第一卷　一　司法宮大廳
　　二　皮埃爾．格蘭古瓦
　　三　紅衣主教大人
　　四　雅克．科珀諾爾君
　　五　卡齊莫多
　　六　愛斯梅拉達
第二卷　一　險情叢生
　　二　河灘廣場
　　三　「以吻換揍」
　　四　夜晚在街上盯梢倩女的種種麻煩
　　五　麻煩接踵而至
　　六　摔破的罐子
　　七　新婚之夜
第三卷　一　聖母院
　　二　巴黎鳥瞰
第四卷　一　善良的人們
　　二　克洛德．弗羅洛
　　三　聖母院的敲鐘人
　　四　狗與主人
　　五　克洛德．弗羅洛（續）
　　六　不得民心
第五卷　一　聖馬丁修道院院長
　　二　這個將毀滅那個
第六卷　一　古時司法公正一瞥
　　二　老鼠洞
　　三　一塊玉米餅的故事
　　四　一滴水，一滴淚
　　五　玉米餅故事的尾聲
第七卷　一　給山羊透露祕密的危險
　　二　一個教士和一個哲學家在一起
　　三　大　鐘
　　四　命運
　　五　兩個黑衣人
　　六　戶外七聲咒罵可能導致的後果
　　七　野　僧
　　八　臨河窗子的用處
第八卷　一　金幣變枯葉
　　二　進此處者，拋棄一切希望！
　　三　母　親
　　四　三人心不同
第九卷　一　熱　狂
　　二　駝背、獨眼、跛腳
　　三　耳　聾
　　四　陶土和水晶
　　五　紅門的鑰匙
第十卷　一　在貝納爾丹街上格蘭古瓦妙計不斷
　　二　您當流浪漢去吧
　　三　歡樂萬歲
　　四　一個幫倒忙的朋友
　　五　法王路易十一的祈禱室─１
　　五　法王路易十一的祈禱室─２
　　六　小刀在閒蕩
　　七　夏托佩爾援救來了！
第十一卷　一　小　鞋─１
　　一　小　鞋─２
　　二　美麗的白衣少女
　　三　弗比斯成親
　　四　卡齊莫多成親

《巴黎聖母院》

維克多．雨果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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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一　司法宮大廳

　　距今天三百四十八年六個月零十九天，巴黎老城、大學城和新城三重城廓裡，一大早群鐘便敲得震天價響，驚醒了全市居民。

　　在歷史上，一四八二年一月六日那一天，實在無法引起人們的任何記憶。那件事情，雖然一大早就讓巴黎居民及教堂的鐘聲喧鬧不止，但是實在不值得過於大驚小怪。既不是庇卡底人或是勃艮第人來攻城，也並非要進行抬聖物盒的儀式，也不是拉阿斯葡萄園的學子起來造反，也不是我們稱之為「尊貴無比的國王陛下」進城，甚至也不是在巴黎司法廣場對男女盜竊犯們進行賞心悅目的絞刑，更不是十五世紀司空見慣的身著奇裝異服，頭飾羽冠的某外國使者，突然而至。最後一支這樣的人馬，弗朗德勒使臣們，抵達巴黎還不到兩天，他們是前來為法蘭西王儲和弗朗德勒的瑪格麗特公主締結婚約的。這叫波旁紅衣主教大人傷透腦筋，可為了取悅國王，只好對這群吵吵鬧鬧、土裡土氣的弗朗德勒市政官們笑臉相迎，而且還在他的波旁府邸裡招待他們觀看許多精采的寓意劇、傻劇和鬧劇。不料府邸門口的華麗帷幔全部被一陣傾盆大雨澆得不成樣子了，這使得主教大人異常厭煩。

　　一月六日那天，如讓．德．特洛瓦所說的，是全巴黎民眾喜氣洋洋的一天，因為自古以來，這一天始終是主顯節【註：據聖經說，「耶穌曾三次向世人顯形」，天主教稱為「三王朝拜節」，至今仍在一月六日舉行。】與愚人節合二為一的無比隆重的日子。

　　這一天，不僅將在河灘的廣場上放焰火，還將在布拉克小教堂種植五月樹，並在司法宮演出聖蹟劇。巴黎總管的差役穿著華麗的紫紅駝毛布襯甲衣，胸前綴著兩個白色大十字，前一天晚上就在十字街頭吹著喇叭，大聲向巴黎市民宣告總管府的通知。

　　大清早，住家和店鋪就都關上門，成群的市民，男男女女，從四面八方向指定的三個地點湧去。人人早已心中有個譜，有的想去觀看焰火，有的想去觀看種植五月樹，有的想去觀看聖蹟劇。一月是看篝火的最佳時節，這一點是從古留傳至今的共識，而聖蹟劇，由於在司法宮上演，四處有遮蓋，乾燥暖和，所以大部分巴黎市民都湧向焰火和聖蹟劇的場所，這是愛看熱鬧的巴黎市民頗為聰明的一點！至於布拉克小教堂墓地裡的那株可憐的五月樹，則是紙花稀疏，在一月的嚴寒中瑟瑟發抖。

　　民眾們知道，要來觀看聖蹟劇的演出的還有前天抵達巴黎的弗朗德勒的使臣們，他們也觀看將在同一個大廳裡舉行的醜人王的選舉，因此人群主要湧入通往司法宮的各條大街。

　　司法宮大廳在當時被譽為舉世無雙的大廳，這一天要擠進去卻不是件容易的事。往下一望，只見擠滿人群的司法宮廣場，猶如洶湧的大海，通往廣場的五、六條街道好比河口，每時每刻都湧出一股股澎湃的人流來。廣場形如參差不齊的一片水域，而四周這兒那兒突出宛若一個個海岬的牆角，被不斷擴大的浪濤洶湧的人流一陣陣衝擊著。司法宮宏偉的歌德式正面的中央有一個高大的臺階，兩股人流不停穿梭。這是因為，人流在居中的臺階底下碎散後，又以波濤翻騰之勢，向兩側斜坡擴散開來。這樣，我說呀，那個大臺階有如淌水，不斷注入廣場，好似一道飛瀑瀉入湖泊一般。叫聲，笑聲，無數人的跺腳聲，匯成了巨大的聲響，巨大的喧嘩。不時，這聲響，這喧嘩，隨人流的折回。混亂或旋轉，益發振耳欲聾。這是因為府衙的一名弓箭手在推人，或是一名捕頭騎馬橫衝直撞，拼命維持秩序。這種令人叫絕的傳統，由府衙傳給統帥衙門，由統帥衙門傳給騎警隊，再從騎警隊傳給今日的巴黎警察總隊。

　　家家戶戶門口上，窗戶上，天窗上，屋頂上，密密麻麻聚集著成千上萬張市民們的面孔，和顏悅色，安詳樸實，凝望著司法宮，凝望著嘈雜人群，也就心滿意足了，因為時至今日，巴黎還有許多人樂於觀看那班愛看熱鬧的人，再說，令我們感到非常有趣的是，在一堵人牆的後面正發生著什麼事。

　　假如我們這些生活在一八三〇年的人在想像中廁身在十五世紀這群巴黎人中間，跟他們一起被拉來扯去，被撞來撞去，跌跌衝衝，擠進司法宮寬闊無比的大廳，在一四八二年一月六日這一天卻顯得那麼狹小，就不會覺得眼前景象索然無味，不會覺得沒有吸引力，正好相反，我們周圍所見事物盡是如此之古老，反而覺得十分新奇。

　　如果承蒙看官同意，我們不妨盡情想像一下，若是看官跟我們一起，隨著穿著短上衣、半截衫、短襖的嘈雜人群，跨進大廳時會有什麼樣的感受？

　　第一，耳際轟鳴，頭昏眼花。我們頭頂上是尖形雙拱屋頂，木雕貼面，天藍色彩繪，裝飾著金色百合花圖案；黑白相間的大理石地面在我們在腳下。幾步開外有根高大的柱子，一根接著一根，再接著又是一根；大廳縱深一共豎著七根大柱，支撐著雙拱屋頂落在橫向正中的拱底石。幾家店鋪在頭四根大柱閃爍著玻璃片和金屬箔片的亮光；後三根大柱的旁邊擺著幾條橡木長凳，已經被訴訟人的短褲和代理人的袍子磨損了，磨光了。大廳四周，沿著高牆厚壁，門與門之間，窗與窗之間，柱和柱之間，擺著一長列從法拉蒙【註：傳說中法國的第一位君主，生活在公元五世紀。】以下的法蘭西歷代君王的塑像；其中，有閉目垂臂的懶散國王，也有昂首沖天，雙臂高舉的好鬥君主。還有，一扇扇尖形長窗，盡是光怪陸離的彩色玻璃；一個個寬大的大廳出口，都是精雕細刻的富麗門扉。而且所有這一切，圓拱、大柱、垣壁、窗框、護壁鑲板、門扇、塑像，從上往下無不塗上炫麗的湛藍與金黃，色澤斑斕，光彩照人；我們今天看見時色澤已顯得暗淡了；在公元一五四九年德．普勒爾還按照傳統對它讚美不已，其實那時也幾乎已經被灰塵和蛛網所埋沒，已失去了往日的燦爛光澤了。

　　我們來設想一下：這座長方形的寬闊大廳，在一月某一天，光線暗淡，擁入了一大群人，衣著五顏六色，吵吵鬧鬧，沿牆逛蕩，繞著七根大柱閒逛，這樣一想，整個場面有個模糊的印象。下面再更確切地說一說一些有趣的細節。

　　毫無疑問，拉瓦亞克刺殺亨利四世，才會有拉瓦亞克案件的卷宗存放在司法宮檔案室裡，才會有他的同謀犯處心積慮要把本案的卷宗毀掉；因此才會有縱火犯由於別無良策，只好放火焚燒檔案室，好把卷宗燒毀。總而言之，就才會有一六一八年那場大火。若不是那樣的話，古老的司法宮及其古老的大廳到了今天也還屹立如故，我也可以奉告看官：您親自去看吧！於是，咱們倆都不必多此一舉：我不必如實進行描述，您也就省得閱讀了。這情況可以說明一個道理：一切重大事件必有不可估計的後果。

　　不過這也可能是真的：首先，拉瓦亞克沒有同謀者；其次，即使萬一有，他的同謀者也可能與一六一八年那場火災毫無關係。這樣，那場大火的起因就有其他兩種解釋，都是合情合理的。第一種解釋是：有顆熊熊燃燒的大星，一尺寬，一肘高，如眾所周知的，三月七日半夜後從天上墜落，恰好落在司法宮裡。第二種解釋是見諸於泰奧費爾【註：法國詩人。】的四句詩：誠然，那是悲慘的遊戲；正義女神在巴黎；吞下太多的賄賂；自把宮殿焚為平地。

　　這是一六一八年與司法宮那場大火從政治的、自然的、詩歌的三個角度的三種解釋，不論人們對此想法如何，不幸地火災是千真萬確的事實。由於這場災禍，更由於連續修建把倖存的東西也毀了，所以時至今日也就所剩無幾，這座法蘭西最早的王宮也就所剩無幾了。堪稱是羅浮宮長兄的這座宮殿，早在美男子菲利浦【註：即菲利浦四世。】時代就已很老了，有人還到裡面去尋找羅貝爾國王所建造的、埃卡迪斯所描述的那些華麗建築物的遺跡，幾乎一切蕩然無存了。想當初，聖路易完婚的祕密洞房今安在？他在御苑審理案件，身著羽紗短襖，無袖粗呢上衣，外罩披風，腳趿黑絆拖鞋，同儒安維爾臥在地毯上，御苑今安在？西吉斯蒙皇帝的寢房現何在？查理四世的呢？無采邑王約翰的呢？查理六世站在樓梯上頒布大赦令，那座樓梯今何在？馬塞爾在太子面前，殺害羅貝爾．德．克萊蒙和香帕尼元帥，那現場的石板今在哪裡呢？從一道小門宣布的廢除偽教皇貝內迪克的訓諭，他的那班傳諭使者們給人醜化，身披袈裟，頭戴法冠，也是從這道小門出去遊街，走遍巴黎大街小巷，向民眾賠禮認罪，現在這道小門又在哪裡？還有那座大廳，金碧輝煌的裝飾，扇扇尖拱窗戶，尊尊塑像，根根大柱，鏤刻成塊塊圖案的寬闊拱頂，這一切如今又何在？還有那金燦燦的臥室呢？那隻守門獅子，就像所羅門座前的獅子一般；耷拉著頭，夾著尾巴，顯出暴力在正義面前那副卑躬的模樣，這石獅子又在何處呢？還有那一扇扇絢麗的門扉呢？那一扇扇斑斕的彩色玻璃窗戶呢？還有那叫比斯科內特望而生畏的房門上鏤花金屬包皮呢？還有德．昂錫打製的精緻木器呢？歲月流逝，人事更替，這些稀世之寶終於成了什麼呢？人家為了代替這一切，代替這整個高盧歷史，代替這全部歌德藝術，塞給了我們什麼名堂呢？取代藝術的，無非是德．普羅斯大人那種笨重扁圓的穹頂，如聖熱爾維教堂大門那種蠢笨的建築物；至於歷史，我們聽到許多對粗大柱子喋喋不休的憶述，巴特呂之流嘮嘮叨叨的聲音還在震響，直至今日。

　　其實，這很平常──言歸正傳，我們還是回頭來說這座名不虛傳的古老司法宮的這間名不虛傳的大廳吧。

　　這座呈平行四邊形，寬闊無比的大廳，一端擺著那張名聞遐邇的大理石桌子，又長又寬又厚，據古老的籍冊所云，世上如此偌大的大理石，真是見所未見，這樣一種說法可叫卡崗蒂亞【註：巨人，以食量著稱。】垂涎欲滴；另一端是小教堂，路易十一曾經叫人給自己在教堂裡雕刻了一座跪在聖母面前的塑像，他還把查理大帝和聖路易──認為這兩位作為法蘭西君王是得到了上天無比信任的聖人──的塑像搬到小教堂裡來，居然不顧大廳裡那一長列歷代君王塑像中留下了兩個空牆凹。這座小教堂建成差不多才六年，還是嶄新的，建築雅緻，雕刻奇妙，鏤鏨精湛，一切都嫵媚無比；這種風格正是我國歌德時代末期的特徵，並一直延續到十六世紀中期，體現為文藝復興時代仙境一樣的種種幻想。小教堂門楣上那鏤空的薔薇花瓣小圓窗，纖秀而優雅，堪稱是一件傑作，好像一顆用花邊做成的星星。

　　大廳中間，有一座鋪著金色錦緞的看臺，面對大門，背靠牆壁，並利用那間金飾的臥房走廊上的一個窗戶，開了一道特別的入口。這看臺是專門為弗朗德勒使者們和其他大人物應邀來觀看聖蹟劇而搭設的。

　　按照習慣，那邊大理石桌面是用以表演聖蹟劇的。一清早便把桌子佈置停當了。那厚實的桌面，年長日久，被司法宮書記們的鞋跟劃得全是道道痕跡，如今已搭起一個相當高的木架籠子，上端板面整個大廳都看得見，到時候就作為舞臺。籠子四周圍著帷幕，劇中人的更衣室就在裡面。外面，明擺著一張梯子，聯結著舞臺和更衣室，演員上場和下場都從那結實的梯階爬上爬下。隨意編派的角色，機關布景，劇情突變，都是被安排從這梯子上場的。這是戲劇藝術和舞臺裝置結合的新生兒，多麼的天真，多麼的可敬！

　　司法宮典吏的四名捕快，都不得不在節日或行刑之日看管恣意行樂的民眾，這時正分立在大理石桌子四角。

　　演出要等到司法宮的大鐘敲響正午十二點才開始。對於演戲來說應該是遲了，可是得牽就使臣們的時間呀。

　　可是，從一大早就有許許多多觀眾在等著。這些老老實實愛看熱鬧的觀眾當中，不少人天剛亮就在司法宮大臺階前等候，凍得發抖；甚至有幾人說他們為了一開門能搶先進去，已在大門中間歪著身子熬了一夜。人群每時每刻都在增多，就如超過水位的水流，開始沿著牆壁升高，向各柱子周圍上漲，漫上了柱頂、簷板、窗臺、建築物一切凸出部位和雕塑物所有隆起部分。但是，群眾感到渾身不自在，急躁，煩悶，何況這是可以我行我素，恣意胡鬧的一天，要是誰的手肘尖碰一下，或是釘了掌的鞋子踩一下，他們動不動就大動肝火，加上長久等待而疲乏不堪，這一切都使得群眾很不滿意，更何況他們被關禁在這裡，人挨人，人擠人，人壓人，簡直要窒息，所以沒等到使臣們到來的預定時刻，群眾的喧囂聲早已變得尖刻而辛辣。只聽見一片埋怨聲和咒罵聲，把弗朗德勒人、巴黎總管、波旁紅衣主教、司法宮典吏、奧地利瑪格麗特公主、執棒的捕役、天冷、天熱、刮風下雨、巴黎主教、醜人王、柱子、塑像、這扇關著的門、那扇開著的窗，總之，把一切全部罵遍了。散布在人群中的一堆堆學子和僕役，遂在心懷不滿的人群中攪亂，挑逗促狹，挖苦諷刺，簡直是火上加油，更激起普遍的惡劣情緒。

　　還有另一夥搗蛋鬼，先砸破一扇玻璃窗鑽進來，大膽地爬到柱子頂盤上去坐，居高臨下，東張西望，嘲笑裡面大廳裡的群眾，揶揄外面廣場上的人群。看著他們那滑稽的動作，聽著他們那響亮的笑聲，以及和同伴們在大廳兩頭相互取笑的呼喊聲，一下子就可以知道這些年輕的學子並不似其餘觀眾那樣煩悶和疲倦，他們為了取樂很機敏地從眼下的情景發掘出好戲，藉以打發時間，耐心等候著另一齣戲的上演。

　　我發誓，是你呀，約翰．弗羅洛．德．莫朗迪諾！其中有一個叫道，你叫磨坊的約翰，真是名副其實，你的四肢活像四支迎風旋轉的風翼──你來多久了？那個被稱做磨坊的是個金黃色頭髮的小鬼，漂亮的臉蛋，淘氣的神態，攀在一個頭拱的葉板上坐著。

　　上帝保佑，已經四個多鐘頭了！約翰．弗羅洛回答道，但願將來下了地獄，這四個鐘頭能計算在我進煉獄的淨罪時間裡。西西里國王的八名唱詩班童子，在聖小教堂唱七點鐘大彌撒，我趕上聽了第一節哩。

　　那倒是有名的唱詩班，那一位接著說，聲音比他們頭上的帽子還尖！不過，國王給聖約翰大人舉行彌撒前，還應該先打聽一下，聖約翰大人可能不太喜歡聽用普羅旺斯口音唱的拉丁文讚美詩。

　　國王弄這名堂，還不是為了雇用西西里國王的這個該死的唱詩班呢？窗下人群中有個老太婆尖聲厲氣地喊道，我向大家請教一下一次彌撒就得花一千巴黎利弗爾【註：法國古貨幣單位。】！這筆款還是從巴黎菜市場海產承包稅中出賬的呢！

　　閉嘴！老婆子。有個站在這賣魚婆的身旁一本正經的大胖子，捂住鼻子，接過話頭說道，不舉行彌撒怎麼行，你總不希望國王再欠安吧？

　　說得好，吉爾．勒科尼君，你這個專供皮貨給國王做皮裘的大老板！那個攀在斗拱上的小個子學子叫道。

　　可憐皮貨商這個倒楣的名字，引得所有學子都大聲大笑起來。

　　勒科尼！吉爾．勒科尼！有些人連聲喊道。

　　長角和豎毛的！另一個人接著叫。

　　嘿！柱頂上那個小淘氣鬼仍不依不饒，姓勒科尼有什麼好笑的呢？尊敬的吉爾．勒科尼，是御膳總管約翰．勒科尼公的兄弟，樊尚林苑首席守林官馬伊埃．勒科尼公的公子，個個都是巴黎的市民，從父到子，哪個不是成了家的呢？

　　大家聽了更是樂不可支。肥頭胖耳的皮貨商沒有理會他們，拼命要躲開四面八方向他射過來的目光；儘管擠得汗流浹背，上氣不接下氣，但只是白費勁──好像一隻楔子深陷在木前頭，越用力反而越卡得緊，大腦袋隨著掙扎越發緊塞在左右旁邊人的肩膀中間。他又氣又惱，充血的大臉盤漲得紫紅。

　　最後這夥人當中有一個出來替他解圍，此人又胖又矮，同皮貨商一樣令人起敬。

　　罪孽呀罪孽！有些學子竟對一個市民如此不敬！想當年，要是學子敢如此不敬，就得先挨柴禾棒子打，再用柴禾棒子活活燒死。

　　那幫學子一下子氣炸了。

　　呵啦啦！是哪隻晦氣的公貓在唱高調呀？

　　嘿，我認得，他是安德里．繆斯尼埃老板。有個人說。

　　他是那個在大學裡宣過誓的書商。另外一個人插嘴道。

　　我們的那所雜貨鋪裡，樣樣都成四──四個學區，四個學院，四個節日，四個學政，四個選董，四個書商。還有一個人說道。

　　那麼，就應把這一切推翻！約翰．弗羅洛接著說。

　　　繆斯尼埃，我們要燒光你的書！

　　　繆斯尼埃，我們要把你的聽差全揍扁！

　　　繆斯尼埃，讓我們好好揉一揉你老婆！

　　　肉墩墩的可愛的姐姐烏達德呀！

　　　比小寡婦更嬌嫩、風騷！

　　你們全部見鬼去吧！安德里．繆斯尼埃嘟噥著。

　　安德里老板，不要再放屁了，要不，看我掉下去砸在你的腦袋上。約翰一直吊在柱頂上，接過話頭說道。

　　安德里老板抬起眼睛看了一會兒，好像在估量一下柱子有多高，促狹鬼有多重，再默算一下那體重與下跌速度平方的乘積，就不敢作聲了。

　　約翰成為這戰場的主人，異常得意地說：

　　我雖然是副主教的弟弟，但還是要這麼幹。

　　高貴的先生們，學堂的學人們！像今天這樣的日子，我們失去了應該得到的尊重！別的姑且不說，你們看看，新城有五月樹和焰火，舊城有聖蹟劇、醜人王和弗朗德勒的使君，但是我們大學城，有個什麼呢！

　　可是我們莫貝爾廣場夠大的了！一個趴在窗臺上的學子叫道。

　　打倒學董！打倒選董！打倒學政！約翰大聲叫著。

　　今天晚上就用安德里老板的書，在加伊亞廣場放焰火吧！另一個接著喊道。

　　燒掉學錄的書桌！旁邊的一位補充說。

　　燒掉監堂的棍棒！

　　燒掉學長的痰盂！

　　燒掉學政的食櫥！

　　燒掉選董的麵包箱！

　　還有學董的小板凳！

　　打倒！小約翰附和地接著喊，打倒安德里老板！打倒監堂和學錄！打倒神學家、醫生和經學家！打倒學政、選董和學董，打倒他們！

　　世界末日到了！安德里老板塞住耳朵咕嚕道。

　　噢！學董來了！正在走過廣場。有人在窗臺上突然喊道。

　　人人爭先恐後扭轉過頭向廣場望去。

　　真是我們可敬的學董蒂博大人嗎？風車約翰．弗羅洛問道，因為他被攀附的裡面的一根柱子擋住看不見外面的情況。

　　對，對，是他，就是他，學董蒂博大人！

　　果真是學董及所有學官列隊前往迎接使團，此刻正穿過司法宮廣場。擠在窗前的學子們，冷嘲熱諷，鼓掌喝倒采，向他們表示歡迎。走在最前面的學董，先遇到一陣謾罵，罵得可凶吶。

　　您好，學董先生！呵──啦──嘿！這廂有禮了，您好哇！

　　這個老賭棍，跑到這兒幹嘛來啦？他竟然肯丟下骰子不賭了麼？

　　瞧，他騎著騾子小跑的神氣模樣兒！騾子的耳朵還沒他的長呢！

　　呵──啦──嘿！您好，蒂博學董先生！賭徒蒂博！老笨蛋！大賭棍！

　　上帝保佑您！昨晚上贏了不少吧？

　　唔！瞧他那張衰老的面孔，鐵青，消瘦，憔悴，這全是愛賭如命、好擲骰子的緣故！

　　擲骰子的蒂博，您屁股轉向大學城，向新城跑，這要上哪兒去呀？

　　當然是去蒂博多代【註：骰子大王蒂博的諧音。】街開一個房間過一過癮啦！風車約翰叫道。

　　大夥兒一聽，拼命鼓掌，雷鳴般重複著這句俏皮的雙關語。

　　學董先生，魔鬼賭局的賭棍，您是到蒂博多代街去開一個房間過把癮，對不對？

　　接著，大伙兒又開始嘲笑其他學官了。

　　打倒教堂差役！打倒執仗吏！

　　你說，羅班．普斯潘，那個人究竟是誰呀？

　　吉貝爾．德．絮伊，吉貝爾．德．絮伊奧坦學院的學政。

　　給你我的一隻鞋，你的位置比我的方便，拿去狠扔到他的臉上。

　　今晚上就叫你嘗個夠！

　　打倒六個神學家和他們的白道袍！

　　那些人就是神學家嗎？我原來以為是巴黎城的聖日芮維埃芙送給魯尼采邑的六隻大白鵝呢！

　　打倒醫生！

　　打倒那些無休止的胡扯般的教義爭論和神學辯論！

　　給你，我這頂帽子，聖日芮維埃芙的學政！你徇私，叫我吃了大虧──這是實實在在的！他搶去了我的位置給了小阿斯卡尼奧．法爾扎帕達，就因他是義大利人，是布爾日省的。

　　真不公正！學子們一齊喊道。打倒聖日芮維埃芙的學政！

　　呵──嘿！阿尚．德．拉德奧老板！呵──嘿！路易．達於爾！呵──嘿！路易．達於爾！呵──嘿！朗貝爾．奧特芒！

　　讓日耳曼學區的學政被魔鬼掐死吧！

　　還有聖小教堂裡的那班神父和他們的灰毛披肩；灰毛披肩！

　　以及，讓魔鬼掐死那些穿灰毛袈裟的！

　　呵──啦──嘿！藝術大師們！清一色的漂亮黑斗篷！清一色的漂亮紅斗篷！

　　就像尾巴一樣！

　　好比一個威尼斯大公去參加海上婚禮！

　　你看，約翰！那不是聖日芮維埃芙主教堂的那班司鐸！

　　司鐸統統去見鬼吧！

　　修道院克洛德．肖阿院長！克洛德．肖阿博士！您是不是去找那個騷娘兒瑪麗．吉法爾德？

　　她在格拉提尼街。

　　她正在給您這個好色的大王鋪床哩。

　　她要四個德尼埃【註：拉丁文的四文錢。】。

　　或者只是在嚷嚷！

　　要不要她當著您的面賣呀？

　　學友們！庇卡底的選董西蒙．桑甘老板來了，他帶著老婆，就是騾子屁股上的那個。

　　騎馬人的身後坐著黑色的憂慮。

　　不要害怕，西蒙老板！

　　早安，選董先生！

　　晚上好，選董夫人！

　　這一切讓他們很開心吧！磨坊的約翰嘆道，他一直高踞在拱頂的葉板上。

　　這會兒，大學城宣過誓的書商安德里．繆斯尼埃老板欠身，貼著王室皮貨商吉爾．勒科尼老板的耳朵悄悄地說：

　　先生，我告訴您，這是世界的末日。從未見過學子們這樣的越軌行為。這都是本世紀那些該死的發明把一切全毀了，什麼大炮啦，蛇形炮啦，臼炮啦，尤其是印刷術，即德意志傳來的另一種瘟疫！再也沒有手稿了，再也沒有書籍了！刻書業被印刷術給毀了。世界末日到了！

　　這從天鵝絨的日益發達，我也確實看出來了。皮貨商答腔說。

　　就在此時，正午十二點到了。

　　「啊！……」整個人群不約而同叫了起來。學子們也住了口。隨後一陣激烈的騷動，一陣亂哄哄的挪動腳步和搖動腦袋，一陣爆炸似的咳嗽和擤鼻涕聲；人人設法搶占一個好的地形踮起腳尖，聚集成群；接著一片寂靜；個個伸長脖子，張開嘴巴，所有的目光都射向了大理石臺子。依然空空蕩蕩，臺子上只有典吏的四名捕快一直站在那裡，身體筆直，一動也不動，宛如四尊彩繪塑像。大家的視線便轉向留給弗朗德勒使臣的看臺。看臺的那道門還緊閉著，臺上空無一人。這人群從清晨就眼巴巴等候三件事來臨：晌午、弗朗德勒使團和聖蹟劇。唯有晌午準時來到而已。

　　真令人無法忍受。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五分鐘、一刻鐘過去了，還是沒有一點動靜。看臺上仍然沒有一個人影，戲臺上仍然鴉雀無聲。這時，憤怒隨著急躁接踵而來，一時怨聲四起，一開始聲音還是低低的。「聖蹟劇！聖蹟劇！」大家低低地這麼嘀咕著，腦子漸漸發熱起來，一場風暴儘管還只是輕輕咆哮，卻在人群上面震蕩。磨坊的約翰帶頭煽動起來。

　　聖蹟劇！弗朗德勒人見鬼去吧！他用渾身勁兒，大聲吼叫，同時像條蛇似地繞著柱頭扭動著身子。

　　觀眾一塊鼓掌，也跟著吼叫：

　　聖蹟劇！弗朗德勒去死吧！

　　馬上給我們演聖蹟劇，否則，我們就演一齣喜劇和寓意劇希望把司法宮典吏吊死。風車又說道。

　　說得好極了！民眾吼叫起來。那就先吊死他的幾個捕頭。

　　話音剛落，一陣歡呼。那四個可憐蟲面色煞白，面面相覷。人群向他們擁去，中間隔著一道不十分牢固的木欄杆，眼看這道圍欄在群眾擠壓下扭彎變曲，就要衝破了。

　　情勢實在是太危急了。

　　砸爛！砸爛！四面八方齊聲叫著。

　　就在這會兒，前面描述過的那間更衣室的帷幔掀開了，出來了一個人，大夥一見，突然站住，似中了魔法一般，頓時憤怒變成了好奇。

　　肅靜！肅靜！

　　這人提心吊膽，戰戰兢兢，畢恭畢敬朝前走，越往前走便越近似卑躬屈膝，就這樣走到了大理石臺子的邊上。

　　這時漸漸平靜下來了，只有輕微的嘈雜聲從安靜的人群中傳出。

　　市民先生們，那個人說，市民太太們，我們將十分榮幸地在紅衣主教大人閣下面前，朗誦和獻演一齣非常精采的寓意劇，名為《聖母瑪麗亞的公正判決》。在下扮演朱庇特【註：羅馬神話中的最高神。】。大人閣下此刻正陪著奧地利大公派來的尊貴的使團在博代門聽大學學董先生的演講，等顯貴的紅衣主教大人一到，我們就開演。

　　用不著什麼別的辦法，朱庇特這一席話，便著實挽救了司法典吏那四名倒楣捕頭的性命。縱然我們不勝榮幸，構思了這樣一個千真萬確的故事，因此應在批判之神聖母面前承受責任，人們也許在這種場合會引用「不要主神出面干涉」這麼一個古訓來批評我們是不合時宜的。況且，朱庇特老爺的服裝那麼華麗，吸引了全場的注意，對於安定觀眾的情緒也起了一定作用的。朱庇特身著鎖子鎧，外面披著金色大鈕扣的外套，頭戴鍍金的銀扣子的尖頂頭盔；如果不是他臉上的胭脂和濃鬚各遮住面部的一半，如果不是他手執一個綴滿金屬飾片、毛刺刺布滿金箔條子的金色紙板圓筒──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它代表霹靂，如果他那兩隻光著腳沒有按照希臘方式飾著彩帶，那麼，他那身威嚴的裝束，真可以同貝里公爵禁衛軍中布列塔尼的弓箭手相提並論了。

　　二　皮埃爾．格蘭古瓦

　　可是，隨著他誇誇其談，被他那身裝束激起的歡愉和讚歎，漸漸消失了。等到末了他說出「等顯貴的紅衣主教大人一到，我們就開演」這句不合時宜的話時，他的聲音被雷鳴般的喝倒采聲淹沒了。

　　「馬上開演！聖蹟劇！馬上開演！聖蹟劇！」民眾吼叫著。在這吼叫聲中，風車約翰的嗓音蓋過一切，好像演奏中的尼姆樂隊嘈雜的短笛聲，刺透了喧囂。他尖聲叫嚷：「馬上開演！」

　　「打倒朱庇特！打倒波旁紅衣主教！」羅班．普斯潘和高坐在窗臺上的其他學子大吵大鬧。

　　「馬上開演聖蹟劇！立刻！馬上！否則吊死演員！吊死紅衣主教！」群眾連連喊著。

　　可憐的朱庇特驚慌失措，魂不附體，塗滿脂粉的紅臉蛋變得煞白，丟下霹靂，拿下頭盔，頻頻鞠躬，戰戰兢兢，口裡語無倫次道：「紅衣主教大人使臣們弗朗德勒的瑪格麗特公主……」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說些什麼。其實，他害怕成了吊死鬼。

　　民眾因為等待而要吊死他，紅衣主教由於他不等待也要吊死他，他反正都得死，兩邊各是萬丈深淵。換句話說，都是絞刑架。

　　虧得有個人來替他解圍，把責任包攬下來。

　　這個人一直站在欄杆裡邊，大理石桌子旁邊的空地上，誰都沒有瞧見他，因為他又長又瘦的身子靠在圓柱上，柱子的直徑如此之大，以至於它能擋住所有人的視線；這個高挑個兒，消瘦乾癟，臉色蒼白，頭髮金黃，額頭和臉頰上都有了皺紋，但還很年輕，目光炯炯，滿臉笑容，身上穿的黑嗶嘰衣服舊得都磨破了，磨光了。這時，他走近大理石桌子跟前，向那位正受著痛苦煎熬的可憐人兒，那可憐蟲嚇暈了，並沒有發現。

　　這個新出現的人再向前邁了一大步，叫道：「朱庇特！親愛的朱庇特！」

　　此時的朱庇特什麼也沒聽見。

　　末了，這個金髮大個子不耐煩了，靠近他的臉大喊一聲：

　　「米歇爾．吉博納！」

　　「是誰在喊我？」朱庇特如從夢中醒來，問道。

　　「是我！」黑衣人回答道。

　　「啊！」朱庇特叫了一聲。

　　「快開始吧。」那一位說，「馬上響應群眾的呼聲，我去讓典吏不要過於發火，典吏再去請紅衣主教大人不要生氣。」

　　朱庇特鬆了一口氣。

　　觀眾還在不滿的噓他，他使出渾身力氣叫道：「市民先生們，我們馬上就要開演了。」

　　「歡呼您，朱庇特！鼓掌吧，公民們！」學子們叫道。

　　「絕啦！絕啦！」觀眾叫道。

　　接著，掌聲震耳欲聾。朱庇特早已退回帷幕後面，歡呼聲仍在大廳裡震蕩。

　　這時候，正如我們那個親愛的老高乃依所言，那位神通廣大的無名氏，化狂風暴雨為風平浪靜的人物，也謙遜地早已退回到那根柱子的陰影裡去；如果不是前排觀眾中有兩位姑娘注意到他剛才同朱庇特米歇爾．吉博納對話，硬把他從陰影中拉出來，或許他還像原先那樣無人看得見，一動也不動。

　　「長老！」一個姑娘叫了一聲招手讓他過來。

　　「住口，親愛的莉葉娜德。」她身旁的那位俊俏，嬌嫩的姑娘，再加上盛裝豔服，越顯得好看的了，說道，「他不是神職人員，而是在俗的；不應稱長老，該叫相公。」

　　「相公。」莉葉娜德說。

　　無名氏靠近柵欄，用討好的口氣問道：「小姐，您們招呼我有何貴幹？」

　　「哦！沒什麼。」莉葉娜德臉紅著，忙說，「我身邊的這位漂亮姑娘吉斯蓋特，芳號叫讓茜安娜，是她想跟您說說話。」

　　「沒有的事。」吉斯蓋特低著頭說，「我告訴莉葉娜德不應叫你長老而應稱為相公。」

　　兩位倩女慢慢低下眼睛。無名氏，巴不得跟她們攀談，遂笑咪咪瞧著她們直看，說道：「小姐，您們確實沒有什麼要跟我說嗎？」

　　「哦！什麼也沒有。」吉斯蓋特回答道。

　　「沒有。」莉葉娜德說。

　　高個子金髮青年退了一步，準備走開，但是那兩位充滿好奇心的姑娘哪肯罷手。

　　「相公，」吉斯蓋特連忙說，語氣急促，就像水閘打開了似的，或者說，就像女人橫下了心，「您認識那個在劇中扮演聖母娘娘的大兵，對吧！？」

　　「您是指那個扮演朱庇特的吧？」無名氏順下來說。

　　「哎，可不是！看她多笨！那您認識朱庇特嗎？」莉葉娜德說道。

　　「米歇爾．吉博納嗎？」無名氏回答道，「我認識那個人，夫人。」

　　「看他那鬍鬚多神氣！」莉葉娜德說。

　　「他們馬上要上演的戲，很精采嗎？」吉斯蓋特不好意思地問道。

　　「十分精采，小姐。」無名氏毫不猶豫地答道。

　　「戲的名字叫什麼？」莉葉娜德問道。

　　「《聖母娘娘的公正判決》，是寓意劇，小姐。」

　　「啊！那可是不同。」莉葉娜德接著說。

　　短暫沉默。無名氏先開口說：「這是一齣還沒有上演過的新編的寓意劇。」

　　「那不是兩年前教皇特使大人入城那一天演的那一齣了，劇中有三個靚女扮演……」吉斯蓋特說道。

　　「扮演美人魚。」莉葉娜德說。

　　「而且還全身赤裸哩。」那個青年補上一句。

　　莉葉娜德立刻紅著臉地垂下眼睛。吉斯蓋特一看，也馬上低眉垂目。那青年卻滿面笑容，接著往下說：「那真是好看呀！不過今天是一齣專門為弗朗德勒的公主編寫的寓意劇。」

　　「有唱牧歌嗎？」吉斯蓋特問道。

　　「喏！寓意劇怎會有牧歌！」無名氏應道，「劇種是不可搞混的。要是一齣傻劇，裡面會有唱牧歌的。」

　　「真可惜。」吉斯蓋特說，「當年那一天，有些粗俗的男女在蓬索泉邊打架，而且高唱讚歌和牧歌，還露幾手哩。」

　　「適合教皇特使的劇，並非一定適合公主。」無名氏的語氣相當生硬。

　　「還有，在他們眼前，幾件低音樂器競相演奏可帶勁啦，樂聲那才悅耳哩。」莉葉娜德接著說。

　　「還有，為了給行人解除旅途困頓，從三個泉眼噴出葡萄酒。牛奶和肉桂酒隨人吃。」吉斯蓋特說。

　　「還有，就在三個泉那兒，蓬索下面一點，有人扮演耶穌受難的情景，但沒有臺詞。」莉葉娜德繼續說道。

　　「我記得可清楚啦！」吉斯蓋特叫起來，「上帝釘在十字架上，一左一右兩個盜賊！」

　　說到這裡，兩個嘮嘮叨叨的姑娘想起教皇特使入城的情景越發激動起來，你一言我一語，一齊說開了。

　　「還有，更前面的地方，就在畫家門那裡，還有其他一些人，衣著艷麗極了。」

　　「還有，在聖嬰泉，有個獵手追捕一頭母鹿，獵狗狂吠，號角齊鳴！」

　　「還有，在巴黎屠宰場搭起了高臺，演出攻克第埃普城堡！」

　　「還有，吉斯蓋特，你知道，劇中當教皇特使經過時，人們就大舉進攻，英國人統統被宰了！」

　　「還有，小堡門前有許多盛裝艷服的人物！」

　　「還有，兌換所橋上也都是人！」

　　「還有，教皇特使經過時，橋上放了兩百多打各種鳥兒騰空飛翔，好看極了，莉葉娜德！」

　　「今天會好看得多！」那個青年似乎聽得不耐煩了，終於插嘴道。

　　「今天的聖蹟劇更好看，您說的？」吉斯蓋特說。

　　「沒問題。」他答道，接著用某種誇張的口氣又添了一句，「小姐，本人就是劇作者。」

　　「真的？」兩位倩女齊聲說了一聲，驚訝得目瞪口呆。

　　「不錯！」詩人有點洋洋得意地應道，「就是說，我們有兩個人：約翰．馬爾尚，他負責鋸木板，搭戲臺，鋪板子；我吶，負責寫劇本。本人叫皮埃爾．格蘭古瓦。」

　　倘若《熙德》的作者自報姓名皮埃爾．高乃依，也不會比他更加躊躇滿志的了。

　　看官可能已經注意到，從朱庇特回到幕後那個時候起，一直到新寓意劇的作者突然這樣公開了自己的身分，使吉斯蓋特和莉葉娜德天真地讚歎不已，這其間已有好一會兒功夫了。

　　值得注意的是：全場的觀眾幾分鐘前還吵開了鍋，這時卻聽信了那位演員的諾言，寬宏大量地等待著。這正好證明了這樣一個永恆的、而且天天還在我們劇院裡得到驗證的真理：讓觀眾耐心等待的最妙方法，便是向他們宣佈馬上就要開演。

　　然而學子約翰並沒有睡過去。

　　「嗬拉嘿！」他在混亂之後的寧靜等待當中，猛然吼叫起來，「朱庇特，聖母娘娘，你們這班耍鬼把戲的！你們拿大家開心是不是？演戲！演戲！馬上開始，要不，我們可要重新開始了！」

　　這一招可真靈。

　　即刻從戲臺裡面傳出高低音樂器的樂聲；帷幕升起，走出四個人來，穿著五顏六色的戲裝，臉上塗脂抹粉，爬上戲臺的陡峭梯子，一到了平臺，便在觀眾面前站成一排，向群眾深深鞠了一躬。於是，交響曲戛然停止，聖蹟劇開演了。

　　這四位角色的鞠躬，博得了一片掌聲，然後在全場肅靜中，他們開始朗誦序詩……我們情願略去，免得看官受罪。況且，觀眾更感興趣的是演員的服裝，而不是他們扮演的角色，這一點時至今日依然如故。其實，這是很對的。他們四個人都穿著半身黃半身白的袍子，不同的只是質料而已。頭一個穿的是金絲銀線的錦緞，第二個是絲綢，第三個是毛料，第四個是帆布。第一個角色右手執著一把利劍，第二個拿著兩把金鑰匙，第三個拿著一桿天平，第四個拿著一把鍬。這些標誌的含義顯而易見，不過為了幫助那些可能還看不懂的思想懶漢們，特地在每個角色的袍子下襬上繡了幾個大黑字：錦緞袍子下襬上的字樣是：「我名為貴族」；絲綢袍子下襬上：「我名為教士」；毛料袍子下襬上：「我名為商品」；帆布袍子下襬上：「我名為耕作」。任何有判斷力的觀眾都能明白無誤地看出這四個人物的性別：兩個身上袍子稍短一點的是男性，頭上戴著披風帽；兩個穿的袍子稍長一點的是女性，頭上都帶著帽兜。除非缺少誠意，才會聽不明白序詩的含義：耕作娶了商品，教士娶了貴族；這兩對幸福夫妻共有一個俊美、金貴的嗣子，他們認為非給他娶個絕代佳人不可。於是他們走遍天涯海角，到處尋覓這樣一個傾國傾城的美女。戈孔德的女王，特雷比宗德的公主，韃靼大可汗的千金，等等，等等，他們一一沒看中，然後，耕作和教士，貴族和商品，一起來到司法宮這張大理石桌子上面休息，對著老實的聽眾，口若懸河，警句格言不絕，當時要是有人撿一點去應付文學院的考試，詭辯也罷，決斷也罷，修辭也罷，行文也罷，定能撈到學士帽戴一戴的。

　　這一切確實非常精采。

　　可是，這四個寓意人物競相採用了大量的隱喻，滔滔不絕，觀眾中沒有一個人耳朵的專注，心臟的急跳，目光的慌亂，脖子的伸長，賽過了作者本人，即那位詩人，那位好樣的皮埃爾．格蘭古瓦，就是剛才禁不住把自己名字告訴兩個漂亮姑娘的那個人兒。他已經回到原來的地方，離兩個姑娘幾步開外，站在柱子後面靜靜聽著，緊緊望著，細細品味著。

　　序詩一開始，曾博得了觀眾的親切掌聲，這掌聲現在還在他的五臟六腑裡迴蕩。他心蕩神馳，沉浸在瞑想之中，這是一位劇作者在廣大觀眾的靜穆中，看見自己的思想從演員嘴裡一一墜落下來時那種心醉神迷的心情。了不起的皮埃爾．格蘭古瓦！

　　不過，我們真不好意思啟口，開始這種飄飄然的心情很快被擾亂了。格蘭古瓦剛剛把嘴唇靠近那令人陶醉的歡樂、凱旋之杯，就有一滴苦汁摻進了杯裡。

　　有個衣衫襤褸的叫花子，混身在群眾當中，卻沒能撈到什麼油水，就是伸手到身旁別人的口袋裡，大概也得不到足夠的補償，遂靈機一動，心想何不爬到某個明顯的位置，好吸引眾人的目光和施捨。所以，開場序詩剛念頭幾句，他就利用那留給御使們專用的看臺的柱子，爬到了一個下部連接欄杆和看臺的檐板上，並坐了下來，故意顯露其破衣爛衫，顯露其一道蓋滿整隻右臂的醜惡傷疤，以乞求觀眾的注意和憐憫。此外，他一直沒有作聲。

　　他保持沉默，序詩朗誦倒沒有遇到什麼麻煩。倒楣的是學子約翰從柱頂上發現了這個乞丐及其裝腔作勢的花招，假如不是如此，本來也不會突如其來發生什麼亂子的。這個搗蛋鬼一見到他，猛然一陣狂笑，全然不顧會不會打斷演出，會不會擾亂全場的肅穆，開心地嚷叫起來：「瞧！那個討飯的病鬼！」

　　誰要是曾往蛙塘裡投下一塊石頭，或是向一群飛鳥開過一槍，就可以想像出在全神貫注的觀眾中，這叫人倒胃口的話語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格蘭古瓦像觸了電，渾身不由一陣顫震。序詩霍然中止，只見萬頭攢動，紛紛轉向那個乞丐，而這叫花子並不感到難堪，反而覺得此事倒是一個良機，正好可以撈一把，遂眯起眼睛，裝出一副可憐相，張口說道：

　　「行行好，請行行好吧！」

　　「活見鬼，這不正是克洛潘．特魯伊甫嗎！」約翰接著說。

　　「嗬拉嘿！朋友！你的傷疤是裝在胳膊上的，你的腿怎麼倒不方便了？」

　　看見叫花子伸著帶傷疤的手臂，手拿著油膩的氈帽等人佈施，約翰遂邊說邊往氈帽扔過去一個小錢幣。乞丐沒有動彈一下，接住施捨，忍住嘲諷，繼續悲哀地叫著：「行行好，請行行好吧！」

　　這個插曲使觀眾大為開心。在序詩朗誦中間，突如其來插上這個即興的二重唱：一邊是約翰的尖叫聲，另一邊是乞丐不露聲色的單調吟唱。以羅班．普斯潘和神學生為首的許多觀眾，都報以歡暢的掌聲。

　　格蘭古瓦十分不快。先是一下子楞住了，等他一清醒過來，隨即扯著嗓門向臺上四個角色叫喊：「別停！見鬼，別停！」

　　甚至對那兩個搗亂的傢伙不屑一顧。

　　就在這時候，他覺得有人在拉他大氅的下襬，心裡相當惱火，掉過頭去一看，好不容易才露出笑容。話說回來，不作出笑臉不行：拉他的是芳號叫讓茜安娜的美人兒吉斯蓋特，她的玉臂穿過欄杆，用這種方式來請他注意，說：「先生，他們還演嗎？」

　　「當然演。」格蘭古瓦被這麼一問，心裡相當惱火。

　　「這樣的話，相公，您可不可以給我說一說……」

　　「他們下面要說什麼，是嗎？」格蘭古瓦打斷她的話，說道，「那好，您聽著！」

　　「不是這個意思。」吉斯蓋特說，「而是直到現在他們說了些什麼。」

　　格蘭古瓦不由一震，彷彿一個人被摳了一下新傷口。

　　「該死的蠢丫頭！」他低聲說道。

　　打從這時起，吉斯蓋特在他心目中消失了。

　　話說回來，他那一聲令下，臺上幾個演員不敢違命，又再說話了，觀眾一看，也重新再聽，只是完整一齣戲猛然被砍成兩段，現在重新拼湊在一起，許多美妙的詩句可丟失了不少，格蘭古瓦不由心酸，悄悄進行思忖。好在漸漸平靜了下來，學子們不再作聲了，叫花子數著氈帽裡幾個銅錢，演戲終於占了上風。

　　說實在的，這倒是一齣十分美妙的佳作，即使今天看來，我們只要略做調整，仍可照樣演出。展開部分，就章法而言，稍嫌長了些，空洞了些，除此之外倒也簡單明瞭，難怪格蘭古瓦在其心靈深處的真誠聖殿裡，也為這齣戲的簡潔明晰讚賞不已。正如人們所預料的那般，那四個寓意人物跑遍了世界的三大部分，有點疲乏不堪，卻沒能給金貴的嗣子找到相稱的佳偶。在此，劇中對這條美妙的魚讚頌備至，通過許許多多巧妙的影射，暗示這就是弗朗德勒的瑪格麗特公主的未婚郎君，而他此時正滿腹憂傷，隱居在昂布瓦茲，自然料想不到耕作和教士、貴族和商品剛剛為他跑遍了天南地北。總之，上述這嗣子風華正茂，英俊瀟灑，強壯矯健，尤其他是法蘭西雄獅之子（這正是一切王德的輝煌泉源！）。我鄭重地說，這個大膽的隱喻著實令人欽佩，既然正逢一個大喜的日子，理應妙語連珠，禮讚王家婚慶，故這種戲劇形式的博物誌，就絲毫不會對獅子生個海豚兒子而深感不安了。恰恰是這種稀奇古怪的雜交，證明了作者的激情。不過，如果也能考慮到評論界意見的話，詩人本來可以用不滿兩百行詩句就把這美妙的思想發揮得淋漓盡致。只是府尹大人有令，聖蹟劇必須從正午演到下午四點鐘，所以總得說點什麼。再說，觀眾耐心聽著哩。

　　正當商品小姐和貴族夫人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正當耕作老爺朗誦這句美妙得難以置信的佳句：

　　林中從未見過這樣威風凜凜的野獸！

　　霍然間，那道專用看臺的門一下子打開了，這道門本來一直關閉著就很不合時宜，此時此刻打開了就更不合時宜了。監門猛然響亮地宣佈：「波旁紅衣主教大人駕到！」

　　三　紅衣主教大人

　　可憐的格蘭古瓦！在這激動人心的莊嚴時刻，縱使聖約翰教堂所有特大鞭炮一齊炸響，縱使二十張連弓弩一齊發射，縱使往昔巴黎被圍攻時，一四六五年九月二十九日星期天，一炮炸死了七個勃艮第人的比利炮臺那門有名的蛇形炮再顯神威，縱使儲存在聖殿門的全部彈藥一齊爆炸，也比不上從一個監門的嘴裡說出「波旁紅衣主教大人駕到」這寥寥數字，更猛烈地把格蘭古瓦的耳朵震裂了。

　　這倒不是皮埃爾．格蘭古瓦害怕或藐視紅衣主教大人。

　　他不卑不亢。正如現在人們所說的，「真正的折衷主義者」，為人高尚堅毅，溫和恬靜，一貫恪守中庸之道，富於理智而又充滿自由主義的哲學思想，卻十分重視四樞德【註：即智德、義德、節德、勇德。】。他屬於高貴的、源遠流長的哲學世家，智慧好比又一個阿里安娜，彷彿給了一個線球，他們便從開天闢地起，穿過滄海桑田的迷宮，這線球任憑他們怎麼繞也繞不盡。不論風雲如何變幻，這種人無時不在，而且依然如故，換言之，始終能審時度勢，看風使舵。若是我們費盡心機能恢復皮埃爾．格蘭古瓦應得的榮耀，他也許是十五世紀這類哲人的代表。我們的皮埃爾．格蘭古瓦姑且不論，那肯定是這類哲人的精神在激勵著德．普勒爾，他才在十六世紀寫出這樣率真而卓越的詞句，值得世世代代銘記：「從祖籍來說，我是巴黎人；從言論來說，我是自由派，因為希臘文ｐａｒｒｈｉｓｉａ這個字的意思是言論自由：我甚至對孔蒂親王殿下的叔叔和弟弟兩位紅衣主教大人也運用言論自由，每回卻對他們的尊嚴敬重之至，而且從不冒犯他們的侍從，儘管侍從多如麻。」

　　所以說，皮埃爾．格蘭古瓦對紅衣主教大人駕臨的不愉快印象，既無怨恨，也不藐視。恰好相反，我們這位詩人對人情世故懂得太多了，破褂兒的補丁也太多了，不會不格外重視他所寫的序詩裡那許多暗喻，特別是對法蘭西雄獅之子王儲的頌揚，能讓萬分尊貴的大人親耳垂聞。然而，在一切詩人的崇高天性中，占支配地位的並非私利。我假設：詩人的實質以十這個數來表示，那麼毫無疑問，一個化學家若對其進行分析和劑量測定，如同拉伯雷所言，便會發現其中私利只占一分，而九分倒是自尊心。然而，在那道門為紅衣主教大人打開的當兒，格蘭古瓦的九分自尊心，被民眾的讚譽之風一吹，一下子膨脹起來，腫大起來，其迅速擴大的程度簡直不可思議，剛才我們從詩人氣質中區分出來那難以察覺的私利微量分子，彷彿受到窒息，逐漸消失了。話說回來，私利是寶貴的成分，由現實和人性構成的壓艙物，假如沒有這壓艙物，詩人是無法觸及陸地的。且說每當格蘭古瓦的婚慶讚歌各部分一出現無以類比的宏論，全場觀眾固然都是賤民，但又何妨！無不為之張口結舌，呆若木雞，簡直個個像活活被悶死一般，格蘭古瓦感覺到、目睹到、甚至可以說觸摸到觀眾的這種熱烈的情緒，完全陶醉了。我敢說，他自己也在消受全場這種無上的歡樂；如果說，拉封丹在看見自己的喜劇《佛羅倫斯人》上演時，問道：「這部烏七八糟的東西是哪個下流坯寫的呀？」那麼正好相反，格蘭古瓦倒樂意問一問他身旁的人：「這部傑作是誰寫的呀？」因此，紅衣主教突然大煞風景的駕臨給格蘭古瓦造成的效果如何，我們現在便可想而知了。

　　他所擔心的事情卻真的發生了。主教大人一進場，全場頓時混亂起來。人人把腦袋轉向看臺，異口同聲一再喊道：「紅衣主教！紅衣主教！」別的再也聽不見了。可憐的序詩再次霍然中斷了。

　　紅衣主教在看臺的門檻上停了片刻，目光相當冷漠，慢慢環視著觀眾，全場的喧鬧聲益發猛烈了。個個爭先恐後，競相伸長脖子，好超出旁人的肩膀，把他看個明白。

　　這確實是個了不起的人物，觀看他比觀看其他任何喜劇都值得。他，查理，波旁紅衣主教，里昂大主教和伯爵，高盧人的首席主教，其弟皮埃爾是博熱的領主，娶了國王的大公主，因而紅衣主教大人與路易十一是姻親，其母是勃艮第的阿妮絲郡主，因而與魯莽漢查理也是姻親。然而，這位高盧首席主教的主要特徵，獨具一格的明顯特徵，還在於他那種善於阿諛奉承的德性和對權勢的頂禮膜拜。不難想見，這種雙重的裙帶關係給他惹了數不清的麻煩，而且他那心靈小舟不得不頂風逆浪，迂迴曲折行駛於塵世的形形色色暗礁之間，才能避免撞到路易和查理這兩座有如夏里德和西拉險礁，重蹈內穆公爵和聖波爾統帥的厄運而粉身碎骨。謝天謝地，他總算在這種驚濤駭浪的橫渡中相當順利地得以脫身，平安抵達了羅馬。不過，儘管他已抵港，並且正因為他已停舶在岸，回顧自己如此長期擔驚受怕、歷盡艱辛的政治生涯中能次次僥倖逃生，不免一直仍有餘悸。因此，他常說一四七六年是他黑白的一年，意思是說這一年裡他喪失了母親波旁內公爵夫人和表兄弟勃艮第公爵，而且在這兩個喪事中，不論哪個喪事都可以給他因另一個喪事而帶來安慰。話說回來，這是一個好人，過著紅衣主教那種輕鬆愉快的日子，樂於享受夏伊奧的王家美酒佳釀，逍遙自在；對麗莎德．卡穆瓦茲和托瑪斯．薩伊阿德這類煙花女子並不仇恨；寧可佈施給妖艷的少女，不願施捨給老太婆；正是由於這種種原因，巴黎小民百姓覺得他很討人喜歡。他走動起來，身邊總是圍著一小群主教和院長，個個出身名門望族，風流倜儻，放蕩不羈，隨時吃喝玩樂；何止一回，奧塞爾聖日耳曼教堂的老實虔誠的信女們，晚上經過波旁府邸燈火輝煌的窗下，聽見白天給她們唸晚禱經文的那些嗓音，此時正在觥籌交錯的響聲中朗誦教皇伯努瓦十二那句酒神格言，不由感到憤慨，正是這位教皇在三重冠冕上又加了第三重冠：讓我們像教皇那樣暢飲吧！

　　也許正是由於這種如此合情合理所取得的民望，他走進場來，嘈雜的群眾才沒有轟他，儘管他們剛才是那樣的不滿，儘管就在即將選舉另一位教皇的這個日子，他們對一位紅衣主教並沒有多少敬意。不過，巴黎人一向極少記仇，再說，擅自迫使開演，好心的市民們已經滅了紅衣主教的威風，對這一勝利也就心滿意足了。況且，波旁紅衣主教大人儀表堂堂，穿著一件華麗的大紅袍，整整齊齊；就是說，他得到所有女子的好感，因而等於得到了觀眾中最優秀一半人的擁護。

　　一位紅衣主教相貌出眾，大紅袍又穿得規矩，只由於他耽誤了演出而去噓他，當然有失公正，而且品味也太低級了。

　　於是，他入場了，臉上露出大人物天生對待平民百姓的那種微笑，向觀眾表示致意，並若有所思地款款向他的猩紅絲絨坐椅走去。他的隨從要是在今天，可稱之為主教和．．．院長組成的參謀部跟著一齊湧入了看臺，正廳的觀眾不由更加喧鬧，益發好奇了。人人爭先恐後，指指點點，指名道姓，看誰至少能認出其中一個人來；指出哪一位是馬賽主教大人阿洛代，假如我沒記錯的話；哪一位是聖德尼教堂的教務會會長；哪一位是聖日耳曼．德．普瑞教堂的院長羅貝爾．德．列皮納斯，就是路易十一的一位情婦的放蕩哥哥。所有這些名字說出來，都是張冠李戴，怪腔怪調。至於那幫學子，罵不絕口。這一天本來是他們的好日子，他們的狂人節，他們尋歡作樂的日子，法院書記和學堂學子一年一度的狂歡節。沒有什麼勾當在這一天是不合法的，是不神聖的。況且人群中還有不少瘋瘋癲癲、愛嚼舌頭的女人，諸如綽號叫「四個利弗爾」的西蒙娜啦，阿妮絲．卡迪娜啦，蘿比娜．皮埃德布啦。既是一個如此愜意的日子，又有這般令人愉快的教會人士和煙花女子為伴，起碼也得隨便罵上幾句，詛咒上帝兩聲，難道不應該嗎？因此，他們是不會坐失良機的。於是就在喧囂聲中，褻瀆神明的髒話，荒唐不經的粗話，烏七八糟，亂哄哄一片，可怕極了：那幫教士和學子，由於害怕聖路易打火印的烙鐵，一年到頭都把舌頭鎖得牢牢的，難得今天，個個舌頭都解脫了出來，七口八舌，嘈雜不堪。可憐的聖路易，他們在你的司法宮裡是怎樣嘲弄你的呀！他們各自在剛進入看臺的人當中選一個對象進行攻擊，或是穿黑道袍的，或是穿灰道袍的，或是穿白道袍的，或是穿紫道袍的。至於約翰．弗洛羅．德．莫朗迪諾，作為副主教的弟弟，便放膽攻擊穿紅道袍的，放肆的目光緊盯著紅衣主教，扯開喉嚨唱著：道袍浸透了美酒！

　　我們在這裡毫不掩飾地敘述這些細節，目的是為了給看官以啟迪，其實在當時，全場一片嘈雜聲，壓過了教士和學子們的叫罵聲，所以叫罵聲還沒有傳到專用看臺，便已經消散了。何況紅衣主教聽到了也不會有動於衷的，這一天恣意放肆妄為本是風俗習慣。再說，從他心事重重的神色上便可以看出他另有揪心的事，它如同影子緊跟著他，隨他一起步入了看臺。這揪心事，就是弗朗德勒使團。

　　並非由於他是深謀遠慮的政治家，也不是由於他在操心表妹勃艮第的瑪格麗特公主和表弟維也納的儲君查理殿下的這樁婚事會有什麼後果。奧地利大公與法蘭西國王這種徒有其表的親善關係能維持多久，英格蘭國王如何看待自己的公主被人瞧不起，這一切紅衣主教大人並不擱在心上，每晚照舊暢飲夏伊奧的王家美酒，卻沒有料到正是這種酒（當然是經過庫瓦蒂埃醫生稍加查驗並改變其成分），日後路易十一熱誠地贈送了幾瓶給愛德華四世，忽然某一天早晨它竟替路易十一把愛德華四世清除了。奧地利公爵大人萬分尊敬的使團並沒有給紅衣主教帶來任何這類的憂慮，而是從另一方面使他心煩。我們在本書第一頁已約略提到，他，波旁的貴族，卻不得不歡宴和盛情款待這班無名之輩的小市民；他，紅衣主教，卻不得不歡宴和盛情款待這班芝麻綠豆官；他，法蘭西人，生性快活的座上賓，卻不得不款待這些窮喝啤酒的弗朗德勒人；而且最難堪的是這一切都在大庭廣眾之間眾目睽睽之下進行的。上述種種，叫紅衣主教大人怎麼受得了！誠然，這也是為了討好王上，他平生最倒胃口的一次故作姿態罷了。

　　當監門洪亮的嗓門通報奧地利大公的特使大人們駕到，紅衣主教隨即轉身朝向那道門，擺出一副舉世無雙的姿態，說有多麼優雅就有多麼優雅（這正是他的拿手好戲）。不用說，全場觀眾也都掉頭望著。

　　這當兒，奧地利的馬克西米連的四十八位御使蒞臨了，為首的是篤奉上帝的十分可敬的神甫、聖貝廷教堂的院長、金羊毛學院的學政約翰，以及根特的最高典吏雅克．德．古瓦，即多比先生；他們分成兩個兩個走進來，個個都是一副莊嚴的神態，恰好與波旁的查理身邊那班活躍的教士隨從成為鮮明的對比。大廳裡頓時一片寂靜，但竊笑聲不時可聞：這些賓客一個個都不露聲色地向監門自報姓名和頭銜，監門再把他們的姓名和頭銜胡亂通報一氣，再經群眾七口八舌一傳，完全牛頭不對馬嘴；大家一聽到那個個離奇古怪的名字和種種小市民的頭銜，忍不住都悄悄笑了。他們是：魯文市的判官盧瓦．羅洛夫先生；布魯塞爾市的判官克萊．德．埃杜埃德老爺；弗朗德勒的議長保爾．德．巴歐斯特老爺，即瓦米澤爾先生；安迪衛普市的市長約翰．科爾甘斯先生；根特市法院的首席判官喬治．德．拉莫爾先生；該市監察院的首席判官蓋多夫．旺．德．哈熱先生；以及比埃貝克的領主先生、約翰．皮諾克、約翰．狄馬澤爾，等等，等等，等等；典吏，判官，市長；市長，判官，典吏；個個身體直挺挺的，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舉止生硬刻板，身著絲絨和錦緞的盛裝艷服，頭戴黑天鵝絨的披風帽，帽頂上飾著賽普勒斯金線做成的大絡帽纓。總之，一個個都是弗朗德勒人和善的相貌，端莊嚴肅的臉孔，活像林布蘭【註：十七世紀荷蘭畫派的主要人物，被稱為荷蘭歷史上最偉大的畫家。】在他那幅名畫《夜巡》中以黑色背景為襯托，用那樣強烈、那樣莊重的色調，所突出刻劃的那一類弗朗德勒人的面孔；一個個額頭上彷彿銘刻著奧地利大公馬克西米連在詔書中所說的話：他有理由完全信任他們，深信他們的理智、勇敢、經驗、忠誠和高尚品德。

　　然而有一人是例外。此人長著一張精明、聰慧，狡詐的面孔，兼有猴子般嘴臉和外交家相貌的一種面容。紅衣主教一見，趨前三步，深鞠一躬。其實，此人的大名只不過是根特市的參事和靠養老金過活的吉約姆．里姆。

　　此人是什麼角色，當時很少人知曉。此人可是稀世之天才，若處在一個革命時代，準會光芒四射，成為叱吒風雲的頭面人物。然而在十五世紀，只能是偷偷摸摸搞些詭計罷了，如聖西蒙公爵所云，在破壞活動中生活。此外，他很受歐洲第一號破壞家的賞識，同路易十一合搞陰謀是家常便飯，經常染指王上的祕密勾當。這一切，當時的觀眾全然不知，只是看見紅衣主教對這個病容滿面、酷似弗朗德勒典吏的人物那樣彬彬有禮，感到十分驚奇。

　　四　雅克．科珀諾爾君

　　根特的那位領養老金的使節和紅衣主教大人低彎著身體相互揖拜，又用更低的聲音寒暄了幾句。此時出現一個人，身軀魁梧，臉龐寬大，肩闊膀圓，同吉約姆．里姆並肩走進來，就好比一條猛犬走在一隻狐狸旁邊。他頭戴尖頂氈帽，身穿皮外套，被周圍綾羅綢緞一襯托，像汙斑似地顯得十分惹眼。

　　監門以為這是哪個馬夫暈頭轉向摸錯了門，便即刻把他攔住：

　　「喂，朋友！不許過！」

　　穿皮外套的大漢用肩一拱，把監門推開了。

　　「你這個傢伙想幹什麼？」他張開嗓門大喝了一聲，全場觀眾都側耳聽著這場奇異的對話，「你沒長眼，沒看見我是跟他們一起的？」

　　「尊姓大名？」

　　「雅克．科珀諾爾。」

　　「尊駕身分？」

　　「賣襪子的，商號三小鏈，住在根特。」

　　監門退後了一步。通報判官和市長，這倒還將就，可是通報一個賣襪子的，可真難辦。紅衣主教如坐針氈。全場民眾都在聽著，看著。兩天來，主教大人費盡心機，竭力調教這些弗朗德勒狗熊，好讓他們能在大庭廣眾面前稍微可以見得人。可是，這紕漏糟透了。倒是吉約姆．里姆，始終帶著狡黠的笑容，走近監門跟前，悄悄給他提示道：

　　「您就通報雅克．科珀諾爾君，根特市判官的書記。」

　　「監門，」紅衣主教接著話茬兒高聲道，「趕快通報雅克．科珀諾爾君，著名根特城判官的書記。」

　　這下子可出了差錯。要是吉約姆．里姆獨自一個倒可以掩蓋過去，可是科珀諾爾已經聽到紅衣主教的話了。

　　「不，我向上帝的十字架發誓！」他吼叫著，聲如雷鳴，「我，雅克．科珀諾爾，賣襪子的。你聽清了嗎，監門？不多也不少，貨真價實。我對上帝的十字架發誓！賣襪子的，這有什麼不好！大公先生不止一次到我襪店來買手套哩。」

　　全場爆發了一陣笑聲和掌聲。在巴黎，一句俏皮話總是立即得到理解，因而總是受到捧場的。

　　我們還應插上幾句：科珀諾爾是個平民，而他周圍的觀眾也是平民，因此，他們之間思想溝通有如電流之迅速，甚至可以說意氣相投，同一個鼻孔出氣。弗朗德勒襪商當眾給宮廷顯貴們臉上抹黑，這種傲慢的攻擊在所有平民百姓的心靈中激起了某種難以言明的尊嚴感，這種感覺在十五世紀還是模糊不清的。這個襪商剛才竟敢頂撞紅衣主教大人，可真是一個勢均力敵的對手！有些可憐蟲習以為常，連給紅衣主教擎衣牽裾的聖日芮維埃芙院長的典吏的幾個捕頭的那班奴僕，也都對他們畢恭畢敬，俯首貼尾，所以一想起來心裡挺痛快的。

　　科珀諾爾高傲地向主教大人打躬，主教大人連忙向路易十一也畏懼的萬能市民還禮。隨後，正如菲利浦．德．科米納所稱之為賢人和滑頭精的吉約姆．里姆，面帶譏誚和優越感的笑容，注視著他倆各自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主教大人十分狼狽，憂心忡忡，而科珀諾爾泰然自若，躊躇滿志，也許還暗自思忖，說到底他那襪商的頭銜並不比其他頭銜遜色，而他前來替其議婚的瑪格麗特公主的母親瑪麗．德．勃艮第，對紅衣主教說不定比不上對襪商的懼怕哩，因為能夠把根特人煽動起來反對魯莽漢查理的公主的那班嬖寵們，並不是什麼紅衣主教；當弗朗德勒的公主親自跑到斷頭臺下哀求民眾寬饒他們時，一句話就可以增強群眾的意志，不被她的眼淚和懇求所動的，也不是什麼紅衣主教；可是，襪商只要抬一抬他穿著皮外套的胳膊肘，就可以叫兩個人頭落地：吉．德．安貝庫和吉約姆．於果內兩位赫赫有名的老爺！

　　但是，對於可憐的紅衣主教來說，事情並沒有到此結束，與這般沒有教養的人為伴，看來這杯苦酒非飲到底不可了。

　　看官也許還沒忘記那個厚顏無恥的叫花子，就是序詩剛一開始，便爬到紅衣主教看臺邊緣上的那個乞丐吧？即便這些顯貴駕到，他也沒有鬆手爬下去溜走；當上層教士們和使臣們紛紛入座，活像弗朗德勒鯡魚一般緊挨著坐在看臺的高靠背椅上，他擺出一副怡然自得的架式，索性把兩條腿交叉擱在柱頂盤下楣上面。其蠻橫無禮，世所罕見，但起初並沒有人發現，大家都把注意力轉向別處去了，而他，對大廳裡發生的事情也全然不知，只見他搖頭晃腦，一副那不勒斯人無憂無慮的神情；彷彿出自某種機械慣性的作用，在喧闐中不時一再喊著：「請行行好吧！」誠然，在全場觀眾中，可能唯有他獨自一個人不屑掉頭去瞧科珀諾爾和監門的爭執。然而，說來也真湊巧，根特這位已經取得民眾強烈好感並成為眾目注視中心的襪店老闆，恰好走過來坐在看臺的第一排，不偏不倚正在乞丐頭頂上方。這位弗朗德勒的使節，仔細察看了一下眼皮底下的這個怪物，親熱地拍了拍他破爛衣服下的肩膀，大家一看，吃驚可不小呀。乞丐猛然一回頭，兩張臉孔頓時流露出不勝驚訝、心領神會、無比喜悅的神情。隨後，全然不顧在場的觀眾，襪商和病鬼手拉著手，低聲細語攀談起來。這時，克洛潘．特魯伊甫的破衣爛衫襯托著看臺上的金線錦鍛，就像一條毛毛蟲爬在一隻橘子上一般。

　　看見這新鮮的奇特景象，觀眾欣喜若狂，大廳裡一片嘈雜聲，紅衣主教立即察覺到是怎麼一回事了。他稍微欠了欠身，但從他的座位上只能隱約看到一點兒特魯伊甫身上那件見不得人的寬袖衣衫，自然而然以為是乞丐在討乞。這樣膽大包天，教紅衣主教氣炸了，喊道：「司法宮典吏大人，快給我把這個怪物扔到河裡去！」

　　「我發誓！紅衣主教大人！」科珀諾爾仍然握著克洛潘的手，說道：「這是我的一位朋友。」

　　「絕了！絕了！」喧鬧的群眾嚷道。從此，如同菲利浦．德．科米納所言，科珀諾爾君在巴黎也像在根特一樣，深受民眾的信任，因為這樣氣概的人如此目無法紀，一定深得民心的。

　　紅衣主教一聽，氣得緊咬嘴唇。他側頭對身旁的聖日芮維埃芙教堂的院長低聲說：

　　「這就是大公殿下派來給瑪格麗特公主議婚的滑稽可笑的使節！」

　　「大人閣下同這班弗朗德勒豬玀講禮節，那是白費心。」院長應道，「珍珠擺在群豬面前。」

　　「倒不如說，群豬擺在珍珠之前。」紅衣主教微笑地答道。

　　聽到這些文字遊戲，所有身披架裟的朝臣們個個樂得心醉神迷。紅衣主教頓時心情稍微輕鬆一些，總算同科珀諾爾扯平了，他的調皮話也得到了捧場。

　　現在，我們不妨用今天時行的說法，對看官中間那些有能力歸納形象和意念的人不妨問一聲，當我們打斷他們原先的注意力時，他們對司法宮平行四邊形大廳裡的情景是否有個清晰的印象。

　　大廳中間，背靠西牆，是一座鋪著金色錦緞的華麗大看臺。那些神情嚴肅的人物在監門高聲通報下，從一道尖拱形小門，一個接一個地步入看臺。看臺的頭幾排長凳上，已經坐著好多貴人，頭上戴的帽子或是貂皮的，或是絲絨的，或是猩紅綢緞的。在肅穆莊嚴的看臺周圍、下方和對面，到處是黑壓壓的人群，到處是一片嘈雜。民眾的千萬雙眼睛注視著看臺上的每一張臉孔，千萬張嘴巴交頭接耳說著看臺上每個人的名字。這種情景確實稀奇，值得觀眾注目。然而，在那邊，大廳的盡頭，那上排有四個五顏六色的木偶、下排也有四個木偶的檯子，究竟是什麼玩藝兒？檯子的旁邊，那個身穿黑布褂兒、臉色蒼白的人，到底是誰？唉！親愛的看官，那是皮埃爾．格蘭古瓦及其演出序詩的戲臺。

　　我們大家都把他丟到腦後去了。

　　而這恰恰是他所擔心的。

　　紅衣主教一入場，格蘭古瓦就一直坐立不安，千方百計想挽救他序詩的演出。先是吩咐已停頓下來的演員繼續演下去並提高聲音，可是眼見沒有一個人在聽，索性叫他們停演了。停演已有一刻鐘之久，他一直不停地跺腳，不停地奔忙，不停地呼喊吉斯蓋特和莉葉娜德，不停地鼓動周圍的人要求序詩演下去。可是這一切努力全付諸東流了。沒有一個人把視線從紅衣主教、御使團和看臺上移開：看臺成了各個視線輻湊的巨大圓圈的唯一圓心！我們還得遺憾地指出，當紅衣主教大人駕臨，把大家注意力都可怕地分散開的時候，序詩的演出已開始叫觀眾有點膩煩了。說到底，看臺也罷，戲臺也罷，演的都是同一齣戲：耕作和教士的衝突，貴族和商品的衝突。而且，格蘭古瓦給打扮得怪裡怪氣，穿著黃白相間的大褂，塗脂擦粉，不倫不類，文縐縐用詩句說話，許多人與其觀看這個稻草人，老實說，倒不如看一看在弗朗德勒使團中，在小教廷中，在紅衣主教的紅袍下，在科珀諾爾的外套下，那班在呼吸、在活動、在相互碰撞的有血有肉的大活人。

　　話說回來，我們的詩人看到觀眾稍微恢復了平靜，就計上心來，這本來倒可以挽回敗局的。

　　「先生，要是從頭開始如何？」他轉身對身邊一個神色看上去很有耐心的大胖子說道。

　　「什麼？」那個胖子說。

　　「喔！聖蹟劇唄。」格蘭古瓦應道。

　　「隨您的便。」胖子說。

　　聽到這種半真半假的讚許，格蘭古瓦覺得足夠了，遂親自上陣，儘可能把自己與群眾混同起來，高喊起來：「從頭再演聖蹟劇！從頭再演！」

　　「見鬼！」磨坊的約翰說，「那邊，他們到底在嚷叫些什麼呀！（因為格蘭古瓦嗓門特別大，聽起來像好幾個人在叫似的。）學友們！你們說，聖蹟劇不是演完了嗎？他們還要從頭演，這可不行。」

　　「不行！不行！」所有學子全嚷叫起來，「打倒聖蹟劇！打倒它！」

　　可是格蘭古瓦使出渾身解數，喊得更起勁了：「從頭演！從頭演！」

　　這些叫嚷聲引起了紅衣主教的注意，便向幾步開外一個穿黑衣的大漢說：

　　「典吏先生，那些鬼傢伙莫非關禁在聖水瓶裡【註：這兒套用俗語「魔鬼關在聖水瓶裡似的瞎折騰。」】，才哇啦哇啦叫得那麼凶？」

　　司法宮典吏是一種兩棲性法官，一種司法界蝙蝠，既屬老鼠，也屬鳥類；既是判官，也是武士。

　　典吏走到主教大人跟前，提心吊膽，唯恐大人不悅，結結巴巴向大人解釋民眾失禮的原委：大人尚未駕臨，正午已到了，演員迫不得已，只好沒等尊駕蒞臨便開演了。

　　紅衣主教一聽，縱聲大笑。

　　「說句實話，即使是大學學董遇到這種情形，也會這樣做的。您說呢，吉約姆．里姆君？」

　　「大人，」吉約姆．里姆應道：「我們免受了半齣戲的罪，也該知趣了。這總算沾光了。」

　　「可以讓這幫傢伙把戲演下去嗎？」典吏問道。

　　「演下去，演下去。」紅衣主教應道，「我無所謂。我可以利用這個時間唸唸日課經。」

　　典吏走到看臺邊，揮了揮手叫大家安靜，高聲喊道：

　　「市民們，村民們，百姓們，你們有人要求從頭再演，又有人要求不演，為了滿足這兩部分人的要求，主教大人命令從剛才停頓的地方繼續演下去。」

　　確實只得遷就兩部分人。可是作者和觀眾卻對紅衣主教都懷恨在心。

　　於是劇中人又重新大發議論了，格蘭古瓦指望觀眾至少能好好聽一聽他劇作的剩下部分。然而這指望也像他的其他幻想一樣，很快就破滅了。觀眾倒是勉勉強強靜下來，但格蘭古瓦原來卻沒有發覺，就在紅衣主教下令繼續演下去的當口，看臺上遠沒有坐滿，所以在弗朗德勒特使們駕到之後，又突然再來了一些隨從人員，這樣，在格蘭古瓦大作的對白中間，斷斷續續穿插著監門的尖叫聲，通報他們的姓名和身分，嚴重地影響了演出，真是一場災難。大家不妨想像一下，一齣戲正在演出，就在兩個韻腳之間，甚至常常在一行詩前後兩個半句中間，有個監門突然尖聲怪叫，老是像在插話，諸如：

　　「雅克．夏爾莫呂老爺，王上宗教法庭檢察官！」

　　「約翰．德．阿萊，王室馬廄總管，巴黎城夜巡騎士署侍衛！」

　　「加利奧．德．熱努阿克大人，騎士，普魯薩克的領主，王上炮兵統領！」

　　「德霍．拉居埃老爺，我們國君的全國暨香帕尼省和布里省的森林水利調查官！」

　　「路易．德．格拉維爾大人，騎士，王上的輔臣和近侍，法國水師都統，樊尚林苑的禁衛！」

　　「德尼斯．勒．梅西埃老爺，巴黎盲人院總管！」

　　諸如此類，不勝枚舉。

　　這越來越叫人受不了。

　　這種離奇古怪的伴奏，使得戲難以演下去了。但使格蘭古瓦格外感到惱怒的是，他無法裝做視而不見，他的大作越來越精采，就是無人願聽。確實，結構之巧妙，情節之曲折，真是無以復加。正當開場四個劇中人悲嘆不已，狼狽不堪之際，維納斯身著繡有巴黎城戰艦紋章的華麗披褂，真是以女神的輕盈步伐，親自來見他們，要求嫁給那位許諾要娶絕代佳人的嗣子。這時，從更衣室裡傳出霹靂的轟鳴，朱庇特表示支持這門婚事。眼看女神就要得勝了，直截了當地說，就是要嫁給嗣子為妻了。不料來了一個少女，穿著雪白的花緞，手拿一朵雛菊（顯而易見，這是弗朗德勒公主的化身），來與維納斯爭奪嗣子。劇情突變，曲折跌宕。經過一番爭執，維納斯、瑪格麗特和幕後的人們一致同意把此事提交聖母公平裁判。劇中還有一個美妙的角色，就是米索不達米亞國王堂．佩德爾。可是，演出被打斷的次數那麼多，這個角色起什麼作用也說不清了。所有這一切都是從那張梯子爬上去的。

　　然而，一切全完了。這種種精妙之作都無人問津，無人領會。紅衣主教一走進來，彷彿就有一根看不見的魔線，一下子把所有的視線從大理石檯子拉向看臺，從大廳南端轉移到西邊。任憑使出什麼解數，也無法使觀眾擺脫這種魔法的控制。所有目光依然盯著那裡，那些新來的人，他們該死的名字，他們的長相，他們的服裝，持續不斷叫觀眾分心。這真令人傷心呀！除了吉斯蓋特和莉葉娜德，格蘭古瓦拉拉她們袖子，有時掉轉過頭來以外，除了他身邊那個耐心的大胖子以外，這齣可憐的聖蹟劇完全被拋棄一邊，誰也不聽一句，誰也不瞧一眼。格蘭古瓦所看到的只是觀眾的一個個側影。

　　眼見這可以使他留芳萬世的戲臺，這可以使其詩篇永遠傳頌的戲臺，一塊又一塊坍塌，這是何等辛酸苦楚呀！再想一想民眾原先迫不及待要傾聽他的大作，差點起來造典吏大人的反！如今戲演了，卻無人理睬。可是就這同一齣戲，開場時是受到全場那麼一致的歡呼呀！民心起落，真是變化無常！想一想典吏的那幾個捕頭，差點送掉小命！唉！要是能換回那甜蜜的時刻，格蘭古瓦赴湯蹈火也心甘情願！

　　監門那粗暴的獨白終於停止了。大家全到齊了，格蘭古瓦鬆了一口氣。演員們維妙維肖地演下去。可是萬萬沒有想到，那個襪商科珀諾爾君霍然站立起來，格蘭古瓦遂在眾人聚精會神之中聽到了他這篇罪惡昭彰的演說：

　　「巴黎的市民紳士先生們，我發誓，我不知道我們待在這裡幹什麼來的。不用說，我當然看見那邊角落裡，那個檯子上，有幾個人看上去像要打架。我不曉得這是不是你們叫作的聖蹟劇，這可真沒有勁！他們只在那裡磨牙，就老是不動手。我等他們打頭一個拳頭已等了一刻鐘，什麼也沒等著。只會罵罵咧咧傷人的，那是膽小鬼。應當把倫敦或鹿特丹的拳鬥士叫來，那才棒哩！你們就可以看到一拳拳重擊，響聲連廣場上都聽得見。可是瞧瞧這兒幾個，好不可憐！他們至少也應該給我們跳一個摩爾人舞，或者隨便什麼假面舞！原先告訴我的不是這個玩藝兒。本來答應我的是什麼狂人節，是選舉醜人王。我們在根特也有選醜人王，我敢發誓，在這事上我們並不比人落後！在這裡可以說說我們的做法──大家聚集在一起，亂哄哄的一大群，就像這裡一樣。然後每人輪流把腦袋從一個大窟窿鑽過去，向其他人做鬼臉。哪一個鬼臉最醜惡，得到眾人的歡呼，他就當選為醜人王了。就是這樣子。好玩得很！你們要不要學我們家鄉的做法呀？這總不會比聽這些嘮嘮叨叨的傢伙那麼叫人倒胃口。誰願意從窗洞伸頭做鬼相的，誰參加就是了。市民先生們，你們說怎麼樣呢？這兒男男女女怪模樣的有得是，我們盡可以用弗朗德勒方式大笑一場。我們的面相都是夠醜的了，可以指望選出一個最拔尖的怪相來。」

　　格蘭古瓦恨不得回敬他幾句。可是由於驚愕，氣惱，憤慨，他一時說不出話來。況且，這般市民被稱為紳士心裡樂不可支，對於深孚眾望的襪商的倡議都熱情洋溢地表示贊同，任何反對都是徒勞的，只有隨之任之才是，格蘭古瓦雙手摀住臉孔，恨不能像提門忒斯【註：公元前五世紀的希臘畫家。】筆下的阿伽門農那樣，有件斗篷可以把頭蒙起來。

　　五　卡齊莫多

　　轉瞬間，一切準備停當，按照科珀諾爾的主意便做起來了。市民們、學子們和法院書記們一齊動手。大理石桌子對面的小教堂被選定做為表演怪相的舞臺。把門楣上面那扇漂亮的花瓣格子窗的一塊玻璃砸碎，露出一個石框的圓洞，約定每個競賽者從這圓洞伸出腦袋。不知從何處弄來兩隻大酒桶，馬馬虎虎疊了起來，只要爬上桶去便搆得著那個圓洞了。

　　為了保持怪相新鮮和完整的印象，還規定每個競選人不論是男或是女（因為可能選出一個女醜人王來），先得把頭蒙起來，並躲在小教堂裡面，一直等到正式露面時為止。不一會兒，小教堂裡擠滿了參賽的人，小教堂的門隨即關上了。

　　科珀諾爾從座位上命令一切，指揮一切，安排一切。在喧鬧聲中，紅衣主教並不比格蘭古瓦好受一丁點兒，也狼狽不堪，推說有事要張羅，還得去做晚禱，遂帶著他的全部人馬，提前退場了。他駕到時，全場群眾激動不已，現在他離去，誰也無動於衷。唯有吉約姆．里姆一個人察覺到主教大人的潰逃。民眾的注意力，有如太陽運行一般，始自大廳的一端，在正中停頓片刻，如今已移到另一端了。大理石桌子和錦緞看臺曾有一度大好時光，現在該輪到路易十一小教堂了。打從這時起，可以在此肆意胡鬧了。全場只有弗朗德勒人和賤民而已。

　　怪相競賽開始了。第一張露出窗洞的臉孔，眼皮翻起，呈現血紅色，嘴巴張開成血盆大口，額頭皺得像我們腳上穿的帝國騎兵式的靴子，大家一看，爆發出一陣難以抑制的狂笑，要是荷馬在世，聽了都會把這幫村鎮百姓當成神仙哩。話說回來，這座大廳不正是奧林匹斯山嗎，而這一點，誰都沒有格蘭古瓦筆下那可憐的朱庇特更清楚的了。接踵而來的是第二個、第三個，隨後又是一個，接著又再一個。笑聲，快活的跺腳聲，始終不絕於耳，並且一陣高過一陣。這情景給人某種飄飄然的特殊感覺，具有一種令人陶醉和迷惑的力量，只能意會，無法名狀，是難以向我們今天的讀者、我們沙龍的讀者言傳的。請諸位看官想像一下：一連串面相接二連三出現，形形色色，奇形怪狀，從三角形直至梯形，從圓錐體直至多面體，各種幾何圖形，不一而足；這一連串面相的表情，從憤怒直至淫蕩，凡人類的各種表情，應有盡有；這一連串面相所體現的年齡，從皺巴巴的初生嬰兒直至老紋縱橫的垂死老太婆，各種年齡都有；這種種面相還表現了一切宗教上的神怪幻影，從農牧神直至鬼王別西卜；還表現一切動物的側面形狀，從咧嘴至尖喙，從豬頭至馬面。請諸位看官想像一下，巴黎新橋的所有柱頭像，即在日耳曼．皮隆手下化為石頭的那些夢魘，個個復活過來，輪番走到您跟前，瞪著灼熱的眼睛，死死盯著您看；也想像一下，威尼斯狂歡節的各種各樣假面具，一個個接連出現在您的夾鼻眼鏡底下；總而言之，這是一個人間面相萬花筒！

　　縱情狂歡愈來愈弗朗德勒式了。倘若特尼埃作畫描繪，也只能給一個極不完整的印象而已。請諸位再想像一下薩爾瓦多．羅札所作的酒神節大戰的場面吧。什麼學子，什麼御使，什麼市民，什麼男人，什麼女人，全不復存在；克洛潘．特魯伊甫也罷，吉爾．勒科尼也罷，「四個利弗爾」瑪麗也罷，羅班．普斯潘也罷，全無影無蹤了；只見一片烏煙瘴氣，放蕩不羈，一切全消失了。整個大廳只成了厚顏無恥、嬉戲胡鬧的一個大熔爐，張張嘴巴狂呼亂叫，雙雙眼睛電光閃閃，個個臉孔醜態百出，人人裝腔作勢。一切都在吵吵嚷嚷，一切都在狼嚎狗叫。猙獰怪異的面孔，一張接一張來到花瓣格子窗洞，牙齒咬得咯咯響，真是有多少張怪面孔，就好比有多少根扔入熊熊烈火中的柴棒。從這翻滾沸騰的人群中，有如鍋爐中的蒸汽，冒出一種嘈雜聲，刺耳，尖銳，淒厲，如同蚊蠅振翅那樣噓噓作響。

　　「哇！天殺的！」

　　「瞧一瞧那張臉孔！」

　　「一文不值！」

　　「下一個！」

　　「吉爾梅特．莫若爾皮，瞧瞧那個公牛頭，只差兩個角啦。可別是你的老公麼！」

　　「又來一個！」

　　「畜生！這算什麼怪相呢？」

　　「嗬啦嘿！這是弄虛作假！只要露出他本來的面目就行了！」

　　「這個死鬼佩瑞特．加爾博特！虧她做得出來！」

　　「絕了！真絕！」

　　「悶死我了！」

　　「瞧這一個，耳朵都伸不出來了！」

　　等等，等等。

　　不過，也該給我們的老友約翰說句公道話。在這場群魔亂舞中，只見他還待在柱子頂端上，就像一個見習水手待在角帆上一般。他怒不可遏，身子亂擺亂動，嘴巴張得老大老大，發出一種人家聽不見的叫聲，倒不是人群的喧囂聲蓋過了它，儘管喧囂聲如何強烈，而是其叫聲大概達到了尖銳聲可聞的極限，按照索弗爾的算法是一萬二千次振動，按照比奧的算法是八千次。

　　至於格蘭古瓦，起初一陣沮喪過去之後，又泰然自若了。

　　他挺直腰桿，不向厄運低頭，第三次對那班演員，對那些會說話的機器說：「繼續演下去！」接著便在大理石檯子前大步踱來踱去，甚至心血來潮，也想去小教堂的那個窗洞顯一下身手，哪怕只是為了向這幫忘恩負義的民眾做做鬼臉、討個開心也好。但轉念一想：「那可不行，這有失我們的顏面，別去計較了！我們要奮鬥到底！」他反覆告誡自己：「詩對民眾的影響力是巨大的，我要把他們拉回來。等著瞧吧，看誰壓倒誰，是怪相呢，還是文學？」

　　唉！只剩下他獨個兒觀看自己的大作了！

　　甚至比剛才還更糟，他現在看到的只是眾人的脊背。

　　我說錯了。他剛才在危急時刻徵詢過意見的那個頗有耐性的大胖子，依然面朝著戲臺待在那裡。至於吉斯蓋特和莉葉娜德，早已逃之夭夭了。

　　這唯一的觀眾如此忠心耿耿，格蘭古瓦打從心底裡深受感動，遂走近他跟前，輕輕搖了搖他的胳膊，並跟他說話，因為這位大好人靠在欄杆上有點睡著了。

　　「先生，謝謝您。」格蘭古瓦說道。

　　「先生，謝我什麼？」胖子打了一個呵欠，應道。

　　「我看得出來，是什麼使您感到厭煩。」詩人接著說，「是那嘈雜的吵鬧聲使您無法自由自在地聽戲。不過，別擔心，您的大名將留芳萬代！請問尊姓大名？」

　　「雷諾．夏托，巴黎小堡的掌璽官，為您效勞。」

　　「先生，您在這兒是詩神繆斯的唯一代表。」

　　「您太客氣了，先生。」小堡的掌璽官應道。

　　「只有您賞臉聽了這齣戲，您覺得怎麼樣？」格蘭古瓦接著說。

　　「嗬！嗬！很輕鬆。」肥胖的掌璽官半睡半醒應道，其實有點信口開河。

　　這種讚賞，格蘭古瓦只好也就滿意了，因為他們的談話突然被一陣雷鳴般掌聲和地動山搖的歡呼聲打斷了。醜人王選出來了！

　　「絕了！絕了！絕了！」四面八方民眾一齊喊著。

　　果然，這時從花瓣格子窗的圓洞伸出來的那個怪相，光彩奪目，妙不可言。狂歡激發了民眾的各種想像力，什麼才算是最理想的怪誕面相，他們心目中都有個譜，可是至今從窗洞鑽出來的那些五角形、六角形、不規則形狀的面相，都不能滿足他們的要求，此時突然出現了一個奇妙無比的醜相，把全場觀眾都看得眼花繚亂，一舉奪魁是十拿九穩的了。科珀諾爾君親自鼓掌喝采；克洛潘．特魯伊甫參加了比賽，他那張臉可以說有多醜就有多醜，也只好甘拜下風。我們也是自愧不如。我們並不想在這裡向看官描述那個四面體的鼻子，那張馬蹄形的嘴巴，那隻被茅草似的棕色眉毛所堵塞的細小左眼，那隻完全被一個大瘤所遮蓋的右眼，那上下兩排殘缺不全、宛如城堡垛子似的亂七八糟的牙齒，那沾滿漿渣、上面露著一顆象牙般大門牙的嘴唇，那像開叉似的下巴，特別是籠罩著這一切的那種表情，狡黠、驚愕、憂傷兼備。如可能，請諸位看官把這一切綜合起來想一想吧！

　　全場一致歡呼。大家急忙向小教堂湧去，有人把這位上天賜福的醜人王高舉著抬了出來。這時，大家一看，驚訝得無以復加，歎為觀止：原來這副怪相竟然是他的真面目！

　　更恰當地說，他整個人就是一副怪相。一個大腦袋，紅棕色頭髮豎起；兩個肩膀之間聳著一個偌大的駝背，與其相對應的是前面雞胸隆凸；大腿與小腿，七扭八歪，不成個架勢，兩腿之間只有膝蓋才能勉強併攏，從正面看去，活像兩把月牙形的大鐮刀，只有刀把接合在一起；寬大的腳板，巨大無比的手掌；而且，這樣一個畸形的身軀，卻有著一種難以描狀的可怕體態：精力充沛，矯健敏捷，勇氣非凡。他是個奇特的例外，公然嘲弄了力和美來自和諧這一固定法則。這個人就是剛當選的醜人王。

　　這簡直是打碎後又胡亂拼湊起來的一個巨人。

　　這樣一個獨眼巨人一出現在小教堂的門檻上，一動不動，墩墩實實，體寬與身高不相上下，如同某一偉人所言：底座呈正方形。穿著那件一半紅一半紫的大氅，綴滿銀色鐘形花紋，尤其他那盡善盡美的醜相，民眾一眼便認出他來，異口同聲喊叫起來：

　　「是卡齊莫多，那個頂呱呱的敲鐘人！是卡齊莫多，聖母院那個響噹當的駝子！獨眼龍卡齊莫多！瘸子卡齊莫多！絕了！絕了！」

　　可見這可憐傢伙的綽號多如牛毛，隨便挑就是。

　　「孕婦千萬要當心！」學子們喊叫。

　　「想當孕婦的也得當心！」約翰跟著喊道。

　　婆娘們果真掩起臉孔來了。

　　「哎喲！這隻醜八怪猩猩！」一個女人說。

　　「又醜又凶！」另一個女人道。

　　「真是惡魔一個。」第三個添上一句。

　　「我真晦氣，住在聖母院近旁，整夜整夜都聽到他在檐槽上轉來轉去的聲響。」

　　「還帶著成群的貓。」

　　「他總是在人家的屋頂上。」

　　「他從煙囪給我們施魔法。」

　　「前天晚上，他到我家的天窗上向我做鬼臉，我以為是個男人，差點沒把我嚇死！」

　　「我相信他是去赴群魔會的。有一回，他把一把掃帚丟在我家屋檐上了。」

　　「哎呀！駝子的醜臉！」

　　「哎喲！卑鄙的靈魂！」

　　「呸！」

　　男人卻個個欣喜若狂，拚命鼓掌。成為喧鬧對象的卡齊莫多，一直站在小教堂門檻上，神情陰沉而莊重，任憑人家讚賞。

　　有個學子我想是羅班．普斯潘走到他跟前，對著他的臉大笑，未免湊得太近了。卡齊莫多只是把他攔腰抱起，輕輕一拋，把他從人群中扔到十步開外。他這麼幹，一言不發。

　　科珀諾爾君，驚嘆不已，也湊近去。

　　「我發誓！聖父啊！你是我平生所見過的最美的醜八怪。你不但在巴黎，就是在羅馬也配得稱王稱霸的。」

　　說著說著，樂呵呵把手伸出去放在他肩膀上，看見卡齊莫多動也不動，又接下去說：「你是一個怪傢伙，我心裡癢癢的，真想跟你去大吃大喝一頓，哪怕要我破費一打嶄新的十二個圖爾銀幣【註：十三世紀法國圖爾市的錢幣，在十五到十六世紀流通於法國全境。】也無所謂。你認為怎麼樣？」

　　卡齊莫多沒有應聲。

　　「媽的！難道你是聾子？」襪商說。

　　他確實是個聾子。

　　然而，他對科珀諾爾的親狎舉動不耐煩了，猛然一轉身，牙齒咬得咯咯響，把那個弗朗德勒大漢嚇得連忙倒退，像是一條猛犬招架不住一隻貓似的。

　　於是，科珀諾爾又恐懼又敬重，圍著這個怪物兜了一圈，半徑起碼有十五步距離。有個老嫗向科珀諾爾君解釋說，卡齊莫多是個聾子。

　　「聾子！」襪商發出弗朗德勒人特有的粗獷笑聲，說道，「我發誓！真是一個完美無缺的醜人王。」

　　「嘿！我認識他。」約翰喊叫起來。他為了能就近看看卡齊莫多，終於從柱頂上滑下來了。「他是我哥哥副主教的敲鐘人。你好，卡齊莫多！」

　　「鬼人！」羅班．普斯潘說道。剛才被他摔了一個筋斗，到現在全身還痠痛哩。「他出現，是個駝子；他走路，是個瘸子；他看人，是個獨眼龍；跟他講話，是個聾子。唉！他的舌頭哪裡去呢，這個波呂斐摩斯【註：古希臘神話中最凶猛的獨眼巨神。】？」

　　「他願意的時候還是說話的。」老嫗說道，「他是敲鐘震聾的。他不是啞巴。」

　　「他缺的就是這個啦。」約翰評論道。

　　「而且，還多了一隻眼睛。」羅班．普斯潘加了一句。

　　「不對。獨眼比瞎子更不完美，欠缺什麼，他心中有數。」約翰頗有見識地說道。

　　這時，所有的乞丐，所有的聽差，所有的扒手，聚合起來跟學子們一道，列隊前往法院書記室，翻箱倒櫃，弄來了醜人王的紙板三重冠和滑稽可笑的道袍。卡齊莫多聽憑打扮，眼睛連眨都不眨一下，一副既順從又高傲的樣子。然後，大夥讓他坐在一副五顏六色的擔架上，狂人幫會的十二名頭目隨即把他扛起來。這獨眼巨人放眼一看，畸形腳底下儘是人頭，個個眉清目秀，昂首挺拔，五官端正，他那憂鬱的臉上頓時眉開眼笑，流露出一種苦楚而又輕蔑的喜悅表情。接著這支衣衫襤褸、吼聲不絕的遊行隊伍開始行進，依照慣例，先在司法宮各長廊轉一圈，然後再到外面大街小巷去閒逛。

　　六　愛斯梅拉達

　　我們很高興地要告知看官，在上述整個情景過程中，格蘭古瓦和他的劇本始終不為所動，硬是頂了下來。演員們在他的督促下，滔滔不絕地朗誦，而他自己也津津有味地傾聽。那場喧擾，既然無法阻止，只得忍受了，但他決意堅持到底，毫不灰心，希望群眾會把注意力再轉移過來。當他看到卡齊莫多、科珀諾爾和醜人王那支震耳欲聾的隨從行列吵吵嚷嚷走出大廳時，心中那線希望的火花又燃燒起來。群眾迫不及待地都跟著跑了。他想：「行了，所有搗亂的傢伙全走了！」不幸的是，所有搗亂的傢伙就是民眾。轉瞬間，大廳變得空空蕩蕩了。

　　說真的，大廳裡還有一些觀眾，有的零零落落，有的三三兩兩圍在柱子四周，都是老幼婦孺，他們是不堪吵鬧和紛亂才留下來的。有幾個學子依然騎在窗戶的蓋頂上，向廣場眺望。

　　「也罷，」格蘭古瓦想道，「總算還有這麼一些人，能聽完我的聖蹟劇也就夠了。他們雖然沒有幾個人，卻都是優秀的觀眾，有文學修養的觀眾。」

　　過了一會兒，當演到聖母登場時，本來應當演奏一曲交響樂，以造成最宏偉壯麗的戲劇效果，卻卡住了。格蘭古瓦這才發現樂隊被醜人王的儀仗隊伍帶走了。他只好認命了，說道：「那就作罷！」

　　有一小群市民看上去像是在談論他的劇本，他遂靠過去。

　　下面是他聽到的片言隻語：

　　「施納托君您知道德．納穆爾老爺的納瓦爾府宅嗎？」

　　「當然知道，就在布拉克小教堂的對面。」

　　「那好，稅務局最近把它租給聖畫家吉約姆．亞歷山大，每年租金六利弗爾八個蘇巴黎幣。」

　　「房租又再漲得那麼厲害！」

　　「算了吧！他們不聽，其他人會聽的。」格蘭古瓦嘆氣想道。

　　「學友們！」窗口上一個年輕的搗蛋鬼突然嚷起來，「愛斯梅拉達！愛斯梅拉達在廣場上吶！」

　　這句話一出口，竟然產生魔術般的效果。大廳裡留下來的所有人全衝到窗口去，爬上牆頭去看，嘴裡一再叫著：「愛斯梅拉達！愛斯梅拉達！」

　　與此同時，外面傳來一陣鼓掌的轟鳴聲。

　　「愛斯梅拉達，什麼意思？」格蘭古瓦傷心地合起雙手嘮叨著，「啊！我的天哪！好像現在該輪到窗戶露面了。」

　　他掉頭向大理石桌子看去，發現演出中止了。恰好此時該輪到朱庇特拿著霹靂上場，可是朱庇特卻站在戲臺下面呆若木雞。

　　「米歇爾．吉博納！」詩人生氣地喊叫起來，「怎麼一回事？難道這就是你演的角色嗎？快上去！」

　　「咳！梯子被一個學子剛拿走了。」朱庇特應道。

　　格蘭古瓦一看，果然千真萬確。他那大作的癥結與結局之間的任何聯繫都給切斷了。

　　「那混賬小子！」他喃喃說道，「他幹嘛拿走梯子？」

　　「去看愛斯梅拉達唄。」朱庇特可憐巴巴地應道，「他說：『瞧，這兒正好有把梯子閒著！』說著就搬走了。」這真是雪上加霜，格蘭古瓦只好忍受了。

　　「統統見鬼去吧！」他對演員喊道，「要是我得了賞錢，你們也會有的。」

　　於是，他耷拉著腦袋，撤退而去，不過他最後一個才走，就像一位大將在英勇奮戰之後才撤離的。他一邊走下司法宮彎彎曲曲的樓梯，一邊嘟嘟噥噥：「這幫巴黎佬，都是笨驢蠢豬，道道地地烏合之眾！他們是來聽聖蹟劇的，卻什麼也不聽！他們對什麼人都留神，什麼克洛潘．特魯伊甫啦，紅衣主教啦，科珀諾爾啦，卡齊莫多啦，魔鬼啦！可偏偏對聖母瑪麗亞毫不在意，一點也不！這幫浪蕩漢，我早知如此，就塞給你們一群處女瑪麗！而我呀，是來對觀眾進行觀言察色的，結果看到的只是人家的脊背！身為詩人，如有什麼成績可言，只抵得上一個賣狗皮膏藥的！難怪荷馬在希臘走村串鎮，四處乞討為生！難怪納松【註：羅馬大詩人，後被迫離開祖國，死於俄國。】流亡異邦，客死莫斯科！可是，這幫巴黎佬口口聲聲喊叫的愛斯梅拉達，究竟是啥名堂，我若能弄明白，心甘情願讓魔鬼扒我的皮！這到底是個什麼詞？肯定是古埃及咒語了！」

第二卷　一　險情叢生

　　一月份，夜幕很早就降臨了。格蘭古瓦從司法宮出來，街上已是一片昏暗。這降臨的夜幕，倒使他感到高興；他巴不得即刻鑽進哪條陰暗寂寥的小巷，好無拘無束地進行思考，讓他這哲人先包紮一下他這詩人的創傷。況且，他不知何處安身，只有哲理是他唯一的棲身之所。初次涉足戲劇就慘遭夭折，他不敢回到草料港對面的水上穀倉的寓所去；本來指望府尹大人會給他的祝婚詩一點賞錢，好還清巴黎屠宰稅承包人吉約姆．杜克斯西爾六個月的房租，一共十二巴黎索爾，相當於他所有東西價值的十二倍──包括他的短褲、襯衫和鐵面盔都估計在內。他暫時躲在聖小教堂司庫那間監牢般房子的小門洞裡，盤算片刻，既然巴黎所有馬路隨他挑，得選一個過夜的窩。他想起上星期曾在舊鞋鋪街發現吏部某諮議的家門口有塊供騎驢用的腳踏石，並曾暗自想過，這塊石頭需要時倒可以給乞丐或詩人充當枕頭，那是再妙不過了。感謝上蒼賜給他這樣一個好主意！他便準備動身穿越司法宮廣場到老城去，那裡一條條宛如姐妹的古老街道，諸如桶坊街，老呢布坊街，舊鞋鋪街，猶太街等等，七拐八彎，縱橫交錯，真是曲曲折折的一座迷宮，至今那些十層樓房還屹立在那裡哩。然而正在這時候，他突然看見醜人王的遊行隊伍也從司法宮出來，大喊大叫，火把通明，還由他格蘭古瓦的樂隊奏著樂曲，浩浩蕩蕩蜂擁而來，擋住他的去路。這一見呀，他自尊心所受的創傷又劇痛起來，遂拔腿躲開了。他慘遭不幸的遭遇，苦不堪言，凡是能使他回想起這天有關節日的一切，都感到痛苦難當，傷口在淌血。

　　他打定主意，取道聖米歇爾橋，不料那兒有成群的孩子拿著花筒和沖天炮到處奔跑。

　　「該死的煙花炮仗！」格蘭古瓦說道，趕忙折回，奔到兌換所橋。橋頭的一些房屋上懸掛三面旗幟，分別畫著王上、王太子和弗朗德勒的瑪格麗特公主的肖像，還有六面小旌旗，上面的畫像分別是奧地利大公、波旁紅衣主教、德．波熱殿下、法蘭西雅娜公主【註：路易十一之女。】、波旁的私生子親王【註：名叫路易，查理七世私生子，也是路易十一的私生子弟弟。】，以及另一位什麼人。這一切被火把照得通亮。群眾讚賞不已。

　　「約翰．富爾博畫家真走運！」格蘭古瓦長嘆一聲，說道。話音一落，隨即轉過身去，不再看那些大小旗子了。面前有一條街道，黑黝黝的，冷落落的，正好是避開節日一切迴響和一切輝映的好去處。他一頭鑽了進去，過了片刻，腳被什麼東西一絆，打了一個趔趄，跌倒在地。原來是五月樹花束。司法宮的書記們為了慶祝這隆重的節日，清早把它拿來放在吏部尚書的家門口。這新的遭遇，格蘭古瓦二話沒說，忍住了，隨後爬起來，走到塞納河邊去。民事法庭小塔樓和刑事法庭的大塔樓全被拋在身後，沿著御花園的大牆往前走，踩著那沒鋪路石、爛泥齊踝深的河灘，來到老城的西端，眺望了牛渡小洲一會兒。這個小洲今天已不見了，就在那座銅馬和新橋下面。當時，他覺得小洲像一堆烏黑的東西出現在微白色狹窄水面的那一邊，藉著一盞小燈的光線，隱約可見到一間蜂房似的草屋，想必那是給牛擺渡的艄公宿夜之處。

　　「走運的擺渡艄公呀！」格蘭古瓦思忖著，「你不企盼榮華，不必寫慶婚詩！什麼王室結婚啦，什麼勃艮第女大公啦，統統與你無干！你除了知道四月的草場上雛菊盛開，供你的母牛作飼料外，不知道世上還有其他什麼雛菊！而我身為詩人，卻受到喝倒彩，凍得直發抖，負債十二個索爾，而且鞋底磨得透明，可以給你做燈罩玻璃。謝謝！擺牛渡的船伕！你那小茅屋擦亮了我眼睛，教我把巴黎丟諸腦後！」

　　霍然間，從極樂小屋那邊傳來聖約翰教堂巨大雙響炮仗的響聲，把他從近乎詩情畫意的夢幻中驚醒過來。原來是擺渡的艄公也在這節日裡樂一樂，放了一個煙花炮仗。

　　這炮仗把格蘭古瓦炸得毛骨悚然。

　　「該死的節日！」他叫了起來，「你到處對我緊追不捨嗎？啊！我的上帝呀！你一直追到這船伕的小屋裡！」

　　話一說完，瞧了一眼腳下的塞納河，突然產生一個可怕的念頭：

　　「噢！要是河水不這麼冰涼，我寧願投河自盡，一死了之！」

　　於是他橫下一條心來。既然無法擺脫醜人王，無法擺脫約翰．富爾博的旌旗、五月樹的花束、炮仗和爆竹，那倒不如放大膽子投入節日的狂歡中去，到河灘廣場去！

　　「到河灘廣場去，起碼有焰火的餘焰可以暖一暖身子；為全市公眾提供的冷餐，想必已架起擺滿國王甜點心的三大食品櫃，至少可以去檢點麵包殘屑，聊當晚餐。」

　　二　河灘廣場

　　昔日的河灘廣場，如今已依稀難辨了。今日所見到的只是廣場北角那座雅緻的小鐘樓；就是這小鐘樓，幾經胡亂粉刷，已被糟蹋得面目全非，其雕刻的生動稜線變得臃腫粗糙，也許很快就像巴黎所有古老建築的正面，迅速被那漲潮般的新房屋所吞噬那樣，也將被淹沒得無影無蹤了。

　　這座被夾在路易十五時代兩幢破房子中間的小鐘樓，任何人經過河灘廣場，都會像我們一樣，不會不向它投過去同情和憐憫的目光；誰都可以很容易想像出它當初所屬全部建築物的原貌，並可以從中再現十五世紀這歌德式古老廣場的全景。

　　那時的廣場就像今天的一樣，呈不規則的梯形，一邊是塞納河岸，另三邊是一連串狹窄而陰暗的高大屋宇。白天，可以觀賞廣場周圍多種多樣風格的建築物，全是用石塊或木頭雕刻而成，中世紀各種住宅建築風格的式樣應有盡有，從十五世紀可上溯到十一世紀，從開始取代尖拱窗戶的格子窗戶，直到尖拱窗戶取代羅曼式圓拱窗戶，樣樣齊備；這種羅曼式圓拱窗戶，在廣場憑臨塞納河的一角，緊靠鞣革作坊的那一邊，羅朗塔樓那座古老房屋的二樓，在尖拱窗戶的下邊，仍保留著這種風格。夜裡，這一大堆建築物，只見屋頂鋸齒狀的黑影，好似一條由許多銳角組成的鏈條環繞著廣場。因為往昔都市與現今都市最根本的差異之一，就在於今天的都市都是房屋的門面朝向廣場和街道，而以往卻是房屋的山牆。兩個世紀來，房屋的坐向恰好掉轉了個方向。

　　廣場東邊的中央矗立著一座建築物，笨重而混雜，由三個宅所重疊組成。這座龐然大物有三個名稱，可以說明其沿革、用途和建築風格；儲君院，因為查理五世為王儲時曾在此居住；商業廳，因為它曾經作為市政廳；柱子閣，由於整座四層樓由一系列粗大的柱子支撐著。像巴黎這樣一個美好都市所需的一切，這裡應有俱有：有一座小教堂，可供祈禱上帝；一大間辯護堂，可供接見、或者必要時頂撞國王派來的人；而且在閣樓上有一間裝滿槍炮的兵器庫。這是因為巴黎的市民都曉得，在任何情況下，光憑祈禱和上訴是不足以保障巴黎市民權的，所以在市政廳的閣樓上才一直儲存著生了鏽的某種精良的弩炮。

　　打從那時起，河灘便是這種淒涼的景象，時至今日，依然如此，一方面是由於它令人產生一種厭惡的想法，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多米尼克．博卡多建造的陰森森的市政廳代替了柱子閣。應當說明一下，鋪著石板的廣場正中央，長年累月並肩豎立著一座絞刑臺和一座恥辱柱當時人們稱做「正義臺」和「梯子」，也起了不小的壞作用，叫人慘不忍睹，迫使人們把視線從這可怖的廣場移開。在這裡曾有多少生龍活虎般的健兒斷送了生命！也是在這裡，五十年後發生了所謂聖瓦利埃【註：查理八世的將領。查理八世為了取得對那不勒斯的繼承權，對義大利發動了一場戰爭，結果慘敗而歸，導致大批法國人死亡。】熱病那種斷頭臺恐怖症：這是所有病症中最叫人毛骨悚然，因為它不是來自上帝，而是來自人。

　　順便說一句，三百年前死刑在這裡肆虐，到處仍是鐵碾【註：指碾刑。這是中世紀一種酷刑，先把犯人砍去四肢，再用鐵碾把犯人身子碾成肉泥。】、石條絞刑臺，深陷在路面上常年擱置在那裡的形形色色刑具，這一切堵塞了河灘、菜市場、儲君廣場、特拉瓦十字教堂、豬市場、陰森可怖的鷹山、捕頭哨卡、貓廣場、聖德尼門、尚波、博代門、聖雅各門、尚且不算那些府尹、主教、教士會教士、院長、修道院院長在這裡伏法的數也數不清的「梯子」；尚且也不算塞納河中的溺刑場；所有這一切如今已不復存在，每想到此，多少感到寬慰。今天，死神的片片盔甲已墜落，其排場闊綽的酷刑、異想天開的刑罰、每五年在大堡重換一張皮革床的嚴刑拷打，統統已相繼被廢除了；死神這封建社會的老霸王，幾乎被逐出我們的法律，被逐出我們的都市，一部又一部法典加以追究，一個廣場又一個廣場加以驅趕，如今在我們廣大的巴黎，只剩下河灘廣場上一個可恥的角落還有一座可憐巴巴的斷頭臺，鬼鬼祟祟，慌恐不安，丟人現眼，彷彿老是提心吊膽，生怕幹壞事被人當場逮住，因為它每次幹完勾當就馬上溜之大吉，所有這一切叫人怎能不感到欣慰呢！

　　三　「以吻換揍」

　　皮埃爾．格蘭古瓦來到河灘廣場，全身都凍麻木了。為了免得碰上兌換所橋上嘈雜的人群，免得再瞧見約翰．富爾博所畫的旌旗，他故意取道磨坊橋；可是主教所有那些水磨輪子都在旋轉，他走過時，還是濺了一身水，連粗布褂兒都濕透了。而且他覺得，由於劇本演出慘遭失敗，益發怕冷了。於是，急忙向廣場中央燃燒得正旺的焰火走近去。然而，焰火四周人山人海，圍得水洩不通。

　　「該死的巴黎佬！」他自言自語，因為格蘭古瓦身為真正的戲劇詩人，獨白是他的拿手好戲，「他們竟把火給我擋住了！可我迫切需要站在哪個壁爐角落裡烤一烤火。我腳上的鞋子喝足了水，那些該死水磨哭哭泣泣，澆了我一身！巴黎主教開磨坊真是鬼迷心竅！我倒真想知道一個主教要磨坊有什麼用！難道他期待從主教變成磨坊老闆嗎？如果他為此只欠我的詛咒的話，我馬上就給他，給他的大教堂和磨坊！請瞧一瞧這班遊手好閒的傢伙，他們是不是挪動一下位置！我倒要請教一下，他們在那兒幹什麼！他們在烤火取暖，妙哉！在望著千百捆柴禾熊熊燃燒，多麼壯觀呀！」

　　走前仔細一看，才發現群眾圍成的圓圈比取暖所需的範圍要大得多，而且觀眾並不單純是受千百捆柴禾燃燒的美景所吸引才蜂擁而來的。

　　原來是在人群與焰火之間一個寬闊的空地上，有個少女在跳舞。

　　這位少女究竟是人，還是仙女，或是天使，格蘭古瓦儘管是懷疑派的哲人，是諷刺派的詩人，一上來也拿不準，因為那令人眼花繚亂的景象使他心醉神迷了。

　　她身材不高，可苗條的身段挺拔，顯得修長，所以他彷彿覺得她個兒很高。她膚色棕褐，但可以猜想到，白天裡看上去，大概像安達魯西亞姑娘和羅馬姑娘那樣有著美麗的金色光澤。她那纖秀的小腳，也是安達魯西亞人的樣子，穿在優雅的鞋子裡整個顯得貼緊而又自如。她在一張隨便墊在她腳下的舊波斯地毯上翩翩舞著，旋轉著，渦旋著；每次一旋轉，她那張容光煥發的臉蛋兒從您面前閃過，那雙烏亮的大眼睛就向您投過來閃電般的目光。

　　她周圍的人個個目光定定的，嘴巴張得大大的。果然不假，她就這樣飛舞著，兩隻滾圓淨潔的手臂高舉過頭上，把一隻巴斯克手鼓敲得嗡嗡作響；只見她的頭部纖細，柔弱，轉動起來如胡蜂似那樣敏捷；身著金色胸衣，平整無褶，袍子色彩斑斕，蓬鬆鼓脹；雙肩裸露，裙子不時掀開，露出一對優美的細腿；秀髮烏黑，目光似焰；總之，這真是一個巧奪天工的尤物。

　　「真的，這是一個精靈，一個山林仙女，一個女神，梅納路斯山的一個酒神女祭司。」格蘭古瓦心裡想著。

　　恰好這時，「精靈」的一根髮辮散開了，插在髮辮上的一支黃銅簪子滾落地上。

　　「哎！不對！這是個吉普賽女郎。」格蘭古瓦脫口而出，說道。任何幻覺一下子消失了。

　　她重新跳起舞來。從地上拿起兩把劍，把劍端頂在額頭上，隨即把劍朝一個方向轉動，而她的身子則朝逆方向轉動。

　　一點不假，她確確實實是個吉普賽女郎。話說回來，儘管格蘭古瓦幻覺已經消失了，但這整個如畫的景觀依然不失其迷人的魅力。焰火照耀著她，那紅艷艷的強烈光芒，燦爛輝煌，在圍觀群眾的臉盤上閃爍，在吉普賽女郎褐色的腦門上閃爍，並且向廣場深處投射過去微白的反光，只見柱子閣裂紋密佈、黝黑的古老門面上和絞刑架兩邊的石臂上人影搖曳不定。

　　在千萬張被火光照得通紅的臉孔中間，有一張似乎比其他所有的臉孔更加專神貫注地凝望著這位舞女。這是一張男子的面孔，嚴峻，冷靜，陰鬱。這個男子穿著什麼衣服，因為被他周圍的群眾擋住看不出來，年齡至多不超過三十五歲；但已經禿頂了，只有兩鬢還有幾撮稀疏和已經灰白的頭髮；額門寬闊又高軒，開始刻劃著一道道皺紋；然而，那雙深凹的眼睛裡卻迸發出非凡的青春火花，熾熱的活力，深沉的欲情。他把這一切情感不停地傾注在吉普賽女郎身上；當他看到這個年方二八、如痴似狂的少女飛舞著，旋轉著，把眾人看得消魂蕩魄時，他那種想入非非的神情看起來益發顯得陰沉了。他的嘴唇不時掠過一絲微笑，同時發出一聲嘆息，只是微笑比嘆息還痛苦十分。

　　少女跳得氣喘吁吁，終於停了下來，民眾滿懷愛意，熱烈鼓掌。

　　「佳麗！」吉普賽女郎喊了一聲。

　　這當兒，格蘭古瓦看見跑過來一隻漂亮的小山羊，雪白，敏捷，機靈，油光閃亮，角染成金色，腳也染成金色，脖子上還戴著一隻金色的項圈。格蘭古瓦原先並沒有發現這隻小山羊，因為牠一直趴在地毯的一個角落裡，望著主人跳舞。

　　「佳麗，輪到你了。」跳舞的女郎說道。她坐了下來，風度翩翩，把手鼓伸到山羊面前，問道：「佳麗，現在是幾月份？」

　　山羊抬起一隻前腳，在手鼓上敲了一下。果真是一月份。

　　群眾遂報以掌聲。

　　「佳麗，今天是幾號？」少女把手鼓轉到另一面，又問道。

　　佳麗抬起金色的小腳，在手鼓上敲了六下。

　　「佳麗，」女郎一直用手鼓作耍，又翻了一面再問道，「現在幾點鐘啦？」

　　佳麗敲了七下。就在這時候，柱子閣的時鐘正好敲了七點。

　　「這裡面準有巫術！」人群中有個陰沉的聲音說道。這是那個老盯著吉普賽女郎的禿頭男子的聲音。

　　她一聽，不禁打了個寒噤，遂扭過頭去；可是掌聲再起，壓過了那人陰鬱的驚嘆聲。

　　這陣掌聲完全把那人的聲音從她思想上抹去了，她於是繼續向山羊發問：「佳麗，聖燭節【註：西方在二月二日舉行聖燭節儀式，為一年所用的蠟燭禱告。】遊行時，城防手槍隊隊長吉夏爾．大勒米大人是個什麼模樣兒？」

　　佳麗一聽，遂站起後腿行走，一邊咩咩叫了起來。走路的姿勢既乖巧又一本正經，圍觀的群眾看見小山羊把手槍隊隊長那副利欲薰心的假虔誠模樣兒模仿得滑稽可笑，無不放聲哈哈大笑。

　　「佳麗，」少女看到表演越來越成功，隨即放大膽子又說，「王上宗教法庭檢察官雅克．夏爾莫呂大人是怎麼佈道來的？」

　　小山羊即刻站起後腿開庭，又咩咩叫了起來，一邊晃動著兩隻前足，模樣兒極其古怪，可以說，除了它不會模仿他一口蹩腳法語和蹩腳拉丁語以外，舉止、聲調、姿態，卻模仿得維妙維肖，活生生就是雅克．夏爾莫呂本人。

　　群眾一看，更起勁鼓掌了。

　　「褻瀆神明！大逆不道！」那個禿頭男子又說道。

　　吉普賽女郎再次回過頭來。

　　「唔！又是這個壞傢伙！」她說道。一說完，把下唇伸得老長，輕輕撅了撅嘴，看上去像是習慣性的嗔態，隨即轉過身去，托著手鼓開始向觀眾請賞。

　　白花花的大銀幣、小銀幣、盾幣、刻有老鷹的小銅幣，落雨似的紛紛灑下。忽然，她走過格蘭古瓦面前。格蘭古瓦糊裡糊塗把手伸進口袋裡，她連忙收住腳步。「見鬼！」詩人一摸口袋，發現實情，原來空空如也。可是俏麗的少女站在那裡不動，一雙大眼睛盯著他看，伸著手鼓，等著。格蘭古瓦汗流如注。

　　他口袋裡若有一座祕魯金山，一定也會掏出來賞給這舞女的。可是格蘭古瓦並沒有祕魯金山，況且那時美洲還沒有發現哩。

　　幸好一件意外的事情解了他的圍。

　　「你還不滾開，埃及蝗蟲？」從廣場最陰暗角落裡傳來一個尖銳的聲音喊著。

　　少女一驚，急忙轉身。這回不是那個禿子的聲音，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偽善而又凶狠。

　　再說，這喊叫聲嚇壞了吉普賽女郎，卻叫一群在那裡亂竄的孩子大為開心。

　　「是羅朗鐘樓的隱修女。」孩子們亂哄哄大笑，叫嚷起來。

　　「是麻衣女【註：法國舊時有基督補贖修會，會員披著粗布衣或麻袋，把灰灑在身上，進行贖罪。】大發雷霆！難道她還沒有吃晚飯？我們拿點殘羹剩飯去給她吃吧。」

　　大家急忙一齊向柱子閣擁去。

　　這當兒，格蘭古瓦趁吉普賽女郎心神不定之機，躲開了。

　　聽到孩子們喧鬧聲，猛然想起自己也還沒有吃飯，隨即向冷餐桌跑去。可是，那些小淘氣鬼比他跑得快，等他跑到，冷餐桌上早已一掃而空了，甚至連五個索爾一斤的沒人要吃的野菜也一點不剩。唯有牆上掛著馬蒂厄．比泰納一四三四年所畫的幾株苗條的百合花，夾雜著幾株玫瑰。拿它當晚飯吃未免太寒磣了。

　　不吃飯就睡覺固然是討厭的事兒，而不吃飯又不知何處睡覺，那就更不是愉快的事情。格蘭古瓦的處境正是如此，沒有吃的，沒有住的。他覺得自己備受生活急需的煎熬，因而更感到生活急需的嚴酷。他早已發現了這一真理：朱庇特一時厭世，才創造了人，但這位聖人整整一生，其命運卻一直圍攻其哲理。至於格蘭古瓦自己，從未見過如此嚴密的封鎖，逼得他走投無路；他聽得見飢腸轆轆，肚子正敲著投降的鼓號，厄運用饑饉手段來迫使其哲學繳械，這未免太失面子了。

　　他越來越憂鬱，沉浸在這種悲天憫人的沉思之中。這時，突然傳來一陣充滿柔情卻又古怪的歌聲，把他從沉思中驚醒過來。原來是那個埃及少女在歌唱。

　　她的歌喉，也像她的舞蹈、她的姿色一樣動人，難以用言語形容，叫人消魂蕩魄。可以這麼說，這歌聲清純，嘹喨，空靈，悠揚；旋律如鮮花不停開放，音調抑揚頓挫，節奏千變萬化；再說，歌詞句子簡短，間夾著尖聲和噓聲的音符；還有，音階急速跳躍，連夜鶯也要甘拜下風，卻始終保持著和諧；還有，八度音唱得那麼纏綿蕩漾，就像這年輕歌女的胸部那樣，時起時落，忽高忽低。她那張秀麗的臉孔，隨著歌聲萬般情愫的變化，其表情也忽而激情奔放，忽而純淨尊嚴，變幻莫測。她忽而像個瘋女，忽而又像個女王。

　　她唱的歌詞，是格蘭古瓦前所未聞的一種語言，看樣子她自己也未必懂得，因為她唱時的表情與歌詞的意思並沒有什麼關係。因此下面這四行詩，從她嘴裡唱出來，卻異常的快活：

　　在一根大柱子裡面，

　　找到了一箱子財富，

　　裡面有嶄新的旗幟，

　　畫著嚇人的醜面孔。

　　過了一會兒，又唱出這一詩節；

　　看這些阿拉伯勇士，

　　看起來雕像般神氣，

　　全身披掛手執寶劍，

　　肩上背著精緻弩弓。

　　格蘭古瓦聽著聽著，眼淚都快要流下來了。其實她唱歌主要是表現快樂，她好比一隻鳥兒，唱歌是由於寧靜安適，由於無憂無慮。

　　吉普賽女郎的歌聲擾亂了格蘭古瓦的遐思，不過就像天鵝擾亂了平靜的水面。他傾聽著，心蕩神怡，忘卻了一切。好幾個鐘頭以來，這是他頭一回忘記了痛苦。

　　這種時刻卻太短暫了。

　　剛才打斷吉普賽女郎跳舞的那個女人的聲音，又來打斷她的歌唱。

　　「地獄裡的知了，還不給我住嘴？」她依然從廣場的那個陰暗角落裡嚷道。

　　可憐的知了戛然停止。格蘭古瓦連忙摀住耳朵。

　　「哦！該死的殘缺鋸子竟來鋸斷豎琴！」他嚷叫起來。

　　不過，其他的觀眾也像他一樣嘟噥著：「麻袋女見鬼去吧！」不止一個人這麼說。這個隱身不見、叫人掃興的老妖婆，一再向吉普賽女郎進行侵犯，險些兒要追悔莫及；假如不是此刻看見醜人王的遊行隊伍走過來，分散了他們的注意力，那麼老妖婆就要吃苦頭了。那遊行隊伍走過了許多大街小巷，高舉著火把，吵吵鬧鬧，走進了河灘廣場。

　　這支遊行隊伍，看官已經看到從司法宮出發的情景，一路走來，不斷擴大，凡是巴黎街頭所有的賤民、無所事事的小偷、隨便碰到的流浪漢，都紛紛加了進來，所以到達河灘時，聲勢浩大，蔚為壯觀。

　　首先走來的是流浪漢。埃及大公騎馬走在最前頭，他手下的那些伯爵都步行，替他牽韁執鐙；後面是男男女女平民們，混亂不堪，肩上帶著他們亂嚷亂叫的小孩；所有的人、公爵、諸位伯爵、小老百姓，全都破衣爛衫，或是華麗俗氣的舊衣裳。然後是黑話王國【註：由流浪漢、乞丐、小偷組成。】，即法蘭西形形色色的盜賊，按品位的高低進行排列，品位最低的排在最先。就這樣，四人一排，帶著他們各自在這奇異團體中所屬等級的不同標誌，浩浩蕩蕩行進著，他們當中大多數是殘疾人，跛腳的跛腳，斷膊的斷膊，有矮墩墩的，有冒充香客的，有夜盲的，還有瘋癲的，賣假藥的，浪蕩的，平庸的，膽小的，病弱的，賣劣貨的，詭詐的，沒爹沒娘的專愛幫凶的，偽善的，諸如此類，即使荷馬再世也難以勝舉。在那班幫凶和偽善者的核心圈子中央，好不容易才識別出黑話王國的國王，那魁梧的丐幫大王，只見他蹲在由兩隻大狗拉著的一輛小車裡。黑話王國的後面是加利利帝國。這帝國的皇帝吉約姆．盧梭，穿著盡是葡萄酒跡的朱紅袍，威風凜凜地走著，前面有相撲和跳祝捷舞的江湖藝人開路，周圍是皇帝的執仗吏、幫襯和審計院的小書記。壓陣的是司法宮小書記們，身著黑袍，拿著飾滿紙花的五月樹，奏著配得上巫魔夜會的樂曲，燃著黃色大蠟燭。而在這人群的中心，狂人幫會的大臣們抬著一個擔架，上面點滿蠟燭，其數量之多連瘟疫流行時聖日芮維埃芙教堂的聖物盒擔架也不能比擬。就在這頂轎子上，頂冠執仗，身披大袍，光輝燦爛，端坐著新當選的醜人王聖母院的敲鐘人、駝子卡齊莫多！

　　這隊稀奇古怪的遊行行列，各部分有各自獨特的樂曲。埃及人起勁敲著非洲的木柝和手鼓。黑話幫的人向來不譜音律，也拉起絃琴，吹起牛角獵號，彈起十二世紀的歌德手琴。加利利帝國也不見得高明多少，人們在其樂曲中尚依稀可辨音樂處於幼年時代所使用的某種簡陋的三弦提琴，樂音仍被禁錮在「來」、「拉」、「咪」這三個簡單的音符中。然而，集當時音樂精華之大成，五花八門，競相紛呈，奏得最起勁的是在醜人王的周圍：清一色的最高音三弦提琴、次高音三弦提琴、高音三弦提琴，外加笛子和銅管樂器。唉！看官當然記得，這原來是格蘭古瓦的樂隊。

　　從司法宮到河灘廣場這一路上，卡齊莫多那張憂傷而醜惡的面孔，是如何達到得意洋洋、目空一切的那種容光煥發的頂點，真是難以描述。這是他平生第一次嘗到自尊心的樂趣。在此以前，他嘗到過的只是由於地位低賤而處處遭受侮辱和蔑視，只是由於他的外表而遭受厭棄。因此，儘管耳聾，他一向覺得受到群眾憎恨因而也憎恨群眾，這時卻作為名副其實的君王，慢慢品嚐著受群眾歡呼的滋味。縱然他的庶民是一堆瘋、癱者、盜賊、乞丐，那又何妨！反正他們永遠是一群庶民，而他，永遠是一位君王。對於那陣陣含譏帶諷的掌聲，對於那種種叫人哭笑不得的尊敬，他統統都收下了，不過也還得說一句，這當中也混雜著群眾對他確實有點畏懼。這是因為這個駝子身強體壯，因為這個瘸子靈活敏捷，還因為這個聾子詭計多端──這三種資質把滑稽可笑沖淡了。

　　再說，這新當選的醜人王自己也意識到他所體驗到的感情，也意識到別人由他引起的情感，這倒是我們萬萬沒有想到的。寓居在這個殘缺軀殼裡的靈魂，必然也有不完善和遲鈍之處。因此，他此時此刻的感受，對他來說，是極其含混、模糊、紊亂的。只是喜上心頭，躊躇滿志，那張陰鬱而倒楣的臉孔才容光煥發了。

　　正當卡齊莫多如痴似醉，得意洋洋經過柱子閣時，人群中猛然闖出一個人來，怒沖沖把他手中做為醜人王標誌的金色木頭權杖一把奪了過去，大家一看，無不大吃一驚，嚇壞了。

　　此人，這個膽大妄為的傢伙，正是那個禿腦門、剛才混在看吉普賽女郎跳舞的人群中間對可憐的少女惡言惡語進行恫嚇的那個傢伙。他穿的是教士衣裳。格蘭古瓦原先並沒有注意到他，此時看他從人群中衝出來，一下子就認出他來了。格蘭古瓦不由驚叫起來，說道：「怪哉！這不正是赫爾墨斯【註：古希臘神話中眾神的使者、商賈及行人、騙子和盜賊的庇護神等。這裡，用赫爾墨斯來形容副主教，說明此人性格的複雜性。】第二、我的老師堂．克洛德．弗羅洛副主教嗎！他要對這個獨眼龍醜八怪搞什麼鬼把戲？這獨眼龍會把他生吞活剝的。」

　　果然一聲恐怖的叫喊聲騰空而起。可怕的卡齊莫多急忙跳下了擔架，把婦女們嚇得連忙移轉視線，不忍心看見副主教被撕成碎片。

　　卡齊莫多一蹦，跳到教士跟前，瞧了他一下，隨即雙膝跪倒。

　　教士一把扯去他頭上的冠冕，折斷他的權杖，撕碎他身上那綴滿金箔碎片的袍子。

　　卡齊莫多依然跪著，低下頭合起雙掌。

　　接著，只見他倆用暗號和手勢進行奇特的交談，因為兩人都沒開口。教士站著，氣急敗壞，張牙舞爪，不可一世；卡齊莫多跪倒在地，低三下四，苦苦哀求。話說回來，卡齊莫多只要願意，用大拇指就可以把教士碾碎，那是確定無疑的。

　　末了，副主教狠狠地搖晃著卡齊莫多強壯的肩膀，向他示意站起來，並跟著他走。

　　卡齊莫多站了起來。

　　這時，狂人幫會在開頭一陣驚愕過去之後，決意起來保護他們這位如此突然被拉下馬的君王。埃及人，黑話幫和所有小書記們都跑過來圍著教士大喊大叫。

　　卡齊莫多卻過來站在教士前面，兩隻有力的拳頭緊握，青筋裸露，像一隻被惹怒的猛虎那般磨著利牙，緊盯著來圍攻的人。

　　教士恢復了那副陰沉而又莊重的神態，向卡齊莫多打了個手勢，隨即悄悄地抽身走了。

　　卡齊莫多在他前面開路，從人群中硬擠過去。

　　他們穿過了人群和廣場，一大群愛湊熱鬧的和遊手好閒的人跟隨不捨。卡齊莫多遂過來殿後，倒退著尾隨副主教，矮墩墩的，惡狠狠的，畸形怪狀，毛髮倒豎，抱緊雙臂，露出野豬似的獠牙，發出猛獸般的咆哮，一抬手動腳，一閃目光，群眾就嚇得東跑西撞，紛紛躲閃。

　　人們無可奈何，眼睜睜看他倆鑽進一條漆黑的小胡同，誰都不敢冒險再尾隨他們，卡齊莫多咬牙切齒的魔影，就足以堵住小胡同的入口。

　　「真是妙不可言，可是我到什麼鬼地方去混頓晚飯呢？」格蘭古瓦說道。

　　四　夜晚在街上盯梢倩女的種種麻煩

　　格蘭古瓦不顧一切跟上了吉普賽女郎。他看見她牽著山羊走上了刀剪街，也跟了上去。

　　「幹嘛不呢？」他想道。

　　格蘭古瓦這位巴黎街頭的實用哲學家早已注意到，跟隨一個俊俏的女子而不知道她往哪裡去，沒有什麼能比這樣做更令人想入非非了。這是心甘情願放棄自主自專，把自己的奇思異想隸屬於另一個人的奇思異想，而另一個人卻連想都沒有想到；這其中是古怪的獨立性和盲目服從的混合體，是在奴性與格蘭古瓦所喜歡的自由之間某種莫名其妙的折衷。格蘭古瓦本人基本上正是這樣的混合體，既優柔寡斷，又思想複雜，在世間萬事兩端之間執平，總是懸掛在人性各種傾向之間，使各種傾向相互中和。他經常樂意把自己比做穆罕默德的陵墓，被兩個磁石向相反的方向緊緊吸引住，永遠猶豫於高低之間，蒼穹和地面之間，下墜和上升之間，天頂和天底之間。

　　格蘭古瓦要是活在我們今天，他會不偏不倚站在古典派和浪漫派的正中間！

　　然而他沒有原始人那樣健壯體格，可以活上三百歲，這可真是遺憾！他的去世，時至今日，更使人感到留下了一個空白無人填補。

　　不過，要這樣在街上跟蹤行人（尤其跟蹤行路的女子），這正是格蘭古瓦樂意做的事兒，既然不知何處投宿，那沒有比這更好的安排了。

　　於是他沉思默想走在那個少女的後面。她看見市民們紛紛回家去，看見這節日裡唯獨應該通宵營業的小酒店也紛紛打烊，便加快步伐，趕著漂亮的小山羊小跑起來。

　　「反正她總得住在某個地方吧；而吉普賽女人一向心腸好，誰知道呢？……」他暗暗這樣想著。

　　在這種欲言又止中，他沒讓自己的想法暴露出來，可是他內心當然盤算著某種相當文雅卻又難以啟口的主意。

　　他走過最後一些正在關門的市民家門前，不時聽到他們交談的片言隻語，打斷了他美妙盤算的思路。

　　有兩個老頭在攀談。

　　「蒂博．費尼克勒大爺，天冷了，知道嗎？」

　　（格蘭古瓦從入冬就早已知道了。）

　　「是的知道，博尼法斯．迪佐姆大爺！今年冬天會不會又像三年前，就是八〇年那樣，每捆木柴賣到八個索爾？」

　　「唔！那算不了什麼，蒂博大爺，要是比起一四〇七年冬天，那一年，從入冬前的聖馬丁節【註：每年十一月十一日。】一直到聖燭節都冰封地凍呀！那麼冷冽，吏部的書記官坐在大廳裡，每寫三個字，鵝毛筆就要凍一次！審訊記錄都寫不下去了！」

　　稍遠處，是兩個街坊鄰居的女人站在窗口，拿著蠟燭；由於霧氣，燭火噼啪作響。

　　「布德拉克太太，您丈夫跟您講過那樁不幸事故了嗎？」

　　「沒有。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蒂爾康太太？」

　　「小堡的公證人吉爾．戈丹先生騎的馬，看見弗郎德勒人及其行列，受了驚，撞倒了塞萊斯坦派【註：教皇塞萊斯坦創立的教派。】修士菲利波．阿弗里奧大人。」

　　「真有這事？」

　　「千真萬確。」

　　「一匹市民的馬，這有點過分了！要是騎士的馬，那就絕了！」

　　說到這裡，窗戶關上了。格蘭古瓦的思路也就斷了。

　　幸好，他很快就找了回來，毫不費力便接上了；這可全仗著吉普賽女郎，仗著佳麗，因為她倆一直在他前面走著。兩個都一樣清秀，優雅，楚楚動人，她倆那嬌小的秀腳、標緻的身段、婀娜的體態，格蘭古瓦讚賞不已，看著看著，幾乎把她倆合而為一了：就聰明和友善而言，他認為雙雙都是妙齡少女；要說輕巧、敏捷、步履輕盈，又覺得兩個都是雌山羊。

　　街道可是越來越黑暗，越來越冷清了。宵禁的鐘聲早已敲過，偶或在街上能遇見一個行人，在住家窗戶上能瞧到一線燈光。格蘭古瓦跟著埃及女郎，走進了那糾纏不清的迷宮，來到從前聖嬰墓四周那數不清的小街、岔路口和死胡同，錯綜複雜，彷彿是被貓撓亂了的一團線。

　　「瞧這些亂七八糟的街道，一點也不合理！」格蘭古瓦說道。在那千百條繞來繞去的羅盤路中，他暈頭轉向了，但是那個少女卻順著一條似乎很熟悉的路走下去，連想都不用想，而且步子還越走越快。至於格蘭古瓦，要不是在一條街的拐彎處，偶然瞥見菜市場那塊八角形恥辱柱的鏤空尖頂的剪影，醒目地托映在韋德萊街一家還亮著燈的窗戶上，那麼，他真不知道身處何方哩。

　　有一會兒，他引起了吉普賽女郎的注意；她好幾回心神不安地掉頭望了望他，甚至有一次索性站住，目不轉睛地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這樣瞧過之後，格蘭古瓦看見她又像原先那樣撅了撅嘴，隨後便不睬他了。

　　她這一噘嘴，倒引起格蘭古瓦的深思。毫無疑問，這嬌媚的作態中含有輕蔑和揶揄的意味。想到這裡，他低下頭來，放慢腳步，離少女稍微遠一些。就在這當兒，她拐過一個街角，他剛看不著她，就聽到她一聲尖叫。

　　他急忙趕上去。

　　那條街漆黑一團。但是，拐角聖母像下有個鐵籠子，裡面燃著油燈，格蘭古瓦藉著燈光，看見有兩個漢子正抱住吉普賽女郎，竭力堵住她的嘴，不讓她叫喊，她拚命掙扎著。可憐的小山羊嚇得魂不附體，低垂著雙角，咩咩直叫。

　　「快來救我們啊，巡邏隊先生們！」格蘭古瓦大叫一聲，並勇敢地衝上去。抱住少女的那兩個男人中一個剛好一回頭，原來是卡齊莫多那張可怖的面孔。

　　格蘭古瓦沒有逃跑，也沒有再向前走一步。

　　卡齊莫多向他衝過來，反掌一推，就把他拋出去四步開外，摔倒在地；接著，反身拔腿就跑，一隻手臂托著吉普賽女郎，就好似拿著一條舒捲的紗巾一下子消失在黑暗之中。他的另一個同伴也跟著跑了。可憐的山羊在他們後面追著，悲傷地咩咩叫個不停。

　　「救命呀！救命呀！」不幸的吉普賽女郎不停地喊著。

　　「站住，惡棍！把這個蕩婦給我放下！」突然霹靂般一聲吼叫，一個騎士從鄰近的岔道上猛衝過來。

　　這是御前侍衛隊長，戴盔披甲，手執一把巨劍。

　　卡齊莫多給嚇呆了，騎士從他懷裡把吉普賽女郎奪了過去，橫放在坐鞍上。等到可怕的駝子清醒過來，撲過去要奪回他的獵物時，緊跟在隊長後面的十五六名弓箭手，手執長劍出現了。這是一小隊御前侍衛，奉巴黎府禁衛長官羅貝爾．德．埃斯杜特維爾大人之命，前來檢查宵禁的。卡齊莫多一下子受包圍，遭逮捕，被捆綁起來。他像猛獸似地咆哮，口吐白沫，亂咬一氣。要是大白天的話，單是他那張因發怒而變得更加醜惡不堪的面孔，就足以把這小隊人馬嚇得四處逃竄，這是無人會懷疑的。然而，黑夜剝奪了他最可怕的武器──他的猙獰面目。

　　在搏鬥中，他那個同伴早已逃之夭夭了。

　　吉普賽女郎嬌滴滴地在軍官的馬鞍上坐起身來，雙手往年輕軍官的雙肩上一搭，目不轉睛瞧了他一會兒，好像對他紅潤的氣色，也對他剛才的搭救而深深感動。隨後，她先打破沉默，甜蜜的聲音變得更加甜蜜了，說道：

　　「軍官先生，請問尊姓大名？」

　　「弗比斯．德．夏托佩爾隊長，為您效勞，我的美人！」軍官挺直身子答道。

　　「多謝！」她說道。

　　話音一落，趁著弗比斯隊長捻他勃艮第式小鬍子的功夫，她如箭墜地，一下子溜下馬背，逃走了。

　　就是閃電也比不上她消失得那麼快。

　　「教皇的肚臍眼！」隊長抽緊捆綁卡齊莫多的皮帶，說道，「我寧可扣留那個蕩婦！」

　　「有什麼法子呢，隊長？」一個警衛說道，「黃鶯飛跑了，蝙蝠留了下來！」

　　五　麻煩接踵而至

　　格蘭古瓦被摔得昏迷過去，一直在街道拐角聖母像前躺著，慢慢地才蘇醒過來。起初有好一會兒覺得輕飄飄的，有點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倒也不無甜絲絲的感覺，只見吉普賽女郎和雌山羊兩張輕盈的臉孔與卡齊莫多沉重的拳頭交織在一起。這種狀況很快就過去了。他的身體與路面接觸的部分，覺得冷嗖嗖的，他遂猛醒過來，精神也清爽了。驀然間，他想道：「哪來這股涼氣呢？」這才發現自己差點全倒在陰溝裡了。

　　「駝背獨眼巨人這鬼傢伙！」他低聲咕噥著，並要爬起來。可是頭太暈了，也摔得太重了，只得躺在原地不動。好在手還屈伸自如，便摀住鼻子，硬忍住了。

　　「巴黎的汙泥濁水，」他想道（因為他確信陰溝肯定將是他的住處了，除非是做夢，誰住在這裡？）「巴黎的汙泥濁水特別臭！裡面肯定含有揮發性的硝酸鹽。況且，這是尼古拉．弗拉梅爾大人【註：當時的作家，化學家（當時被認為是煉金術士）。】及一般煉金術士的看法……」

　　「煉金術士」這個詞突然使他聯想起副主教克洛德．弗羅洛來。他回想起剛才瞥見的暴力場面，吉普賽女郎在兩個男人之間掙扎，卡齊莫多有個同夥，格蘭古瓦腦海裡頓時隱隱約約閃過副主教那張憂鬱和高傲的面孔。他想：「這真有點蹊蹺！」於是，根據這已知條件，並以此為基礎，開始構造種種假設的荒唐大廈，純粹是哲學家紙糊的樓閣。然後，猛然一震，又回到現實中來：「哎呀！凍死我了！」他喊叫了起來。

　　確實，這地方越來越叫人受不了啦。溝水的每一分子奪走了格蘭古瓦腰部散發出來的每一熱量分子，他的體溫和陰溝的水溫之間逐漸建立一種平衡，這種滋味好不難受呀。

　　冷不防又有另一種煩惱來襲擊他。

　　一群小孩，就是那些不論颳風下雨光著腳丫在巴黎街頭到處遊蕩、從古至今被叫做流浪兒的野孩子；也就是我們小時傍晚放學出來，看見我們的褲子沒有撕破，向我們大家亂扔石頭的那班小野人。這樣一群小搗蛋鬼這時一窩蜂似的，全然不顧左鄰右舍是不是在睡覺，笑的笑，叫的叫，向格蘭古瓦躺著的岔路口奔來。他們身後拖著一個莫名其妙的似袋非袋的東西，單是他們木鞋的響聲連死人也會被吵醒。格蘭古瓦還沒有完全死去，不由半挺起身子來。

　　「哦喂！埃納坎．丹代歇！哦喂！約翰．潘斯布德！」他們拚命喊著，「拐角那個賣鐵器的老傢伙厄斯塔舍．莫朋剛剛死了。我們拿來他的草墊子去點個篝火玩玩。今天不是歡迎弗朗德勒人的日子嗎！」

　　說幹就幹，他們走到格蘭古瓦身邊，卻沒有看到他，順手一扔，不偏不倚，草墊正好扔在他身上。與此同時，有個小孩抓起一把稻草，正要去聖母像座下燃著的油燈上借個火。

　　「天哪！我這下子不就又太熱了嗎！」格蘭古瓦嘀咕道。

　　危急萬分，他將處於水火夾攻之中！他一急，就像製造假錢的人眼看要被扔入油鍋而死命掙扎一般，使出渾身不可思議的力量，一躍而起，抓起草墊往那些頑童擲去，拔腿逃走了。

　　「聖母呀！」孩子們驚叫起來，「賣破銅爛鐵的還魂了！」

　　他們也嚇得跑掉了。

　　那張草墊子一時成了沙場的主宰者。推事老爹貝爾福雷，還有科羅澤，至今還肯定地說，出事的次日，該街區的教士以隆重的儀式把草墊撿了回去，並把它送到了聖福運教堂的聖庫去，從那天起一直到一七八九年【註：法國大革命那一年。】，管聖庫的人賺了一筆相當可觀的錢，原因是莫貢塞伊街轉角的聖母像在一四八二年一月六日那個難忘的夜裡，大顯神靈，一下子就驅逐了已故的厄斯塔舍．莫朋的陰魂，這個人為了向魔鬼開個玩笑，死時故意惡作劇，把陰魂藏在草墊子裡。

　　六　摔破的罐子

　　沒命地跑呀跑呀，跑了好一陣子，卻不知要跑往何處，多少回腦袋撞在街角上，一路上跨過許許多多陰溝，穿過許許多多小巷、許許多多死胡同，許許多多岔道，從菜市場那條七彎八拐的古老石道上尋找逃竄之路，驚恐萬狀，如同文獻裡美麗拉丁文所說的那樣，勘察一切道路，大街小巷，然後，我們的詩人霍然停住了，首先是由於喘不過氣來，再則是因為腦子裡剛出現一個兩難的問題，好像猛然揪住他的衣領。他一隻手指按住額頭，自言自語道：「皮埃爾．格蘭古瓦大人呀！皮埃爾．格蘭古瓦，我覺得您這樣瞎跑就像沒腦子似的。小鬼們怕您，並不比您怕他們來得輕些。聽我說，我覺得，您剛才往北邊逃，您一定聽到了他們往南邊逃跑的木鞋聲。然而，二者必居其一：或者是他們溜掉了，那麼他們一時害怕，一定把草墊子丟了下來，這正好是您從清早一直找到現在所要的可投宿的床鋪，您獻給聖母娘娘一齣聖蹟劇，得到了齊聲喝采，熱鬧異常，她顯聖送您草墊子作為獎賞；或者是孩子們並沒有逃跑，若是如此，準把草墊點燃了，而這正是您所需要的那種妙不可言的火堆，您可以好好受用，烘乾衣裳，暖暖身子。在這兩種情況下，好火也罷，好床也罷，反正草墊子是上天賜與的禮物。莫貢塞伊街轉角處的慈悲聖母瑪麗亞也許正是為了這個緣故，才讓厄斯塔舍．莫朋死去的。您這樣跑得屁股顛顛的，好比一個庇卡底人見著一個法國人就連忙逃命似的，結果把您在前面要尋找的反而扔到後面去，您這豈不是胡鬧嗎！您真是一個大傻瓜！」

　　這麼一想，遂轉身回去，摸索著方向，東瞧瞧，西望望，仰著頭，豎起耳朵，竭力要找回那張給人幸福的草墊子。可是沒有找到。只見房屋交錯，死胡同、交叉路口盤根錯節，他左右為難，遲疑不定，在那錯綜複雜的漆黑街巷裡進退受阻，舉步不前，就是陷入小塔府邸的迷宮也不會這麼狼狽。末了，他按捺不住了，煞有介事地喊叫起來：「該詛咒的岔道！是魔鬼照他腳爪的模樣造出來的！」

　　這麼一喊叫，心裡稍微輕鬆一些。這時，正好瞧見一條狹長小巷的盡頭有一種淡紅色的光在閃爍，他的情緒一下子振作起來了，說道：「該讚美上帝啦！就是在那兒！那是我要找的草墊子在燃燒。」於是把自己比做迷失在黑夜裡的船伕，虔誠地又說了一句：「致敬，致敬，導航星！」

　　這片言隻語的禱文是獻給聖母還是獻給草墊子的呢，那我們就不得而知了。

　　這條小巷是斜坡的，路面沒有鋪石子，而且越往下去越泥濘，越傾斜，他剛走了幾步，便發現某種十分奇怪的現象。

　　這小巷並非荒涼的。一路過去，這裡那裡，有什麼模糊不清、奇形怪狀的東西在爬行，都朝著街盡頭那搖曳的亮光爬去，就像夜裡笨重的昆蟲向著牧童的篝火，從一根草莖吃力地爬到另一根草莖。

　　世上最使人敢於冒險的，莫過於不必老摸著他的錢包是不是還在身上。格蘭古瓦繼續向前走，不一會兒就趕上了一個爬得最緩慢、落在最後頭的毛毛蟲了。走近時才發現，那蠕動著的東西不是別的，而是一個無腿的可憐蟲，雙手撐地，一挪一挪地蠕動著，活像一隻受傷、只剩下兩條長腿的蜘蛛。

　　當他從這隻人面蜘蛛旁邊走過時，聽見一個悲哀的聲音向他傳來：「行行好，老爺，行行好吧！」

　　「見鬼去吧！要是我聽得懂你說什麼，就讓魔鬼把我同你一起抓去吧！」格蘭古瓦說道。

　　話音一落，逕自走了。

　　他又趕上了另一個這種蠕動的東西，仔細一瞧，原來是一個斷臂缺腿的殘廢人，既沒臂又沒腿，整個人靠枴杖和木腿支撐著，其裝置之複雜，簡直就像泥瓦匠的鷹架在挪動。

　　格蘭古瓦滿腦子盡是古色古香的典雅譬喻，心裡就把他比做火神伏耳甘的三足活鼎鑊。

　　在他經過時，這隻活鼎向他舉帽致敬，可是帽舉到格蘭古瓦的下巴跟前便停住了，宛若托著一隻刮鬍子用的盤子，同時對著他大聲嚷叫：「老爺，給幾個小錢買塊麵包吧！」

　　「看樣子這個也會說話，」格蘭古瓦說道，「可這是一種難聽的語言，他要是明白，那他比我好過得多了！」

　　忽然靈機一動，他拍了拍腦門，說：「對啦，上午他們老喊著『愛斯梅拉達』，到底是什麼鬼意思？」

　　他要加快步伐，但是第三次又有什麼東西擋住去路。這個什麼東西，或者更確切地說，這個什麼人，原來是個瞎子，個子矮小，一張猶太人的臉盤，長著大鬍子，手中的棍子向四周亂劃，由一隻大狗引路，只聽見他帶著匈牙利人的口音，用很重的鼻音說道：「行行好吧！」

　　「好呀！到底有一個會說基督教語言的。」格蘭古瓦說道，「一定是我的樣子看起來很樂善好施的，所以不管我囊空如洗，他們才這樣求我施捨的。朋友（他轉頭向瞎子說），上星期我把最後一件襯衫也賣了，既然你只會說西塞羅的語言，這話也就是說：『上星期剛把我的最後一件襯衫賣了。』」

　　一說完，他轉身繼續趕路。但是瞎子也同時開始跨大步伐，冷不防那個癱子，還有那個無腿人，也急匆匆趕上來，缽子和拐棍在石路上碰得震天價響。於是三個人緊跟在可憐的格蘭古瓦的身後，相互磕磕碰碰，向他各唱起歌來：

　　「行行好！」瞎子唱道。

　　「行行好！」無腿人唱道。

　　而那個跛子接過樂句，反覆唱道：「買幾塊麵包吧！」格蘭古瓦趕緊塞住耳朵，叫道：「哦！巴別塔【註：聖經中諾亞的子孫，擬造而沒完成的摩天高塔。】呀！」

　　他拔腿就跑，想不到瞎子也跑，跛子也跑，缺腿人也跑。

　　隨後，他越往街道深處裡鑽，缺腿的、瞎子、跛子，越來越多，成群圍著他；還有許多斷臂的，獨眼的，滿身是瘡的麻瘋病者，有的從房子裡出來，有的從附近小街上出來，有的從地窖氣窗裡鑽出來，狼嗥的狼嗥，牛叫的牛叫，獸啼的獸啼，個個一瘸一拐，跌跌衝衝，向亮光擁去，並且宛如雨後的鼻涕蟲一般，在泥漿中滾來滾去。

　　那三個人一直對格蘭古瓦緊追不捨，他深知這樣下去會有什麼下場，嚇得魂不附體，在其他那些人中間亂竄，繞過瘸子，跨過缺腿的，雙腳陷入這螞蟻窩似的成群畸形人堆裡，就像那個英國船長陷入成群的螃蟹中間。

　　猛然靈機一動，心想倒不如設法返身向後跑。可是太晚了。整個一大群人已經堵住了他的退路，那三個乞丐纏住他不放。這麼一來，他只得繼續往前跑，這是因為後面那不可阻擋的波濤推著他走，同時也是由於懼怕和暈眩，冥冥中覺得這一切彷彿是一場惡夢。

　　末了，總算跑到了街道的盡頭，前面是一個廣闊的空地，只見許多星星點點的燈光在茫茫夜霧中搖曳閃爍。格蘭古瓦一頭衝過去，巴望腿跑得快，能甩掉那緊緊跟著他的三個殘廢的魔鬼。

　　「傢伙，看你往哪裡跑！」那個斷臂缺腿的吼叫一聲，扔下雙棍，邁開兩條舉世無雙的大腿，其精確均勻的步伐是巴黎街頭見所未見的，緊追了上來。

　　這時，無腿人已經站了起來，把沉甸甸的鐵皮大碗扣在格蘭古瓦的腦勺上，而瞎子瞪著燈籠般的眼睛，直盯著他看。

　　「我這是在哪兒？」詩人嚇壞了，問道。

　　「在聖跡區。」跟隨著他們的第四個幽靈答腔道。

　　「我發誓，我確實看到了瞎子能看、瘸子能跑，可是救世主在哪裡呢？」格蘭古瓦說道。

　　他們一聽，陰森森大笑起來。

　　可憐的詩人環視了一下周圍，確實置身在這個可怕的聖跡區裡，從來就沒有一個好人會在這樣的時辰到這裡來的。這是魔圈，小堡的軍官和府衙的捕快膽敢貿然進去，便會粉身碎骨，化為烏有；這是盜賊的淵藪，是巴黎臉上醜惡的膿疣；這是陰溝，各國首都大街小巷那種司空見慣、到處溢流的罪惡、乞討、流浪的溝水，每天早晨從這裡流出，每天夜裡又流回這裡滯留；這是使人毛髮悚然的蜂窩，一切擾亂社會秩序的胡蜂每晚都帶著採集到的勝利品回來；這是騙人的醫院，這裡聚集著吉普賽人，還俗的修士，失足的學子，各個民族的流氓，諸如西班牙的、義大利的、德國的，各種宗教猶太教、基督教、伊斯蘭教、偶像崇拜者的痞子，身上滿是假裝的瘡疤，白天乞討，夜裡搖身一變全成為強盜；總之，這是廣大寬闊的化妝室，今日巴黎街頭上演的偷竊、賣淫和凶殺這種萬古長存的喜劇，其各種角色早在中古時代就在這裡上妝和卸妝了。

　　這是一個廣闊的空地，形狀參差不齊，地上鋪的石子高低不平，跟昔日巴黎的所有廣場一樣。這兒那兒，火光閃耀，周圍聚集著一堆堆怪誕的人。這一切飄飄忽忽，紛紛攘攘，只聽見一陣陣尖笑聲、孩子的啼哭聲、女人的說話聲。這人群的手掌和腦袋，襯托著亮光，黑黝黝的，顯現出萬千奇特動作的剪影。地面上，火光搖曳，掩映著許多模糊不清的巨大黑影，不時可以看見走過去一條與人無二的狗，或一個與狗無二的人。在這巢穴裡猶如在群魔殿，種族的界限，物種的界限，似乎都消失了。男人、女人、畜生、年齡、性別、健康、疾病，一切在這群人中間好似都是共同的；一切都是相互混合、摻雜、重疊的，成為一體；每人都具有整體的特性。

　　藉著閃爍的微弱火光，格蘭古瓦在心神未定中，辨認出這片廣大空地的四周盡是破舊醜陋的房屋，那些蟲蛀的、皺摺的、萎縮的、百孔千瘡的門面兒，個個都有一兩個透亮的窟窿，他彷彿覺得這些門面兒在黑暗中活像許多老太婆的大腦袋瓜，排成一個圓圈，怪異而乖戾，眨著眼睛在注視這群魔亂舞。

　　這彷彿是一個新的世界，知所未知，聞所未聞，奇形怪狀，麇集著爬行動物，荒誕不經。

　　格蘭古瓦越來越驚慌，那三個乞丐活像三把鉗子把他牢牢抓住，周圍又有一群其他的面孔起伏不定、狂吠不止，把他吵得都耳聾了。身遭不測的格蘭古瓦竭力振作起精神，回想今天是不是禮拜六【註：在中世紀，星期六夜裡是巫師、巫婆集會的時候。】。但是他的努力是徒勞的，他的記憶和思路的線索中斷了；他懷疑一切，在所見和所感覺的之間飄來忽去，不停反問自己這樣一個不可解決的難題：「如果我存在，這一切是否存在？如果這一切存在，我是否存在？」

　　正在此時，從周圍那亂哄哄的人群中響起一聲清晰的叫喊：「把他帶去見王上！把他帶去見王上！」

　　「聖母呀！這裡的國王準是一隻公山羊！」格蘭古瓦喃喃自語。

　　「見王上去！見王上去！」所有的人異口同聲齊喊道。

　　大家都來拖他，爭先恐後看誰能揪住他。然而那三個乞丐不肯鬆手，硬是從其他人的手裡把他奪下，吼叫道：「他是歸我們的！」

　　這麼一爭奪，詩人身上那件本來已破舊的上衣也就完蛋了。

　　穿越這可怕的廣場，他的頭暈目眩頓時消失了。走了幾步，他感到又回到現實中來了。他逐漸適應了這地方的氣氛。

　　起初，從他那詩人的頭腦裡，或者簡簡單單、直來直去地說，從他那空空的肚皮裡，升起一道煙霧，可以說是一股水氣；這水氣在他與物體之間擴散開來，因此在那惡夢的雜沓迷霧中，在那夢幻的重重黑暗中，他只隱隱約約瞥見周圍的物體，由於陰影重重的幻覺，只見一切的輪廓都在抖動，一切的形狀都在擠眉弄眼，一切的物體都壅積為巨大無比的群體，一切的東西都膨脹為影影綽綽的怪物，各個人都膨脹成幽靈鬼影。

　　在這種幻覺之後，目光漸漸不再那麼迷惘，也不再把一切放大了。真實世界在他周圍漸漸出現了，撞擊著他的眼睛，撞擊著他的腳，把他原先自認為身陷其中的整個可怕的詩情幻景一片又一片拆毀了。這才確實發現，他並不是涉行於冥河，而是行走於汙泥；與他擦肩而過的並不是魔鬼，而是盜賊；攸關的並不是他的靈魂，而索性是他的生命（既然他缺少那種在強盜與好人之間進行有效撮合的難能可貴的調停者：金錢）。末了，他就近更冷靜地觀察一下這裡狂歡縱飲的情景，不禁從群魔會一頭栽入了小酒館。

　　所謂聖跡區，無非是一個小酒館，不過是強盜們的酒館，一切都被血和葡萄酒染成了紅色。

　　終於到達終點，那班衣衫襤褸押送他的人把他放了下來。

　　這時，映入他眼簾的景象是不會把他再帶回到詩境裡去了，哪怕是地獄裡的詩境也不行！眼前是小酒店，這是比任何時候更加明明白白的嚴峻事實。我們若是生活在十五世紀，那就可以這樣說：格蘭古瓦從米開朗基羅一下子滾落到了卡洛【註：雅克．卡洛，十七世紀法國雕刻家、畫家。他的作品常以下層社會的生活為題材，恰好與米開朗基羅常以神鬼為主題的畫作成為對照。】。

　　一塊寬闊的石板上，燃著一堆熊熊烈火，火焰燒紅了此刻空著的一個三鼎鍋的三隻腳。火堆四周，零零落落隨便擺著幾張破桌子，沒有任何一個略通幾何學的聽差肯費點心思，把這些桌子擺成對稱平行的兩排，或者稍加注意，至少不使它們交切成稀奇古怪的角度。桌上閃亮著滿溢葡萄酒和麥草酒的罐子，周圍湊集著許多醉漢的臉孔，由於火烤，也由於喝多了，張張臉孔都滿臉通紅。有一個大腹便便、喜形於色的漢子，正摟住一個肉墩墩的妓女親來親去弄出好大聲響來。還有一個假兵，用他們黑話來說，就是一個滑頭精，吹著口哨，正在解開假傷口上的繃帶，舒展一下從早晨起就千裹萬纏緊綁起來的健壯的大腿。對面，是一個病鬼，正用白菜汁和牛血擦洗次日要用的上帝賜與之腿。再過去兩張桌子，有一個假扮香客的強盜，身上朝聖者整套行頭的打扮，吃力地唱著聖后的哀訴，當然沒有忘記採用唱聖詩的那種調子，也沒有忘記哼哼唧唧。另個地方有個小叫花子正向一個老瘋癲請教假裝發羊癲瘋的方法，後者向他傳授如何咀嚼肥皂、口吐白沫的訣竅。旁邊，有個患水腫病的正在放膿消腫，四、五個女人一聞，連忙摀住鼻子，她們本來圍著一張桌子正在爭奪傍晚偷來的一個小孩。所有這種種情景，如同二百年後索瓦爾所言，宮廷覺得非常滑稽可笑，便搬來供王上消遣，還做為王家芭蕾舞團在小波旁宮舞臺上上演的四幕芭蕾舞劇《黑夜》的起曲舞。

　　一六五三年有個看過這場演出的人補充說：「聖跡區裡那種種突然的變形，從來沒有這樣被表演得維紗維肖。邦斯拉德【註：十七世紀，法國詩人，為路易十三宮廷和路易十四宮廷創作了不少芭蕾舞詩劇而一時名聲大噪。】還為我們撰寫了相當優雅的長詩。」

　　到處傳來粗野的狂笑聲和淫蕩的歌聲。每人只顧自己，說東道西，罵罵咧咧，根本不理睬旁人在說什麼。酒罐和酒罐碰得直響，但響聲一起，便是一陣爭吵，摔破的酒罐片把破衣服劃得稀巴爛。

　　一隻大狗蹲坐著，正望著火堆。有幾個小孩也來湊熱鬧。

　　那個被偷來的孩子，哭哭啼啼，吵吵嚷嚷。另一個，四歲的大胖小子，坐在一張過高的板凳上，雙腿懸掛著，下巴只搆得著桌子邊，悶聲不響。還有一個孩子，煞有介事的樣子，用手指頭把大蠟燭流下來的油脂塗抹在桌上。最後一個，小不丁點兒，蹲在泥裡，整個身子幾乎都鑽進一口大鍋，用瓦片刮著，其刮擦聲可以叫斯特拉迪瓦里烏斯【註：十七─十八世紀，義大利著名的絃樂器製造家。】聽了暈死過去。

　　火堆旁放著一隻大桶，桶上坐著一個叫花子：這就是坐在御座上的花子大王了。

　　押著格蘭古瓦的那三條漢子把他帶到酒桶前，狂歡縱飲的人群一時啞然無聲，只有那個小孩仍在刮擦大鍋。

　　格蘭古瓦大氣不敢出，頭也不敢抬。

　　「傢伙，快脫掉你的帽子！」三個揪住他的傢伙當中有一個說道。格蘭古瓦還沒弄明白他說些什麼，那人一把就摘去格蘭古瓦頭上的帽子。那頂面盔破舊不堪，這倒不假，可是遮遮太陽，擋擋風雨，還頂不錯的。格蘭古瓦嘆息了一聲。

　　這時，大王從寶座上居高臨下對他發話：

　　「這壞蛋是個啥？」

　　格蘭古瓦不禁打了一個寒噤。那聲音，雖然帶著威脅而加重了，卻使他想起另一個聲音來，那就是今天上午在演出中間用很濃的鼻音高喊「行行好吧」，從而第一個破壞他的聖蹟劇的那個聲音。他抬頭一看，果然是克洛潘．特魯伊甫。

　　克洛潘．特魯伊甫佩戴著大王的徽記，身上破衣爛衫依然如故，一件也不多，一件也不少。胳膊上的爛瘡卻已不見了。他手執一根用白皮條絞成的鞭子，就是執棒捕頭用來逼迫群眾的那種叫做布列伊的皮鞭。他頭上戴著一種從頂上加圈並收攏的帽子，但很難區分它是兒童防跌的軟墊帽呢，還是王冠，既然兩者十分相似。

　　然而，格蘭古瓦認出聖跡區的大王原來就是上午演出大廳裡那個千刀萬剮的乞丐之後，不知為什麼，心裡又恢復了一線希望。

　　「大人……閣下……陛下……」格蘭古瓦結結巴巴，聲調越說越高，高到了頂點，再也不知道該如何往上升，或者該如何往下降，終於問道：「我該如何稱呼您呢？」

　　「閣下、陛下或者夥計，你愛怎麼稱呼都可以。不過，得快點！你有什麼要為自己辯護的嗎？」

　　「為自己辯護！」格蘭古瓦揣摩著，「我不喜歡這個說法。」

　　他結結巴巴接著說：「我就是今天上午那個……」

　　「魔鬼的指甲兒！」克洛潘打斷他的話，說道，「報上你的名字，壞蛋，別的不要囉嗦！聽著！坐在你面前的是三個威武的君子：我，克洛潘．特魯伊甫，狄納之王，丐幫幫主的傳人，黑話王國至高無上的君主；你看見那邊那個頭上裹著一塊破布的黃臉膛老頭，名叫馬西亞．恩加迪．斯皮卡利，埃及和波希米亞大公；還有那個胖子，沒聽我們說話，正在撫摸一個騷娘們，是吉約姆．盧梭，加利利皇帝。我們三個人是你的審判官。你不是黑話中人而潛入黑話王國，侵犯了我們城邦的特權。你應該受到懲罰，除非你是『卡蓬』、『弗朗米圖』或『里福德』，用正人君子的黑話來說，就是小偷、乞丐或流浪漢。你是不是有點像這種人？你辯白吧！說出你的身分來。」

　　「唉！」格蘭古瓦道，「我沒有這種榮幸。我是作者……」

　　「這就夠了！」特魯伊甫沒有讓他講完就插嘴道，「你要被吊死！正派的市民先生們，這道理是簡單不過的了。你們那裡怎麼對待我們，我們這裡也就怎麼對待你們。你們對付流浪漢的法律，我們也用來對付你們。要是這個法律太狠毒，那是你們咎由自取。應當不時看一看正人君子在麻索項圈裡掙扎，做出一副鬼臉才好哩。這才算說得過去。來吧，好人兒，高高興興把你身上的破爛衣裳分給這幾位小姐吧。我要把你吊死，讓流浪漢們開開心；你再把身上的錢分給他們，讓他們去喝喝酒。要是你還有什麼花樣兒要做，那邊石臼【註：實際上是石頭神龕，這是表示蔑視。】裡有個非常精緻的石頭上帝老子，是我們從聖彼得雄牛教堂偷來的，你可以有四分鐘的時間，把你的靈魂去巴結巴結那老頭兒吧。」

　　這席話真叫人毛骨悚然。

　　「說得絕了，我打賭！克洛潘．特魯伊甫佈道就像教皇那個聖老頭兒一樣。」加利利皇帝一邊敲破酒罐去墊桌子，一邊喊叫道。

　　「皇上和王上陛下，」格蘭古瓦冷靜地說道（因為不知怎麼樣，他又堅定下來了，語氣斬釘截鐵），「您們不會想到，我名叫皮埃爾．格蘭古瓦，詩人，今天上午在司法宮大廳上演的聖蹟劇就是我寫的。」

　　「啊！是你呀，大人！」克洛潘說道，「我也在那裡，我可以用上帝的腦袋發誓！好吧，夥計，你說就因為你上午把我們煩透了，難道就成為今晚你免得被吊死的理由？」

　　「我恐怕難以脫身吧。」格蘭古瓦心想，不過還是再做一次努力，說道：「我不明白詩人為什麼就不能算做流浪漢！要說流浪漢，伊索就是一個；乞丐，荷馬就是一個；小偷，墨爾庫里【註：古羅馬神話中眾神使者，司掌商業並庇護旅客。他並不是「小偷」。】就是一個……」

　　克洛潘打斷他的話，說道：「我看你是想用魔語來糊弄我們。我發誓！乾脆就把你吊死吧，別這樣裝蒜啦！」

　　「對不起，狄納國王陛下，」格蘭古瓦反駁道，他是寸土必爭了，「這倒是值得的……請稍候片刻！……聽我說……您總不至於不聽我申辨就判我死刑吧……」

　　其實，他可憐的聲音被周圍的喧囂聲淹沒了。那個小男孩也更加起勁地刮著大鍋。不但如此，最要命的是一個老太婆剛在那烈火熊熊的三腳架上放上一隻盛滿油脂的煎鍋，被火一燒，噼啪直響，就像是一群孩子跟在一個戴假面具的後面吵吵嚷嚷。

　　這時候，克洛潘．特魯伊甫看上去好像在同埃及大公和加利利皇帝──他已經完全醉了──商量著什麼。接著，他厲聲喝道：「靜一靜！」然而，大鍋和煎鍋並不買他的賬，繼續它們的二重唱，他一下子跳下大桶，狠狠踢了大鍋一腳，只見大鍋連同小孩滾出十步開外，又一腳把煎鍋踢翻，油全潑在火堆上了。然後，他又神情莊重地登上寶座，全然不理會那孩子抽抽噎噎的哭聲，那老太婆嘟嘟噥噥的埋怨聲：她的晚飯已化成漂亮的白煙。

　　特魯伊甫打了個手勢，大公，皇帝，還有那些窮凶極惡的幫凶，以及那班偽善的傢伙，都走了過來，在他周圍排成馬蹄形半圈，格蘭古瓦一直被粗暴地牢牢扭住，成了這馬蹄形的中心。這是半圈破衣爛衫，半圈假金銀首飾，半圈叉子和斧頭，半圈散發著酒氣的大腿，半圈肥胖的赤膊，半圈汙穢、憔悴和痴呆的面孔。在這個乞丐圓桌會議的正中，克洛潘．特魯伊甫儼若元老院的議長、貴族院的君主、紅衣主教會議推選的教皇，坐在那高高的酒桶上，居高臨下，發號施令，那神氣真難以言狀，傲慢，暴躁，凶殘，眼珠子骨碌碌直轉，野人的面容彌補了無賴漢種族那種豬狗般的特徵，堪稱是群豬嘴筒中間的豬頭高出一籌。

　　「給我聽著，」他一邊用長滿繭子的手撫摸著畸形的下巴頦，一邊對格蘭古瓦說道，「我看不出為什麼不可以把你吊死。這倒不假，看樣子你討厭這樣做，那是簡單不過的了，你們這般市民，對吊死這種做法不怎麼習慣，總是把這事想得太玄乎。其實，我們並不恨你。有一個辦法你可以暫時脫身。你願意成為我們當中的一員嗎？」

　　格蘭古瓦本來看見自己性命難保，開始放棄努力了，現在突然聽到這個建議，其效果是可以想見的。他拚命抓住不放，應道：

　　「當然，願意之至！」

　　「你同意加入這個明火執仗的好漢幫？」克洛潘又問。

　　「千真萬確，加入好漢幫。」格蘭古瓦應道。

　　「您承認自己是自由市民的一員？」狄納王再問道。

　　「自由市民的一員。」

　　「黑話王國的庶民？」

　　「黑話王國的庶民。」

　　「流浪漢？」

　　「流浪漢。」

　　「全身心的？」

　　「全身心的。」

　　「我得告訴你，就是這樣，你還得被吊死。」大王接著又說。

　　「活見鬼！」詩人道。

　　「不過呀，」堅定不移的克洛潘繼續說下去，「要晚一些才把你吊死，要搞得隆重一些，由好心腸的巴黎城出錢，把你吊在漂亮的石頭絞刑架上，並由正派人來執刑。這也算是一種安慰，可以死得瞑目。」

　　「但願如你所言。」格蘭古瓦答道。

　　「還有其他一些好處哩。作為自由市民，你無須付苛捐雜稅，什麼清除汙泥捐、救貧民捐、燈籠稅，而巴黎一般市民都必須繳納的。」

　　「但願如此。」詩人說道，「我同意。我就當流浪漢，黑話人，自由市民，好漢幫的好漢，您說什麼就當什麼。其實我早就是了，狄納王大人，因為我是哲學家；哲學中包含一切，一切人都包含在哲學中，如您所知。」

　　狄納王皺了一下眉頭。

　　「朋友，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你亂彈琴，說的是匈牙利猶太人的什麼黑話吧？我可不是希伯來人。做強盜，用不著是猶太人。我甚至不再偷竊了，這種玩藝兒不過癮了，現在我殺人。割喉管，幹；割錢袋，不幹。」

　　他越說越生氣，這簡短的一席話也就越說得斷斷續續，格蘭古瓦好不容易才插進去表示歉意：「請寬恕，陛下。這不是希伯來語，而是拉丁語。」

　　「給我聽著，」克洛潘勃然大怒，說道，「我不是猶太人，我要叫人把你吊死，猶太人肚皮！還有站在你旁邊的那個猶大，那個賣假貨的小矮子，我巴不得有一天能看到他像一枚假幣似地被釘在櫃檯上，他本來就是一枚假錢嘛！」

　　他邊說，邊指著那個滿臉鬍子的小個子匈牙利猶太人，也就是原先對格蘭古瓦說行行好吧的那個人；他不懂得其他語言，只有驚慌地看著狄納王把滿腹怒氣都潑到他身上。

　　末了，克洛潘陛下終於息怒了，又對我們的詩人說：

　　「壞蛋！你到底願不願當流浪漢？」

　　「當然願意。」詩人回答。

　　「光是願意還不行。」性情粗暴的克洛潘又說，「善良的願望，並不能給湯裡增加一片洋蔥，只有進天堂才有點好處；然而，天堂和黑話幫是兩碼事。想要被接納入黑話幫，你必須證明你有點出息才行，所以你得去掏模擬人的錢包。」

　　「您要我掏什麼都行。」格蘭古瓦說道。

　　克洛潘一揮手，幾個黑話人遂離開了圓圈，不一會兒又回來了，搬來兩根木樁，下端裝著兩把屋架狀的刮刀，可以很容易使木樁站在地上。兩根木樁的頂端，架著一根橫梁，就這樣，一個可以移動的、漂亮非凡的絞刑架便做成了。格蘭古瓦看見轉瞬間一個絞刑架就豎立在他面前，不由感到心滿意足。一切齊備，連絞索都不缺，它正在橫梁下面以婀娜的身姿晃來晃去。

　　「他們到底要怎麼樣？」格蘭古瓦心裡有點納悶，反問自己道。恰好在這當兒聽見一陣鈴響，他也不著急了。原來那班無賴搬來一個假人，索子往假人的脖子一套，就把它吊起來。這假人類似嚇唬鳥兒的稻草人，穿著紅衣裳，身上掛滿大小鈴鐺，足以給三十匹卡斯蒂利亞【註：西班牙中部的一個地區名。】騾子披掛的了。這千百隻鈴鐺隨著繩索的晃動，輕輕響了一會兒，隨後漸漸低下去，最後無聲無息了。與此同時，隨著取代了滴漏計和沙時計的鐘擺的運動規律，那個假人也靜止不動了。

　　這時候，克洛潘指著假腳下的一隻搖晃的舊凳子，對格蘭古瓦說：「站上去！」

　　「天殺的！」格蘭古瓦表示異議，「我會折斷脖子的。您的那隻板凳的腳就像馬爾西雅【註：一─二世紀，拉丁詩人。六八詩格是長短句相間的「跛韻」。】六八詩行一樣跛，一行是六韻腳，另一行是八韻腳。」

　　「快上去！」克洛潘又說。

　　格蘭古瓦往板凳上一站，腦袋和胳膊搖搖晃晃，好不容易才站穩了。

　　「現在，你把右腳勾住左腿，踮起左腳站直！」狄納王接著說。

　　「陛下，您這不是存心叫我折臂斷腿嗎？」格蘭古瓦叫道。克洛潘搖了搖頭，說道：「聽著，朋友，你說的太多了。三言兩語就可以給你說清楚的。你踮起腳跟站直，照我說的那樣去做；這樣你可以搆得著假人的口袋；你就伸手去掏，設法從他衣兜裡掏出一隻錢包。你這一切辦成了而不聽到鈴響，那就好了，你就成為流浪漢。我們今後只要揍你八天就行了。」

　　「上帝肚子呀！要是我不當心，把鈴鐺碰響了怎麼辦？」格蘭古瓦問道。

　　「那你得被吊死。明白了嗎？」

　　「一點也不明白。」格蘭古瓦應道。

　　「再講給你聽一遍。你要掏假人的口袋，取出他的錢包來；這樣做只要有一聲鈴響，你就得被吊死。這下子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然後呢？」格蘭古瓦應道。

　　「你要是手段高明把錢包拿掉，而大夥沒有聽到鈴響，那你就是流浪漢，但你要連續挨揍八天。現在，可聽明白了沒有？」

　　「不，陛下，我又糊塗了。這樣做我又有什麼好處呢？一種情況是被吊死，另種情況是挨打……」

　　「還有成為流浪漢吶？！」克洛潘接著說，「當流浪漢，難道這也算不上什麼？我們要揍你，那是為了你好，讓你經得起打。」

　　「不勝感謝。」詩人回答。

　　「行了，快點。」大王邊說邊用腳踩著酒桶，發出大鼓般的響聲，「快掏吧，掏完就了結了。我最後一次警告你：要是我聽見一聲鈴響，那就該你去代替假人囉。」

　　聽到克洛潘這些話，黑話幫全鼓掌喝采，遂走過去圍著絞刑架站成一圈，發出一種冷酷凶殘的笑聲，格蘭古瓦一下子恍然大悟：是他讓他們這樣開心的，這不能不對他們的一切都害怕起來了。因此，他再也沒有任何希望了，只能存著一分僥倖，指望自己在被迫去幹這種可怕勾當中能馬到成功。

　　他橫下心來，決定冒死一試，當然難免先對他要偷的那個假人熱誠祈禱一番，也許它比這班流氓無賴容易受感動些。那無數的鈴鐺連同它們的小銅舌，在他看來像是無數蝰蛇張開的血盆大口，隨時準備咬人，準備發出嘶嘶的響聲。

　　「哦！」他悄悄說道，「我的生命難道果真取決這些鈴鐺當中任何一隻輕微的顫動嗎！」他合起雙掌，默默禱告：「呵！小鈴鐺呀小鈴鐺，千萬別響；小鈴鐺呀小鈴鐺，千萬別晃；小鈴鐺呀小鈴鐺，千萬別抖！」

　　他不想就此待斃，試圖再做一次努力來左右特魯伊甫，隨即說道：

　　「萬一突然刮一陣風呢？」

　　「照樣要把你吊死。」克洛潘毫不猶豫地應道。

　　眼看既無退路，又沒有緩刑，搪塞又搪塞不了，遂毅然決然把心一橫，抬起右腳勾住左腳，踮起左腳，挺直身子，伸出一隻胳膊；可是，正當他的手碰著假人時，只有一隻腳支撐著的身體，在那隻只有三條腿的小凳子上晃動了一下；他不由自主地想把假人拽住，一下子失去了平衡，結果重重地一頭栽倒在地上；同時，假人經不起他的手一推，先旋轉了一圈，隨後在兩邊絞刑柱中間威嚴地晃來晃去，身上千百隻鈴鐺也就催魂索命似地響了起來，格蘭古瓦完全被震昏了。

　　「晦氣！」他喊著摔下來，趴在地上像死了似的。

　　然而，他聽見頭頂上可怕的群鈴齊鳴，聽見流浪漢們魔鬼般的狂笑聲，還聽見特魯伊甫的聲音：「給我把這兔崽子拉起來，狠狠把他吊上去！」

　　格蘭古瓦站了起來。大夥已經解下了假人，好給他騰出位置來。

　　黑話幫一夥人逼著他站到小凳子上。克洛潘走過來，把絞索往他脖子上一套，拍拍他的肩膀說：「永別了，朋友！哪怕你肚裡的鬼點子跟教皇一樣多，現在再也休想溜掉啦。」

　　格蘭古瓦要喊饒命，但這話到嘴邊卡住了。他舉目環視四周，一丁點兒希望也沒有：大家都在大笑。

　　「星星貝爾維尼！」狄納國王喊著一個大塊頭的流浪漢，他應聲出班，「你爬上橫梁去。」

　　貝爾維尼身手敏捷，一下子就爬了上去。過了一會兒，格蘭古瓦舉目一望，只見他蹲在他頭頂上的橫梁上把他嚇得魂不附體。

　　「現在，」克洛潘．特魯伊甫接著說道，「我一拍手，紅臉安德里，你就用膝蓋把小凳子拱倒；弗朗索瓦．尚特普呂納，你就抱住這壞蛋的腳往下攥；還有你，貝爾維尼，你就撲到他的肩膀上；你們三個人要同時行動，聽清楚了？」

　　格蘭古瓦不由一陣哆嗦。

　　「準備好了嗎？」克洛潘．特魯伊甫問三個黑話幫夥計說；這三人正準備向格蘭古瓦猛衝過去，就好像三隻蜘蛛撲向網上的一隻蒼蠅。這可憐的受刑者還得可怕地等待一陣子，這時克洛潘正不慌不忙用腳尖踢踢火堆裡沒有燒著的枝蔓，「好了沒有？」他又問，並張開雙手，準備擊掌。再過一秒，就一了百了囉。

　　但是克洛潘停住了，彷彿突然想起了什麼，說道：「等一等！我倒忘了！……我們要吊死一個男人，總得先問一問有哪個娘兒要他，這是我們的慣例。夥計，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要麼你就娶女乞丐，要麼就娶絞索。」

　　吉普賽人這條法律，看官也許會覺得千奇百怪，其實，今天依然原原本本被記載在古老的英國宗教法典裡。諸位可參閱《柏林頓的註疏》一書。

　　格蘭古瓦鬆了一口氣。這是半個鐘頭以來第二次死裡逃生了。因此，他不敢過分相信了。

　　「噢，喂！」克洛潘重新登上他的寶座，喊道，「喂！女人們，娘兒們，你們當中不論是女巫或是女巫的母貓，有哪個騷貨要這個淫棍？科萊特．夏蘿娜！伊麗莎白．特露琬！西蒙娜．若杜伊娜！瑪麗．皮埃德布！托娜．隆格！貝拉德．法努埃爾！米歇勒．日娜伊！克洛德．隆日奧蕾伊！馬杜琳．吉蘿魯！喂！伊莎博．蒂埃麗！【註：這些女人的名字，利用諧音或利用雙詞拼湊而成，含有粗俗、猥褻的意思。如「三隻手」科萊特等。】你們過來看呀！白送你們一個漢子！誰要？」

　　格蘭古瓦正在喪魂落魄之中，那模樣兒大概是不會弔人胃口的。這些女叫花子對這提親顯得無動於衷，那不幸的人兒只聽見她們應道：「不要！不要！吊死他！我們大家都可以樂一樂！」

　　不過，也有三個從人群中走過來嗅一嗅他。第一位是個四方臉的胖妞，仔細察看了哲學家身上那件寒傖的上衣。這上衣已經百孔千瘡，窟窿比炒栗子的大勺還多。姑娘做了一個鬼臉，嘀咕道：「破舊布條！」接著對格蘭古瓦說：「看看你的斗篷，好嗎？」

　　「丟了。」格蘭古瓦應道。

　　「你的帽子呢？」

　　「人家拿走了。」

　　「你的鞋子呢？」

　　「快沒鞋底了。」

　　「你的錢包呢？」

　　「唉！」格蘭古瓦吱吱唔唔應道，「我身無分文吶。」

　　「那你就讓吊死，道謝吧！」女叫花子回嘴說，掉頭走了。

　　第二個又老又黑，滿臉皺紋，醜惡不堪，即使在這聖跡區裡也醜得出眾。她圍著格蘭古瓦轉來轉去，把他嚇得身子像篩糠似的，生怕她要了他。不過，她低聲說道：「他太瘦了。」一說完就走開了。

　　第三位是個少女，相當妖艷，也不太難看。可憐蟲低聲向她哀求道：「救救我吧！」她以憐憫的神情把他端詳了片刻，接著垂下眼睛，揉著裙子，舉棋不定。他注視著她的每一動作；這是最後一線希望了。少女終於開口：「不，不！長臉頰吉約姆會揍我的。」一說完也回到人群中去了。

　　「夥計，該你倒楣！」克洛潘說道。

　　話音一落，隨即在大桶上站立起來，喊道：「沒有人要嗎？」

　　他摹仿著拍賣估價人的腔調，逗得大家樂呵呵的，「沒有人要嗎？一二三！」於是轉向絞刑架，點了點頭：「拍賣了！」

　　星星貝爾維尼、紅臉安德里、酒鬼弗朗索瓦遂一齊湊近格蘭古瓦。

　　就在這當兒，黑話幫中響起了喊聲：「愛斯梅拉達！愛斯梅拉達！」

　　格蘭古瓦不由打了個寒噤，轉頭向傳來喧嘩聲的那邊望去，只見人群閃開，給一位純潔如玉、光艷照人的美人兒讓出一條路來。

　　這就是那位吉普賽女郎。

　　「愛斯梅拉達！」格蘭古瓦自言自語，驚呆了，激動不已，這個咒語般的名字猛然勾起了他這一天的種種回憶。

　　這個世間罕見的尤物，似乎連聖跡區都被其姿色和魅力征服了。她一路過去，黑話幫男女夥計都乖乖地排成兩列；目光所及，一張張粗暴的面孔都如花開放，容光煥發。

　　她步履輕盈，走到受刑人跟前。她後面跟著漂亮的佳麗。

　　格蘭古瓦嚇得半死不活，她靜靜打量了他片刻。

　　「您要把這個人吊死嗎？」她嚴肅地問克洛潘道。

　　「是的，妹子。」狄納王應道，「除非你要他做丈夫。」

　　她撅起下唇，稍微做了個慣常的嬌態。

　　「我要了。」她說。

　　格蘭古瓦至此堅信：他從上午起只不過是做了一場夢，眼前這件事就是夢境的延續。

　　其實，這夢境的高潮固然令人叫絕，但未免太過分了。

　　活結解開了，詩人從小凳上給抱了下來。他激動萬分，不得不坐了下來。

　　埃及大公一言不發，拿來一隻瓦罐。吉普賽女郎把瓦罐遞給格蘭古瓦，對他說道：「把它摔到地上！」

　　瓦罐摔成了四片。

　　「兄弟，」埃及大公這時才開口，邊說邊把兩手各按在他倆的額頭上，「兄弟，她是你的妻子；妹子，他是你的丈夫。婚期四年。行了！」

　　七　新婚之夜

　　過了一會兒，我們的詩人便在一間嚴嚴密密、暖暖融融的尖拱圓頂的小房間裡，坐在一張看上去像巴不得從掛在附近的食品櫥裡借點東西來的桌子跟前，還有一張可以想得見的舒適的床，而且單獨跟一位俏麗的少女在一起。這般奇遇就像中了魔法似的。他不由把自己當真看作是神話中的人物了。他不時環視四周，彷彿在尋找那由兩隻噴火獸拉著的火焰車是不是還在這裡，因為唯有這火焰車方能這樣風馳電掣地把他從韃靼人那裡送到了天堂。有時他也一個勁地盯著自己短衫上的一個個窟窿眼，目的是緊緊抓住現實，免得腳完全不踏實地。他的理性，在這想像的太空中飄忽，現在只靠這根線來維繫了。

　　那少女看樣子對他毫不在意，走來走去，有時絆到某隻小矮凳，有時跟她的小山羊說說話兒，有時這兒撅一撅嘴，那兒又撅一撅嘴。末了，她走過來在桌旁坐下，格蘭古瓦這下子可以自由自在地端詳她了。

　　看官，您過去曾是兒童，也許您樂於現今仍是。您可能不止一回（我自己就曾經整天整天那樣度過，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在陽光明媚的日子裡，在急流的水邊，從一個草叢到另一個草叢，追逐美麗的綠蜻蜓或藍蜻蜓，牠翩躚飛舞，急旋猛轉，吻著每一枝梢。您可記得，您懷著何等的愛意和好奇，全神貫注凝視著牠那沙沙營營作響、輕輕旋轉的朱紅和天藍的翅膀；在這急速的旋轉中，飄忽著難以捉摸的形體，正是由於飛翔極其迅速，整個形體看上去像蒙著薄紗。透過翅膀的顫震，模模糊糊勾畫出來的那輕飄飄的生物，在您看來，彷彿是一種幻覺，純屬想像，摸又摸不著，看也看不見。但是，一旦蜻蜓棲歇在蘆葦尖上，您可以屏息觀看那薄紗長翼，那斑斕長袍，那兩顆水晶眼球，您怎能不感到驚訝萬分！怎能不擔心這形體重新變做影子，這生物重新化成幻覺！請您回憶一下這些印象，就不難理解格蘭古瓦此時凝視著愛斯梅拉達的感受了。在此之前，他只是透過歌舞和喧囂的漩渦隱約瞥見這個愛斯梅拉達，如今，她那看得見、摸得著的形體就在他眼前，把他看得心醉神迷了。

　　他益發沉浸在遐思冥想之中，目光模糊地注視著她，心裡嘀咕著：「這樣說來，這就是那個所謂的愛斯梅拉達囉？一位下凡的仙女！一個街頭舞女！既高貴而又低微！上午最終斷送了我聖蹟劇的是她！今晚救了我一命的也是她！她是我的喪門星！也是我的善良天使！我敢說，還是一個俊俏的娘兒！而且一定愛我愛到發狂，才會那樣把我要了來。」想到這裡，懷著一向做為他性格和哲理基石的那種真情實感，霍然站立起來，說道：「喔，對了！我還弄不清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反正我成了她的男人啦！」

　　他腦子裡、目光中都閃現著這種念頭，遂湊近少女的身旁，模樣兒想大獻殷勤，把她嚇得直後退，喝道：

　　「您想幹什麼？」

　　「這還用得著問我嗎，可愛的愛斯梅拉達？」格蘭古瓦應道，語氣是那樣的熱情，連他自己聽了也不由吃驚。

　　埃及女郎瞪著一對大眼睛：「我不明白您想說什麼？」

　　「怎麼！」格蘭古瓦又說，渾身越來越發熱，心想他所要對付的畢竟只是聖跡區中一個貞操女子罷了，「難道我不是屬於你的嗎，溫柔的人兒？你不也是屬於我的嗎？」

　　既然一語道破，他索性把她攔腰抱住。

　　吉普賽女郎的緊胸上衣就像鰻魚皮似的，一下子從他手中滑脫了。她縱身一跳，跳到房間另一頭去了，低下身子，隨即又挺起身來，手裡握著一把匕首，格蘭古瓦壓根兒沒來得及弄明白這匕首是從哪裡來的。她又惱怒又高傲，嘴唇翹著，鼻孔鼓著，臉頰紅得像紅蘋果似的，眼珠裡電光直閃。同時，那只白山羊跑過來站在她前面，抵著兩隻金色的漂亮的尖角，擺開決一雌雄的陣勢。這一切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蜻蜓變成了馬蜂，巴不得螫人哩。

　　我們的哲學家怔住了，目光呆滯，一會兒看看山羊，一會兒瞧瞧少女。

　　「聖母啊！瞧瞧這兩個潑辣的婆娘！」他驚魂甫定，能夠開口了，終於說道。

　　吉普賽女郎也打破了沉默。

　　「想不到你是如此放肆之徒！」

　　「對不起，小姐！」格蘭古瓦笑容滿臉，說道。「可是，既然如此，您為什麼要我做丈夫呢？」

　　「難道非看著你被吊死不成？」

　　「這麼說來，您嫁給我只是想救我一命，並沒有別的想法？」詩人本來滿懷愛意，這時有點大失所望了。

　　「你要我有什麼別的想法呢？」

　　格蘭古瓦咬了咬嘴唇，又說：「算了吧，我演邱比特並不像我自己想像的那樣成功。不過又何必摔破那隻可憐的瓦罐呢？」

　　然而，愛斯梅拉達手中的匕首和小山羊的犄角一直嚴陣以待。

　　「愛斯梅拉達小姐，我們相互妥協吧！」詩人說道，「我不是小堡的文書錄事，不會找您碴兒，告您藐視府尹大人的諭示和禁令，這樣拿著一把匕首在巴黎招搖。您也不是不知道，一個星期前，諾埃爾．列克里萬就因為帶著一把短劍，結果被罰款十個巴黎索爾。話說回來，這與我毫不相干，我還是言歸正傳吧。我用我升天堂的份兒作押，向您發誓：不得到您的許可和允准，絕不靠近您。不過，快給我晚飯吃吧。」

　　其實，格蘭古瓦跟德普雷奧【註：法國著名作家尼古拉．波瓦洛。他於一六九四年曾發表了《對婦女的非難》，雨果可能不同意他的觀點，故有此說。】先生一樣，「很不好色」。他並非那種專向姑娘進攻的騎士和火槍手。在愛情上也像對其他任何事情那樣，倒情願主張水到渠成和折衷辦法。在他看來，好好飽食一餐，又有個可愛的人兒作陪，尤其當他飢腸轆轆的時候，這就彷彿是一齣愛情奇遇記序幕和結局之間妙不可言的幕間休息。

　　埃及女郎沒有答腔。只見她滿臉輕蔑的表情，撅了撅小嘴，像小鳥似地把頭一揚，縱聲大笑起來，隨即那把小巧玲瓏的匕首，如同出現時那樣突如其來，倏忽又無影無蹤了，格蘭古瓦沒能看清這隻蜜蜂把蜂刺藏到哪裡去了。

　　過了一會兒，桌上擺著一塊黑麵包，一薄片豬油，幾個乾皺的蘋果，一罐草麥酒。格蘭古瓦開始狼吞虎嚥地吃起來，鐵的餐叉和瓷盤碰得咣咣直響，彷彿他全部的愛慾都已化做食慾了。

　　少女坐在他前面，默默看著他吃，顯然她另有所思，臉上不時露出笑容，溫柔的小手輕輕撫摸著懶洋洋的依偎在她膝蓋之間的那隻山羊的聰明腦袋。

　　一支黃蠟燭照耀著這一幕狼吞虎嚥和沉思默想相掩映的情景。

　　這時候，格蘭古瓦頭一陣子腸胃咕咕直叫過去之後，看見桌上只剩下一隻蘋果了，不禁覺得有點難為情，「您不吃嗎，愛斯梅拉達小姐？」

　　她搖了搖頭，沉思的目光盯著小房間的圓柄頂。

　　「她在想什麼鬼心事？」格蘭古瓦想道，並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如此吸引她注意力的，總不會是拱頂上那個石刻的小矮人在做鬼臉吧。活見鬼！我可以同它相媲美呀！」

　　他提高嗓門叫了一聲：「小姐！」

　　她看樣子並沒有聽見。

　　他更大聲喊道：「愛斯梅拉達小姐！」

　　白費勁。少女的心思在別處，格蘭古瓦聲音的威力還不足以把她喚回來。幸好山羊來干預了，輕輕拽了拽女主人的袖子。埃及女郎急忙問道：「這是怎的，佳麗？」

　　「牠餓了。」格蘭古瓦應道，心裡很高興能同她攀談起來。

　　美人兒愛斯梅拉達動手把麵包掰碎，佳麗就著她的手心窩吃了起來，嬌態萬端。

　　然而，格蘭古瓦不讓她有時間再想入非非，便放大膽子向她提了一個微妙的問題：

　　「您真的不要我做丈夫嗎？」

　　少女瞪了他一眼，應道：「不要。」

　　「做您的情人呢？」格蘭古瓦接著問。

　　她撅了撅嘴，回答說：「不要。」

　　「做您的朋友呢？」格蘭古瓦又問。她再瞪了他一眼，想了想，答道：「也許吧。」

　　「也許」這個字眼向來是哲學家所珍貴的，格蘭古瓦一聽，膽子更壯了。

　　「您知道什麼是友情嗎？」他問道。

　　「知道。」埃及女郎應道，「友情，就好比是兄妹倆，兩人的靈魂相互接觸而不混合，又像一隻手的兩個指頭。」

　　「愛情呢？」格蘭古瓦又問。

　　「喔！愛情，」她說道，聲音顫抖，目光炯炯，「那是兩個人卻又只有一個人。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融合為一個天使。那就是天堂！」

　　這個街頭舞女說這話的時候，那樣嫵媚艷麗，深深震撼著格蘭古瓦的心靈，而且他覺得，這花容月貌與她言語中那種幾乎東方式的韻味十分相配。兩片純潔的玫瑰色嘴唇半啟，笑盈盈的；純真和爽朗的額頭，由於思慮而不時顯得有些不那麼清澈，宛如一面鏡子上哈了一口氣似的；又長又黑的睫毛低垂，時時流露出來一種不可言喻的光華，賦予她的容顏一種芳香沁人的姿色，也就是後來拉斐爾從貞潔、母性和天性這三者神祕的交點上所找到的那種盡善盡美的姿色。

　　格蘭古瓦並沒有就此罷休。

　　「那必須是什麼樣的男人才能討您歡心呢？」

　　「必須是真正的男子漢。」

　　「那我呢，我究竟怎麼樣？」

　　「我心目中的男子漢要頭戴鐵盔，手執利劍，靴跟上裝有金馬刺。」

　　「得了，照您這麼說，沒有馬騎就算不上男子漢啦。」格蘭古瓦說道，「莫非您愛著一個人吧？」

　　「戀愛嗎？」

　　「戀愛。」

　　她沉思了一會，隨後表情奇特地說：「我很快就會知道了。」

　　「為什麼不能是今晚？」詩人又深情地問道，「為什麼不能是我呢？」

　　她目光嚴肅，瞧了他一眼。

　　「我只能愛一個能保護我的男子漢。」

　　格蘭古瓦頓時漲紅了臉，但也只好認了。顯然，少女影射的是兩個鐘頭以前在那危急關頭，他並沒有怎麼援救她。這一晚，其他種種險遇太多了，結果上述這件事他倒記住了，這時才又想了起來，遂拍拍額頭，說道：

　　「對啦，小姐，我本該從那事談起咯，卻東拉西扯說了許多蠢話。您到底是怎麼逃脫卡齊莫多的魔掌的呢？」

　　吉普賽女郎一聽，不由打了個寒噤。

　　「喔！那可怕的駝背！」她邊說邊用手摀住臉；渾身直發抖，好像冷得發抖。

　　「確實可怕！」格蘭古瓦毫不鬆懈，要打破沙鍋問到底，「可您究竟是怎麼脫身的？」

　　愛斯梅拉達嫣然一笑，嘆了口氣，默不作聲。

　　「您知道他為什麼跟蹤您嗎？」格蘭古瓦竭力採用迂迴的辦法，再回到他原來提出的問題。

　　「不知道。」少女應道，緊接著又說，「不過您也跟著我的，您為什麼要跟著？」

　　「不瞞您說，我也不知道。」

　　一陣沉默。格蘭古瓦用餐刀畫著桌子。少女微笑著，彷彿透過牆在望著什麼。忽然間，她用含糊不清的聲調唱了起來：

　　當羽毛絢麗的小鳥唱得疲倦了，而大地……

　　她戛然中止，並撫摸了佳麗起來。

　　「您這隻山羊挺漂亮的。」格蘭古瓦說道。

　　「這是我妹妹。」她應道。

　　「人家為什麼叫您愛斯梅拉達呢？」詩人問道。

　　「我一點也不知道。」

　　「當真？」

　　她從胸襟裡取出一個長方形的小香囊來，它是用一串念珠樹果子的項鏈掛在脖子上的。這個小香囊散發出一股濃烈的樟腦氣味。外面裹著綠綢子，正中有一大顆仿綠寶石的綠玻璃珠子。

　　「也許是由於這個的緣故吧。」她說道。

　　格蘭古瓦伸手要去拿這個小香囊，她連忙往後一退，說：

　　「別碰！這是護身符。你一碰，會破壞它的法力的，或者會被它的魔法蠱住。」

　　詩人益發好奇了。

　　「誰給您的？」

　　她把一隻手指按在嘴唇上，隨即把護身符再藏回胸襟裡。

　　設法問些別的問題，可是她幾乎不答腔。

　　「愛斯梅拉達【註：是根據法文綠寶石這個詞的變音而成的，若意譯，即「綠寶石姑娘」。】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她答道。

　　「是哪種語言的？」

　　「是埃及語吧，我想。」

　　「我早就料到了。」格蘭古瓦說道，「您不是法國人？」

　　「我一無所知。」

　　「您有父母嗎？」

　　她哼起一首古老的歌謠：

　　我的父親是雄鳥，

　　我的母親是雌鳥，

　　我過河不用小舟，

　　我過河不用大船，

　　我的母親是雌鳥，

　　我的父親是雄鳥。

　　「真好聽。」格蘭古瓦說道，「您是幾歲來到法國的？」

　　「一丁點兒大，」

　　「到巴黎呢？」

　　「去年。我們從教皇門進城時，我看見黃鶯從蘆葦叢裡飛上天空；那是八月底；我還說：『今冬會很冷的。』」

　　「去冬確實很冷。」格蘭古瓦說道，很高興又開始交談起來了，「整個冬天我都往指頭上哈氣。這麼說，您天生能未卜先知囉？」

　　她又愛理不理了。

　　「不。」

　　「你們稱為埃及公爵的那個人，他是你們部落的首領吧？」

　　「是。」

　　「那可是他給我們成親的呀。」詩人很不好意思，有意指明這一點。

　　她又習慣地撅了撅嘴，說：「我連您的名字還不知道呢！」

　　「我的名字？您想知道的話，這就告訴您：皮埃爾．格蘭古瓦。」

　　「我知道有個名字更美麗。」她說道。

　　「您真壞！」詩人接著說，「不過，沒關係，我不會生您的氣的。喂，今後您對我瞭解多了，也許會愛上我的。還有，您那樣信任我，把您的身世講給我聽，我也得向您談一點我的情況。諒您知道了，我叫皮埃爾．格蘭古瓦，戈內斯公證所佃農的兒子。二十年前巴黎受圍困時，我父親被勃艮第人吊死了，母親被庇卡底人剖腹殺死了。我六歲就成了孤兒，一年到頭只有巴黎的碎石路面給我當鞋穿。從六歲到十六歲這段時間是怎麼熬過來的，我自己也不清楚。到處流浪，這裡某個賣水果的給我一個杏子吃，那裡某個賣糕點的扔給我一塊乾麵包啃；夜晚就設法讓巡邏的把我抓進監牢裡去，在牢裡可找到一捆麥秸墊著睡覺。儘管如此，我還是長大了，瘦骨峋嶙，就像您看到的這副模樣。冬天就躲在桑斯府邸的門廊下曬太陽；我覺得，聖約翰教堂非得等到三伏天才生火，真是荒唐可笑！十六歲時，我下決心找個差使當當，接二連三，前前後後，三百六十行都試過了。先是當了兵，可我不勇敢；接著當過修士，卻又不夠虔誠；再說，我喝酒的本領也不行。

　　「走投無路，只好跑去大木工場當木工師傅的徒弟，卻又身單體薄，力氣不夠。我生性更適合當小學教師，當然啦，那時我還大字不識，這是實情，不過這並不是難倒我的理由。過了一陣子，我終於發現自己不論幹什麼都缺少點什麼；眼見自己沒有一點出息，就心甘情願當個詩人，寫起韻文來了。這種職業，只要是流浪漢，誰都隨時隨地可以做，這總比偷東西強吧，不瞞您說，我朋友中有幾個當強盜的小子真的勸我去攔路打劫哩。有一天，我真走運，碰到了聖母院德高望重的院長堂．克洛德．弗羅洛大人。承蒙他關照，細心栽培，我今天才成為一個真正的文人，通曉拉丁文，從西塞羅的演講詞到塞萊斯坦教會神父們的悼亡經，只要不是經院哲學、詩學、韻律學那類野蠻文字，也不是煉金術那種詭辯學之詭辯，我都無所不通。今天在司法宮大廳演出聖蹟劇，觀眾人山人海，盛況空前，在下便是這齣戲的作者。我還寫了一本書，印出來足有六百頁，內容是關於一四六五年出現的那顆曾使一個人發瘋的大彗星。我還有其他一些成就。因為我多少算得上是個製炮木匠，所以參加了約翰．莫格那門大炮的製造，您知道，就是試放的那天，在夏朗通橋上爆炸，一下子炸死了二十四個看熱鬧的觀眾。您瞧，我作為婚偶對象並不賴吧。我還會許多有趣的戲法，可以教給您的山羊，比方說，教牠模仿巴黎主教，就是那個該死的偽君子，他那幾座水磨，誰打從磨坊橋經過，都得濺了一身水。再說，我的聖蹟劇可以給我賺一大筆現錢，人家準會付給我的。最後，我本人，還有我的心智，還有我的學識，還有我的文才，一切完全聽從您的命令，我已做好準備，願同您一起生活，忠貞不渝或者是歡歡喜喜同您生活在一起，小姐，悉聽尊便，您若覺得好，就作為夫妻；您若認為作兄妹更合適，那就作為兄妹。」

　　格蘭古瓦說到這裡停住了，看看這番高談闊論對少女的作用如何。只見她的眼睛盯著地上。

　　「弗比斯，」她低聲說道。然後轉向詩人，問道：「弗比斯，這是什麼意思？」

　　格蘭古瓦不明白他那番宏論和這個問題之間有什麼聯繫，但能炫耀一下自己博學多才倒也不會感到不快，遂神氣活現地答道：「這是拉丁語一個詞，意思是太陽。」

　　「太陽！」她緊接著說道。

　　「這是一個非常英俊的弓箭手、一個神的名字。」格蘭古瓦又補充了一句。

　　「神！」埃及女郎重複了一聲，語調是帶有某種思念和熱情的意味。

　　正在這時候，恰好她的手鐲有一隻脫落下來，格蘭古瓦急忙彎身去撿。等他直起身來，少女和山羊早已不見了。他聽見門閂的聲響，是那扇大約通向鄰室的小門從外面反鎖上了。

　　「她至少總得留下一張床吧？」我們的哲學家說道。他繞著房間轉了一圈，並沒有可供睡覺的家具，只有一隻相當長的木箱，箱蓋還是雕了花的。格蘭古瓦往上一躺，那種感覺呀，就像米克羅梅加斯【註：伏爾泰同名哲學小說的主人公。小說中通過這個小巨人漫遊太空，最後來到地球，發現人類既狂妄自大而又極其渺小。】伸直身子躺在阿爾卑斯山頂上的感覺差不多。

　　「算了！」他儘量隨遇而安，說道，「能忍則忍吧。不過，這真是一個離奇的新婚之夜。真可惜呀！摔罐成親，具有某種樸素無華的古風，本來我還挺開心的哩。」

第三卷　一　聖母院

　　毫無疑問，巴黎聖母院至今仍然是雄偉壯麗的建築。然而，儘管它的瑰麗依舊不減當年，但當您看見歲月和人力同時對這令人肅然起敬的豐碑給予無數的損壞和肢解，全然不顧奠定其第一塊基石的查理大帝和安放最後一個石塊的菲利浦．奧古斯都【註：十二─十三世紀，即菲利浦二世，法國國王。】，您是很難不喟然長嘆，很難不憤慨萬千。

　　在這個堪稱是我們所有大教堂的年邁王后的臉上，每一皺紋的旁邊都有一道傷疤，正好應上一句拉丁文，我乾脆把它譯出來：時間是盲目的，人類是愚蠢的。

　　如若我們有功夫同看官一起，一一察看這座古老教堂所受破壞的痕跡，就不難發現：時間所造成的破壞很小，而人的破壞卻極其慘重，尤其是藝術人物的破壞。我之所以非說藝術人物不可，那是因為近二百年來有不少人取得了建築家的身分。

　　如要略舉幾個最嚴重的例子，首先當然要數聖母院的正面──建築史上少有的燦爛篇章。正面那三道尖頂拱門，那鏤刻著二十八座列王雕像神龕的鋸齒狀束帶層，那正中巨大的花瓣格子窗戶，兩側有兩扇猶如助祭和副助祭站在祭師兩旁的側窗，那用秀麗小圓柱支撐著厚重平臺的又高又削的梅花拱廊，還有兩座巍巍、黝黝的鐘樓，石板的前檐，上下共六大層，都是那雄偉壯麗整體中的和諧部分，所有這一切，連同強有力依附於這肅穆莊嚴整體的那無數浮雕、雕塑、鏤鏨細部，都相繼而又同時地，成群而又有條不紊地展現在眼前。可以說，它是一曲用石頭譜寫成的波瀾壯闊的交響樂；是一個人和一個民族的巨大傑作，其整體既複雜又統一，儼如它的姐妹《伊利亞德》【註：相傳是荷馬寫的史詩。】和《羅芒斯羅》【註：在西班牙文學中指中世紀八音節浪漫抒情詩的總稱，流傳於民間世人的吟唱，主要敘述西班牙騎士的英勇故事。】；是一個時代的一切力量通力合作的非凡產物，每塊石頭上都可以看到在天才藝術家熏陶下，那些訓練有素的工匠迸發出來的百般奇思妙想；總而言之，是人類的一種創造，雄渾，富饒，彷彿是神的創造，似乎竊取了神造的雙重特徵：多樣性和永恆性。

　　我們這裡對這座建築物的正面所做的描述，應當適合於這整座教堂；而我們對巴黎這座主教堂的描述，應當適合於中世紀基督教的所有一切教堂。一切均包含在這源自造化、邏輯嚴密、比例精當的藝術之中。只要量一下足趾的大小，也等於是量了巨人的身高。

　　言歸正傳，再說一說聖母院的正面前牆吧。這座雄偉莊嚴的主教堂令人駭然，正如其編年史學家所云：見其宏偉，遊人無不目瞪口呆。

　　當我們誠惶誠恐前去瞻仰時，它如今呈現在我們面前是個什麼樣子，我們在這裡再做些描述吧。

　　如今這個正面缺少了三樣重要的東西。首先是往昔把它從地面上加高的那座十一級臺階；其次是三座拱門各神龕裡下方一系列塑像；還有裝飾著二樓長廊、神龕裡上方二十八位法蘭西從前歷代國王的一系列塑像，從希勒德貝爾【註：希勒德貝爾一世（約四九五─五五八），巴黎王。】起，直至手執「皇柄」的菲利浦．奧古斯都。

　　那座臺階的消失，那是光陰所致，因為通過緩慢而又不可抗拒的過程，老城的地面上升了。然而，隨著巴黎地面漲潮般的上升，那十一級把主教堂增高到如此巍峨的階臺一級接一級地被吞沒了，儘管如此，時間還給了這座教堂的，也許遠比取自它的要多得多，因為時間在主教堂的正面塗上了一層多少世紀風化所形成的深暗顏色，把那些古老紀念物經歷的悠悠歲月變成了其光彩照人的年華。

　　可是，那兩列塑像是誰拆毀的呢？是誰留下了那一個個空神龕？是誰在中央大門的正中又開鑿了那道新的獨扇門呢？

　　又是誰膽敢給這道笨重而乏味的木頭門安上門框，並且在畢斯科內特的蔓藤花飾旁邊給那道獨扇門刻上了路易十五時代的圖案？是人；是建築師；是當今的藝術家！

　　還有，我們一走進教堂的內部，不由要問：是誰推倒了聖克里斯朵夫巨像的呢？這座巨像在一切塑像中是有口皆碑的，如同司法宮大廳在一切大廳中、斯特拉斯堡的尖塔在一切鐘樓中都是令人交口稱譽的。還有昔日充滿前後殿堂各個圓柱之間的無數雕像，或跪，或站，或騎馬，有男，有女，有兒童，還有國王、主教、衛士，石雕的，大理石刻的，金的，銀的，銅的，甚至蠟製的，所有這一切，是誰把它們粗暴地一掃而光呢？當然不是時間。

　　又是誰偷梁換柱，把精工堆滿聖骨盒和聖物盒的那歌德式古老祭壇去掉，換上了刻著天使頭像和雲彩的那口笨重的大理石棺材，彷彿是聖恩谷教堂或殘老軍人院【註：路易十四為了收容服役的殘老軍人於一六七〇年提出建造的，一六七六年建成。】的一個零散的樣品？是誰愚蠢地把那塊不同年代的笨重石頭硬砌在埃爾康迪斯的加洛林王朝【註：法蘭克第二個王朝，始自公元七五一年，在德意志終結於公元九一一年，在法國終結於公元九八七年。】的石板地裡呢？莫非是執行路易十三遺願的路易十四嗎？

　　那些彩色玻璃窗，我們的祖先曾目不暇接，歎為觀止，躊躇於大拱門圓花窗與半圓形後殿尖拱窗之間，又是誰把這些「色彩強烈」的玻璃窗換上了冷冰冰的白玻璃呢？十六世紀的一個唱詩童子，要是看見我們那班專門破壞文物的大主教胡亂把主教堂塗上美不勝收的黃灰泥，他會作何感想呢？他會想起，那是劊子手用來粉刷惡貫滿盈建築物的顏色；他還會想起，由於陸軍統帥的叛變，小波旁官邸也是全部塗上了黃色，索瓦爾說：「黃色畢竟質地很優良，又是那樣受推崇，塗上了，上百年都不可能褪色。」唱詩童子準會認為這聖殿已變成了汙穢不堪的地方，立刻躲得遠遠的。

　　如果我們往主教堂上面去，不停下來觀看那成千上萬、各種各樣的野蠻玩藝兒，那座屹立在交叉甬道交叉點上的迷人的小鐘樓，輕盈而又奔放，絕不亞於鄰近聖小教堂的尖塔（也已毀掉），比其他塔樓更刺向天空，高聳，尖削，空靈，回聲洪亮，這座小鐘樓的命運又如何？一位頗為風雅的建築師在一七八七年把它截肢了，並且認為用一張像鍋蓋似的鋁製大膏藥往上一貼，就可以把傷疤遮掩住了。

　　中世紀奇妙藝術，幾乎在任何國家，尤其在法國，其遭遇大抵如此。從這種藝術的廢墟上，可以發現有三種因素不同程度地破壞了這種藝術：首先是光陰，歲月不知不覺地腐蝕著其外表，留下了疏疏落落的缺口和斑斑鏽跡；其次是一連串政治宗教革命，就其本質來說，這些革命都是盲目的，狂暴的，不分青紅皂白，一味向中世紀藝術發起衝擊，撕去了其雕塑和鏤刻的華麗衣裳，拆毀了其花瓣格子窗戶，打碎了其蔓藤花紋項鏈和小人像項鏈，忽而由於看不慣教士帽，忽而因為不滿意王冠，就索性把塑像連根拔除；再次是時髦風尚，越來越怪誕，越來越醜陋，從文藝復興時期種種雜亂無章和富麗堂皇的偏向開始，層出不窮，必然導致建築藝術的衰落。時髦風尚的破壞，比起革命尤甚。那種種流行式樣，肆無忌憚地進行閹割，攻擊建築藝術的骨架，砍的砍，削的削，瓦解的瓦解，從形式到象徵，從邏輯直至美貌，活生生把整座建築物宰了。再則，花樣翻新，經常一改再改，這至少是時間和革命所未曾有過的奢望。時之所尚，甚至打著風雅情趣的旗號招搖過市，厚顏無恥地在歌德藝術的傷口上敷以時髦一時的庸俗不堪的各種玩藝兒，飾以大理石飾帶，金屬流蘇，形形色色的裝飾，卵形的，渦形的，螺旋形的，各種各樣的帷幔、花彩、流蘇、石刻火焰、銅製雲霞、胖乎乎的小愛神、圓滾滾的小天使，總之，真正的麻瘋病！它先是開始吞噬卡特琳．德．梅迪奇斯【註：法國國王亨利二世的妻子。】小祈禱室的藝術容顏，兩百年後，繼而在杜巴里夫人【註：路易十五寵愛的情婦，法國大革命時被送上斷頭臺斬首。】小客廳裡肆虐，使其建築藝術在經受折磨和痛苦之後，終於嚥氣了。

　　這樣，綜上所述，今日損壞著歌德建築藝術的有三種災禍。浮表的皺紋和疣子，那是時間的業績；萬般作踐、肆虐、挫傷、砸碎，那是從路德【註：十六世紀，德國宗教改革家。】直至米拉博【註：法國大革命時的政治思想家。】歷次革命的業績；肢解、截肢、四肢脫臼、修復，那是維特呂維於斯【註：公元前一世紀凱撒統治時期的軍事工程師和建築家。這裡代表古典風格。】和維尼奧爾【註：十六世紀，義大利建築師。這裡代表文藝復興風格。】的倡導者們所進行的希臘式、羅馬式或野蠻式的工作。汪達爾人【註：古日耳曼族的一支，五世紀時曾先後入侵高盧、西班牙和非洲，對歌德文化的傳播起過重要的作用。這裡代表歌德風格。】所創造的這一輝煌藝術，學院派把它扼殺了。數百年歲月和歷次革命風雲所造成的破壞，至少是沒有偏心的，正大磊落的，然而接踵而至的那多如牛毛的各種流派建築師，卻都是特許的，宣過誓的，許過願的，他們對低級趣味趨之若鶩，竭盡毀壞之能事，竟用路易十五時代菊苣紋飾去代替巴特農神廟【註：雅典專祀雅典娜的神廟。這裡代表古希臘風格。】裡最大光輪上歌德式的花邊飾帶。這可真是蠢驢對垂死的雄獅猛踢了一腳。老橡樹遍體鱗傷，更慘的是還要遭受毛毛蟲的摧殘，蛀呀，啃呀，撕呀。

　　想當初，羅貝爾．塞納利曾把巴黎聖母院比做埃費索斯【註：小亞細亞半島西部的一個古城，今在土耳其境內。】的著名的狄安娜神廟【註：埃費索斯城的狄安娜神廟當初被譽為世界奇觀之一。】被古代異教徒奉若神明並使埃羅斯特拉圖斯【註：埃費索斯島人，為了自己永遠留名於世，竟於公元前三五六年縱火燒燬了狄安娜神廟。遂被判處火刑。】名字永留於世，認為聖母院這座高盧人大教堂「在長度、寬度、高度和結構上都遠勝一籌」。撫今追昔，真是天壤之別！

　　況且，巴黎聖母院絕非可稱之為形態完整、風格確定、歸入某類建築藝術的那種紀念性建築物。它已不屬於羅曼風格【註：古羅馬建築藝術的風格，流行於九至十三世紀西歐各地。其特徵是：磚石牆厚重堅實；拱呈半圓形；門框裝飾逐層向內凹入；拱頂為交叉結構；並採用束柱。】，也還不是歌德風格【註：繼羅馬風格而起的一種建築式樣，以高聳入雲的尖塔為基本形式。採用尖拱、飛扶牆、修長的立柱或簇柱、鑲嵌彩色玻璃。】。整座建築算不上是一種典型。巴黎聖母院不像圖爾紐寺院【註：法國索恩盧瓦爾省首府。那裡有座聖菲利貝爾教堂，被認為是勃艮第羅曼藝術最具有特色的典範。】那樣，不是以開闊穹窿為構架的建築物，一點也不見凝重粗實的拱腹，渾圓寬闊的拱頂，冰冷赤裸的風貌，莊嚴簡樸的氣概。聖母院也不像布爾日大教堂，並非那種尖頂穹窿的建築物，壯麗，輕盈，千姿百態，繁盛茂密，佈滿尖形飾物，如花盛放。既不能把聖母院列入那類陰暗、神祕、低矮、似乎被圓形拱壓碎似的教堂的古老家族；這類教堂除了平頂之外，幾乎都是埃及式樣的；所有都是象形文字式的，所有都用於祭祀，都具有象徵性；在裝飾方面，更常見的是菱形和曲折形，而不是花卉圖案；但花卉圖案又多於動物圖案，動物圖案又多於人物圖案；與其說是建築師所創造的，毋寧說是主教所建築的；這類教堂是建築藝術的初期變形，無不烙印著始自根植於拜占庭帝國【註：中國史籍稱大秦。亦稱東羅馬帝國。】，終止於征服者吉約姆【註：十一世紀，吉約姆一世，諾曼第大公和英國國王。】的那種神權軍事紀律的痕跡。也不能把我們聖母院列入那類高大、剔透、飾滿彩色玻璃窗和各種雕塑的教堂家族；這類教堂是形狀尖削，姿態奔放，作為政治象徵，具有村社和市民的色彩，作為藝術品，卻帶有自由、任意和狂放的特徵；這是建築藝術第二個階段的變形，不再是象形文字式的了，也不再是不可踰越的並僅限於祭祀的了，而是富有藝術魅力的，演變的，深孚眾望的，始自十字軍歸來，終止於路易十一時代。總而言之，巴黎聖母院既不屬於第一類純羅曼血統，也不屬於第二類純阿拉伯血統。

　　巴黎聖母院是一種過渡性的建築物。當撒克遜建築師快豎完中殿最初的大柱時，十字軍帶回來的尖拱式樣，已經以征服者的姿態盤踞在原來只用於支撐圓拱的那些羅曼式的寬大斗拱之上。尖拱從此後來居上，構成這座主教堂的其餘部分。然而，初出茅廬，總有點膽怯，所以顯得有時放大，有時加寬，有時收斂，還不敢像以後在許許多多奇妙主教堂所展現出來的那樣如箭似矛地直刺天空。這大概是因為它感覺到近旁就是羅曼式的粗笨柱子。

　　再說，從羅曼風格到歌德風格的這類過渡建築物也值得好好研究，絕不亞於那種純一的建築類型。這種過渡建築藝術所表現出來的微妙之處，倘若沒有這些建築物，那就會蕩然無存。這是尖拱式樣嫁接於開闊穹窿的一種風格。

　　巴黎聖母院特別是這種新品種的奇特樣品，這座令人敬仰的豐碑，無論是每個側面或是每塊石頭，不僅是我國歷史的一頁，而且是科學史和藝術史的一頁。因此，不妨這裡略舉主要的細節，以資證明：那小紅門幾乎達到了十五世紀歌德藝術精美的頂峰，而中殿的柱子，由於粗大和凝重，卻可以回溯到加洛林時代的聖日耳曼德普瑞教堂。小紅門和中殿那些柱子之間，大概相距六百年。甚至連煉金術士，也無一不認為從那大拱門的種種象徵中，發現了一本滿意的煉金術概要，認為屠宰場聖雅各教堂是煉金術最完整的象形符號。這樣，羅曼教堂，煉金術教堂，歌德藝術，撒克遜藝術，使人回想起格列高利七世【註：一〇七三至一〇八五年為教皇。】時代的那種笨重柱子，尼古拉．弗拉梅爾創先於路德的那種煉金術象徵，教皇帝國的統一，教派分裂，聖日耳曼德普瑞教堂，屠宰場聖雅各教堂，所有這一切巴黎聖母院兼收並蓄，統統將其熔鑄、組合、揉和在它的建築中。這座中心、始祖教堂，在巴黎所有古老教堂中，可說是神話中一種怪獸，頭部是這一教堂的，四肢又是那一教堂的，臀部又是另一座的；總之，每座教堂都吸取點什麼東西。

　　我們再說一遍，藝術家、考古學家和歷史學家，對這種混合建築物仍不無興趣。人們可以從中體會到建築藝術是何等原始的東西，並從這種混合建築物所表明的事實中，也如同蠻石建築【註：指古希臘邁錫尼時代的龐大建築式樣。】遺蹟、埃及金字塔、印度巨塔所顯示的事實中，體會到建築藝術最偉大的成果並非純屬個人的創造，而是社會創造的結晶；與其說是天才人物妙筆生花之作，不如說是勞動人民孕育的寧馨兒；它是一個民族留下的沉澱物，是歷史長河所形成的堆積物，是人類社會不斷昇華的結晶，總之，是多種多樣的生成層。時間的每一波濤都將其沖積土堆放起來，每一種族都將其沉澱層安放在文物上面，每個人都添上一塊石頭。海狸是這樣做的，蜜蜂是這樣做的，人也是這樣做的。被譽為建築藝術偉大象徵的巴比塔，就是一座巨大的蜂房。

　　偉大的建築物，如同巍峨的山巒，是需要多少世紀的功夫才形成的。藝術變化了，建築物猶存，這是常有的事：停頓招致中斷；建築物根據變化了的藝術而平平靜靜地延續下去。新藝術一旦找到了建築物，便牢牢揪住，緊緊依附，將其同化，隨心所欲加以發展，一有可能就把它了結。受某種平靜的自然法則的支配，這個過程不會引起混亂，無須付出努力，沒有任何反作用。這是一種突如其來的移植，是一種循環不已的元氣，是一種周而復始的再生。誠然，多種不同的藝術以多種不同的高度先後銲接在同一建築物上面，其中必有許多材料可供寫出一部部巨著，甚至往往可供寫出人類的通史。人類，藝術家，個人，在這一座座沒有作者姓名的龐然大物上都消失了，唯有人類的智慧卻概括在其中，總結在其中。時間是建築師，人民是泥水匠。

　　這裡只要考察一下歐洲基督教建築藝術──東方偉大營造藝術的妹妹，那便一目瞭然，它像一個廣大的生成層，分成三個既分明又重疊的晶帶：羅曼帶【註：依地域、風土和種族的不同，亦可稱倫巴第帶、撒克遜帶或拜占庭帶。】，歌德帶，文藝復興帶【註：文藝復興建築大膽突破歌德式建築風格，採用羅馬柱式、拱圈、穹窿，力求把表現宗教的建築用於表現人世的現實。】──我們寧可稱之為希臘羅馬帶。羅曼帶最古老、最深層，為半圓穹窿所佔據，而這種半圓穹窿通過希臘式圓柱，又重新出現在最上面的現代層即文藝復興帶中。尖形穹窿介於兩者之間。分別各屬於這三帶之任何一帶的建築物，都各自是界限清楚的，統一的，完整的。朱米埃日寺院是一例，蘭斯大教堂是一例，奧爾良聖十字教堂也是一例。然而，這三帶的各自邊緣又相互混合，相互滲透，就像太陽光譜的各種顏色那樣。由此產生了複合式建築物，產生了過渡性的、細微差別的建築物。其中有一座，腳是羅曼式的，身是歌德式的，首是希臘羅馬式的。之所以如此，是因為用了六百年時間才建成。這種變化是罕見的。埃唐普城堡的主塔便是一個樣品。但是更常見的是兩種生成帶結合的建築物。那就是巴黎聖母院，尖拱建築物，但從其早期那些柱子來說，深深根植於羅曼帶，聖德尼教堂的正門和聖日耳曼德普瑞教堂的中殿也都如此。屬於這種情況的還有博舍維爾那半歌德式的迷人的教士會議廳，羅曼層一直到它的半腰上；還有盧昂主教堂，如果其中央尖塔的頂端不沉浸在文藝復興帶的話，那會是完完全全歌德式的。

　　話說回來，所有這一切微妙變化，所有這一切差別迥異，都只不過涉及建築物的表面，是藝術蛻了皮而已。基督教教堂的結構本身並沒有因此而受到損壞。內部的骨架總是一樣的，各部分邏輯佈局也總是一樣的。一座主教堂的外貌不論如何雕琢、如何點綴，在外貌的下面總是羅曼式長方形中堂，起碼處於萌芽和雛形狀態。這種形式的中堂始終遵循同一規則在地面上蔓延擴展。中堂永遠一成不變地分成兩個殿，交叉成十字形，上頂端圓弧形後殿是訓練唱詩班的地方；下端兩側總是供教堂內舉行觀瞻儀式，設置偏祭臺，好似兩側可供散步的某種場所，主殿由柱廊與兩側這種散步場所相通。這樣假定後，小祭臺、門拱、鐘樓、尖塔的數目多少，那是根據世代、民族、藝術的奇思異想而變化無窮。只要崇拜儀式所需的一切得到了保證，建築藝術便可自行其事。塑像、彩色玻璃窗、花瓣格子窗、蔓藤花飾、齒形裝飾、斗拱、浮雕之類，建築藝術可依照它認為合適的對數，盡情發揮其想像力，並加以排列組合。因而這些建築物的外表變化無窮，其內部卻井然有序，渾然一體。樹幹始終不變，枝葉卻變化多端。

　　二　巴黎鳥瞰

　　巴黎聖母院這座令人歎為觀止的教堂，我們在前面曾試圖為看官盡量恢復其原貌，簡要指出了這座教堂在十五世紀時諸多美妙之處，而這些妙處恰好是今天所見不到的。不過我們省略了最美不勝收的一點，那就是從聖母院鐘樓頂上所一覽無餘的巴黎景觀。

　　鐘樓的堅牆厚垣，垂直開鑿著一道螺旋形樓梯，只要順著這陰暗的樓梯拾級而上，經過漫長摸索之後，突然終於來到兩個高平臺當中的一個，只見陽光燦爛，清風習習，一片向四面八方同時舒展開去的如畫美景盡收眼底。這樣的一種景觀多麼獨特啊！我們的看官若是有幸參觀一座完整的、全面的、清一色的歌德城池，諸如至今尚存的巴伐利亞的紐倫堡、西班牙的維多利亞，或者甚至小一些、卻只要保存完好的樣品，諸如布列塔尼的維特雷、普魯士的諾豪森，便自可想見一斑了。

　　三百五十年前的巴黎，十五世紀的巴黎，已是一座大都市了。我們這般巴黎人，對於從那以後所取得的進展，普遍抱有錯誤的想法。其實，打從路易十一以來，巴黎的擴展頂多不超過三分之一，而且，其美觀方面的損失遠遠超過了其在範圍擴大方面的收穫。

　　眾所周知，巴黎誕生於形似搖籃的老城那座古老的小島。這小島的河灘就是巴黎最早的城廓，塞納河就是它最早的溝塹。以後若干世紀，巴黎依然是島嶼狀態，有兩道橋，一南一北，有兩個橋頭堡，既是城門又是堡壘，右岸的稱大堡，左岸的叫小堡。後來，從第一代諸王【註：指墨洛溫王朝的歷代國王，從西元四六六─七六八。】統治時期起，由於河洲過於狹窄，再也沒有迴旋的餘地，巴黎遂跨過了塞納河。於是，越過了大堡，越過了小堡，最早的一座城廓和塔樓便開始侵入塞納河兩岸的田野了。這座古老的城廓直至上世紀還有若干遺蹟，今天只留下回憶而已，不過，這兒那兒，偶或可以發現從前流傳下來的東西，例如博代門，又稱博杜瓦耶門或巴戈達門。漸漸地，房屋如洪流一直從城市中心向外擴展、泛溢、侵蝕、損壞和吞沒這道城廓。為了抵擋這股洪流，菲利浦．奧古斯都造了一道新堤壩，建起一圈高大堅實的塔樓像鎖鏈似地把巴黎囚禁起來。以後整整一個多世紀，密密麻麻的房屋就在這盆子裡互相擠壓，堆積，像水在水庫裡那樣不斷上漲，因而開始向高空發展，樓上加樓，層層疊疊，宛如液流受壓，不停向上噴射，爭先恐後，看誰有能耐把腦袋瓜伸得比別人高，好多呼吸點空氣。街道越來越深，愈來愈窄；任何空地都填滿了，消失了。

　　房屋終於跳越了菲利浦．奧古斯都圈定的城垣，興高采烈地在平原上四散開了，就像逃犯一樣，混亂不堪，到處亂竄。它們就在平原上安頓下來，在田野上開闢花園，開始過舒適的日子。打從一三六七年起，城市就向郊區大力擴張，以致後來不得不再建一堵圍牆，尤其是在右岸。這堵牆是查理五世建造的。可是，像巴黎這樣一個都市總是持續不斷的發展，只有這樣的城市方能成為京城。這種城市就像大漏斗，一個國家地理的、政治的、精神的、智力的所有川流，一個民族的所有自然川流，統統流到這裡匯集；可以說是文明之井，又是陰溝，凡是商業，工業，文化，居民，一個民族的一切元氣、一切生命、一切靈魂，都一個世紀又一個世紀，一滴又一滴，不斷在這裡過濾，在這裡沉積。因此查理五世的城廓也遭受菲利浦．奧古斯都的城廓的命運。早在十五世紀末，那城廓就被跨越，被超過了，被遠遠地拋在後面了。

　　到了十六世紀，乍一看城垣好像後退了，益發深入到舊城裡面，因為城外一座新城已經很可觀了。因此，我們暫且就以十五世紀來說吧，那時巴黎就已經衝破那三道同心圓的城垣了，遠在叛教者朱利安【註：四世紀，羅馬皇帝，反對基督教，主張創立異教。】時代，大堡和小堡就可以說是這三道城垣的胚胎了。生機蓬勃的城市接連撐破了四道城垣，就像一個孩子長大了，把前一年的衣裳撐破了一樣。在路易十一時代，隨處可見在這片房屋海洋中有舊城廓若干正在坍塌的鐘樓群露了出來，好比是洪水中冒出水面來的山巔，也彷彿是淹沒在新巴黎城中的老巴黎城露出來的若干群島。

　　此後，巴黎還有變遷，只是對我們觀瞻並不是什麼好事。不過，巴黎以後只有跨過了一道城垣，就是路易十五興建的。這道用汙泥和垃圾築成的可憐城牆，倒是與這位國王很相稱，與詩人的歌唱也很相稱：

　　巴黎高牆深鎖，人民悄聲哀嘆。

　　到了十五世紀，巴黎還是分成三個完全分開、截然不同的城市，各有其面貌、特色、風俗、習慣、特權和歷史。這就是老城、大學城、新城。老城在河洲上，最古老，範圍最小，是另兩座城市的母親，夾在她倆中間，打個不恰當的比方，就像是一個老太婆夾在兩個高挑個兒的美女中間。大學城在塞納河左岸，從小塔一直延伸到納勒塔，這兩個點分別相當於今日巴黎的酒市場和鑄幣坊。大學城的城廓相當深遠地伸入那片朱利安曾建造其溫泉浴室的田野。聖日芮維埃芙山也包括在其中。這道弧形城牆的中心頂點是教皇門，即大致上相當於先賢祠的現在位置。新城是巴黎三大塊中最大的一塊，位於塞納河的右岸。沿河的堤岸，雖然沖垮了，或者說有幾個地段中斷了，還是沿著塞納河而下，從比利炮臺一直延伸到樹林炮臺，換言之，從今日豐登穀倉所在地直至杜伊勒里宮所在地。塞納河把京城的城廓切成四個點，左岸為小塔和納勒塔，右岸是比利炮臺和樹林炮臺，這四個點被譽稱為巴黎四塔。新城伸入田野的深度遠超過大學城。新城城廓（即查理五世城廓）的頂點在聖德尼門和聖馬丁門，這兩座城門的地點至今沒有變動過。

　　正如上述，巴黎這三大區劃，每個都是一座城市，只是過於特別，反而不完整了，任何一座都不能脫離另兩座而單獨存在。因此三副面貌迥然不同。老城，教堂林立；新城，宮殿鱗次櫛比；大學城，學府比比皆是。這裡姑且不談老巴黎城種種次要的特點，也不談那隨心所欲的過路稅，只是從一般的觀點和整體上來看看市政管轄的混亂狀況，大體來說，小島歸主教管轄，右岸歸府尹管轄，左岸歸學董管轄。巴黎府尹是王室大臣而不是市府官吏，所以統管一切。老城有聖母院，新城有羅浮宮和市政廳，大學城有索邦學堂【註：原來的巴黎大學，成立於一二五七年，現在只是巴黎十三所大學之一的一部分。】。新城還有菜市場，老城有中心醫院，大學城有神學子草場。學子在左岸犯了法，得在小島上的司法宮受審，卻要在右岸的鷹山受懲處。除非學董認為學府勢力強大而國王弱小，出面進行干預，那是因為在校內被吊死是學子們的一種特權。

　　（順便提一下，大部分這種特權，以及比上述這一條更好的其他特權，都是靠造反和叛亂強行從國王手中奪取來的。這是亙古的做法。只有人民去奪取，國王才不得不丟手。有一份關於效忠國王的古老文獻竟直言不諱地寫道：「市民對國王的效忠，雖然有時被叛亂所打斷，還是產生了市民的特權。」）

　　在十五世紀，塞納河在巴黎城廓內流經五個河洲：魯維埃洲，那時樹木蔥蘢，如今只剩下柴禾了；母牛洲和聖母院洲，都是一片荒涼，只有一間破屋，兩洲均是主教采地（到了十七世紀，兩洲合併為一，在上面大興土木，現在名為聖路易洲【註：在塞納河中，至今仍在，與聖母院所在的城島東西相望，但並不包括聖母院洲。】）；最後便是老城及其尖端的牛渡小洲，後來這個小洲沉陷在新橋的土堤下面了。老城當時有五座橋，右邊有三座，即聖母院石橋、錢幣兌換所石橋、磨坊木橋；左邊有兩座，即石頭小橋和聖米歇爾木橋，橋上都有房屋。大學城有菲利浦．奧古斯都興建的六座門，從小塔作為起點，就是聖維克多門、博代爾門、教皇門、聖雅各門、聖米歇爾門、聖日耳曼門。新城有查理五世興建的六座門，從比利炮臺起，便是聖安東門、聖殿門、聖馬丁門、聖德尼門、蒙馬特爾門、聖奧諾雷門。所有這些門都是既堅實又美麗，美麗並不影響其堅固。有一道溝塹，又寬又深，冬汛【註：指冬末春初，冰消雪融，塞納河水上漲。】水漲，水急流速，環繞著整個巴黎的城牆根──水來自塞納河。夜裡各城門緊閉，全城兩端用幾根粗大鐵鏈攔住溝面，巴黎便可安然睡覺了。

　　俯瞰之下，老城、大學城、新城這三鎮仔細一看，都是街道縱橫交錯，亂七八糟，各像一件編織的毛衣，拆也拆不開。不過，第一眼便可看出，這三大部分還是形成一個整體的，只見兩條平行的長街，不斷延展，毫無阻礙，幾乎一溜筆直，從南向北，正好與塞納河垂直，一起貫穿三城，加以連接，加以混合，把這一座城市的人流不停地注入、傾入和移入另一城內，由此三城合而為一。第一條長街從聖雅各門至聖馬丁門，在大學城稱之為聖雅各街，在老城叫它為猶太街，在新城名為聖馬丁街；這條長街跨過塞納河兩次，一次名叫小橋，另一次名叫聖母院橋。第二條長街在左岸，名為豎琴街，在老城河洲上叫做箍桶街，在右岸叫做聖德尼街，在塞納河兩道河汊上各有一座橋，一座叫做聖米歇爾橋，另一座叫錢幣兌換所橋，這條長街起自大學城的聖米歇爾門，止於新城的聖德尼門。不過，名稱儘管各異，街道始終只有兩條。這是兩條母體街，是兩條繁衍街，是巴黎的兩條大動脈，向三座城池的一切大小血管輸送血液或回收血液。

　　除了這橫貫巴黎全城、為京都所共有的兩條主幹道之外，新城和大學城都單獨各有一條特別的大街，縱貫各自城池，並與塞納河並行，而且延伸開去，恰好與那條動脈大街交叉成直角。這樣，在新城，從聖安東門可以筆直地到達聖奧諾雷門；在大學城，可以從聖維克多門直至聖日耳曼門。這兩條大道與上述兩條長街交叉，形成總網絡，巴黎那迷宮似的路網，四面八方，密密麻麻，盤繞結節，這個路網就基於那總網絡之上。然而，只要留神觀察，從這難以辨認的網絡圖中還可以清楚看出兩束大街，一束在大學城，另一束在新城，好比兩束鮮花，從各座橋到每座城門競相開放。

　　這個幾何平面圖至今還依稀可辨。

　　現在，我們不妨要問，一四八二年從巴黎聖母院鐘樓上俯瞰全城，是一幅怎樣的畫景呢？這是我們就要努力描述的。

　　遊客氣喘吁吁地爬上了那鐘樓頂上，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茫茫的屋頂、煙囪、街道、橋梁、廣場、尖塔和鐘樓，令人眼花繚亂。一切一齊湧至眼前：石砌的山牆、尖角的屋頂、牆拐角懸空的小塔、石壘的金字塔、十五世紀石板方碑、城堡光禿禿的圓形主塔、教堂精細裝飾的方形塔，大的，小的，粗大厚重的，小巧玲瓏的，紛至沓來，叫人目不暇接。久而久之，目光深深陷入這迷宮裡，把您也看得出神了。在迷宮裡，從那門面雕梁畫棟、外部屋架木頭結構、大門扁圓、樓層懸垂的最末等的房舍，直至當時塔樓如列柱林立的富麗堂皇的羅浮宮，無一不是匠心獨運，合情合理，才華橫溢，美不勝收，無一不是藝術的結晶。然而，當我們的眼睛漸漸適應這紛陳雜沓的建築物時，還是可以區分出主要一些群體來的。

　　首先是老城。用索瓦爾的說法，叫「城島」，在他雜亂的著作中有時也有一些文筆優美的詞句：城島宛如一艘大船順流駛向塞納河中央，結果陷入泥沙而擱淺了。我們剛才說過，在十五世紀時，這隻大船由五座橋梁繫泊於塞納河兩岸。這種大船形狀也曾引起紋章記述家的震驚，因為，據法萬和帕斯基埃說，巴黎古老城徽之所以以船做為紋章，原因就在於此，而並不是由於諾曼第人圍攻巴黎【註：十世紀，諾曼第大公理查一世，歷史上被稱為無畏理查一世，曾大舉入侵內地，一直打到巴黎城下，迫使法國國王終於承認他為諾曼第公國的君主。】。對於擅長破譯紋章的人來說，紋章始終是一個難解之謎，紋章是一種難懂的語言。中世紀後半期的全部歷史都寫在紋章中，正如前半期的歷史都寫在羅曼教堂的象徵符號之中。這是繼神權政治象形文字之後的封建制度象形文字。

　　因此，老城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船尾朝東，船頭向西。你一轉向船頭，呈現在面前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古老屋頂，彷彿是一群鋪天蓋地的牛羊，而浮現在其上面的是聖小教堂後殿的鉛皮圓屋頂，遠望過去，好似一隻大象後背上馱著教堂的鐘樓。這裡不妨略帶一句，這鐘樓的尖頂如箭穿空，是所有鐘樓尖頂最大膽求新、最精雕細刻、最玲瓏剔透的，透過其網扣似的塔錐，碧空一覽無餘。聖母院前面，就在近前，有三條街道像三條河流似地注入教堂廣場，這是有著古老房屋的美麗廣場。廣場南側，斜立著中心大醫院那皺巴巴、陰沉沉的正面屋牆，以及探頭探腦似的彷彿長滿膿皰和疣子的屋頂。右邊，左邊，東邊，西邊，在老城如此窄小的城池內，矗立著二十一座教堂的鐘樓，年代不一，形狀各異，大小不同，從被稱為「海神獄」的隘口聖德尼教堂那羅曼式低矮、腐蛀的風鈴花形的鐘樓，直至牛市聖彼得教堂和聖朗德里教堂那些細針狀的鐘樓，形形色色，應有俱有。聖母院後面，北邊是歌德式長廊的隱修院，南邊是半羅曼式的主教府邸，東邊是「場地」荒蕪尖岬。在那重重疊疊的房屋中，還可以從當時屋頂上高聳的那種透空的石煙囪帽，分辨出各宮殿最高層的窗戶，分辨出查理六世在位時巴黎府贈給朱韋納．德．於爾森【註：一三八八年任巴黎市長。】的那座官邸。稍遠處，是帕呂市場那些塗了瀝青的簡陋棚屋；再過去是老聖日耳曼教堂嶄新的半圓形後殿，一四五八年延伸到費弗的一段街道；還有，隨處可見人群擁擠的十字路口，某街角的恥辱柱，菲利浦．奧古斯都時代留下來的一段漂亮的石板路，正中劃明供馳馬的凹道，不過到了十六世紀改成亂七八糟的碎石路，名為同盟路；還有一個荒涼的後院，樓梯上有著十五世紀常建的、如今在布爾多內街還可看到的那種半透明的角樓。最後，在聖小教堂右邊，是司法宮座落在水邊的朝西的群塔。老城西端是御花園，樹木參天，把牛渡小洲遮住了，至於塞納河，從聖母院鐘樓上俯視，幾乎只能看見老城兩側的河水而已。塞納河隱沒在各座橋下，而各座橋又隱沒在房屋下面。

　　放眼望去，這些橋梁上房屋的屋頂綠得照眼，塞納河的霧氣使它們過早地長滿了青苔。若縱目向左朝大學城眺望，映入眼簾的第一座建築物，就是小堡那有如花束的粗矮塔群，小堡張開大口的門廊把小橋的一端吞沒了。如果再縱目從東向西，從小塔向納勒塔遠望，只見長長一帶房舍，雕梁畫棟，彩色玻璃窗戶，層層疊疊，突出在石路上方；還可以看見一派市民房舍的山牆，曲曲折折，望也望不到盡頭，時常被一道街口所切斷，也不時被一幢石牆大樓的正面或側面所切割；大樓四平八穩，連同庭院和花園，廂房和主體，夾在那彼此緊挨著的狹窄民舍當中，猶如一個領主老爺夾在一大堆平民百姓中間。沿河街道上有五、六座這樣的大廈，諸如與貝爾納丹修道院共用小塔旁邊大院牆的洛林公館，再如納勒公館，其主塔正好是巴黎的標界，那黑色三角形的尖形屋頂一年當中有三個月把殷紅的夕陽遮住了一角。

　　不過，塞納河的這一邊遠不如那一邊商業繁忙，這一邊學子比工匠多，因此更吵鬧，人群也更多，真正說起來，河沿街只從聖米歇爾橋到納勒塔這一段而已。河岸其他部分，或者如過了貝爾納丹修道院都是光禿禿的河灘，或者如兩座橋梁中間都是些屋基浸在河裡的重重疊疊的民舍。

　　浣衣女的喧鬧聲震天價響，她們從早到晚叫呀，說呀，唱呀，狠捶衣服呀，跟現在的情形一樣。這算得上是巴黎一件不小的賞心樂事吧。

　　大學城看起來是一個整體。從這一頭到那一頭，都是清一色、嚴實的整體。那成千上萬的屋頂密密麻麻，有稜有角，粘附緊貼，幾乎都是由一幾何原理構成的，俯瞰之下，呈現出同一物質的晶體狀態。橫七豎八的街道，並沒有把這一片房屋切成大小過於參差不齊的碎塊。四十二所學院相當均勻地分佈在大學城，四處都有；這些美麗建築物的屋頂，形式多樣，煞是有趣，都是與它們所凌駕的普通屋頂全出自同一藝術，終究是同一幾何圖形的平方或立方的乘積罷了。因此，這些屋頂只是使整體趨於多樣化，而沒有擾亂整體的統一；只是使整體臻於完備，而沒有變成累贅。幾何學的精髓，就是和諧一致。

　　這裡那裡，還可以看見若干漂亮的府邸，金碧輝煌，高凸在左岸那些如畫的頂樓之上，諸如現在已不復存在的內韋爾公館、羅馬公館、蘭斯公館；還有克呂尼府第，至今猶存，讓藝術家感到寬慰，不過幾年前有人連笨豬蠢驢都不如，居然把它的塔樓砍掉了。克呂尼附近，有座羅馬式宮殿，開著幾道別緻的圓頂拱門，那就是朱利安所建的溫泉浴室。還有許多修道院，跟上述官邸相比，更帶有一種虔誠之美，更兼有一種莊嚴之雄，但其雄偉壯麗絕不亞於官邸。首先惹人注目的是那座帶有三座鐘樓的貝爾納丹修道院；還有聖日芮維埃芙修道院，其方形塔尚在，但其餘的全蕩然無存，令人不勝惋惜；還有索拜學堂，半是神學院半是寺院，只倖存下來令人讚賞不已的中堂，即聖馬太教派那四邊形的美麗隱修院；這隱修院的旁邊是聖伯努瓦隱修院，在本書出版第七版和第八版之間，人們在隱修院的牆上馬馬虎虎造了一個戲臺；還有三道巨大山牆並列的結繩派修道院，以及奧古斯都教派修道院，其優美多姿的尖塔形如齒狀，在巴黎這一邊，從西數起，位於納勒塔之後，算是第二個這種形狀的尖塔。各個學院實際上是修道院與人世之間的中間環節，在府邸和寺院之間這一建築系列裡位居其中，嚴肅而又優雅，雕刻不如宮殿那麼飄灑，建築風格不像修道院那樣嚴肅。歌德藝術恰好不偏不倚地在華麗與簡樸之間保持了平衡，不幸的是這些文物幾乎已蕩然無存了。大學城裡教堂眾多，座座光彩奪目，從聖朱利安的圓拱穹窿到聖塞維蘭的尖拱穹窿，凡是建築藝術各個時期的風格，也無所不有。這些教堂都高踞一切之上，而且，彷彿在這和聲組合中又增添了一種和聲，教堂那如箭穿空的尖頂，那透空的鐘樓，那纖細如針的塔尖（這種針狀的線條無非是屋頂尖角一種奇妙的誇張而已），時時刻刻把一面面山牆犬牙交錯的邊緣刺破了。

　　大學城，丘陵起伏。聖日芮維埃芙山像一個巨大圓瓶兀自隆起在東南邊，這倒是很值得從聖母院頂上觀看一下的：只見那許許多多狹窄彎曲的街道（今天的拉丁區），那密密麻麻的屋宇，從山頂上向四面八方撒散開來，幾乎一溜筆直地沿著山坡俯衝下去，直至河邊，有的像要跌倒，有的像要再爬起來，但又都似乎彼此相互扶持。還可以看見密密麻麻的黑點點，熙來攘往，絡繹不絕，在街上彼此擦肩而過，叫人看了眼花繚亂。那便是從遠方高處所看見的群眾。

　　這無數的房頂、尖塔、高高低低的屋宇，把大學城的外廓線，摺疊的摺疊，扭曲的扭曲，蠶食的蠶食，真是千奇百怪。從它們的空隙中，最後可以隱隱約約不時看見一大段佈滿青苔的院牆、一座厚實的圓塔、一道形似堡壘的有雉堞的城門，那便是菲利浦．奧古斯都修道院。再過去是一片翠綠的草地，再過去是一條條消失在遠方的道路，沿途還稀稀疏疏散落著幾間近郊房舍，而且越遠越稀少。這些城郊小鎮有些還是很大的。首先是從小塔作為起點的聖維克多鎮，那裡有一座在比埃弗爾河上的單拱橋，一座可以看到胖子路易【註：即路易六世，一一〇八─一一三七法國國王。】墓誌銘的修道院，還有一座有著八角尖頂、尖頂旁有四個十一世紀小鐘樓的教堂（這樣的教堂現在在埃唐普還有一座，還沒有拆毀）；其次是聖馬爾索鎮，那裡有三座教堂和一座修道院。然後，左邊越過戈伯蘭家【註：著名的染印家族。】的磨坊和四道白牆，就到了聖雅各鎮，那裡交叉路口有座精雕細刻的美麗十字架，那裡有一座上隘口聖雅各教堂，當時是歌德式的，尖頂十分可愛；還有十四世紀聖瑪格魯瓦教堂，拿破崙曾把其漂亮的中堂改做草倉；還有田園聖母院，裡面有拜占庭風格的鑲嵌畫。最後，視線越過平野的夏特赫寺院與司法宮同時代的富麗堂皇的建築物，有著分隔成格子狀的小花園，再越過少有人跡的沃維爾廢墟，向西望去便是聖日耳曼德普瑞教堂的三座羅曼式尖形屋頂。聖日耳曼鎮已是一個大市鎮，有十五到二十條街道。聖絮爾皮斯修道院的尖頂鐘樓就在鎮上的一角。在其近旁，可以分辨出聖日耳曼集市場的四邊形圍牆，時至今日，依然是個市場；接著是寺院院長的恥辱柱，那是漂亮的小圓塔，塔頂有個鉛皮的塔錐。磚瓦坊和通往公用烘爐的窯爐街，都在更遠的地方，磨坊在街盡頭的土丘上，還有麻瘋病院那座孤零零的偏僻小房子。然而，特別引人注目，叫人久久凝視的，還是聖日耳曼德普瑞修道院本身。誠然，這座寺院，落落大方，既像一座教堂，又像一座領主府第，稱得上是修道院宮殿，巴黎歷任主教都以在此留宿一夜為榮；還有那齋堂，建築師把它造得非同凡響，其氣派、美觀、花瓣格子窗的壯麗，都像是主教堂似的；還有那恭奉聖母的雅緻的小教堂，那宏大的僧舍，那寬闊的一個個花園，那狼牙閘門，那吊橋，那看上去像是把四周綠茵剪成一個個缺口的牆垛子，以及那常有武士的甲冑與主教金光閃閃的道袍交互輝映的座座庭院，所有這一切都圍繞著那座落在歌德式後殿的三座半圓拱頂的高尖塔而聯繫在一起，猶如一幅光輝燦爛的畫圖掛在天際。

　　在大學城長久留連之後，末了，您再轉向右岸，縱目眺望新城，景色頓時改變了。其實，新城比大學城廣大得多，卻不像大學城那樣渾然一體。一眼便可以看出，新城分成好幾大片、景象迥異。首先，在東邊，新城的這一部分今天仍然沿用加繆洛熱納【註：高盧人的首領，卒於公元前五十一年，曾把凱撒的大將及其軍隊誘入沼澤。】誘使凱撒陷入泥潭的那片沼澤為名。在十五世紀，那裡宮殿如林，這一大片屋宇直抵河邊。儒伊公館、桑斯公館、巴爾博公館和王后行宮這四座府第幾乎緊連在一起，其石板屋頂和細長的角樓都倒映在塞納河中。這四座廈都座落在諾南迪埃爾街和塞萊斯坦修道院之間，四座府邸的山牆和雉堞被修道院的尖頂一襯托，輪廓線益發顯得優雅飄逸。這些豪華公館的前面，儘管有若干暗綠色的破房子瀕臨水邊，卻遮不住公館正面的美麗稜角，遮不住公館寬大的石框方形格子窗、堆滿塑像的尖拱門廊、稜角總是那樣分明的牆垣的尖脊，也遮不住所有這一切美妙的建築奇珍。正是這些建築奇珍，才使得歌德藝術看來又重新與每座宏偉建築物結合在一起。這一座座華麗公館的後面，是巧奪天工的聖波爾行宮的圍牆，它伸向四面八方，廣闊無邊，形式多樣，時而像一座城堡，有著斷垣、綠籬和雉堞，時而像一座女修道院，隱沒在大樹之中。聖波爾行宮廣大無比，法蘭西國王在這裡足可以冠冕堂皇地安頓二十二位諸如王太子或勃艮第公爵這樣身分的王親國戚，以及他們成群的僕役和侍從，且不談那班大領主了；皇帝來巴黎觀光時也在這裡下榻；還有社會名流在這行宮裡也各有單獨的宅邸。這裡不妨說一下，當時一個王爺的寓所起碼不少於十一個房間，從金碧輝煌的臥室直至祈禱室，應有盡有，姑且不談一道道長廊，一間間浴室，一個個爐灶房，以及每套寓所必備的其他「額外空地」；更不用說國王的每位佳賓專用的一座座花園；也不必說大大小小的廚房、地窖、配膳室、家人公共膳堂；還有一些家禽飼養場，設有二十二個通用實驗室，從燒烤到配酒都研究；還有千百種娛樂，什麼曲棍球啦，手網球啦，鐵環球啦；還有養禽欄，養魚池，馴馬場，馬廄，牛羊圈；圖書室，兵器室和打鐵場。這就是當時一座宮殿、一座羅浮宮、一座聖波爾行宮的情況。一座城中之城。

　　從我們所在的聖母院鐘樓上眺望聖波爾行宮，它雖然被上述四座公館幾乎遮住了一半，但依然很浩大，看起來美不勝收。可以很清楚分辨出那三座被查理五世合併為這座行宮的大廈，儘管它們由幾道帶有彩色玻璃窗和小圓柱的長廊與行宮主體建築巧妙地緊緊連結在一起。這三座大廈是小繆斯府邸、聖莫爾神父府邸和埃唐普伯爵府邸。小繆斯府邸，屋頂邊緣裝飾著花邊形欄杆，神采優雅；聖莫爾神父府邸，地形起伏如一座碉堡，有一座大炮臺，許多箭孔、槍眼、鐵雀【註：城牆外邊防止敵人爬牆的突出物。】，撒克遜式寬闊大門上端，在吊橋的兩邊槽口之間，刻有神父的紋章；埃唐普伯爵府邸，主樓頂層已經坍塌，看起來呈圓形，缺口比比皆是，好似一個雞冠；老橡樹三五成叢，疏疏落落，好像一朵朵偌大的花椰菜；個個水池，池水清澈，光影掩映，漣漪粼粼，有幾隻天鵝在戲水；還有許多庭院，可以看見其中一段段如畫的景色。社會名流公館，尖拱低矮，撒克遜式柱子粗短，狼牙閘門一道道，好像獅子吼叫個不停【註：社會名流公館在法文中稱「雄獅公館」，所以這裡才用「獅子吼叫」這個譬喻。】；穿過這一切可以望見聖母瑪麗亞教堂斑剝的尖塔；左邊，還有巴黎府尹公館，兩側是四座精工鏤空的小塔；正中深處才是真正的聖波爾行宮，門面一再增多，自查理五世起接二連三地不斷對行宮進行妝扮修飾，雜亂無章，畫蛇添足，兩百年來建築師個個隨心所欲，在其各座小教堂任意增添半圓後殿，在其道道長廊上任意砌起山牆，在其屋頂上任意豎起無數旋轉的風信標；行宮的兩座高塔相連，圓錐形頂蓋的底部圍著一道垛子，頂蓋看起來就像捲邊的尖帽。

　　我們的目光繼續朝這伸向遠處的圓形行宮一層層往上攀登，視線越過新城聖安東街那條在鱗次櫛比的屋頂之間的峽谷，便可以看到昂古萊姆府邸──我們總是只談主要的文物，一座經過好幾個時期才告成的龐大建築物。其中有些部分簇新雪白，在整體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就好比一件藍色短外套補了一塊紅補丁。不過，這座現代式樣的宮殿，屋頂又尖又高，顯得很離奇，而且屋頂上佈滿鏤花的天溝，又用鉛皮把屋頂覆蓋住，鉛皮上有著許多閃閃發亮的鍍金的銅鑲嵌細作，形成千姿百態的花、藤共飾，輕舒慢展。這如此奇妙鑲嵌的屋頂，就從這座古老建築物的暗褐色殘敗景象中脫穎而出，顯得分外飄逸。這座古老建築物的那些古老肥大塔樓，由於年久失修而中間凸起，宛如大酒桶由於腐爛而傾頹下來，從上到下裂開，看上去就像解開鈕扣而袒露在外的一個個大肚皮。後面豎立著小塔宮，塔樓尖頂林立。不論舉目世上何方，不論是香博爾【註：香博爾行宮，位於現在的盧瓦爾歇爾省，是文藝復興時期的建築珍品之一。】，還是阿朗布拉【註：王宮興建於十四世紀，是中世紀伊斯蘭教宮殿建築藝術的傑作之一。】，也比不上這裡那樣神奇，那樣虛渺，那樣引人入勝。那一片林立的尖塔、小鐘樓、煙囪、風標、螺旋梯、螺栓，還有許多像是同個模子製出來的穿孔的燈籠，以及連片的樓臺亭閣，成簇的紡綞形小塔，形狀各種各樣，高低大小不一，風貌千姿百態。整個昂古萊姆府邸，就好像是一個巨大的石塊棋盤。

　　小塔宮右邊，是一座座墨黑的高大炮臺，溝塹環繞，像是用一根繩子把它們捆紮在一起，彼此契合。只見那座主樓上槍眼比窗戶要多得多，那個吊橋總是高高吊起，那道狼牙閘門老是落下，這就是巴士底城堡。從城垛子中間伸出來一個個黑喙，遠遠望去以為是槽檐，其實全是大炮。

　　在這座可怕的城堡腳下，處在其炮彈的威脅之下，那便是聖安東門，深藏在兩座炮臺之間。

　　過了小塔宮，直至查理五世興建的城牆，展現在眼前的是一片片莊稼，一座座林苑，宛如一張柔軟的地毯，只見其間綠樹成蔭，花團錦簇。在林苑中央，樹木繁茂，幽徑交錯，一看這樹林和曲徑的迷宮，便可認出這就是路易十一賞賜給科瓦蒂埃的那座名聞遐邇的迷宮花園。這位大夫的觀象臺高踞於迷宮之上，彷彿是一根孤零零的大圓柱，柱頂盤卻是一間小屋。他就在這間小藥房裡進行了不起的星相學研究。

　　如今這裡是王宮廣場。

　　正如前述，我們只提到了王宮幾處出類拔萃的建築物，目的是想讓看官對宮殿區約略有個印象。宮殿區佔據著查理五世城牆與東邊塞納河之間的夾角。新城的中心是一大堆平民百姓的住宅。實際上，新城通往右岸的三座橋梁便是從這裡開始的。總是先有橋梁，然後產生民宅，最後才產生王宮的。這一大堆市民住宅，好像蜂房似地擁擠在一起，卻也不無其美觀之處。一個京城的屋頂大都在此，宛如一個大海的波濤，蔚為壯觀。首先，大街小巷，縱橫交錯，在這一整塊群體中景象紛呈，煞是有趣。以菜市場為中心，街道四方輻輳，好比一顆巨星輻射出萬道金光。聖德尼大街和聖馬丁大街，岔道難以勝數，就像兩棵大樹，枝椏交錯，緊挨著往上猛長。還有許許多多彎彎曲曲的線路，諸如石膏坊街，玻璃坊街，織布坊街，等等，蜿蜒於整個區域。還有不少美麗的屋宇，拔地而起，刺破那一片山牆海洋的石化波濤：那就是小堡。小堡屹立在錢幣兌換所橋頭，而橋後，塞納河河水在水磨橋的輪扇下翻滾；當時的小堡，已不是叛教者朱利安時代那種羅馬式樣的炮樓，而是十三世紀封建時代的炮臺，石頭非常堅硬，就是鐵鎬刨三個鐘頭也啃不下拳頭大的一塊來。除了小堡，還有屠宰場聖雅各教堂的華麗方形鐘樓，各個牆角佈滿雕像，儘管十五世紀時尚未峻工，卻已經叫人讚歎不已了。當時鐘樓尤其還沒有那四隻直至今日仍然蹲坐在屋頂四角的怪獸，這四隻怪獸看上去像是四個獅身人面像，要人看見新巴黎時非去解開舊巴黎的謎不可【註：據希臘神話，有種帶翼獅身的女怪叫斯芬克司，常叫行人猜謎語，要是猜不中就把行人吃掉；後被猜中，便飛往埃及，化作獅身人面像。】。雕刻家羅爾只是到了一五二六年才把它們安放上去。他一番嘔心瀝血只掙得二十法朗。再則，就是朝向河灘廣場的柱子閣，我們在前面已向看官略做介紹了。然後是聖熱爾韋教堂，後來增建了一座高雅的門廊，把教堂糟蹋了；再是聖梅裡教堂，其古老的尖拱建築幾乎還是半圓拱腹的式樣；再是聖約翰教堂，其壯麗的尖頂是有口皆碑的；還有其他二十來座古建築物，並不恥於讓自己巧奪天工的英姿湮沒在這一片混亂的、窄小的、陰暗的深街之中。此外，還可以加上十字街頭那些多過絞刑架的飾有雕像的石十字架；越過層層屋頂遠遠可瞥見其圍牆的聖嬰教堂的公墓；從群鐘共鳴街兩座煙囪間可望見其頂端的菜市場恥辱柱；矗立在始終擠滿黑壓壓人群的岔路口的特拉瓦十字教堂的梯道；小麥市場一排環形的簡陋房屋；還可以看見菲利浦．奧古斯都古老城牆的片段；散落在房舍當中，塔樓爬滿常春藤，城門殘破，牆壁搖搖欲墮，面目皆非；還有沿岸街，店鋪星羅棋布，屠宰場的剝皮作坊鮮血淋漓；從草料港到主教港，塞納河上船隻熙熙攘攘。說到這裡，新城的梯形中心地帶在一四八二年是什麼樣子，想必您會有個模糊的印象吧。

　　除了這兩個街區一個是宮殿區，另個是住宅區以外，新城還有一個景觀，那就是從東到西，一條幾乎環繞全城四周的漫長的寺院地帶。這個地帶位於那圍住巴黎城的碉堡城廓的後面，修道院和小教堂連片，構成巴黎第二道內城垣。例如，緊靠著小塔林苑，在聖安東街和老聖殿街之間，有聖卡特琳教堂及其一望無邊的田園，只是由於巴黎城垣擋住了，其界限才沒有再擴展開去。在聖殿老街和新街之間，坐落著聖殿教堂，屹立在一道築有雉堞的寬闊圍牆中間，一簇塔樓高聳，形單影隻，好不淒涼。在聖殿新街和聖馬丁街之間，又有聖馬丁修道院，座落在花園中間，築有防禦工事，塔樓連成一片，鐘樓重疊，宛如教皇三重冠，這座教堂巍峨壯麗，堅不可摧，僅次於聖日耳曼．德．普瑞教堂。在聖馬丁和聖德尼兩條街之間，是三一教堂的一片圍牆。最後，在聖德尼街和蒙托格伊街之間是修女院，旁邊是聖跡區的腐爛屋頂和殘牆斷壁。這是混跡於這一由修道院組成的虔誠鏈條中僅有絕無的世俗環節。

　　在右岸重重疊疊的屋頂中，獨自展現在我們眼前的還有第四塊區域，位於城牆西角和塞納河下游的河岸之間，那是擁擠在羅浮宮腳下一個由宮殿和府邸組成的新紐帶。菲利浦．奧古斯都所建的這座老羅浮宮，龐大無比，其巨大主塔的周圍簇擁著二十三座宛若嬪妃的塔樓，其他許多小塔就更不用說了，這座宮殿遠遠望去，好似鑲嵌在阿郎松府邸和小波旁宮那些歌德式的尖頂之間。這些連成一片的塔樓，好像希臘神話中的多頭巨龍，成了巴黎城的巨大守護神，始終昂著二十四個頭，或是鉛皮的，或是石板為鱗的身軀直直地躺著，全都閃爍著金屬的亮光，這巨龍出人意外地一下子結束了新城西邊的地理布局。

　　就這樣，古羅馬人稱之為巨島的這一片浩瀚的市民住宅區，左右兩邊各有一大群密集的宮殿，一邊以小塔宮為首，另一邊則以羅浮宮為首，北邊是一長帶寺院和圍起來的田園，縱目眺望，渾然一體。這萬千華廈的屋頂有瓦蓋的，也有石板鋪的，重重疊疊，勾勒出萬般奇怪景觀，而展現在這些華廈之上的則是右岸四十四座教堂的鐘樓，都是紋花細鏤，有凹凸花紋的，有格子花紋的；無數街道縱橫交錯；一邊的界限是豎立著方形塔樓（大學城城牆卻是圓形塔樓）的高大牆垣，另一邊則是橫架著座座橋梁和穿行著無數舟船的塞納河。這便是十五世紀新城的概貌。

　　城牆外面，城門口緊挨著幾個城關市鎮，但數量少於大學城那邊，也比那邊分散。巴士底城堡的背後，有二十來所破舊房屋蜷縮在那有著新奇雕塑的福班十字教堂和有著扶壁拱垛的田園聖安東修道院的周圍；然後是隱沒在麥田裡的博潘庫爾鎮；小酒店毗連的庫爾蒂伊歡樂村莊；聖洛朗鎮，遠遠望去，其教堂的鐘樓好像和聖馬丁門的尖塔連接在一起；聖德尼鎮及聖拉德爾遼闊的田園；過了蒙馬爾特門，是白牆環繞的穀倉艄女修道院，修道院後面，便是蒙馬爾特，石灰石山坡上當時教堂之多大致與磨坊的數量相當，以後只剩下磨坊了，因為社會如今只需要肉體的食糧而已。最後，過了羅浮宮，牧場上橫著聖奧諾雷鎮，當時規模已十分可觀；還有鬱鬱蔥蔥的小布列塔尼田莊；還有小豬市，市場中心圓突突地立著一口可怕的大爐，專門用來蒸煮那班製造假錢的人。在庫爾蒂伊和聖洛朗之間，您的眼睛早已注意到，在荒涼的平原上有一個土丘，頂上有座類似建築物的東西，遠遠望去，好像一座傾頹的柱廊，站立在牆根裸露的屋基上面。這並非是一座巴特農神廟，也不是奧林匹斯山朱庇特殿堂。這是鷹山絞刑架！

　　我們雖然想盡可能簡單，卻還是逐一列舉了這麼多建築物。隨著我們逐漸勾畫出舊巴黎的總形象時，如果這一長串列舉並沒有在看官心目中把舊巴黎的形象弄得支離破碎的話，那麼，現在便可以用三言兩語予以概括了。中央是老城島，其形狀活像一隻大烏龜，覆蓋著瓦片屋頂的橋梁好似龜爪，灰色屋頂宛若龜殼，龜爪就從龜殼下伸了出來。左邊是狀如梯形的大學城，巨石般的一整塊，堅實，密集，擁擠，佈滿尖狀物。右邊是廣大半圓形的新城，花園和歷史古蹟更多。老城、大學城、新城這三大塊，街道無數，像大理石上密密麻麻的花紋一般。流經全境的是塞納河，德．普勒爾神父稱之為「塞納乳娘」，河上小島、橋梁、舟楫擁塞。巴黎四周是一望無垠的平原，點綴著千百種農作物，散落著許多美麗的村莊；左邊有伊錫、旺韋爾、沃吉拉爾、蒙特魯日，以及有座圓塔和一座方塔的戎蒂伊，等等；右邊有二十來個村莊，從孔弗蘭直至主教城。天際，山嶺逶迤、環抱，好像一個面盆的邊緣。最後，遠處東邊是樊尚林苑及其七座四角塔樓；南邊是比塞特及其尖頂小塔；北邊是聖德尼及其尖頂，西邊是聖克魯及其圓形主塔。這就是一四八二年的烏鴉【註：雙關語，烏鴉也喻指教士。】從聖母院鐘樓頂上所見到的巴黎。

　　然而，像這樣一座都市，伏爾泰卻說在路易十四以前只有四座美麗的古蹟，即索拜學堂的圓頂、聖恩谷教堂、現代的羅浮宮和現已無從查考的另一座，也許是盧森堡宮吧。幸運的是，儘管如此，伏爾泰還是寫下了《老實人》，仍然是空前絕後最善於冷嘲熱諷的人。不過，這也正好證明：一個人可以是了不起的天才，卻可能對自己缺乏天資的某種藝術一竅不通。莫里哀把拉斐爾【註：一四八三─一五二〇，義大利著名的畫家。】和米開朗基羅稱為他們時代的小儒，難道他不是認為很恭維他們嗎？

　　言歸正傳，還是再回到巴黎和十五世紀這上面來吧。

　　當時巴黎不單是一座美麗的城市而已，而且還是清一色建築風格的城市，是中世紀建築藝術和中世紀歷史的產物，是一部岩石的編年史。這是只由兩層構成的城市，即羅曼層和歌德層，因為羅馬層除了在朱利安的溫泉浴室穿過中世紀堅硬表皮還露出來以外，早已消失了。至於凱爾特層【註：凱爾特人是古代印歐許多種族的總稱，公元前二千年散佈在中歐一帶；凱爾特藝術的特徵是用簡化的線條進行示意，如幾何圖形等。】，哪怕挖掘許多深井，也無法再找到什麼殘存的東西了。

　　五十年後，文藝復興崛起，巴黎這種如此嚴格，卻又如此豐富多采的統一性，摻入了華麗的氣派，叫人眼花繚亂，諸如各種別出心裁的新花樣，各種體系，五花八門的羅馬式半圓拱頂、希臘式圓柱、歌德式扁圓穹窿，十分細膩而又刻意求精的雕刻，對蔓藤花飾和茛菪葉飾的特別愛好，路德的現代建築藝術的異教情調，不一而足。這樣，巴黎也許更加美麗多姿了，儘管看上去和想起來不如當初那麼和諧。然而，這一光輝燦爛的時間並不長久。文藝復興並不是無私的，它不僅要立，而且要破。它需要地盤，這倒也是實話。因此，歌德藝術風格的巴黎，完整無缺的時間只是一剎那而已。屠宰場聖雅各教堂幾乎尚未峻工，就開始拆毀古老的羅浮宮了。

　　從此以後，這座偉大城市的面貌日益變得不成樣子了。羅曼式樣的巴黎在歌德式樣的巴黎的淹沒下消失了，到頭來歌德式樣的巴黎自己也消失了。誰能說得上代替它的又是怎麼樣的巴黎呢？

　　在杜伊勒里宮【註一】【註二】，那是卡特琳．德．梅迪西斯的巴黎；在市政廳，那是亨利二世的巴黎，兩座大廈還是情趣高雅的；在王宮廣場，是亨利四世的巴黎，王宮的正面是磚砌的，牆角是石壘的，屋頂是石板鋪的，不少房屋是三色的；在聖恩谷教堂，是路易十三的巴黎，這是一種低矮扁平的建築藝術，拱頂呈籃子提手狀，柱子像大肚皮，圓頂像駝背，真叫人莫名其妙；在殘老軍人院，是路易十四的巴黎，氣派宏大，富麗堂皇，金光燦爛，卻又冷若冰霜；在聖絮爾皮斯修道院，是路易十五的巴黎，渦形裝飾，綵帶繫結，雲霞繚繞，細穗如粉絲，菊苣葉飾，這一切都是石刻的；在先賢祠，是路易十六的巴黎，羅馬聖彼得教堂拙劣的翻版（整個建築呆頭呆腦地蜷縮成一堆，這就無法補救其線條了）；在醫學院，是共和政體的巴黎，一種摹仿希臘和羅馬的可憐風格，活像羅馬的大競技場和希臘的巴特農神廟，彷彿是共和三年憲法摹仿米諾斯【註：古希臘克諾索斯島國的國王，大約在公元前十六至十五世紀期間。相傳米諾斯是克里特島的開化者，公正的國君，立法的哲人。】法典，建築藝術上稱為穡月【註：譯獲月，法國共和曆法的第十月，相當於公曆六月十九日至七月二十日。】風格；在旺多姆廣場，是拿破崙的巴黎，這個巴黎倒是雄偉壯觀，用大炮鑄成一根巨大的銅柱；在交易所廣場，是復辟時期的巴黎，雪白的列柱支撐著柱頂盤的光滑中楣，整體呈正方形，造價兩千萬。

　　【註一】杜伊勒里宮今已不復存在，一八七一年巴黎公社起義時部分遭火焚，一八八二年被拆除。

　　【註二】雨果原註：我們痛苦而又憤慨地看到，人們打算擴建、改造、翻修這座令人觀止的宮殿，也就是說想把它破壞殆盡。如今建築師的手都是粗笨有餘，壓根兒不能去觸摸一下這些文藝復興時代的精緻傑作。我們一直期望他們不敢冒然這麼做。況且，拆毀杜伊勒里宮如今也許不僅僅是一種粗暴行為，連一個汪達爾醉漢也會羞紅了臉，而是一種背叛行徑。杜伊勒里宮不但是十六世紀的藝術珍品，而且還是十九世紀的歷史的一頁。這座王宮已不再屬於國王，它屬於人民。我們就讓它永遠像今天這個樣子吧！我們的革命已經在它的額上打下烙印。在它的兩座門面上，一座挨過八月十日的炮彈，另一座遭受過七月二十九日的炮轟。它是神聖的。

　　上述每座獨具特色的歷史古蹟，在各個城區都有一定數量的民房在格調、式樣和氣勢與它們相類似。這些民房分散在不同的街區，但行家的目光還是一眼便可把它們區分開來，並確定其年代，只要善於識別，哪怕是一把敲門槌，也能從中發現某個時代的精神和某個國王的面貌。

　　因此，今日巴黎並沒有總體的面貌，而是收藏好幾個世紀樣品的集錦，其中精華早已消失了。如今，京城一味擴增房屋，可那是什麼樣子的房屋呀！照現在巴黎的發展速度來看，每五十年就得更新一次。於是，巴黎最富有歷史意義的建築藝術便天天在消失，歷史古蹟日益減少，彷彿眼睜睜看這些古蹟淹在房舍的海洋中，漸漸被吞沒了。我們祖先建造了一座堅石巴黎，而到了我們子孫，它將成為一座石膏巴黎了。

　　至於新巴黎的現代建築物，我們有意略去不談。這並非因為我們不願恰如其分地加以讚賞。蘇弗洛先生建造的聖日芮維埃芙教堂，不用說是有史以來薩瓦省用石頭建造的最美麗蛋糕。榮譽軍團宮也是一塊非常雅緻的點心。小麥市場的圓頂是規模巨大的一頂英國賽馬騎手的鴨舌帽。聖絮爾皮斯修道院的塔樓是兩大根單簧管，而且式樣平淡無奇；兩座塔樓屋頂上那電報天線歪歪扭扭，起伏波動，像在不斷做鬼臉，煞是可愛！聖羅希教堂門廊之壯麗，只有聖托馬斯．阿奎那【註：十三世紀，義大利神學家和經院哲學家。其學說被確定為羅馬教會的官方哲學。】教堂的門廊可相媲美；它在一個地窖裡還有一座圓雕的耶穌受難像和一個鍍金的木雕太陽，都是奇妙無比的東西。植物園的迷宮之燈也是巧妙異常。至於交易所大廈，柱廊是希臘風格的，門窗的半圓拱是羅馬風格的，扁圓的寬大拱頂是文藝復興風格的，無可爭辯地這是一座極其規範、極其純粹的宏偉建築物。證據就是：大廈頂上還加上一層阿提喀【註：建築藝術上指頂樓小於底下各層。阿提喀文化指雅典文化。】頂樓，這在雅典也未曾見過，優美的直線，隨處被煙囪管切斷，雅緻得很！還得補充一句，凡是一座建築物，其建築藝術必須與其用途結合得天衣無縫，以至於人們一眼見到這建築物，其用途便一目瞭然，這是司空見慣的，因此任何一座古蹟，無論是王宮，還是下議院、市政廳、學堂、馴馬場、科學院、倉庫、法庭、博物館、兵營、陵墓、寺院、劇場，都令人驚歎得無以復加。且慢，這裡說的是一座交易所。此外，任何一座建築還應當與氣候條件相適應。顯然，這座交易所是特意為我們寒冷而多雨的天氣建造的，它的屋頂幾乎是平坦的，就像近東的那樣，這樣做是冬天一下雪，便於清掃屋頂，更何況一個屋頂本來就是為了便於打掃而造的。至於剛才在上面所提到的用途，那可真是物盡其用了；在法國是交易所，要是在希臘，作為神廟又有何不可！誠然，建築師設計時把大時鐘鐘面遮掩起來是煞費一番苦心的，要不然，屋面的純淨優美的線條就被破壞了。話說回來，相反地，圍繞整座建築物造了一道柱廊，每逢重大的宗教節日，那班證券經紀人和商行掮客便可以在柱廊下冠冕堂皇地進行高談闊論了。毫無疑問，上述這一切都是無以倫比的壯麗的宏偉建築。此外，還有許多漂亮的街道，式樣繁多，盎然生趣，里沃街便是一例。我可以滿懷信心地說，從氣球上俯瞰巴黎，總有一天它會呈現出豐富的線條，多采的細節，萬般的面貌，簡樸中見某種難以名狀的偉大，優美中見某種有如弈棋般的出奇制勝的絕招。

　　然而，不論您覺得如今的巴黎如何令人觀止，還是請您在頭腦中恢復十五世紀時巴黎的原狀，重新把它建造起來；看一看透過那好似一道奇妙綠籬的尖頂、圓塔和鐘樓的燦爛陽光；瞧一瞧那一灘綠、一灘黃的塞納河河水，波光閃爍，色澤比蛇皮更光怪陸離，您就把塞納河端起來往這廣大無邊的城市中間潑灑，就把塞納河這一素練往島岬一撕，再在橋拱處把它摺疊起來；您再以藍天的背景，清晰地勾畫出這古老巴黎歌德式樣的剪影，讓其輪廓飄浮在那纏繞於無數煙囪的冬霧之中；您把這古老的巴黎浸沒在沉沉黑夜裡，看一看在那陰暗的建築物迷宮中光與影的離奇古怪遊戲；您灑下一道月光，這迷宮便朦朧出現，那座座塔樓遂從霧靄中伸出巨大的頭頂來；要不，您就再現那黑黝黝的側影，用陰影復活尖塔和山牆的無數尖角，並使烏黑的側影突現在落日時分赤銅色的天幕上，其齒形的邊緣勝似鯊魚的頷額。然後，您就比較一下吧。

　　您要是想獲得現代的巴黎所無法給您提供的有關這古城的某種印象，那麼您不妨就在某一盛大節日的清晨，在復活節或聖靈降臨節【註：基督教紀念「耶穌復活」的節日，每年春分月圓後第一個星期日為復活節。聖靈降臨節在復活節後第七個星期日。】旭日東昇的時分，登上某個高處，俯覽整個京城，親臨其境地體驗一下晨鐘齊鳴的情景。等天空一發出信號，因為那是太陽發出的信號，您便可以看見萬千座教堂一齊顫抖起來。首先是從一座教堂到另一座教堂發出零散的叮噹聲，好像是樂師們相互告知演奏就要開始了；然後，突然間，您看見因為似乎耳朵有時也有視覺每一鐘樓同時升起聲音之柱、和聲之煙。開始時，每口鐘顫震發出的聲音，清純，簡直彼此孤立，徑直升上燦爛的晨空。隨後，鐘聲漸漸擴大，溶合，混和，相互交融，匯成一支雄渾壯美的協奏曲。最後只成為一個顫動的音響整體，不停地從無數的鐘樓發出宏亮的樂聲來；樂聲在京城上空飄揚，蕩漾，跳躍，旋轉，然後那震耳欲聾的振輻漸漸搖蕩開去，一直傳到天外。

　　然而，這和聲的海洋並非一片混雜；不論它如何浩瀚，如何深邃，一點也不失其清澈透亮。您可以從中發現每組音符從群鐘齊鳴中悄然逃離，獨自起伏迴蕩；您可以從中傾聽木鈴和巨鐘時而低沉、時而刺耳的唱和；還可以看見從一座鐘樓到另一座鐘樓八度音上下跳動，還可以望見銀鐘的八度音振翅騰空，輕柔而悠揚，望見木鈴的八度音跌落墜地，破碎而跛腳；還可以從八度音當中欣賞聖厄斯塔舍教堂那七口大鐘豐富的音階升降不迭；還可以看見八度音奔馳穿過那些清脆而急速的音符，這些音符歪歪扭扭形成三、四條明亮的曲線，隨即像閃電似地消失了。那邊，是聖馬丁修道院，鐘聲刺耳而嘶啞；這邊，是巴士底，鐘聲陰森而暴躁；另一端，是羅浮宮的巨塔，鐘聲介於男中音和男低音之間。王宮莊嚴的鐘樂從四面八方不懈地拋出明亮的顫音，恰好聖母院鐘樓低沉而略微間歇的鐘聲均勻地落在這顫音上面，彷彿鐵鎚敲打著鐵砧，火花四濺。您不時還可看見聖日耳爾德普瑞教堂三重鐘聲飛揚，各種形狀的樂聲陣陣掠過。隨後，這雄壯的組合聲部還不時略微間歇，讓道給唸聖母經時那密集和應的賦格曲，樂聲轟鳴，如同星光閃亮。在這支協奏曲之下，在其最深處，可以隱隱約約分辨出各教堂裡面的歌聲，從拱頂每個顫動的毛孔裡沁透出來。誠然，這是一齣值得人家傾聽的歌劇。通常，從巴黎散發出來的哄哄嘈雜聲，在白天，那是城市的說話聲；在夜間，那是城市的呼吸聲；此時，這是城市的歌唱聲。因此，請您聆聽一下這鐘樓樂隊的奏鳴，想像一下在整個音響之上瀰散開來的五十萬人的悄聲細語、塞納河永無盡期的哀訴、風聲沒完沒了的嘆息、天邊山丘上宛如巨大管風琴木殼的四大森林那遙遠而低沉的四重奏；如同在一幅中間式調的畫中，您再泯除中心鐘樂裡一切過於沙啞、過於尖銳的聲音；那麼，請您說說看，世上還有什麼聲音更為豐富，更為歡悅，更為金燦，更為耀眼，勝過這鐘樂齊鳴，勝過這音樂熔爐，勝過這許多高達三百尺【註：指古法尺，每法尺為三二．五公分。】的石笛同時發出萬般鏗鏘的樂聲，勝過這渾然只成為一支樂隊的都市，勝過這曲暴風驟雨般的交響樂！

第四卷　一　善良的人們

　　這個故事發生前十六年，復活節後第一個星期日清晨，聖母院舉行彌撒過後，人們發現在教堂廣場左邊砌在地面石板上那張木床裡，有人放了一個小生命，正對著聖克里斯朵夫那尊偉大塑像。一四一三年，曾有人想把這位聖者和騎士安東尼．德．埃薩爾老爺的石像一起推倒時，這位信徒的石像一直屈膝仰望著這位聖者。按照當時的習俗，凡是棄嬰都放在這張木床上，求人慈悲為懷，加以收養。誰肯收養，盡可以把孩子抱走。木床前面有隻銅盆，那是讓人施捨扔錢用的。

　　公元一四六七年復活節後第一個星期日早晨，這躺在木床上的小生物，看來激起群眾極大的好奇，木床周圍密密麻麻擠了一大群人，其中絕大多數人是女性，幾乎全是老媽子。

　　前排低身俯視著木床的就有四個老太婆，從她們穿著類似袈裟的無袖披風來看，可以猜想她們是某個慈善會的。史冊為什麼沒有把這四位審慎、可敬的嬤嬤的姓名傳給後世，我百思不得其解。她們是阿妮斯．艾爾姆、雅娜．德．塔爾姆、昂里埃特．戈蒂埃爾、戈榭爾．維奧萊特，這四人全是寡婦，全是埃田納．奧德里小教堂的老修女，這一天得到她們院長的允准，根據皮埃爾．德．埃伊【註：十四─十五世紀，法國高級神職人員和神學家。】的院規，出門前來聽佈道的。

　　不過，就算是這四位誠實的奧德里修女暫時遵守了皮埃爾．德．埃伊的章程，卻心甘情願地違反米歇爾．德．布拉舍和畢澤的紅衣主教極不人道地規定她們不許開口的律條。

　　「這是什麼東西，嬤嬤？」阿妮斯問戈榭爾道，一邊端詳著那個小東西，他看見那麼多目光注視著他，嚇得哇哇直哭，在木床上拚命扭動著身子。

　　「這怎麼得了，要是他們像現在這樣生孩子？」雅娜說道。

　　「生孩子的事我可不在行，不過，瞧瞧面前這個孩子，就是一種罪孽。」阿妮斯又說道。

　　「這哪裡是一個孩子，阿妮斯！」

　　「這是一隻不成形的猴子。」戈榭爾說道。

　　「這真是一個奇蹟！」昂里埃特．戈蒂埃爾又接著說。

　　「可不是吶，從拉塔爾星期日【註：指四旬齋後第四個星期日。】到現在，這已是第三個了。」阿妮斯指出，「我們上次看見奧貝維利埃聖母顯靈懲罰那個嘲弄香客的狂徒，那奇蹟距今還不到一個星期哩。這是本月第二個奇蹟了。」

　　「這個所謂棄嬰，真是一個可怕的妖怪。」雅娜又說道。

　　「他這樣哇哇大哭，連唱詩班童子的耳朵也要被他吵聾的。」戈榭爾繼續說道。

　　「可以說這是蘭斯大人特地把這個怪物送給巴黎大人的！」戈蒂埃爾合掌添了一句。

　　「我想，」阿妮斯．艾爾姆說，「這是一頭畜生，一頭野獸，是一個猶太男人同一頭母豬生的豬仔。反正與基督教徒無關的玩藝兒，應該扔進河裡淹死，要不，扔進火裡燒死！」

　　「我真希望沒有人認領才好哩。」戈蒂埃爾接著說道。

　　「啊，上帝呀！」阿妮斯突然叫了起來，「沿著河邊往下走，緊挨著主教大人府邸，那小巷的底裡有座育嬰堂，說不定人家會把這小妖怪送去給那些可憐的奶媽餵養的！換上我，我寧願餵養吸血鬼吶。」

　　「可憐的艾爾姆，瞧您多麼天真！」雅娜接著說，「難道您沒有看出來，這個小怪物起碼四歲了，對您的奶頭才不會像對烤肉叉子那麼有胃口哩。」

　　事實上，「這個小妖怪」（就是我們，也難以給予別的稱呼）確實不是初生的嬰兒。這是一小堆肉體，形狀非常分明，蠕動也十分有力，裹在一個印有當時任巴黎主教的吉約姆．夏蒂埃大人姓名縮寫的麻袋裡，腦袋伸在麻袋外面。這個腦袋，怪裡怪氣的，只見一頭濃密的棕髮，一隻眼睛，一張嘴巴，幾顆牙齒。眼睛淚汪汪，嘴巴哇哇叫，牙齒看上去只想咬人。整個這一切在麻袋裡拚命掙扎，把周圍不斷擴大、不斷更新的觀眾看得目瞪口呆。

　　殷富的貴婦阿洛伊絲．德．貢德洛里埃夫人，頭飾金角上拖著一條長長的紗巾，手牽著一個六歲左右的漂亮女孩，正路過這裡，遂在木床前停了下來，把那個可憐的小東西端詳了好一會兒，而她那個可愛的小女孩百合花．德．貢德洛里埃，滿身綾羅綢緞，用美麗的手指頭指著木床上常年掛著的木牌子，拼讀著上面的字：棄嬰。

　　「說真的，我本來以為這裡只陳列真正的小孩呢！」貴夫人厭惡地扭過頭去，說道。

　　話音一落，隨即轉過身去，同時往銅盆裡扔下一枚弗洛林銀幣【註：古代佛羅倫斯的幣名。】，落在小錢幣中間直響，埃田納．奧德里小教堂的那幾個可憐的老修女一看，眼睛睜得老大。

　　過了片刻，王上的樞密官、莊重而博學的羅貝爾．米斯特里科爾打從這裡經過，他一隻胳膊挾著一大本彌撒書，另一隻胳膊挽著他妻子吉勒梅特．梅蕾斯命婦，這樣他兩邊各有一個調節者：一個是調節精神的，另一個是調節物質的。

　　「棄嬰！看來是被遺棄在冥河岸邊上的！」樞密官在仔細察看了那東西後說道。

　　「只看見他有一隻眼睛，另一隻眼睛上長著疣子。」吉勒梅特命婦提醒說。

　　「那不是疣子，而是一個卵，裡面藏著跟他一個模樣的另一個魔鬼，那裡面又有一個卵，卵裡又有一個魔鬼，依此類推，無窮無盡。」羅貝爾．米斯特里科爾接著說道。

　　「您怎麼知道呢？」吉勒梅特．梅蕾斯問道。

　　「我一看就知道了。」樞密官應道。

　　「樞密官大人，您看這個所謂棄嬰預兆著什麼？」戈榭爾問道。

　　「滅頂之禍。」米斯特里科爾應道。

　　「啊！我的上帝！」聽眾中有個老太婆說道，「由於這個孽障，去年瘟疫橫行，現在聽說英國人就要在阿爾弗勒大批登陸了。」

　　「這樣，王后九月也許來不了巴黎啦。」另個老太婆接岔道，「生意已經糟透了。」

　　「我的意見是，」雅娜．德．塔爾姆叫道，「巴黎的百姓最好是讓這個小巫師挺屍在柴堆上，而不是在木板上。」

　　「在熊熊燃燒的柴堆上。」又有個老太婆補充道。

　　「那樣做會更穩妥些。」米斯特里科爾說道。

　　有個年輕神甫站在一旁有好一會兒了，聽著奧德里小教堂幾個修女的議論和樞密官的訓示。此人面容嚴肅，額門寬闊，目光深邃，不聲不響地撥開人群擠向前去，仔細瞧了瞧小巫師，伸出手去護住他。此人來得正是時候，因為所有的虔婆都已經沉醉地想像著那「熊熊燃燒的美妙柴堆」了。

　　「這孩子我收養了。」神甫說。

　　他用袈裟一裹，把孩子抱走了。觀眾茫然地望著他離去。

　　不一會兒，只見他走進那道當時從教堂通往隱修院的紅門，隨即無影無蹤了。

　　開頭一陣驚愕過去之後，雅娜．德．塔爾姆咬著戈蒂埃爾的耳朵說：

　　「嬤嬤，我早就跟您說過，這個年輕的教士克洛德．弗羅洛先生是個巫師。」

　　二　克洛德．弗羅洛

　　確實，克洛德．弗羅洛並非平庸之輩。

　　上個世紀，人們通常唐突地把中產家族籠統稱為上等市民階層或小貴族。克洛德便是出身於這樣的一個中產家族。這個家族從帕克萊兄弟繼承了蒂爾夏普采邑，這個采邑原屬於巴黎主教所有，為了采邑上的二十一幢房屋，十三世紀時在教會法庭爭訟不休。如今作為該采邑的擁有者，克洛德．弗羅洛是巴黎及各城關有權享有年貢的七乘二十加一位領主之一，因此他的姓名長期都以這種身分登記在田園聖馬丁教堂的檔案中，排列在弗朗索瓦．雷茲君的唐加維爾公館和圖爾學院之間【註：按法文字母順序排列。】。

　　克洛德．弗羅洛早在兒時，就由父母作主，決定獻身神職。

　　家裡從小就教他用拉丁文閱讀，教他低眉垂目，輕聲細語。還只一丁點兒大，父母便把他送到大學城的托爾希學院去過著幽居的生活。他就是在那裡靠啃彌撒經文和辭典長大成人的。

　　再說，這孩子生性憂鬱，莊重，嚴肅，學習勤奮，領會很快。娛樂時從不大聲嚷叫，福阿爾街舉行酒神節狂歡時幾乎不去湊熱鬧，對什麼是打耳光和揪頭髮一無所知，在一四六三年那場編年史學家鄭重其事冠之以「大學城第六次騷亂」的暴動中未曾露過一次面。他不喜言笑，難得揶揄別人，不論是對蒙塔居學院那班可憐的神學子──他們老是穿著一種叫卡佩特的短頭篷而得了卡佩特學子的美名；也不論是對多爾蒙神學院那班靠獎學金過活的學子，腦袋瓜剃得精光，身著深綠、藍、紫三色粗呢大氅，四聖冠【註：教堂名，因四聖徒而得名。】紅衣主教在證書中稱之為天藍色和褐色【註：指刻苦學習拉丁文和希臘文。】。

　　相反，他卻非常勤快地出入約翰德博維街大大小小學堂。瓦爾的聖彼得教堂的主持每次開始宣講教規，總是發現有個學生最先到場，就待在他講壇的對面，緊貼著聖旺德勒日齊爾學校的一根柱子，那就是克洛德．弗羅洛，只見他隨身帶著角質文具盒，咬著鵝毛筆，墊在磨破了的膝蓋上塗塗寫寫，冬天裡還對著手指頭不斷哈氣。每星期一早晨，歇夫聖德尼學堂一開門，教諭博士米爾．德．伊斯利埃老爺總是看見一個學子最先跑來，上氣不接下氣，這就是克洛德．弗羅洛。因此，神學院的這個年輕學生才十六歲，卻在玄奧神學方面可以同教堂神甫相匹敵，在經文神學方面可以同教議會神甫爭高低，在經院神學方面可以同索邦大學的博士相媲美。

　　神學結業後，他便匆匆忙忙鑽研起教諭來，從《箴言大全》一頭栽入《查理曼敕令整合》，以強烈的求知慾，如饑似渴地把一部又一部教令連續吞了下去，諸如伊斯珀爾的主教泰奧多爾教令，伏爾姆的主教布夏爾教令，夏特爾的主教伊夫教令；隨後又生吞活剝啃下了繼查理曼敕令之後的格拉田【註：十二世紀，義大利的修士和經學家。】敕令、格列高利九世敕令集、奧諾裡烏斯三世的《論冥想》書簡。從六一八年泰奧多爾主教開始，一直到一二二七年格列高利教皇結束的那個時代，是在混亂不堪的中世紀中民權和教權相互鬥爭並發展的時代，他對這波瀾壯闊的動蕩時代鞭闢入裡，瞭如指掌，弄得滾瓜爛熟。

　　把教諭消化之後，他便一頭撲向醫學和自由藝術。鑽研了草藥學、膏藥學。一舉成了發燒和挫傷、骨折和膿腫的行家。雅克．德．埃斯珀爾若在世，一定會接受他為內科大夫，里夏爾．埃蘭若在世，也會承認他為外科大夫。在藝術方面從學士、碩士直至博士學位所必讀的書籍，也都一一瀏覽了。還學習了拉丁語、希臘語、希伯來語，這三重聖殿當時是很少人涉足的。他在科學方面博採眾長，兼收並蓄，真是到了狂熱的程度。到了十八歲，他的四大智能都考驗通過了。在這個年輕人看來，人生的唯一目的就是求知。

　　大概就在這個時期，一四六六年夏天異常酷熱，瘟疫肆虐，僅在巴黎這個子爵采邑就奪去了四萬多人生命，據約翰．德．特魯瓦所載，其中有「國王的星相師阿爾努這樣聰慧而詼諧的正人君子」。大學城裡流傳，蒂爾夏普街瘟疫之害尤為慘重。而克洛德的父母恰好就住在這條街上自己的采邑裡。年輕的學子驚慌萬分，急忙跑回家去。一進家門，得知父母親在頭一天晚上已去世了。他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小弟弟還活著，沒人照顧，躺在搖籃裡哇哇直哭。這是全家留給克洛德的唯一親人了。年輕人抱起小弟弟，滿腹心思，離家走了。在此之前，他一心一意只做學問，從此才開始真正的生活。

　　這場災難是克洛德人生的一次危機。他既是孤兒，又是兄長，十九歲竟成了家長，覺得自己霍然間從神學院那種種沉思默想中猛醒過來，回到了這人世的現實中來。於是，滿懷惻隱之心，對小弟弟疼愛備至，盡心盡力。過去還只是一味迷戀書本，如今卻充滿人情味的愛意，這可真是感人肺腑的稀罕事兒。

　　這種情感發展到某種離奇的程度，在他那樣不諳世故的心靈中，這簡直如同初戀一般。這可憐的學子從小就離開父母，對雙親幾乎素不相識，被送去隱修，可以說被幽禁在書籍的高牆深院裡，主要是如饑似渴進行學習研究，直到此時只一心一意要在學識方面發展自己的才智，要在文學方面增長自己的想像力，因此還沒來得及考慮把自己的愛心往哪裡擺的問題。這個沒爹沒娘的小弟弟，這個幼小的孩子，突然從天上墜落在他懷裡，使他煥然成為新人。他頓時發現，世上除了索邦大學的思辨哲學之外，除了荷馬的詩之外，還存在別的東西；發現人需要感情，人生若是沒有溫情，沒有愛心，那麼生活只成為一種運轉的齒輪，乾澀枯燥，軋軋直響，淒厲刺耳。然而，在他那個歲數，代替幻想的依然只是幻想，因此只能想像：骨肉親，手足情，才是唯一需要的；有個小弟弟讓他愛，就足以填補整個生活的空隙了。

　　於是，他傾其全部的熱情去愛他的小約翰，這種熱情已經十分深沉、熾烈、專注了。這個孱弱的可憐的小人兒，眉清目秀，頭髮金黃、鬈曲，臉蛋紅潤，這個孤兒除了另個孤兒的照料，別無依靠，這叫克洛德打從心底裡為之激動不已。既然他秉性嚴肅而愛思考，便滿懷無限的同情心，開始考慮如何撫養約翰了。他對小弟弟關懷備至，傾心照顧，彷彿這小弟弟是個一碰就破的寶貝疙瘩似的。對小傢伙來說，他不僅僅是大哥，而且成了母親。

　　小約翰還在吃奶時便失去了母親，克洛德便把他交給奶媽餵養。除了蒂爾夏普采邑之外，他還從父業中繼承了磨坊采邑，它是附屬於戎蒂伊方塔寺院的。這磨坊在一個小山崗上，靠近溫歇斯特（比塞特）城堡。磨坊主的妻子正養著一個漂亮的孩子，而且離大學城不遠。克洛德便親自把小約翰送去給她餵養。

　　從此後，克洛德覺得自己有拖累，對生活極其嚴肅認真。思念小弟弟不但成了他的娛樂，而且還成為他學習的目的。決心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獻給他對上帝應負的某種前途，決心一輩子都不討老婆，不要有孩子，而他的妻子、他的孩子就是弟弟的幸福和前程。因此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專心致志於他的教職使命了。由於他的才華，他的博學，以及身為巴黎主教的家臣，所有教會的大門都對他敞開著。才二十歲，就由於教廷的特別恩准，成為神甫，並作為巴黎聖母院最年輕的神甫，侍奉著因過晚舉行彌撒而被稱做懶人祭壇的聖壇。

　　這樣，他比以往更一頭埋在所心愛的書本裡，有時放下書本，只是為了跑到磨坊采邑去大約一個鐘頭。這種孜孜不倦的求知慾望和嚴於律己的刻苦精神，在他這樣的年齡真是鳳毛麟角，於是他很快就博得了隱修院上下的敬重和稱讚。他那博學多識的美名早已越過隱修院院牆，傳到民眾當中，只不過稍微有點走了樣──這在當時是常有的事──，得到了巫師的雅號。

　　復活節後第一個星期日，他到去懶人祭壇去做了彌撒後往回走。這座祭壇就在唱詩班那道通向中殿右側的小門旁邊，靠近聖母像。這時，他剛做完彌撒要回去，聽到幾個老太婆圍著棄嬰床七口八舌，喋喋不休，這引起了他的注意。

　　於是便向那個如此惹人憎恨、岌岌可危的可憐小東西走了過去。一看到這小東西那樣淒慘，那樣畸形，那樣無依無靠，不由聯想起自己的小弟弟來，頓時頭腦中產生一種幻覺，彷彿看見同樣的慘狀：假如他死了，他親愛的小約翰也會遭受同樣的命運，悲慘地被拋在這棄嬰木床上。這種種想法一齊湧上心頭，惻隱之心油然而生，便一把把小孩抱走了。

　　他把小孩從麻布口袋裡拖出來一看，確實奇醜無比。這可憐的小鬼左眼上長著一個疣子，腦袋縮在肩胛裡，脊椎弓曲，胸骨隆兀，雙腿彎曲，不過看起來很活潑，儘管無法知道他咿咿啞啞說著什麼語言，卻從他的啼叫聲中知道這孩子相當健壯和有力氣。克洛德看見這種醜惡的形體，益發同情憐憫，並出自對小弟弟的愛，暗自發誓，一定要把這棄嬰撫養成人，將來小約翰不論犯有多麼嚴重的錯誤，都會由他預先為小弟弟所做的這種善行作為抵償。這等於他在弟弟身上的某種功德投資，是他預先為弟弟積存起來的一小樁好事，以備這小淘氣有朝一日缺少這種錢幣之需，因為通往天堂的買路錢只收這種錢幣。

　　他給這個養子洗禮，取名卡齊莫多【註：復活節後第一個星期日。】，這或者是想藉以紀念收養他的那個日子，或者是想用這個名字來表示這可憐的小東西長得何等不齊全，幾乎連粗糙的毛坯都談不上。一點不假，卡齊莫多獨眼，駝背，羅圈腿，勉勉強強算個差不多人樣兒而已【註：卡齊莫多在拉丁文的原義是「差不多」的意思。】。

　　三　聖母院的敲鐘人

　　卻說，到了一四八二年，卡齊莫多已長大成人了。由於養父克洛德．弗羅洛的庇護，當上了聖母院的敲鐘人有好幾年了。而他的養父也靠恩主路易．德．博蒙大人的推薦，當上了若扎的副主教；至於博蒙大人，於一四七二年在吉約姆．夏蒂埃去世後，靠其後臺、雅號為公鹿的奧利維埃的保舉，升任為巴黎主教。奧利維埃則由於上帝的恩寵，當上了國王路易十一的理髮師。

　　卡齊莫多就這樣成了聖母院的敲鐘人。

　　隨著歲月推移，這個敲鐘人跟這座主教堂結成了某種無法形容的親密關係。身世不明，形體又醜陋，這雙重的厄運註定他永遠與世隔絕，這不幸的可憐人從小便囚禁在這雙重難以踰越的圈子當中，靠教堂的收養和庇護，對教堂牆垣以外的人世間一無所見，這早已習以為常了。隨著他長大成人，聖母院對他來說相繼是卵，是巢，是家，是祖國，是宇宙。

　　確實，在這個人和這座建築物之間存在著某種先定的默契。他還是小不丁點兒時，走起路來歪歪斜斜，東顛西倒，在教堂穹窿的陰影中爬來爬去，瞧他那人面獸軀，就彷彿真是天然的爬行動物，在羅曼式的柱頂雕飾投下許許多多奇形怪狀陰影的潮濕昏暗的石板地面上匍匐蠕動。

　　爾後，當他頭一次無意間抓住鐘樓上的繩索，身子往繩索上一吊，把大鐘搖動起來時，他的養父克洛德一看，彷彿覺得好似一個孩子舌頭鬆開了，開始說話了。

　　就這樣，卡齊莫多始終順應著主教堂漸漸成長，生活在主教堂，睡眠在主教堂，幾乎從不走出主教堂一步，時時刻刻承受著主教堂神祕的影響，終於活像這座主教堂，把自己鑲嵌在教堂裡面，可以說變成這主教堂的組成部分了。他身體的一個個突角──請允許我們用這樣的譬喻──正好嵌入這建築物的一個個凹角，於是他似乎不僅是這主教堂的住客，而且是它的天然內涵了。差不多可以這麼說，他具有了這主教堂的形狀，正如蝸牛以其外殼為形狀那般。主教堂就是他的寓所，他的洞穴，他的軀殼。他與這古老教堂之間，本能上息息相通，這種交相感應異常深刻，又有著那麼強烈的磁氣親合力和物質親合力，結果他在某種程度上粘附於主教堂，猶如烏龜粘附於龜殼那般。這凹凸不平的聖母院就是他的甲殼。

　　我們在這裡不得不運用這些修辭手法，無非是要表達一個人和一座建築物之間這種奇特的、對稱的、直接的、幾乎是同體的結合，故無須告知看官切莫從字面上去理解這些譬喻。同時也不必贅言，在如此長期和如此密切的共居過程中，他早已對整個主教堂瞭如指掌了。這座寓所是他所特有的，其中沒有一個幽深的角落卡齊莫多沒有進去過，沒有一個高處他沒有爬上去過。他一回又一回地只靠雕刻物凹凸不平的表面，就攀緣上主教堂正面，有好幾級高度哩。人們常常看見他像一隻爬行在垂直牆壁上的壁虎，在兩座鐘樓的表面上攀登。這兩座孿生的巨大建築物，那樣高聳，那樣凶險，那樣叫人望而生畏，他爬上爬下，既不暈眩，也不畏懼，更不會由於驚慌而搖搖晃晃。只要看一看這兩座鐘樓在他的手下那樣服服貼貼，那樣容易攀登，你不由會覺得，他已經把它們馴服了。由於他老是在這巍峨主教堂的深淵當中跳來跳去，爬上爬下，嬉戲玩耍，他或多或少變成了猿猴、羚羊，猶如卡拉布里亞【註：義大利南部一個海濱地區名。】的孩子，還不會走路就學會了游泳。

　　再說，不僅他的軀體似乎已經按照主教堂的模樣塑造成形，而且他的靈魂也是如此。這個靈魂是怎樣的狀態呢？它在這種包包紮紮下，在這種狂野的生活當中，到底形成了什麼樣的皺褶，構成了什麼樣的形狀，這是誰也說不清楚的。卡齊莫多天生獨眼，駝背，跛足。克洛德．弗羅洛以極大的耐性，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教會他說話。然而，厄運卻始終緊隨著這可憐的棄嬰。聖母院的打鐘人十四歲時又得了一個殘疾，鐘聲震破了他的耳膜，他耳聾了，這下子他的殘缺可就一應俱全了。造化本來為他向客觀世界敞開著的唯一門戶，從此猛然永遠關閉了。

　　這門戶一關閉，就截斷了本來還滲透到卡齊莫多靈魂裡那唯一的一線歡樂和唯一的一線光明。這靈魂頓時墜入沉沉的黑夜。這不幸的人兒滿腹憂傷，如同其軀體的畸形一樣，這種憂傷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難以醫治的了。我們還得再說一句：他耳朵一聾，在某種程度上也就啞了。因為，為了不讓人取笑，他從發現自己耳聾的時候起，就毅然打定主意，從此沉默不語，除非當他獨自一個人時才偶或打破這種沉默。他的舌頭，克洛德．弗羅洛費了好大力氣才把它鬆開來，如今他自己卻心甘情願地把它紮起來。於是，當他迫不得已非開口不可時，舌頭卻麻木了，笨拙了，就像一道門的鉸鏈生鏽了那般。

　　假如我們現在設法透過這堅硬的厚皮一直深入到卡齊莫多的靈魂，假如我們能夠探測出他那畸形軀體結構的各個深處，假如我們有可能打起火把去瞧一瞧他那些不透明的器官的背後，探測一下這個不透明生靈的陰暗內部，探明其中每個幽暗的角落和死巷，突然以強烈的光芒照亮他那被鎖在這獸穴底裡的心靈，那麼我們大概就可以發現這不幸的靈魂處在某種發育不良、患有佝僂病的拙劣狀態，就像威尼斯鉛礦坑裡的囚徒，在那猶如匣子般太低太短的石坑裡，身子老彎成兩截，很快就老態龍鍾了。

　　身體殘缺不全，精神一定萎縮無疑。卡齊莫多幾乎感覺不到有什麼依照他的模樣塑成的靈魂，在他體內騷動。外界事物的印象先得經過一番巨大的折射，才會到達他的思想深處。他的大腦是一種特殊的介質，穿過大腦產生出來的思想無一不是扭曲的。經過這種折射而來的思考，必然是零亂不一的，偏離正道的。

　　由此產生許許多多視覺上的幻象，判斷上的謬誤，思想上的偏離，胡思亂想，忽而瘋狂，忽而痴呆。

　　這種命中註定的形體結構，其第一種後果就是他對事物投射的目光受到干擾。他對事物幾乎接受不到任何立即的感知。外部世界在他看來似乎比我們要遠得多。

　　他這種不幸的第二種後果，就是使他變得很凶狠。

　　他確實很歹毒，因為他生情蠻野；而蠻野是因為他長得醜惡。他的天性如同我們的天性一樣，也有其邏輯。

　　他的力氣，發展到那樣非凡的程度，也是他狠惡的一個原因。霍布斯【註：十七世紀，英國哲學家。】曾說，壞孩子身體都強壯。

　　話說回來，應當替他說句公道話，歹毒也許不是他的天性。他自從起步邁入人間，便感到、爾後又看到自己到處受人嘲笑、侮辱、排斥。在他看來，人家一說話，無一不是對他的揶揄或詛咒。慢慢長大時，又發現自己周圍唯有仇恨而已。他便把仇恨接了過來，也沾染上這種普遍的惡性。他撿起人家用來傷害他的武器，以怨報怨。

　　總而言之，他把臉轉向人家，總是非心甘情願的。他的主教堂對他就足夠了。主教堂到處盡是大理石雕像，有國王，有聖徒，有主教，至少他們不會衝著他的臉大聲嘲笑，他們總是用安詳和藹的目光望著他。其他的雕像雖是妖魔鬼怪，卻對他卡齊莫多並不仇恨。他太像它們了，它們是不會恨他的。

　　它們寧願嘲笑其他的人。聖徒們是他的朋友，必然是保佑他的；鬼怪也是他的朋友，必然是保護他的。因此，他常常向它們推心置腹，傾訴衷腸。有時一連幾個鐘頭，蹲在這些雕像隨便哪一尊面前，獨自同它說話。一有人來，趕緊躲開，就像一個情人悄悄唱著小夜曲時突然被撞見了。

　　再說，在他心目中，聖母院不單單是整個社會，而且還是整個天地，整個大自然。有了那些花兒常開的彩色玻璃窗，他無須嚮往其他牆邊成行的果樹了；有了撒克遜式拱柱上那些鳥語葉翠、綠蔭如織的石刻葉飾，他無須夢想其他樹蔭了；有了教堂那兩座巨大的鐘樓，他無須幻想其他山巒了；有了鐘樓腳下如海似潮的巴黎城，他無須追求其他海洋了。

　　這座慈母般的主教堂，他最熱愛的要算那兩座鐘樓了：鐘樓喚醒他的靈魂；鐘樓使他的靈魂把不幸地收縮在洞穴中的翅膀展開飛翔；鐘樓也有時使他感到歡樂。他熱愛它們，撫摸它們，對它們說話，懂得它們的言語。從兩翼交會處那尖塔的排鐘直到門廊的那口大鐘，他對它們都一一滿懷深情。後殿交會處的那鐘塔，兩座主鐘樓，他覺得好似三個大鳥籠，其中一隻隻鳥兒都由他餵養，只為他一個人歌唱。儘管正是這些鐘使他成為聾子，但天下做母親的總是最疼愛那最叫她頭痛的孩子。

　　誠然，那些鐘的響聲是他唯一還聽得見的聲音。唯其如此，那口大鐘是他最心愛的。每逢節日，這些吵吵鬧鬧的少女在他身邊歡蹦活跳，但在這家族中他最喜歡的還是這口大鐘。這口大鐘名叫瑪麗，獨自在南鐘樓裡，陪伴她的是其妹妹雅克莉娜，這口鐘小一點，籠子也小一點，就擺在瑪麗的籠子旁邊。這口鐘之所以取名為雅克莉娜，那是因為贈送這口鐘給聖母院的讓．德．蒙塔居【註：路易五世的寵臣，路易六世在位時任財政總監。一四〇九年勃艮第公爵以盜用公款罪下令逮捕他，並在巴黎菜市場處以斬首。】主教的妻子叫這個名字的緣故。儘管如此，他後來還是逃脫不了身首異處上鷹山的結局。第二座鐘樓裡還有六口鐘，最後，交會處鐘塔另有六口更小的鐘和一口木鐘，只在復活節前的星期四晚飯後，直至復活節瞻禮前一日的清晨才敲這口木鐘的。這樣，卡齊莫多在其後宮裡一共有十五口鐘，其中最得寵的是大瑪麗。

　　鐘聲轟鳴的日子裡，卡齊莫多那興高采烈的樣子，真是難以想像。只要副主教一放他走，說聲「去吧！」他便連忙爬上鐘樓的螺旋形梯子，其速度比別人下樓梯還要快。他氣喘吁吁，一頭鑽進那間四面懸空的大鐘室，虔敬而又滿懷愛意地把大鐘端詳了一會兒，柔聲細氣地對它說話，用手輕輕撫摸，彷彿它是一匹即將騁馳的駿馬一般。他要勞駕它，感到心疼。這樣愛撫之後，隨即呼喊鐘樓下一層的幾隻鐘，命令它們先動起來。這幾隻鐘都懸吊在纜繩上，絞盤軋軋作響，於是那帽蓋狀的巨鐘便緩慢晃動起來。卡齊莫多，心突突直跳，兩眼緊盯著大鐘擺動。鐘舌一撞著青銅鐘壁，他爬上去所站著的木梁也隨之微微震動。卡齊莫多隨大鐘一起顫抖起來。他縱聲狂笑，喊叫道：「加油呀！」這時，這口聲音低沉的巨鐘加速擺動，隨著它擺動的角度越來越大，卡齊莫多的眼睛也越瞪越大，閃閃發光，像火焰燃燒。末了，鐘樂轟鳴，整座鐘樓顫慄了，從地基的木樁直至屋頂上的三葉草雕飾，梁木啦，鉛皮啦，砌石啦，全一齊發出轟轟聲響。這時候，卡齊莫多熱血沸騰，白沫飛濺，跑來跑去，從頭到腳跟著鐘樓一起抖動。大鐘像脫韁的野馬，如癲似狂，左右來回晃動，青銅大口一會對著鐘樓這邊的側壁，一會對著那邊側壁，發出暴風雨般的喘息聲，方圓十幾里遠都聽得見。

　　卡齊莫多就站在這張開的鐘口面前，隨著大鐘的來回擺動，忽而蹲下，忽而站起，呼吸著那令人喪膽的大鐘氣息，一會兒望了望他腳下足有兩百尺深那人群蟻集的廣場，一會兒又瞧了瞧那每秒鐘都撞擊著他耳膜的巨大銅舌。這是他唯一能聽見的話語，唯一能為他打破那萬籟俱寂的聲音。他心花怒放，宛如鳥兒沐浴著陽光。霍然間，巨鐘的瘋狂勁兒感染了他，他的目光變得異乎尋常，就像蜘蛛等待蒼蠅那樣，伺候著巨鐘晃動過來，猛然縱身一跳，撲到巨鐘上面。於是，他懸吊在深淵上空，隨著大鐘可怕的擺動被擲拋出去，遂牢牢抓住青銅巨怪的護耳，雙膝緊夾著巨怪，用腳後跟猛踢，加上整個身子的衝擊力和重量，巨鐘益發響得更大聲了。這時，鐘樓震撼了；他，狂呼怒吼，牙齒咬得格格直響，棕色頭髮倒豎起來，胸腔裡發出風箱般的響聲，眼睛噴著火焰，而巨鐘在他驅策下氣喘吁吁，如馬嘶鳴。於是，聖母院的巨鐘也罷，卡齊莫多也罷，全然不復存在了，而只成了夢幻，成了旋風，成了狂風暴雨，成了騎著音響騁馳而產生的眩暈，成了緊攥住飛馬馬背狂奔的幽靈，成了半人半鐘的怪物，成了可怕的阿斯托夫【註：英國傳說中的王子，其號角能發出可怖的聲音。】，騎著一頭活生生的鷹翅馬身的青銅神奇怪獸飛奔。

　　有了這個非凡生靈的存在，整座主教堂才有了某種難以形容的生氣。似乎從他身上至少群眾誇大其詞的迷信說法是如此散發出一種神祕的氣息，聖母院所有大小石頭方有了活力，這古老教堂的五臟六腑才悸動起來。只要知道他在那裡，人們便即刻彷彿看見走廊裡和大門上那成千上萬雕像個個都活了起來，動了起來。確實，這大教堂宛如一個大活人，在他手下服服貼貼，唯命是從，他可以隨心所欲，叫它隨時放開大嗓門呼喊。卡齊莫多猶如一個常住聖母院的精靈，依附在它的身上，把整座教堂都充滿了。由於他，這座宏偉的建築物彷彿才喘息起來。他確實無處不在，一身化作許許多多卡齊莫多，密佈於這座古蹟的每寸地方。有時，人們驚恐萬分，隱約看見鐘樓的頂端有個奇形怪狀的侏儒在攀登，在蠕動，在爬行，從鐘樓外面墜下深淵，從一個突角跳躍到另個突角，要鑽到某個蛇髮魔女雕像的肚皮裡去掏什麼東西：那是卡齊莫多在掏烏鴉的窩巢。有時，會在教堂某個陰暗角落裡碰見某種活生生的噴火怪物，神色陰沉地蹲在那裡：那是卡齊莫多在沉思。有時，又會看見鐘樓下有個偌大的腦袋瓜和四隻互不協調的手腳吊在一根繩索的末梢拚命搖晃：那是卡齊莫多在敲晚禱鐘或禱告三鐘【註：指早、中、晚三次宣告祈禱聖母的鐘聲。】。夜間，時常在鐘樓頂上那排環繞著半圓形後殿四周的不牢固的鋸齒形欄杆上面，可以看見一個醜惡的形體遊蕩：那還是聖母院的駝子。於是，附近的女人都說，整座教堂顯得頗為怪誕、神奇和可怖；這裡那裡都有張開的眼睛和嘴巴；那些伸著脖子、咧著大嘴、日夜守護在這可怕教堂周圍的石犬、石蟒、石龍，吼聲可聞；若是聖誕夜，大鐘似乎在咆哮，召喚信徒們去參加熱氣騰騰的午夜彌撒，教堂陰森的正面上瀰漫著某種氣氛，就好像那高大的門廊把人群生吞了進去，也好像那花瓣格子窗睜著眼睛在注視著人群。而所有這一切都來自卡齊莫多。古埃及人會把他當做這神廟的神；中世紀的人會以為他是這神廟的妖怪；其實，他是這神廟的靈魂。

　　因此，那些知道有過卡齊莫多的人認為，今天的聖母院是淒涼的，了無生氣，死氣沉沉。人們感到有什麼東西消失了。這個龐大的軀體已經空了，只剩下一副骷髏；靈魂已經離去，空留著它住過的地方，如此而已。這就好像一個頭顱光有兩隻眼窩，眼珠卻沒有了。

　　四　狗與主人

　　話說回來，卡齊莫多對任何人都懷有惡意和仇恨，卻對一個人是例外，愛他就像愛聖母院，也許猶有過之。此人就是克洛德．弗羅洛。

　　此事說來很簡單。是克洛德．弗羅洛抱走了他，收留了他，撫養了他，扯大了他。小時候，每當狗和孩子們攆著他狂叫，他總是趕緊跑到克洛德．弗羅洛的胯下躲藏起來。克洛德．弗羅洛教會了他說話、識字、寫字。克洛德．弗羅洛還使他成為敲鐘人。然而，把大鐘許配給卡齊莫多，這無異於把茱麗葉許配給羅密歐。

　　因此，卡齊莫多的感激之情，深沉，熾烈，無限。儘管養父時常板著臉孔，陰霾密佈，儘管他總是言詞簡短、生硬、蠻橫，卡齊莫多的這種感激之情卻一刻也未曾中止過。從卡齊莫多的身上，副主教找到了世上最俯首貼耳的奴隸，最溫順的僕人，最警覺的猛犬。可憐的敲鐘人聾了以後，他和克洛德．弗羅洛之間建立了一種神祕的手勢語，唯有他倆懂得。這樣，副主教就成了卡齊莫多唯一還保持著思想溝通的人。在這塵世間，卡齊莫多只有與兩樣東西有關係：聖母院和克洛德．弗羅洛。

　　世上沒有什麼能比得上副主教對敲鐘人的支配力量，也沒有什麼能比得上敲鐘人對副主教的眷戀之情。只要克洛德一做手勢，只要一想到要討副主教的喜歡，卡齊莫多就立即從聖母院鐘樓上一溜煙衝了下來。卡齊莫多身上這種充沛的體力發展到如此非凡的地步，卻又懵裡懵懂交由另一個人任意支配，這可真是不可思議。這裡面無疑包含著兒子般的孝敬，奴僕般的依從；也包含著一個靈魂對另一個靈魂的懾服力量。這是一個可憐的、愚呆的、笨拙的機體，面對著另一個高貴而思想深邃、有權有勢而才智過人的人物，始終低垂著腦袋，目光流露著乞憐。最後，超越這一切的是感恩戴德。這種推至極限的感激之情，簡直無可比擬。這種美德已不屬於人世間那些被視為風範的美德範疇。所以我們說，卡齊莫多對副主教的愛，就是連狗、馬、大象對主人那樣死心塌地，也望塵莫及。

　　五　克洛德．弗羅洛（續）

　　一四八二年，卡齊莫多大約二十歲，克洛德．弗羅洛三十六歲上下：一個長大成人了，另一個卻顯得老了。

　　今非昔比，克洛德．弗羅洛已不再是托爾希神學院當初那個普通學子了，不再是一心照顧一個小孩的那個溫情保護人了，也不再是既博識又無知、想入非非的年輕哲學家了。如今，他是一個刻苦律己、老成持重、鬱鬱寡歡的教士，是世人靈魂的掌管者，是若扎的副主教大人，巴黎主教的第二號心腹，蒙列里和夏托福兩個教區的教長，領導著一百七十四位鄉村本堂神甫。這是一個威嚴而陰鬱的人物。當他雙臂交叉，腦袋低俯在胸前，整個臉只呈現出昂軒的光腦門，威嚴顯赫，一副沉思的神情，款款從唱詩班部位那些高高尖拱下走過時，身穿白長袍和禮服的唱詩童子、聖奧古斯丁教堂的眾僧、聖母院的教士們，個個都嚇得渾身發抖。

　　不過，堂．克洛德．弗羅洛並沒有放棄做學問，也沒有放棄對弟弟的教育，這是他人生的兩件大事。然而，隨著時光的流逝，這兩件甜蜜舒心的事情也略雜苦味了。正如保羅．迪阿克爾【註：八世紀，倫巴第歷史學家。】所言，日久天長，最好的豬油也會變味的。

　　這個綽號為磨坊的小約翰．弗羅洛，由於所寄養的磨坊環境的影響，並沒有朝著其哥哥克洛德原先為他所確定的方向成長。長兄指望他成為一個虔誠、溫順、博學、體面的學生，然而小弟弟卻跟幼樹似的，辜負了園丁的用心，頑強地硬是朝著空氣和陽光的方向生長。小弟弟茁壯成長，長得枝繁葉茂，鬱鬱蔥蔥，卻一味朝向怠惰、無知和放蕩的方向發展。這是一個名符其實的搗蛋鬼，放蕩不羈，叫堂．弗羅洛常皺眉頭；卻又極其滑稽可笑，精得要命，叫大哥常發出會心的微笑。克洛德把他送進了自己曾經度過最初幾年學習和肅穆生活的托爾希神學院；這座曾因弗羅洛這個姓氏而顯赫一時的神聖廟堂，如今卻由這個姓氏而丟人現眼，克洛德不禁痛苦萬分。有時，他為此聲色俱厲把約翰痛斥一番，約翰倒是勇敢地承受了。說到底，這小無賴心地善良，這在所有喜劇中是司空見慣的事。可是，訓斥剛過，他又依然故我，照舊心安理得，繼續幹他那些離經叛道和荒誕的行徑。忽而對哪個雛兒（新入學的大學生就是這麼稱呼的）推搡一陣，以示歡迎這個寶貴的傳統一直被精心地保存到我們今天；忽而把一幫按照傳統衝入小酒店的學子鼓動起來，差不多全班都被鼓動起來，用「進攻性的棍子」把酒店老闆狠揍一頓，喜氣洋洋地把酒店洗劫一空，連酒窖裡的酒桶也給砸了。

　　於是，托爾希神學院的副學監用拉丁文寫了一份精采的報告，可憐巴巴地呈送給堂．弗羅洛，還痛心地加上這樣一個邊註：一場鬥毆，主要原因是縱慾。還有，據說，他的荒唐行徑甚至一再胡鬧到格拉里尼街【註：當時下流場所聚集的地方。】去了，這種事發生在一個十六歲的少年身上是駭人聽聞的。

　　由於這一切的緣故，克洛德仁愛之心受到打擊，他滿腹憂傷，心灰意冷，便益發狂熱地投入學識的懷抱：這位大姐至少不會嘲笑你，你對她慇勤，她總是給你報償的，儘管所付的報酬有時相當菲薄。因此，他越來越博學多識，同時，出自某種自然邏輯的結果，他作為教士也就越來越苛刻，作為人也就越來越傷感了。就拿我們每一個人來說，智力、品行和性格都有某些相似之處，總是持續不斷地發展，只有生活中受到嚴重的干擾才會中斷。

　　克洛德．弗羅洛早在青年時代就涉獵了人類知識的幾乎一切領域，諸如實證的、外在的、合乎規範的種種知識，無一不瀏覽，因此除非他自己認為直到極限而停止下來，那就不得不繼續往前走，尋找其他食糧來滿足其永遠如饑似渴的智力所需。拿自啃尾巴的蛇這個古代的象徵來表示做學問，尤為貼切。看樣子克洛德．弗羅洛對此有切身的體會。有些嚴肅的人斷定：克洛德在窮盡人類知識的善之後，竟大膽鑽進了惡的領域。據說，他已經把智慧樹的蘋果一一嘗遍了。

　　然後，或許由於飢餓，或許由於智慧果吃厭了，終於咬起禁果來了。正如看官已經看見，凡是索邦大學神學家們的各種講座，倣傚聖伊萊爾【註：這裡指古代一座本篤會修道院。】的文學士集會，倣傚聖馬丁的教諭學家們的爭辯，醫學家們在聖母院聖水盤前聚會，克洛德都輪番參加了。

　　凡是四大官能這四大名廚能為智力所制訂和提供的一切被允准的菜譜，他都狼舌虎嚥吃過了，但還沒有吃飽卻已經膩了。於是，遂向更遠、更深挖掘，一直挖到這種已窮盡的、具體的、有限的學識底下，也許不惜拿自己的靈魂去冒險，深入地穴，坐在煉金術士、星相家、方士們的神祕桌前；這桌子的一端坐著中世紀的阿維羅埃斯【註：十二世紀，阿拉伯哲學家。後來他的學說被教會宣判為邪說。】、巴黎的吉約姆和尼古拉．弗拉梅爾，而且在七枝形大燭臺的照耀下，這張桌子一直延伸到東方的所羅門、畢達哥拉斯【註：公元前六世紀，古希臘數學家、哲學家，古希臘祕傳宗教的創始人。】和查拉圖斯特【註：公元前七至六世紀，古代波斯宗教的改革者，祆教的創建人。】。

　　不論是對還是錯，起碼人們是這麼設想的。

　　有件事倒是真的，那就是副主教經常去參謁聖嬰公墓，他的父母確實與一四六六年那場瘟疫的其他死難者都埋葬在那裡；不過，他對父母墓穴上的十字架，似乎遠不如對近旁的尼古拉．弗拉梅爾及其妻子克洛德．佩芮爾的墳墓上那些千奇百怪的塑像那樣虔誠。

　　還有件事也是真的：人們時常發現副主教沿著倫巴第人街走去，悄悄溜進一幢座落在作家街和馬里沃街轉角處的房屋裡。這幢房子是尼古拉．弗拉梅爾建造的，他一四一七年前後就死在這裡，打從那時起便一直空著，業已開始傾頹了，因為所有國家的方士和煉金術士紛紛到這裡來，單是在牆壁上刻名留念，就足以把屋牆磨損了。這房屋有兩間地窖，拱壁上由尼古拉．弗拉梅爾本人塗寫了無數的詩句和象形文字。鄰近有些人甚至肯定，說有一回從氣窗上看見克洛德副主教在兩間地窖裡掘土翻地。據猜測，弗拉梅爾的點金石就埋藏在這兩個地窖裡，因此整整兩個世紀當中，從馬吉斯特里到太平神父，所有煉金術士一個個把裡面土地翻攪個不停，恨不得把這座房屋搜尋個遍，把它翻個底朝天，在他們的踐踏下，它終於漸漸化為塵土了。

　　另有一件事也確實無疑：副主教對聖母院那富有象徵意義的門廊，懷有一種奇異的熱情。這個門廊，是巴黎主教吉約姆刻寫在石頭上的一頁魔法書。這座建築物的其餘部分千秋萬代都詠唱著神聖的詩篇，他卻加上這樣如此惡毒的一個扉頁，因此肯定下了地獄受煎熬。據說，克洛德副主教還深入研究了聖克里斯朵夫巨像的奧祕，這尊謎一般的巨像當時豎立在教堂廣場的入口處，民眾把它謔稱為灰大人。不過，大家所能看到的，是克洛德常常坐在廣場的欄杆上，一待就是好幾個鐘頭，沒完沒了，凝望著教堂門廊上的那許多雕像，忽而觀察那些倒擎燈盞的瘋癲處女，忽而注視那些直舉燈盞的聖潔處女；有時候，又默默計算著左邊門道上那隻烏鴉的視角，這隻烏鴉老望著教堂某個神祕點，尼古拉．弗拉梅爾的煉金石若不在地窖裡，那準是藏在烏鴉所望的地方。順便說一下，克洛德和卡齊莫多這截然不同的兩個人竟從不同的層次上那樣篤誠熱愛聖母院，這座教堂在當時的命運說起來夠奇異的了。卡齊莫多，本能上是半人半獸，他愛聖母院來自其雄渾整體的壯麗、宏偉與諧和；克洛德，學識奧博，想像力豐富，愛它的寓意、神祕傳說、內涵、門面上分散在各種雕刻下面的象徵，就像羊皮書中第一次書寫的文字隱藏在第二次的文字下面；總而言之，克洛德愛聖母院向人類智慧所提出的那永恆的謎。

　　末了，還有一件事也是真實的，那就是副主教在那座俯視著河灘廣場的鐘樓裡，就在鐘籠旁邊，給自己安排了一小間密室，不許任何人進去，據說，不經他允許，甚至連主教也不許進。這間密室幾乎就在鐘樓頂端，滿目烏鴉巢，早先是貝尚松的雨果主教設置的，他有時就在裡面施魔法。這間密室裡究竟藏著什麼東西，無人知曉；可是，每天夜裡，從河灘廣場上時常可以看見它在鐘樓背面的一個小窗洞透出一道紅光，時斷時續，忽隱忽現，間隔短暫而均勻，顯得十分古怪，彷彿是隨著一個人呼吸時在喘氣那般，而且，那紅光與其說是一種燈光，倒不如說是一種火焰。在黑暗中，在那麼高的地方，它使人感到非常奇怪，所以那些愛說長道短的女人就說開了：「瞧啊，那是副主教在呼吸啦，那上面是地獄的煉火在閃耀。」

　　這一切畢竟不足於證明其中有巫術。不過，煙確實那麼大，難怪人家猜測有火，因而副主教惡名昭著。我們不得不說，埃及人邪術、招魂術、魔法之類，即使其中最清白無邪的，在交由聖母院宗教裁判所那班老爺審判時，再也沒有比副主教那樣更凶狠的敵人、更無情的揭發者了。不管他是真心實意感到恐怖也罷，還是玩弄賊喊捉賊的把戲也罷，反正在聖母院那些飽學的眾教士心目中，副主教始終是個膽大包天的人，靈魂闖入了地獄的門廊，迷失在猶太神祕教的魔窟中，在旁門左道的黑暗中摸索前進。民眾對此也是不會誤會的，凡是有點洞察力的人都認為，卡齊莫多是魔鬼，克洛德．弗羅洛是巫師。顯而易見，這個敲鐘人必須為副主教效勞一段時間，等期限一到，副主教就會把他的靈魂作為報酬帶走。因此，副主教雖然生活極其刻苦，卻在善良人們心目中，名聲是很臭的。一個篤奉宗教的人，哪怕是如何沒有經驗，也不會不嗅出他是一個巫師的。確實，隨著年事增高，他的學識中出現了深淵，其實深淵也出現在他的心靈深處。只要觀察一下他那張臉孔，透過密佈的陰雲看一看其閃爍在面容上的靈魂，人們至少是有理由這樣認為的。他那寬闊的額頭已經禿了，腦袋老是俯垂，胸膛總是因嘆息而起伏，這一切到底是何緣故？他的嘴角時常浮現十分辛酸的微笑，同時雙眉緊蹙，就像兩頭公牛要抵角一樣，他的腦子裡轉動著什麼不可告人的念頭呢？他剩下的頭髮已花白，為什麼？有時他的目光閃耀著內心的火焰，眼睛就像火爐壁上的窟窿，那又是什麼樣的火焰呢？

　　內心劇烈活動的這種種徵候，在這個故事發生的時期，尤其達到了極其強烈的程度。不止一回，唱詩童子發現他獨自一人在教堂裡，目光怪異而明亮，嚇得連忙溜跑了。不止一回，做法事合唱時，緊挨著他座位的教士聽見他在唱「讚美雷霆萬鈞之力」當中，夾雜著許多難以理解的插語。也不止一回，專給教士洗衣服的河灘洗衣婦，不無驚恐地發現：若扎的副主教大人的白法衣上有指甲和手指掐過的皺痕。

　　話說回來，他平日卻益發顯得道貌岸然，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堪為表率了。出自身分的考慮，也由於性格的緣故，他一向遠離女人，如今似乎比以往都更加憎恨女色了。只要一聽見女人絲綢衣裙的窸窣聲，便即刻拉下風帽遮住眼睛。在這一點上，他是百般克制和嚴以律己，怎麼苛刻也唯恐不周，連博熱公主一四八一年十二月前來釋謁聖母院隱修院時，他一本正經地反對她進入，向主教援引了一三三四年聖巴泰勒彌日【註：八月二十四日。】前一天頒佈的黑皮書的規定為理由，因為這黑皮書明文禁止任何女人，「不論老幼貴賤」，一律不許進入隱修院。對此，主教不得不向他引述教皇使節奧多的命令：某些命婦可以例外，「對某些貴婦，除非有醜行，不得拒絕。」可是副主教依然有異議，反駁說教皇使節的該項命令是一二〇七年頒發的，比黑皮書早一百二十七年，因此事實上已被後者廢除了。結果他拒絕在公主面前露面。

　　此外，人們也注意到，近來他對埃及女人和茨岡女人似乎更加憎惡了，甚至請求主教下諭，明文禁止吉普賽女人到教堂廣場來跳舞和敲手鼓；同時，還查閱宗教裁判所那些發霉的檔案，蒐集有關男女巫師因與公山羊、母豬或母山羊勾結施巫術而被判處火焚或絞刑的案例。

　　六　不得民心

　　我們前面已經說過，副主教和敲鐘人在聖母院周圍大大小小百姓當中是很不得人喜歡的。每當克洛德和卡齊莫多一同外出這是常有的事，只要人們一見僕隨主後，兩人一起穿過聖母院周圍群屋之間那些清涼、狹窄、陰暗的街道，他們一路上就會遭到惡言惡語、冷嘲熱諷。除非克洛德．弗羅洛昂首挺胸走著，臉上露出一副嚴峻、甚至威嚴的表情，那班嘲笑的人才望而生畏，不敢作聲，但這是少有的事。在他們居住的街區，這兩個人就像雷尼埃【註：十六─十七世紀，法國諷刺詩人。】所說的兩個「詩人」：形形色色的人兒都追隨著詩人，就像黃鶯吱吱喳喳追趕貓頭鷹。

　　有時候，只見一個鬼頭鬼腦的小淘氣，為了窮開心，竟不惜冒著身家性命的危險，跑去用一支別針扎進卡齊莫多駝背的肉裡；有時候．是一個漂亮的小妞，輕佻放蕩，臉皮厚得可以，故意走近去用身子擦著克洛德教士的黑袍，衝著他哼著嘲諷的小調：躲吧，躲吧，魔鬼逮住了。有時候，一群尖牙利嘴的老太婆，蹲在陰暗的門廊一級級臺階上，看到副主教和打鐘人從那兒經過，便大聲鼓噪，咕咕噥噥，說些不三不四的話兒表示歡迎：「嗯！來了兩個人：一個人的靈魂就像另一個的身體那樣古怪！」再不然，是一幫學子和步兵在玩跳房子遊戲，一起站起來，以傳統的方式向他們致敬，用拉丁語嘲罵：哎啊！哎啊！克洛德與瘸子。

　　不過，這種叫罵聲，十有八九，教士和鐘夫是聽不見的。卡齊莫多太聾，克洛德又太過於沉思默想，壓根兒沒有聽見這些優美動聽的話兒。

第五卷　一　聖馬丁修道院院長

　　堂．克洛德的名聲早已遠揚。大約就在他不願會見博熱采邑公主的那個時候，有人慕名來訪，這使他久久難以忘懷。

　　那是某天夜晚，他做完晚課，剛回到聖母院隱修庭院他那間唸經的小室。這間小室，只見一個角落裡扔著幾隻小瓶子，裡面裝滿某種甚是可疑的粉末，很像是炸藥，也許捨此之外，絲毫沒有什麼奇怪和神祕之處。牆上固然有些文字，零零落落，但純粹都是些名家的至理格言或虔誠箴句。這個副主教剛在一盞有著三個燈嘴的銅燈的亮光下坐了下來，面對著一隻堆滿手稿的大櫃子。他把手肘擱在攤開的奧諾里烏斯．德．奧頓的著作《論命定與自由意志》上面，沉思默想，隨手翻弄一本剛拿來的對開印刷品小室裡唯一的出版物。正當他沉思默想時，忽然有人敲門。「何人？」這個飽學之士大聲問道，那語氣猶如一條餓狗在啃骨頭受了打擾而叫起來那麼動聽。室外應道：「是您的朋友雅克．庫瓦提埃。」他遂過去開門。

　　果真是御醫。此人年紀五十上下，臉上表情生硬死板，好在狡黠的目光很有神。還有另一個人陪著他。兩人都身著深灰色的灰鼠皮裘，腰帶緊束，裹得嚴嚴實實，頭戴同樣質料、同樣顏色的帽子。他倆的手全被袖子遮蓋著，腳被皮裘的下裾遮蓋著，眼被帽子遮蓋著。

　　「上帝保佑，大人們！」副主教邊說邊讓他們進來，「這樣時刻能有貴客光臨，真喜出望外。」他嘴裡說得這樣客氣，眼裡卻露出不安和探詢的目光，掃視著御醫和他的同伴。

　　「來拜訪像堂．克洛德．弗羅洛．德．蒂爾夏普這樣的泰斗，永遠不會覺得太晚的。」庫瓦提埃大夫應道，他那弗朗什孔泰【註：法國東部舊省名。】的口音說起話來，每句都拉長音，儼如拖著尾巴的長袍那樣顯得莊嚴。

　　於是，醫生和副主教便寒暄起來了。按照當時的習俗，這是學者們交談之前相互恭維的開場白，並不影響他們在親親熱熱氣氛中彼此互相憎恨。話說回來，時至今日依然如此，隨便哪個學者恭維起另個學者來，還不是口甜似蜜，肚裡卻是一罈毒汁。

　　克洛德．弗羅洛主要恭維雅克．庫瓦提埃這位醫術高明的醫生，在其令人羨慕的職業中，善於從每回給王上治病當中撈取許許多多塵世的好處，這一種類似煉金術的行業比尋求點金石更便當，更可靠。

　　「真的，庫瓦提埃大夫先生，得知令侄──即我尊敬的皮埃爾．維爾塞老爺當了主教，我不勝喜悅。難道他不是當了亞眠的主教嗎？」

　　「是的，副主教大人；這是上帝的恩典和仁慈。」

　　「聖誕節那天，您率領審計院一幫子人，您可真神氣；您知道嗎，院長大人？」

　　「是副院長，堂．克洛德。唉！只是副的而已。」

　　「您那幢在拱門聖安德烈街的漂亮宅第，現在怎麼樣啦？那可真是一座羅浮宮呀！我很喜歡那棵雕刻在門上的杏樹，還帶著的很有趣的字眼：杏樹居【註：「杏樹居」與「庫瓦提埃居」差不多諧音，一語雙關。】。」

　　「別提了！克洛德大師，這座房子整個營造費用很大，房子逐漸蓋起來，我也日趨破產了。」

　　「喔！您不是還有典獄和司法宮典吏的薪俸，還有領地上許許多多房屋、攤點、窩棚、店鋪的年金嗎？那可是擠不盡的一頭好乳牛呀！」

　　「我在普瓦錫的領地今年沒進分文。」

　　「但您在特里埃、聖雅默、萊伊聖日耳曼的過路稅，一向進款豐厚。」

　　「一百二十利弗爾，而且還不是巴黎幣。」

　　「您還擔任國王進諫大夫的職務，這是固定的了吧。」

　　「不錯，克洛德教友，可是那塊該死的博利尼領地，眾說紛紜，其實好壞年頭平均收入還不到六十金埃居哩。」

　　堂．克洛德頻頻對雅克．庫瓦提埃的恭維話裡，帶著譏諷、刻薄和暗暗揶揄的腔調，臉上流露出憂鬱而又冷酷的微笑，就像一個高人一等而又倒楣的人，為了一時開心，便拿一個庸俗之輩的殷實生活做耍取樂，而對方卻全然沒有發覺。

　　「拿我的靈魂起誓，」克洛德終於握著雅克的手說道，「看見您福體這樣康健，我真是喜悅。」

　　「多謝，克洛德先生。」

　　「對啦，」堂．克洛德突然喊道，「您那位金貴的病人玉體如何？」

　　「他給醫生的酬勞總是不足。」這位大夫應道，並瞟了他同伴一眼。

　　「不見得吧，庫瓦提埃夥伴？」雅克的同伴插嘴說。

　　他說這句話，聲調既表示驚訝又飽含責備，不由引起副主教對這位陌生人的注意。其實，自從這陌生人跨入這斗室的門檻那時起，他一刻也沒有完全置之不理。他甚至有著千百種理由必須謹慎對待路易十一的這個神通廣大的御醫雅克．庫瓦提埃，才會讓這大夫這樣帶著生客來見他。因此，當他聽到雅克．庫瓦提埃說下面的話，臉色一點也不熱情：

　　「對啦，堂．克洛德，我帶來一位教友，他仰慕大名前來拜會。」

　　「先生也是學術界的？」副主教問道，銳利的目光直盯著雅克的這位同伴，發現這個生客雙眉之下的目光並不亞於自己的那樣炯炯有神和咄咄逼人。

　　在微弱的燈光下只能約略判斷，這是一個六十上下的老頭，中等身材，看上去病得不輕，精神衰頹。臉部側面儘管輪廓十足市民化，但具有某種威嚴，隆突的弓眉下面眼珠閃閃發光，彷彿是從獸穴深處射出來的光芒；拉下來的帽簷一直遮住鼻子，但可以感覺到帽子下面轉動著具有天才氣質的寬軒的額頭。

　　他親自回答副主教的問題。

　　「尊敬的大師，」他聲音低沉地說道，「您名聞遐邇，一直傳到敝人耳邊。我特地前來求教。在下只是外省一個可憐的鄉紳，應先脫鞋才能走進學者們的家裡。應當讓您知道我的姓名，我是杜朗若夥伴。」

　　「一個鄉紳取這樣的名字，真是稀奇！」副主教心裡揣摩著。然而，他頓時感覺到來人的威嚴和地位。憑藉他的睿智，本能地忖度杜朗若夥伴皮帽下面腦袋裡的智慧並不在自己之下。他打量著這張嚴肅的臉孔，原先雅克．庫瓦提埃使他陰鬱的臉上浮現的訕笑漸漸消失了，就好比薄暮的餘暉漸漸消失在黑夜的天際。他重新在他那張高大的扶手椅上坐了下來，表情陰鬱，默不作聲，手肘又擱在桌上慣常的地方，手掌托著前額。沉思片刻之後，示意兩位客人坐下，並向杜朗若夥伴發話。

　　「先生，您來問我，不知是哪門學問？」

　　「尊敬的長老，」杜朗若應道，「我有病，病得很重。聽說您是阿斯克勒庇奧斯【註：古希臘神話中的醫神。】再世，所以特來向您請教醫學方面的問題。」

　　「醫學！」副主教搖頭說道。他看上去沉思了一會兒，接著又說：「杜朗若夥伴既然這是您的名字請轉過頭去。您看我的答案早已寫在牆上了。」

　　杜朗若夥伴轉過頭去，看見頭頂上方的牆上刻寫著這句話：「醫學是夢之女──讓普利克【註：公元前四世紀古希臘哲學家。】。」雅克．庫瓦提埃本來聽到他同伴提的問題就有氣，又聽到堂．克洛德的回答更惱火了。他前身貼著杜朗若的耳朵說，聲音很低，免得讓副主教聽到：「我早就告訴您，這是個瘋子。可您非來看他不可！」

　　「這是因為這瘋子很可能說得有理，雅克大夫！」這夥伴用同樣的聲調應道，面帶苦笑。

　　「隨您的便吧！」庫瓦提埃冷淡地回了一句。然後轉向副主教說道：「堂．克洛德，您的醫道挺高明的，連希波克拉底【註：公元前五世紀古希臘醫學家。】都難不倒您了，就好比榛子難不倒猴子一樣。醫學是夢！若是藥物學家和醫學大師們在這裡，他們能不砸您石頭才怪哩。這麼說來，您否認春藥對血的作用，膏藥對肉的作用！您否認這個專為醫治被稱為人類的永恆患者、由花草和礦物所組成的被稱為世界的永恆藥房囉！」

　　「我既不否認藥房，也不否認患者，我否認的是醫生。」堂．克洛德冷淡地說道。

　　「聽您這麼說，痛風是體內的皮疹，傷口敷上一隻烤鼠可以治傷，老血管適當注入新生的血液可以恢復青春，這些都是假的囉！二加二等於四，角弓反張會帶來前弓反張，這些也是假的了！」庫瓦提埃火辣辣地說道。

　　副主教不動聲色地應道：「有些事我是另有看法的。」

　　庫瓦提埃一聽，臉都氣紅了。

　　「得啦，得啦，我的好庫瓦提埃，別發火嘛！」杜朗若夥伴說道，「副主教大人是自己的人嘛。」

　　庫瓦提埃平靜了下來，輕聲嘀咕道：「說到底，這是個瘋子！」

　　「天啊，克洛德大師，您真叫我為難。」杜朗若夥伴沉默了片刻接著說，「我是來向您求教兩件事的：一件是關於我的健康，另一件是關於我的命運之星。」

　　「先生，」副主教應道，「如果這就是您的來意，那大可不必氣喘吁吁地拾級爬上我的樓梯啦。我不相信醫學，也不相信星相學。」

　　「真的？」那位夥伴說道。

　　庫瓦提埃強笑了一下，悄悄對杜朗若夥伴說道：

　　「您現在可明白了吧，他是瘋子。竟然不相信星相學！」

　　「怎能想像每道星光竟是牽在每人頭上的一根線！」堂．克洛德接著說。

　　「那麼您到底相信什麼呢？」杜朗若夥伴叫了起來。

　　副主教猶豫了一下子，隨即臉上露出陰沉的笑容，彷彿是在否定自己的回答：

　　「信上帝。」

　　「我們的主。」杜朗若夥伴劃了個十字，插上一句說。

　　「阿門。」庫瓦提埃說道。

　　「尊敬的大師，」那位夥伴接著說，「看到您如此虔誠，我由衷地高興。不過，您是赫赫有名的學者，難道您因此而一再相信學問嗎？」

　　「不是。」副主教答道，同時抓住杜朗若夥伴的胳膊，陰暗的眸子又閃過熱烈的光芒，「不，我並不否認學問。我長久匍匐在地上爬行，指甲直插入土裡，穿過地洞的無數曲徑支路，並不是沒有看到我面前遠處，在陰暗長廊的盡頭，有線亮光，有道火焰，有點什麼東西，大概是令人眼花繚亂的中央實驗室的反光，即患者和智者突然發現了上帝的那個實驗室。」

　　「說到底，您認為什麼東西是真實和可信的呢？」杜朗若夥伴打斷他的話問道。

　　「煉金術。」

　　庫瓦提埃驚叫了起來：「當真！堂．克洛德，煉金術固然有其道理，但您為什麼詛咒醫學和星相學呢？」

　　「你們說的人和天的科學都是虛無縹渺的！」副主教威嚴地說道。

　　「這未免對埃皮達夫羅斯和迦勒底【註：埃皮達夫羅斯為古希臘神話中的一個城市，位於阿爾戈斯北部，有醫神阿斯克庇奧斯的神殿。迦勒底在蘇美爾西部地區，古帝國（或稱新巴比倫帝國），以天文學、星相學著稱。】太放肆了。」醫生冷笑著頂了一句。

　　「請聽我說，雅克大人，我說這話是誠心誠意的。我不是御醫，王上並沒有賞賜給我代達洛斯【註：古希臘神話中的能工巧匠，長於建築與雕塑。】花園來觀測星座。──請別生氣，聽我說下去。──您從中得到了什麼真理，我說的不是醫學，因為那是太荒唐的玩藝兒，而是星相學的什麼真理？請告訴我，古希臘橫向逐行倒序書寫方式【註：古希臘逐行倒序的書寫方式是一行從右到左，另一行從左到右，逐行交替，有人稱為牛耕式。】有何長處？齊羅弗數字和齊弗羅數字【註：齊羅弗和齊弗羅是猶太人對《舊約全書》傳統解釋的兩個用語。齊羅弗從一到十的十個數位，形成質因所呈現的最先的萬千世界。】又有什麼新奇之處。」

　　「難道您否認鎖骨的交感力，否認通靈術是從中產生的嗎？」庫瓦提埃說道。

　　「錯矣，雅克大人！您的那些方法沒有一個是可以應驗的。然而煉金術卻有其種種的發現。諸如冰埋在地下一千年就變成水晶，鉛是各種金屬的鼻祖（黃金不是金屬，黃金是光），您能否定這些結果嗎？鉛只需經過每期為二百年的四個週期，便相繼從鉛態變為紅砷態，從紅砷態變為錫態，再從錫態變為白銀。難道這不是事實嗎？然而，相信什麼鎖骨，什麼滿線【註：指每道星光繫在某個人頭上的命運線。】，什麼星宿，這很滑稽可笑，就像大契丹的百姓相信黃鸝會化為鼴鼠，麥種會變成鯉魚一般！」

　　「我研究過煉金術，但我認為……」庫瓦提埃叫道。

　　副主教咄咄逼人，不容他說完，接著說道：「而我呀，我研究過醫學、星相學和煉金術。瞧，真理就在這裡（他邊說邊從櫃子上拿起一隻前面提到的裝滿粉末的瓶子），光明就在這裡！希波克拉底，那是夢幻；烏拉妮亞【註：九位文藝女神之一，司天文學。】，那也是夢幻；赫爾墨斯【註：古希臘神話中的眾神使者，煉金術之祖。】，那是一種思想。黃金，那是太陽；造出金子來，那就是上帝。這才是獨一無二的知識！不瞞您說，我探究過醫學和星相學，都是虛無，虛無！人體，漆黑一團；星宿，漆黑一團！」

　　話音一落，隨又跌坐在椅子上，姿態威儀，如神附體。杜朗若夥伴靜靜地注視著他，庫瓦提埃強作冷笑，微微聳肩，悄聲一再說道：「不折不扣的瘋子！」

　　「不過，」杜朗若夥伴突然說道，「那奇妙的目標，您達到了沒有？您造出金子了嗎？」

　　「要是我造出來了，法蘭西國王就該叫克洛德，而不叫路易了！」副主教應道，一個字一個字地慢慢說，彷彿在思考著什麼。

　　杜朗若夥伴一聽，皺起眉頭來。

　　「我說了什麼來的？」堂．克洛德帶著輕蔑的微笑接著說。

　　「我假如能重建東羅馬帝國，法蘭西寶座對我來說又算得了什麼？」

　　「妙極了！」那個夥伴說。

　　「噢！名符其實的可憐的瘋子！」庫瓦提埃喃喃說道。

　　副主教繼續往下說，看起來只在回答他自己頭腦中的問題：

　　「當然並非如此，我現在仍在爬行；我在地道裡爬，石子擦破了我的臉和雙膝。我只能隱隱約約地窺看，卻不能注目靜觀！我不能讀，只能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拼！」

　　「那麼等您會讀了，就能造出金子嗎？」那個夥伴問道。

　　「這有誰會懷疑呢？」副主教答道。

　　「既然如此，聖母深知我現在迫切需要金錢，所以我很樂意學讀您的書。尊敬的大師，請告訴我，您的科學會不會與聖母為敵，或者使她不悅呢？」夥伴問道。

　　對這問題，堂．克洛德只是冷靜而又傲慢地應道：「我是誰的副主教？」

　　「這是實話，大師。那好吧！請教一教我，好嗎？讓我跟您一起拼讀吧。」

　　克洛德頓時活像撒母耳【註：聖經傳說中人物，以色列士師並先知。】，擺出一副儼若教皇的威嚴的姿態，說道：

　　「老人家，進行這樣的旅行，要經歷種種奧祕，需要漫長的歲月，這將超過您的有生之年。您的頭髮都花白了！人們走進地穴時滿頭烏髮，而出來時卻只能白髮蒼蒼。單單科學本身，就會把人的臉孔弄得雙頰深陷，容顏憔悴，氣色乾枯；科學並不需要老年人那佈滿皺紋的臉孔。不過，您若有心一定要在您這樣的年紀學習此道，破譯先哲們那令人生畏的文字，那就來找我好了，我將試試看。我不會叫您這可憐的老頭去觀看先哲赫羅多圖斯【註：公元前五世紀古希臘哲學家。】所敘述的金字塔墓室，或是巴比倫的摩天磚塔，或是印度埃克林加廟宇白大理石的寬宏聖殿。我同您一樣，沒有見過迦勒底人依照西克拉神聖式樣建造的泥土建築物，也沒有見過被毀的所羅門廟宇，也沒有見過以色列王陵破碎的石門。我們只讀手頭上現有的赫爾墨斯著作的片斷。我將向您解釋聖克里斯朵夫雕像、播種者的寓意，以及聖小教堂門前那兩個天使一個把手插在水罐裡，另一個把手伸入雲端的象徵意義……」

　　雅克．庫瓦提埃剛才受到副主教聲色俱厲的駁斥，十分難堪，這時聽到這裡，又振作精神，打斷副主教的話，洋洋得意，儼然像一個學者對另一個學者那般：「錯了，克洛德朋友。Ｅｒｒａｓ，ａｍｉｃｅ　ｃｌａｕｄｉ【註：希臘神話中的能工巧匠。】象徵不是數字。您把奧爾甫斯【註：古希臘神話中人物，著名歌手和樂師。】錯當成赫爾墨斯了。」

　　「搞錯的是您！」副主教嚴肅地反駁道，「代達洛斯是地基，奧爾甫斯是高牆，赫爾墨斯是大廈。這是一個整體。」說到這裡，轉身對杜朗若說道：「您隨時都可以來，我要給您看一看尼古拉．弗拉梅爾坩鍋裡殘存的金屬，您可以拿它同巴黎吉約姆的黃金作個比較。我要教您希臘文柏里斯特拉【註：古希臘神話中山林女神之一。】這個詞的神祕功用。不過，我首先要教您閱讀一個個大理石字母，一頁頁花岡岩著作。我們先從吉約姆主教的門廊和圓形聖約翰教堂的門廊起，走到聖小教堂，然後再走到馬里伏爾街尼古拉．弗拉梅爾的宅邸，到他在聖嬰公墓上的墳墓，到他在蒙莫朗錫街的兩所醫院。我要教您讀一讀聖熱爾韋醫院和鐵坊街門廊上四個大鐵架上那密密麻麻的象形文字。我們還要一同拼讀聖科默教堂、火刑者【註：指被認為有異教邪說而被教會處於火刑的人。】聖日芮維埃芙教堂、聖馬丁教堂、屠宰場聖雅各教堂等等正面上的奧祕……」

　　杜朗若儘管目光何等聰慧，但似乎早就聽不懂堂．克洛德在說什麼了，於是打斷他的話：

　　「天啊！您說的這些書到底是什麼東西？」

　　「這就是一本！」副主教答道。

　　這麼說著，他推開斗室的窗子，指著宏偉的聖母院教堂。

　　只見聖母院的兩座鐘樓、教堂的石頭突角和奇形怪狀的後部，黑黝黝的側影映現在星空上，好似一隻雙首的帶翼獅身巨怪蹲坐在城中央。

　　副主教對著這龐大的建築物靜靜地凝視了片刻，然後嘆息了一聲，伸出右手，指向桌上攤開的那本書，又伸出左手，指向聖母院，憂鬱的目光慢慢從書本移向教堂，說道：

　　「唉！這個將毀掉那個。」

　　庫瓦提埃急忙湊近那本書，並不禁叫了起來：「哎唷，不就是這個麼！這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無非是安東尼於斯．科布爾歇一四七四年在紐倫堡印行的《聖保羅書信集注》嘛！這並不是新書，而是格言大師皮埃爾．隆巴爾的一本舊作。莫非因為它是印刷的？」

　　「您可說對了！」克洛德答道，看上去沉浸在沉思默想中，一直站著，屈起的食指撐在紐倫堡著名出版社印出的那本對開書上。接著又添上這些莫測高深的言語：「唉！唉！小的往往戰勝大的；一顆牙齒會戰勝一個龐然大物。尼羅河的老鼠能咬死鱷魚，箭魚能戳死鯨魚，書籍將毀掉建築！」

　　正當雅克大夫低聲對其同伴沒完沒了嘮叨著「他是瘋子」，這時修道院的熄燈鐘敲響了。這次，他那同伴應道：

　　「我想是的。」

　　到了這個時刻，任何外人都不能留在修道院裡。兩個客人只得告退了。杜朗若夥伴道別時說：「大師，我敬愛學者和賢士，尤其敬重您。明日請您到小塔宮去，您問一下圖爾聖馬丁修道院的院長就可以了。」

　　副主教回到住處，驚訝得目瞪口呆，終於明白這個杜朗若夥伴是何人，因為記起圖爾聖馬丁修道院契據彙編裡有這麼一段文字：聖馬丁修道院院長，即法蘭西國王，根據教會慣例，享有與聖弗南蒂於斯同樣的僧侶薪俸，並應掌管教堂金庫。

　　據說，從此後，每當路易十一回到巴黎時，副主教常被召去同王上談話；還說，堂．克洛德的聲譽，使奧利維埃．勒丹和雅克．庫瓦提埃黯然失色，於是庫瓦提埃我行我素，常常對國王出言不遜。

　　二　這個將毀滅那個

　　「這個將毀滅那個。書籍將毀滅建築。」副主教這謎語般的話語有什麼深文大義，我們不妨在這裡略做探討，請閱讀此書的女士們多加包涵。

　　依我們看來，這話有兩方面的意思。首先這是教士的一種思想狀況，反映了僧侶面對著印刷術這一新事物的出現所產生的恐懼心理。看到古騰堡【註：十五世紀，德國印刷工人，一四三四年發明印刷機。】發明的那光芒四射的印刷機，叫聖殿裡的人全看得眼花繚亂，驚恐萬分，教壇和手稿，口說的話語和書寫的話語，均由於印刷的話語的出現而驚慌失措，這有點像一隻燕雀看見萊日翁天使【註：典故出自《路加福音》第八章，「萊日翁」本意為「大群」，他有許許多多鬼魔附身。】張開其六百萬支翅膀而目瞪口呆。這是預言家的驚呼──他已聽見得到解放的人類歡騰的喧鬧聲，看見未來睿智將破壞信條的根基，輿論將推翻信仰的寶座，世界將擺脫羅馬的控制。這是哲學家的測斷──他看到人類思想隨著印刷機的問世而四處擴散，勢必會像蒸汽一樣從神權容器中冒了出來。這是士兵在察看羊頭青銅撞錘時，不由發出「炮臺定會被撞倒的」驚叫所表現出來的那種恐怖心情。這意味著一種威力即將取代另一種威力。這就是說：印刷機將毀滅教會。

　　不過，依我們之見，在這種無疑是最基本和最簡單的思想當中還蘊藏著另一種更新穎的想法──源自頭一種思想──比較不易察覺，卻更易引起異議；這純粹是一種哲學觀點，而不是教士的觀點，也不是學者和藝術家的觀點。這就是預感到，人的思維隨著思維方式的改變，也改變其表達方式；每一代人的主要思想不要再用同樣的材料和同樣的方式來進行書寫；石刻書，何等堅固，何等持久，即將讓位給紙書，相比之下還更加堅固，更加持久。在這方面，副主教含糊之詞還有另一層意思，那就是一個藝術將取代另一種藝術，也就是說：印刷術將毀滅建築藝術。

　　其實，自從開天闢地直至基督紀元十五世紀（包括十五世紀在內），建築藝術向來就是人類最偉大的書，是人類在其力量或才智發展的不同階段的主要表達手段。

　　隨著最初的人感到記憶力負擔過重，隨著人類各種記憶的包袱變得太沉重、太混雜，以至光憑直接和飄忽的言詞便有可能在傳遞的途中喪失一部分的時候，人們就以最顯現、最經久、最自然的方式，把各種記憶記載在地面上。每種傳統都凝結為一座紀念物。

　　最原始的紀念物只是一堆堆石頭，正如摩西所言，尚未被鐵觸及過。建築藝術也像任何文字一樣，先從字母開始：豎起一塊石頭，這便是一個字母；每個字母是一個象形，每個象形承受一組意念，好似圓柱承受著柱頭一般。原始部落在全世界地面上到處都同時這樣做的。在亞洲的西伯利亞，在美洲的潘帕斯草原【註：位於南美洲的阿根廷。】，均可見到凱爾特人的那種擎天石。

　　然後造出一個個詞。把石頭壘石頭，把花岡岩音節加以連結，進行言詞某種組合的嘗試。克爾特人的平石墳和獨石垣，伊特魯立亞【註：義大利古地區名。】人的古塚，希伯來人的墓穴，這些都是詞。其中有些是專有名詞，尤其是古墓。偶爾有個地方石多而寬廣，人們就書寫一個句子。卡爾納克【註：埃及南部古代底比斯遺蹟的一個村落的名稱，位於尼羅河右岸。】的廣大石堆群，便已是一個完整的語句了。

　　最後才寫出書來。傳統滋生象徵，卻被象徵漸漸淹沒了，這好像樹幹被樹葉漸漸遮住一樣。所有這一切為人類所崇奉的象徵，隨著歲月的變遷，愈來愈增加，愈來愈繁多，愈來愈交錯，愈來愈複雜，早期的紀念物再也無法容納了，遂從四面八方泛溢開來。早期的那種紀念物勉強還能表達原始傳統，因為原始傳統如同其紀念物一樣，簡單，純樸，匍匐在地面上。象徵需要在建築物上得到充分發展。這樣，建築藝術隨著人類思想的發展而突飛猛進，變成一種千首千臂的巨人，用一種永不磨滅、看得見，摸得著的形式，把這整個飄忽不定的象徵主義全固定下來。正當力量的化身代達洛斯忙著測量，正當智慧的化身奧爾浦斯放聲歌唱，這時作為字母的支柱，作為音節的拱廊，作為單詞的金字塔，在幾何規則和詩律的雙重作用下，全活動起來了，聚集、組合、交融、升降、重疊於地面、層層疊起高入雲霄，直至在某一時代總觀念的授意下，寫出了那些令人嘆止的奇書，就是一座座奇妙的建築物：埃克林加塔，埃及的朗塞伊翁陵墓【註：即埃及拉美西斯二世陵墓，位於底比斯。】，所羅門的神廟。

　　這種總觀念，即真諦，不僅僅存在於所有這些建築物的內部，而且還寓於其外部的形式。例如所羅門的神廟，它不單是經書的精裝封面，而且就是經書本身。祭司從每一道同一圓心的牆垣上，可以釋讀出呈現在眼前它所表達的真諦。祭司就這樣從這個聖殿到那個聖殿，逐一釋讀真諦的演變，直至最後的聖龕，通過體現真諦的最具體形式，即依然是建築物的圓拱，才終於掌握住真諦的含義。因此，真諦寓於建築物中，而其形象卻體現在其外殼，正如死者的形象描畫在木乃伊的棺木上面。

　　而且不僅是建築物的形式，而且建築物所選擇的地點，都反映它們所要表現的思想。根據所要表達的象徵是優雅或是陰暗，希臘人在山頂上建造了賞心悅目的神廟，印度人則劈開山巒，在地裡開鑿出奇形怪狀的塔，由一排排巨行的花岡岩大象馱著。

　　這樣，自開天闢地以後的最初六千年間，從印度斯坦最遠古的寶塔起，直至科隆的大教堂，建築藝術一直是人類的偉大文字。不僅一切宗教象徵，而且一切人類思想，都在建築藝術這部巨作中佔有其一頁，擁有其豐碑，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任何文明均始自神權，終歸為民主。先統一後自由這一規律，也寫在建築藝術中。我們必須強調，那種認為建造術僅僅在於能築起神廟，能表達神話和宗教象徵，能用象形文字在石頭書頁上記載法之神祕圖解，這種觀點是要不得的。若是如此，由於在任何人類社會中，神聖象徵會在自由思想衝擊下消耗、磨滅，世人會逃脫教士的控制，層出不窮的哲學和體系會像贅疣一樣腐蝕宗教的面孔，那麼，建築藝術就不可能再現人類的新精神面貌，它的每一頁儘管正面字跡密佈，反面卻可能是空白，它的創作就可能殘缺不全，建築藝術作為一本書便會不完整了。其實並非如此。

　　不妨以中世紀為例吧，它距離我們較近，可以看得更清楚。中世紀早期，神權政治正在締造歐洲，梵蒂岡用坍倒在朱庇特神廟周圍的古羅馬殘跡正聚集和組合各種因素來締造一個新羅馬。基督教日益忙於在昔日文明的廢墟上尋找社會各個階層，並利用其殘跡重建一個以僧侶制度為拱頂石的新等級制度的社會。正是在這個時期，神祕的羅曼建築藝術這個埃及和印度神權築造術的姐妹、正宗天主教的永恆徽記、教宗一統天下的亙古不變的象形文字，在那片混亂中先露出了端倪，再逐漸在基督教潛移默化的影響下，經過蠻族的勞作，才從衰亡的古希臘、古羅馬建築藝術的殘跡中脫穎而出。當時的整個思想，其實都反映在那陰沉沉的羅曼風格中。我們可以感覺到無處不存在權威、統一、奧祕、絕對、格列高利七世的遺風；無處不存在教士的作用，而絲毫沒有世人的位置；無處不存在種姓等級，而絲毫沒有人民。然而，發生了十字軍遠征。這是一場大規模的民眾運動，而任何大規模的民眾運動，不論其始因和目的是什麼，總是從其最後沉澱中產生出自由思想。革新運動便應運而生了。於是開始了雅克團、布拉格派和聯盟【註：雅克團指一三五八年法國農民反抗封建貴族的起義；布拉克派指一四四〇年法國貴族反對軍事改革的叛亂；聯盟指法國天主教聯盟運動，一五七六年以後在法國宗教戰爭中起著關鍵的作用。】那風起雲湧的時期。權威搖搖欲墜，統一分崩離析。封建制度要求與神權政治平分權力，而其後必然是人民突如其來，並且一如既往，把獅子的那一份占為己有。因為獅子是王。因此，領主制度衝破了僧侶制度，村社制度衝破了領主制度。歐洲的面貌改變了。可不！建築藝術的面貌也改變了。如同文明一樣，建築藝術也翻開了新的一頁，時刻準備為新的時代精神譜寫新的篇章。隨著十字軍遠征帶回來了尖拱藝術，建築藝術得到了復興，猶如十字軍遠征帶回來了自由，各民族因而得到了復興一樣。於是，隨著羅馬帝國逐漸解體，羅曼建築藝術也日漸衰亡。象形文字離開了大教堂，而作為徽志去裝飾城堡主塔，給封建制度增添一點光彩。

　　大教堂本身，往日是何等道貌岸然的建築物，從此受到市民、村社、自由的侵襲，擺脫了教士的控制，落入藝術家的手裡。藝術家隨意建造。什麼奧祕，什麼神話，什麼法度，統統棄之不顧了。如今，取而代之的是奇思異想和別出心裁。教士只要有了教堂和祭壇，那就萬事大吉了。教堂的四面垣牆，卻屬於藝術家的。建築藝術這本書已不再屬於僧侶、教會和羅馬了，而屬於想像力，屬於詩歌，屬於人民。因而這種只有三百年歷史的建築藝術，迅速產生了無數的變化，這變化發生在已有六、七百年歷史之久的羅曼建築藝術長期停滯之後，真是給人深刻的印象！與此同時，藝術闊步前進。過去主教們才能做的工作，現在具有天才和獨創精神的人民也能做了。每個種族經過時，都在這本書上寫下其特有的一行文字，並將大教堂正面的羅曼象形文字塗抹掉，因而在各種族所留下的新象徵下面，原來教條的痕跡偶爾還依稀可辨。既然人民給建築藝術披羅著錦，幾乎難以猜想出其宗教的骨架了。當時建築家們甚至對教堂也如此放肆妄為，現在真是無法設想的。例如，巴黎司法宮壁爐廳裡柱頭上裝飾著男女僧侶羞羞答答交歡的雕刻；再如，布爾日大教堂高大門廊下清清楚楚雕塑著諾亞的奇遇；還有，博舍維爾修道院漱洗室牆上畫著一個長著驢耳的醉修士，手執酒杯，當面嘲笑眾僧。當時，在用石頭書寫的思想方面存在著一種特權，完全可以和我們現在的出版自由相提並論，那就是建築藝術的自由。

　　這種自由四處遠揚，有時是一道門廊、一堵門面、整座教堂，都帶著某種象徵意義，它與宗教崇拜截然風馬牛不相及，甚至與教會水火不相容。早在十三世紀巴黎的吉約姆，十五世紀的尼古拉．弗拉梅爾，都寫下這類叛逆的篇章。屠宰場聖雅各教堂就完全是一座叛經背道的教堂。

　　當時，思想只有通過這種方式才是自由的，因此它只好全部都寫在那些被稱為建築物的書籍上面。倘若不是採用建築物這種形式，而是冒然竟敢寫成書稿的形式，那它早就遭劊子手的毒手，當眾被焚燬了；教堂門廊所體現的思想，早就目睹書籍所表現的思想所蒙受的苦難了。既然只有營造術這條出路，思想要得見天日，便從四面八方急速匯集到建造術上來了。於是出現了許許多多大教堂，遍佈整個歐洲，其數目之驚人，即使在核對之後，也令人難以置信。社會的一切物質力量和一切精神力量都會聚到同一點上：建築藝術。就這樣，假借給上帝建造教堂，建築藝術便發展起來，規模蔚為壯觀。

　　那麼，任何生為詩人的哪個人，均變成了建築家。分散在群眾當中的天才，處於封建制度統治下，就彷彿處在青銅盾牌硬殼下那般，各方受到壓制，唯有從建築藝術可以找到出路，便通過這門藝術紛紛湧現出來，於是其《伊利亞德》就採納了大教堂這種形式。其他一切藝術，也隨之甘拜下風，作為分支受建築藝術所統轄。建築家、詩人、大師，無一不把雕刻、繪畫、鐘樂集中於一身：親自為大教堂這偉大作品鐫刻門面，為大教堂著色窗玻璃，為它擊鐘和奏鳴管風琴。就連那執意要在手稿中苟且偷生的可憐的詩歌本身，只要它想能有所作為，也不得不以聖歌或散文的形式納入教堂這建築物。總之，這與希臘祭神節日演出埃斯庫羅斯【註：約公元前五二五─公元前四五六，古希臘著名的悲劇作家。】的悲劇以及所羅門寺廟演出《創世紀》一樣，起著同等的作用。

　　因此，在古騰堡發明印刷術之前，建築藝術一直是主要的文字形式，普遍的文字形式。這本花岡岩的書始自東方，後被古希臘和古羅馬所繼承，中世紀給它寫下了最後一頁。再說，前面我們已經看到，在中世紀一種民眾的建築藝術取代了一種種姓等級制度的建築藝術，這種現象在歷史上其他偉大時代裡，隨著人類智力相似的發展也曾有過。因此，這裡只簡要概述一種普遍規律，若是詳述，就得寫成許多巨卷才行。在那原始時代搖籃的上古東方，繼印度建築之後的是腓尼基建築，即體態豐盈的阿拉伯建築之母；在古代，繼埃及建築伊特魯立亞風格和蠻石建築物無非是其變種而已之後的是希臘建築，後來的羅馬風格只不過是一種延伸，加上許許多多迦太基圓頂而已；在近代，繼羅曼建築之後的是哥德式建築。如果將這三個系列各分成兩半，便可以在印度建築、埃及建築、羅曼建築這三位姐姐身上發現同樣的象徵，即神權、等級、統一、教條、神話、上帝；至於腓尼基建築、希臘建築和哥德式建築這三位妹妹，不管它們本質所固的形式如何千變萬化，其含義卻是相同的，即自由、民眾、人。

　　不管叫做婆羅門、祆教僧侶還是教皇，人們在印度建築、埃及建築或是羅馬建築中，總是感到教士無處不在，除了教士別無其他。民眾建築便不是如此。這類建築更為豐富多彩，並且也不那麼聖潔。腓尼基建築帶有商人的氣息；希臘建築帶有共和的氣息；哥德式建築則帶有市民的氣息。

　　任何神權建築的普遍特徵，就是一成不變，懼怕進步，墨守傳統的線條，崇奉原始的式樣，常常莫名其妙地別出心裁，用象徵來歪曲人和自然的一切形狀。這是一些晦澀的書，只有那班被授以神祕教義的人方能讀得懂。況且，任何形式，甚至任何奇形怪狀，都含有某種意義，因而任何形式都成為不可侵犯的了。切莫要求印度的、埃及的、羅曼的營造術去改造其設計圖，或者去改善其雕塑藝術。對它們來說，任何完善的嘗試都是大逆不道的。在這些建築藝術中，僵化的教條似乎已擴散到石頭上，彷彿再度石化一般。然而，與此相反，民眾建築的普遍特徵則是多樣性，進步，新穎，豐富，恆動。它已擺脫宗教的束縛，可以考慮到建築的優美，精心美化，不斷提高塑像或花紋圖案的裝飾。這類建築是世俗的，具有人的某種情趣，卻又不斷與神的象徵相混合，依然在神的象徵掩蓋下呈現出來。因此不少建築物是隨便任何人、任何智力、任何想像力都能領悟的，儘管依舊帶有象徵性，卻像大自然一樣易於理解。在神權建築與民眾建築之間，存在著從神聖語言到通俗語言、從象形到藝術、從所羅門到菲狄亞斯【註：公元前五世紀，古希臘著名的雕刻大師。】的差別。

　　我們前面所說的一切極其簡略，許許多多論據和成百上千種瑣碎的非議均未涉及。若是加以概括，便能得到如下的結論：直至十五世紀，建築藝術一向是人類活動的主要記載；在這期間，世上出現任何複雜一些的思想，無不化作建築物；任何人民性的觀念，如同任何宗教法度一樣，都有其宏偉的紀念碑；最後，人類任何重要的想法，無一不被用石頭記載了下來。那是什麼緣故呢？因為任何思想，無論是宗教的還是哲學的，其所關注的是永世長存；曾經震撼一代人心靈的觀念，都希望能震撼其他世代，並且留下痕跡。況且，所謂書稿的不朽性，那是何等靠不住呀！一座建築物才是一本結結實實的書，持久，堅固！一把火或者一個殘暴之徒，就足以把書寫的言詞毀盡；而要把建築的言詞毀掉，那就得一場社會革命，一場塵世革命。野蠻人確曾踐踏過古羅馬競技場，也許古埃及金字塔也經歷過諾亞時代大洪水的氾濫哩。

　　到了十五世紀，一切皆變了。

　　人類思想發現了一種可以永存的方法，它比建築不但更堅固耐久，而且還更簡便易行。建築藝術遂失去了其寶座。奧爾甫斯的石頭文字隨即將被古騰堡的鉛印文字所取代。

　　書籍將毀滅建築。

　　印刷術的發明，堪稱歷史上最了不起的事件。那是革命母機，是人類表達方式的全面更新，是人類思想拋棄一種形式而採用另一種形式的轉換，是自從亞當以來代表著智慧、具有象徵性的那條蛇最後一次完全徹底的蛻變。在印刷形式下，思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難以磨滅；它是飛翔的，逮也逮不住，毀也毀不了。它和空氣混合在一起。在建築藝術統治時代，思想化成大山，氣勢雄偉地控制一個世紀，鎮住一方地域。如今，思想變成一群鳥兒，四處飛散，既佔據整個空間，又佔領全部地面。

　　我們不妨重複一遍，這樣一來，思想就益發不可磨滅了，對此有誰還看不清楚呢？它從原先的堅實牢固，變成現在的朝氣蓬勃，從有期變成不朽。一個龐大建築物盡可夷平，但那無所不在的思想，卻如何根除呢？縱然來一次大洪水，大山會早被滾滾洪濤吞沒了，那成群鳥兒卻將依然凌空飛翔；而且，只要有一葉方舟在洪水上漂浮，群鳥便會飛來停下，同方舟一道漂流，一道觀看洪水退去。從這場混亂中出現的新世界，一醒來便將看見那被淹沒的世界的思想，長著翅膀，生氣勃勃，在新世界的上空翱翔。

　　只要人們一看到這種表達方式不但最易保存，而且還最簡單、最方便、最易於大家所實行；只要人們一想到這種表達方式無須拖帶一個粗大的鋪蓋捲，無須搬動一大堆笨重的工具；只要人們把下述兩個事實比較一下：思想為了變成建築物，不得不動用其他四、五種藝術、一噸噸的黃金、整座大山似的石料、整座森林般的木材、一整群一整群的工人，而思想化為書，只需少量的紙張、少許的墨水、一支鵝毛筆；那麼，人類智慧捨棄建築藝術而擁護印刷術，這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呢？要是在河床水位下挖一條渠道，突然把河流的原來河床截斷，河流定將捨棄原來的河床而改道。

　　由此可見，自從發明了印刷術，建築藝術便逐漸乾枯、衰微和敗落了。人們多麼強烈地感覺到，江河日下，元氣喪失，各個時代和各個民族的思想都離開建築藝術而去了！這種冷落在十五世紀還幾乎察覺不出來，那時印刷機還過於幼弱，最多只從強大的建築藝術悄悄汲取一點過剩的生命力而已。可是從十六世紀起，建築藝術的病症便顯而易見，基本上已不能再表達社會思潮了，怪可憐見地成為古典藝術，從高盧風格、歐洲風格、本地風格蛻變成希臘和羅馬風格，從真實和現代的風格成為假冒的古代風格。正是這種沒落，卻被稱為文藝復興。話說回來，這種沒落倒也不失其壯麗，因為古老哥德風格的精靈，這輪沉落在美因茲巨大印刷機背後的夕陽，卻有時以其餘暉，仍然照射著那拉丁式拱廊和考林辛式柱廊互相混雜的整堆建築物。

　　這明明是夕陽殘照，我們卻當做黎明的曙光。

　　而且，自從建築藝術只是普普通通像其他任何藝術，自從它不再是包羅萬象的藝術、至高無上的藝術、獨霸天下的藝術，它便沒有力量再阻攔其他藝術了。於是其他藝術紛紛得到解放，粉碎建築師的枷鎖，各奔一方。每種藝術都在這分離中得到益處。各自分離，整體也就壯大了。雕刻變成了雕塑藝術，彩畫變成了繪畫藝術，卡農【註：指早期複調的宗教樂曲，後演變為西洋音樂。】變成了音樂。這好比一個帝國在其亞歷山大死後分崩離析，每個省份各立為王國。

　　於是出現了拉斐爾．米開朗基羅、讓．古戎【註：十六世紀，法國雕刻家、畫師和建築師。】、帕列斯特里納【註：十六世紀，義大利作曲家。】這些在燦爛十六世紀赫赫有名的藝術家。

　　在藝術解放的同時，思想也四處獲得解放。中世紀的異端先輩們早把天主教打開了巨大的缺口，十六世紀把宗教的一統天下粉碎了。印刷術出現之前，宗教改革無非是教派的分裂，有了印刷術，宗教改革卻成了一場革命。若沒有印刷機，異端邪說就會軟弱無力。不論是註定也罷，天意也罷，反正古騰堡是路德【註：即宗教改革家馬丁．路德。】的先驅。

　　然而，中世紀的太陽已經完全沉落，哥德藝術的精靈已在藝術的天際殞滅，這時候，建築藝術遂日益暗淡褪色，逐漸消失了。印刷的書籍建築物的蛀蟲，便吮吸其血液，啃蛀其骨肉。建築藝術隨之像樹木一樣，樹皮剝落，樹葉紛墜，明顯地乾癟下去，成了庸俗，貧乏，毫無價值。它再也不能表達什麼，甚至連表示對一個時代藝術的回憶都不可能了。人類思想拋棄了它，其他各門藝術也就把它摒棄了，它淪落到孤家寡人的境地，由於沒有藝術家問津，只得求助於工匠。於是，普通的白玻璃代替了教堂窗戶上的彩繪玻璃，石匠接替了雕塑家。什麼活力啦，特色啦，生命力啦，智慧啦，統統喪失殆盡了。建築藝術成為可憐巴巴的工場乞丐，專靠模仿抄襲，賴以苟延殘喘。早在十六世紀，米開朗基羅大概就感到建築藝術正在衰亡，最後靈機一動，孤注一擲，這位藝術巨人把萬神祠堆砌在巴特農神廟上面，建造了羅馬的聖彼得教堂。這座教堂堪稱至今仍是舉世無雙的偉大作品，是建築藝術史上最後的獨創，是一位藝術泰斗在那本行將合上的宏偉石頭史冊下端留下的簽名。米開朗基羅去世後，建築藝術在幽靈和陰影狀態中苟延殘喘，悲慘不堪，還能有什麼作為呢？它就照搬聖彼得教堂，原封不動加以抄襲，不倫不類加以模仿。這成了一種怪癖，真是怪可悲的。這樣一來，每個世紀各有其羅馬的聖彼得教堂，十七世紀有聖恩谷教堂，十八世紀有聖日芮維埃芙教堂。每個國家也各有其羅馬的聖彼得教堂，倫敦有倫敦的，彼得堡有彼得堡的，巴黎有巴黎的兩三座。這是一種衰老的偉大藝術臨終前返回童年時代的最後譫語，毫無意義的遺言。

　　諸如剛才提到的這些特點鮮明的古老建築物，我們姑且不談，只對十六至十八世紀的藝術概貌稍加考察，便會發覺同樣衰頹和敗落的現象。自從弗朗索瓦二世起，建築物的藝術形式便逐漸消失了，崛起的是幾何形式，那樣子真像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病人的骨架。建築藝術的優美線條，讓位給幾何圖形那種冷漠無情的線條。建築物不再成為一座建築物，而是一個多面體。不過，為了掩飾這種赤身裸體的醜態，建築藝術倒也煞費苦心。不妨看一看，羅馬式的三角楣當中鑲嵌著那希臘式的三角楣，或者相互錯雜。千篇一律老是萬神祠混和著巴特農神廟，老是羅馬聖彼得教堂的式樣。不妨再看一看亨利四世時代那種邊角用石頭砌成的磚房、王宮廣場、太子廣場。再看一後路易十三時代的那些教堂，胖嘟嘟，矮墩墩，扁塌塌，蜷縮一團，還加上一大圓頂，活像一個駝背一樣。再瞧一瞧那馬扎蘭【註：十七世紀，義大利人，紅衣主教，曾被路易十三任為首相。】式的建築藝術，那座四邦大學【註：指索邦大學，即巴黎大學的前身。】真是義大利式的劣製品。瞧一瞧路易十四時代的那些宮殿，堪稱朝臣們的長排營房，死板，陰森、令人生厭。最後，還再瞧一下路易十五時代的宮殿，飾滿菊苣花形和通心粉似的細條紋，古老的建築藝術本來已是風燭殘年，缺牙豁口，卻要打扮得花裡花俏，加上那般疣子和黴菌，結果反而面目皆非了。從弗朗索瓦二世到路易十五，建築藝術的病症正以幾何級數劇增，藝術只成了裹在骨頭上的一層皮而已，悲慘地奄奄一息了。

　　與此同時，印刷術的景況又如何呢？全部離開建築藝術的生命力，都來歸附於印刷術。隨著建築藝術每況愈下，印刷術擴展壯大了。人類思想本來花費在建築上面的大批力量，從此全用於書籍。於是從十六世紀起，在建築藝術敗落的同時而壯大起來的印刷術，便與它進行角逐，並把它置於死地。到了十七世紀，印刷術的天下已定，大功告成，坐穩了江山，可以歡天喜地，向世界宣告一個偉大文藝世紀的到來。到了十八世紀，在路易十四宮廷裡長期得到休養的印刷術，重新操起路德的古劍，武裝了伏爾泰，氣勢洶洶地猛衝過去，向古老的歐洲發起進攻，其實，印刷術早已把歐洲的建築表現方式消滅了。到了十八世紀行將結束時，印刷術已摧毀了一切。直到十九世紀，重建才開始了。

　　然而，我們不妨現在要問一下，三個世紀以來，這兩種藝術中到底是哪一種真正代表了人類思想呢？是哪一種把人類思想表達出來呢？是哪一種不但表現了人類思想對文學和經院哲學的種種癖好，而且還表現了其廣闊、深刻和普遍的運動規律呢？是哪一種既不間斷又不留空隙、時時刻刻與人類這行走著的千足怪物相疊合呢？究竟是建築藝術還是印刷術？

　　當然是印刷術。可別搞錯了，建築藝術已經死了，永不復返地死了，它是被印刷的書消滅的，是因為它不能那麼耐久而被消滅的，也是因為它過於昂貴而被消滅的。任何大教堂，造價就達十億之巨。請設想一下，需要多少投資，方能重寫建築藝術這部書，方能重新在大地上星羅棋布地蓋起千萬座建築，方能重返昔日的鼎盛時代，那時宏偉的建築物成群，正如一個目擊者所云，「彷彿這個世界晃動著身子，扔掉了舊裝，穿上一身教會的白衣裳。」（格拉貝．拉杜爾菲斯【註：十一世紀上半葉的修士，著有九百年以來的《編年史》。】）

　　一本書一下子就印好了，所費無幾，而且還可以遠為流傳！人類的全部思想，如同水往低處流，都沿著這斜坡傾注，那又何足為怪呢？這並不是說建築藝術再也不會在某個地方造起一座美麗的宏傳建築，一件單獨的傑作。在印刷術統治下，確實還有可能不時看到一根圓柱【註：指拿破崙鑄造的旺多姆銅柱。】，我想那是由全軍用繳獲的大炮熔鑄而成的，就像在建築藝術統治時期的《伊利亞德》和《羅芒斯羅》、《摩訶婆羅多》【註：古印度的敘事長詩，計十九卷，共十二萬章。】和《尼伯龍根之歌》【註：日耳曼史詩，大約形成於十二世紀，長達九千多詩句。】一樣，都由全體民眾對許多行吟史詩加以兼收並蓄和融合而成的。二十世紀突然出現一位天才建築家是可能的，正如十三世紀突然出現但丁一樣。不過到了那時，建築藝術不再是社會的藝術，集體的藝術，支配的藝術了。人類的偉大詩篇，偉大建築，偉大作品，不必再通過建築形式去修建，而是利用印刷就可以了。

　　從此以後，建築藝術或許可能再復興，但再也不可能以它為主了。它將接受文學規律的支配，就像文學過去接受建築藝術規律的支配那樣。這兩種藝術的各自地位是可以互相轉換的。在建築藝術的統治時代，偉大詩篇固然寥若晨星，卻有如雄偉的建築，這倒是千真萬確的。印度的毗耶娑【註：印度傳說中的聖人，詩人，曾譯為廣博仙人。相傳《吠陀》是由他編成的。】冗長繁雜，風格奇異，難以識透，宛如一座巨塔一般，埃及東部的詩歌，好比建築物一樣，線條雄偉又穩重；古希臘的詩歌，瑰麗，安謐，平穩。基督教歐洲的詩歌，具有天主教的威嚴，民眾的樸實，一個復興時代的那種豐富多采和欣欣向榮。《聖經》好似金字塔，《伊利亞德》好似巴特農神廟，荷馬好似菲狄亞斯。十三世紀，但丁是最後一座羅曼式教堂；十六世紀，莎士比亞是最後一座哥德式大教堂。

　　至此為止，我們所說的必定是掛一漏萬，有失偏頗，但概括起來，人類有兩種書籍，兩種紀事，兩種約典，即營造術和印刷術，也就是石寫的聖經和紙寫的聖經。這兩部聖經在各個時代都是大大敞開著的，今天我們凝視它們，不免會緬懷花岡岩字型那種顯而易見的壯麗，緬懷那用柱廊、塔門、方尖碑寫成的巨大字母，緬懷那遍佈世界的一座座人類築成的高山，緬懷從金字塔直到鐘樓、從凱奧甫斯【註：公元前二千六百五十年埃及國王，建造了最大的金字塔。】直到斯特拉斯堡那悠悠歲月。應當重溫一下那寫在大理石書頁上的往昔歷史，應當不斷讚賞和翻閱建築藝術這部巨著，不過，可別否認由繼起的印刷術所築成的這座建築物之偉大。

　　這座建築物龐大無比。不知是哪位自命不凡的統計員曾經計算過，要是把古騰堡以來所印出來的全部書籍，一本一本地摞起來，可以從地球一直堆到月球上去。不過，我們要說的並不是這種偉大。話又說回來，要是我們千方百計想對迄今為止的印刷全貌有個總的印象，這全貌難道不像一座豎立在全球上的廣大無邊的建築嗎？人類至今仍不懈地從事這一建築，它那碩大無朋的頭部還隱沒在未來的茫茫的雲霧裡哩。這是智慧的蟻巢；這是想像力的蜂窩，人類各種想像力宛如金色的蜜蜂，帶著花蜜紛紛飛來了。這座建築有千百層，到處可以看到其內部縱橫交錯、十分巧妙的暗穴，個個都朝向樓梯欄杆。表層上，蔓藤花紋、圓花窗和花邊裝飾，比比皆是，令人目不暇接。每一作品，看起來似乎是那麼隨心所欲，那麼形單影隻，其實各有其位置，各有其特點。整體是和諧的。從莎士比亞的大教堂直到拜倫的清真寺，成千上萬小鐘樓雜沓紛陳，充塞著這座一切思想結晶的大都市。在其底層，從前建築藝術未曾記錄過的人類某些古老篇名，也被添寫上了。入口的左邊，刻著荷馬白大理石的古老浮雕，右邊刻著昂起七個頭的多種文字寫的《聖經》。再過去是羅芒斯羅那七頭蛇，以及其他一些混雜的怪物，諸如《吠陀》和《尼伯龍根之歌》。而且，這座奇妙的建築物始終並沒有竣工。

　　印刷機這一龐大的機器，不停地汲取社會的智液，不斷為這座建築吐出新的材料。全人類都在鷹架上忙碌著，有才智的人個個都是泥水匠，最低微的人也堵洞的堵洞，壘石的壘石。雷蒂夫．德．拉．佈雷東納【註：十八世紀，法國作家。】也背來他那一筐灰泥。天天都有新的一層磚石砌高起來。除了每個作家個人解囊獨特投資外，還有集體的貢獻。十八世紀貢獻了《百科全書》，大革命貢獻了《導報》。誠然，那也是一項與日俱增、永無止境地螺旋式往上堆積的工程；也是各種語言的混合，永不停息的活動，持續不懈的勞作，全人類的通力合作，保障智慧可以對付再次大洪水的氾濫和對付蠻族入侵的避難所。這是人類第二座通天的巴別塔。

第六卷　一　古時司法公正一瞥

　　公元一四八二年，貴人羅貝爾．德．埃斯杜特維爾真是官運亨通，身兼騎士、貝納領地的領主、芒什省伊弗裡和聖安德里兩地的男爵、國王的參事和侍從、巴黎的司法長官。其實，約在十年前，在一四六五年──即彗星出現的那一年──十一月七日，他就奉諭擔任了司法長官這一美差了。這差使之所以名揚遐邇，與其說是官職，倒不如說是所賜的領地。若阿納．勒姆納斯就說過，這一官職不僅在治安方面權力不小，而且兼有許多司法特權一個宮內侍從得到王上的委派，而且委派的詔書卻遠在路易十一的私生女與波旁的私生子殿下聯姻的時期，這在一四八二年可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兒。羅貝爾．德．埃斯杜特維爾接替雅克．德．維利埃為巴黎司法長官的同一天，讓．多維老爺接替埃利．德．托雷特老爺為大理寺正卿；讓．儒弗內爾．德．於爾森取代皮埃多爾．德．莫維利埃，繼任法蘭西掌璽大臣；雷尼奧．德爾芒取代皮埃爾．畢伊，繼任王宮普通案件的審查主管，叫畢伊懊惱萬分。

　　然而，自從羅貝爾．德．埃斯杜特維爾擔任巴黎司法長官以來，正卿、掌璽大臣、主管不知更迭了多少人呵！但給他的詔書上寫著賜予連任，他當然一直保持著其職位。他拚命抓住這職位不放，同它化為一體，合而為一，以至於竟能逃脫了路易十一瘋狂撤換朝臣的厄運。這位國王猜疑成性，愛耍弄人，卻又十分勤奮，熱衷於通過頻繁的委任和撤換來保持其權力的彈性。此外，這位勇敢的騎士還為其子已經求得承襲他職位的封蔭，其子雅克．德．埃斯杜特維爾貴人作為騎士侍從，兩年前業已列在其父名字的旁邊。寫在巴黎司法衙門俸祿簿之首了。當然啦，這真是少有的隆恩！確實，羅貝爾．德．埃斯杜特維爾是個好士兵，曾經忠心耿耿，高舉三角旗【註：即插在騎士長矛上端的旗子，上面標有騎士的封號。】反對過公益同盟，曾於一四ＸＸ年王后蒞臨巴黎的那一天，獻給她一隻奇妙無比的蜜餞雄鹿。還有，他同宮廷的御馬總監特里斯唐．萊爾米特老爺的交情很好。因此羅貝爾老爺的日子過得非常舒心，非常快活。

　　首先，他有十分豐厚的官俸，還額外加上司法衙門民事案件和刑事案件書記室的收入，就好像其葡萄園裡掛滿一串串葡萄，附的附，垂的垂；還有小堡的昂巴法庭民事和刑事訴訟案的收入，還不算芒特橋和科爾貝伊橋其種小額過橋稅，以及巴黎的柴禾捆紮稅、食鹽過秤稅。除此之外，還有一種樂趣，那就是帶著馬隊在城裡巡視時，夾雜在那群穿著半紅半褐色的助理法官和區警官們中間，炫耀他那身漂亮戰袍的樂趣，這戰袍雕刻在諾曼第地區瓦爾蒙修道院他的墳墓上，至今仍可以見到，他那頂佈滿花飾的頭盔，在蒙列里也還可以見到。再則，他大權在握，可以稱王稱霸，手下掌管十二名捕頭，小堡的一名門衛兼警戒，小堡法庭的兩名辦案助理，巴黎十六個地區的十六名公安委員，小堡的獄吏，四名有采邑的執達吏，一百二十名騎馬捕快，一百二十名執仗捕快，巡夜騎士及其巡邏隊、巡邏分隊、巡邏檢查隊和巡邏後衛隊，所有這一切難道算不了什麼嗎？他行使高級司法權和初級司法權，施行碾刑、絞刑和拖刑的權力，姑且不談憲章上所規定的給予對巴黎子爵領地、包括無上榮光地及其所屬七個典吏封邑的初審司法權，難道這也算不了什麼嗎？像羅貝爾．德．埃斯杜特維爾老爺每天坐在大堡裡那座菲利浦奧古斯特式寬闊而扁平的圓拱下，做出種種判決，難道能想像得出有什麼比這更美妙的嗎？他的妻子昂布魯瓦絲．德．洛蕾夫人名下擁有一座別緻的宅第，座落在加利利街王宮的附近，羅貝爾老爺白天忙於把某個可憐蟲打發到「剝皮場街那間小籠子」裡去過夜，每晚習慣到那座別緻的宅第去消除一天的勞頓，難道有什麼比這更愜意的嗎？那種小籠子是「巴黎的司法官和助理法官們都願意做為牢房用的，只有十一尺長，七尺四寸寬，十一尺高。」

　　羅貝爾．德．埃斯杜特維爾老爺不僅擁有巴黎司法官和子爵的特別審判權，而且還使出渾身解數，插手國王的最高判決。沒有一個略居高位的人，不是先經過他的手才交給劊子手斬首的。到聖安東的巴士底監獄去把德．納穆爾公爵大人帶到菜市場斷頭臺的是他，把德．聖皮爾元帥大人帶到河灘斷頭臺的還是他；這位元帥被押赴刑場時滿腹憤恨，大喊大叫，這叫法官大人眉開眼笑，樂不可支，他本來就不喜歡這位提督大人。誠然，要論榮華富貴，要論名留青史，有朝一日能在那部有趣的巴黎司法官史冊上佔有顯赫的一頁，上面所述的這一切已綽綽有餘了。從那部史冊上可以得知，烏達爾．德．維爾內夫只在屠宰場街有一座府第，吉約姆．德．昂加斯特才購置大小薩瓦府第，吉約姆．蒂布把他在克洛潘街所有的房屋贈送給聖日芮維埃芙教堂的修女們，於格．奧布里奧才住在豪豬街大廈，以及其他一些家事記載。

　　然而，儘管有這麼多理由可以安安穩穩、高高興興過日子，羅貝爾．德．埃斯杜特維爾老爺一四八二年一月七日清晨醒來，卻悶悶不樂，心情壞透了。這種心情從何而來的呢？他自己要說也說不出來。是不是因為天色灰暗？是不是因為他那條蒙列里式舊皮條不合適，束得太緊，司法官發福的貴體感到難受？是不是因為他看見窗下有幫遊民，緊身短上衣裡沒穿襯衫，帽子沒有了頂，肩搭褡褳，腰掛酒瓶，四個一排從街上走過去，還敢嘲笑他？是不是因為隱約預感到未來的國君查理八世來年將從司法官薪俸中扣除三百七十利弗爾十六索爾八德尼埃？看官可以隨意選擇。至於我們，我們倒傾向於認為，他之所以心情欠佳，就是因為他心情欠佳罷了。

　　再說，這是節日的第二天，大家都感到厭倦的日子，尤其對於負責把節日給巴黎造成的全部垃圾本意和引義的垃圾清除乾淨的官吏來說更是如此，何況他還得趕去大堡開庭哩。話說回來，我們已經注意到，法官們通常在出庭的那一天，設法使自己心情不好，其目的是可以隨時找個人，借國王、法律和正義的名義，痛痛快快地往他身上發洩怨氣。可是，法庭沒有等他就開庭了。他那班管民事訴訟、刑事訴訟和特別訴訟的副長官們，照例替他都做了。自從早上八點起，小堡的昂巴法庭的一個陰暗角落裡，在一道堅實的橡木柵欄和一堵牆壁中間，擠壓著幾十個男女市民，個個心曠神怡，旁聽司法長官大人的副手、小堡法庭預審法官弗洛里昂．巴伯迪安老爺對民事和刑事案件有點顛三倒四和隨隨便便的判決，這真是五花八門、叫人開心的一齣好戲。

　　審判廳狹小，低矮，拱頂。大廳深處擺著一張百合花飾的桌子，一張雕花的橡木高靠背椅，那是司法長官的尊座，當時空著。左側是一隻給預審法官弗洛里昂老爺坐的凳子。下邊坐著書記官，只見他漫不經心地塗寫著。對面是旁聽的民眾。門前和桌前站著司法衙門的許多捕快，個個穿著綴有白十字的紫毛絨的短披褂。市民接待室的兩個捕快身穿半紅半藍的萬聖節的短衣，站在大廳深處桌子後面一道緊閉的矮門前放哨。厚牆上只有一扇尖拱小窗，從窗上射進來一月的慘白光線，正照著兩張古怪的面孔：一張是刻在拱頂石上作為懸飾的石頭怪魔，另一張是坐在審判廳深處百合花上面的法官。這位小堡的預審法官弗洛里昂．巴伯迪安老爺高坐在司法長官的公案上，兩側摞著兩疊卷宗，雙肘撐著頭，一隻腳踏在純棕色呢袍子的下襬上，臉孔縮在白羊羔皮衣領裡，兩道眉毛被衣領一襯托，好像顯得格外分明，臉色通紅，神態粗暴，眼睛巴拉巴拉直眨，一臉橫肉，威風凜凜，兩邊臉頰直垂到頷下連在一起。說真的，你們不妨把這一切綜合起來想像一下，便可知道這位法官的尊容了。可是，預審法官是個聾子。這對一個預審法官來說，只是輕微的缺陷罷了。弗洛里昂雖然耳聾，卻照樣終審判決，而且判得非常恰如其份。真的，當一個審判官，只要裝做在聽的樣子就夠了，而這位可敬的預審法官對公正審判這唯一的基本條件是最符合不過了，因為他的注意力是絕對不會受任何聲音所干擾的。

　　況且在聽眾席上有一個人，鐵面無情，嚴密監視著預審法官的舉止言行，他就是我們的朋友磨坊的約翰．弗羅洛，這個昨日的學子，這個行人，在巴黎肯定隨時隨地都能遇見他，只有在教授的講臺前面除外，不見其蹤影。

　　「喂！」他對身旁冷笑著的同伴羅班．普斯潘悄悄說道，就眼前的情景議論開了。「瞧，那是雅內敦．德．比松，新市場那個懶傢伙的漂亮小妞！活見鬼，這個老東西還判她的罪！這麼說來，他不但沒有耳朵，連眼睛也沒有啦。她戴了兩串珠子，就罰了她十五索爾四德尼埃！這有點太重吧。──法律嚴酷的條款。那個是誰？是鎧甲匠羅班．謝夫德維爾！就因為他滿師而成了這一行的師傅嗎？──那可是他付的入場費唄。──嘿！那些壞蛋當中還有兩位貴族哩！艾格萊．德．蘇安，於丁．德．馬伊。兩個騎士侍從，基督的身子呀！啊！他們是因為賭骰子來著。什麼時候才能在這裡看見我們的學董受審呢？看見他被罰一百巴黎利弗爾送給國王才好哩！作為一個聾子巴伯迪安真是聾得可以這種巴伯迪安式的聾子可是穩紮穩打吶！──我真想成了我當副主教的哥哥，要是那樣的話，我就不會去賭博，白天也賭，夜裡也賭，活著賭，死也賭，連襯衣都輸光了，就拿我的靈魂做賭注！──聖母啊！這麼多姑娘！一個接一個，可愛的小妞們！那是昂布魯瓦絲．萊居埃爾！那是芳名叫佩依芮特的伊莎博！那是貝拉德．吉羅寧！上帝可作證，她們個個我全認識！罰款！罰款！這下可好，誰教你們紮著鍍金的腰帶呢！十個巴黎索爾！騷娘們！──唉！這個老醜八怪法官，又聾又蠢！唉！弗洛里昂這笨蛋！唉！巴伯迪安這蠢貨！瞧他儼然在宴席上！吃著訴訟人的肉，吃著官司案件，吃著，嚼著，吃得肚脹，撐得腸滿。什麼罰金啦，無主物沒收啦，捐稅啦，貢錢啦，薪俸啦，損害賠償啦，拷問費啦，牢房費啦，監獄看守費啦，鐐銬費啦，不一而足，對他來說，這種種搾取就像聖誕節的蛋糕和聖約翰節的小杏仁餅！瞧瞧他，這頭豬！──哎喲，好呀！又是一個賣弄風情的娘兒！那是芳名叫蒂波德的蒂波，分毫不差，正是她！因為她從格拉提尼街出來！──那個少爺是誰？吉埃弗魯瓦．馬波納，執大弩的精騎兵。他是因為咒罵上帝。──處以罰金，蒂波德！處以罰金，吉埃弗魯瓦！兩人統統被罰款！這個老聾子！他準把兩個案子搞混了，十拿九穩，一定是罰那姑娘罵人，罰那精騎兵賣淫了！──注意，羅班．普斯潘！他們要帶什麼人來啦？瞧那麼多捕快！朱庇特啊！所有的獵犬都出動了，想必打到一隻大獵物。一個野豬吧！果然是一頭野豬，羅班！──真是野豬一頭。而且還是一頭呱呱叫的哩！──海克力斯【註：古希臘神話中的大力神。】啊！原來是我們昨天的君王，我們的醜人王，我們的那個敲鐘人，那個獨眼龍，那個駝子，那個醜八怪！竟是卡齊莫多！……」

　　一點不錯。

　　正是卡齊莫多，被縛得緊緊的，紮得實實的，捆得牢牢的，綁得死死的，而且還嚴加看守。一隊捕快把他團團圍住，巡防騎士也親自上陣。這位騎士披鎧帶甲，胸前繡有法蘭西紋章，後背繡有巴黎的紋章。卡齊莫多身上除了畸形外，則絲毫沒有什麼足以說明值得人家如此大動干戈的理由了。他臉色陰沉，默不作聲，安安靜靜，唯有那隻獨眼不時稍微瞧一下身上的五花大綁，目光陰鬱而憤怒。

　　他用同樣的目光環視了一下四周，可是眼神那樣暗淡無光，那樣無精打采，女人們見了都對他指指點點，一個勁地笑開了。

　　這時，預審法官弗洛里昂老爺仔細翻閱著由書記官遞給他的對卡齊莫多的控告狀，而且匆匆過目之後，看上去聚精會神地沉思了一會兒。他每次審訊時，總要這樣小心謹慎地準備一下，對被告人的姓名、身分和犯罪事實，都事先做到心中有數，甚至被告人會怎樣回答，應當如何予以駁斥，也都事先設想好了，所以審訊時不論如何迂迴曲折，最終總能脫身出來，而不會太露出他耳聾的破綻，對他說來，狀紙就像盲人犬。萬一有什麼前言不對後語，或者有什麼難以理解的提問，從而暴露了其耳聾的殘疾，有些人卻把這些情況看成莫測高深，另有些人看成愚不可及。深奧也罷，愚蠢也罷，反正絲毫無損於司法官的體面，因為一個法官不管被看成莫測高深或者愚不可及，總比被認為是聾子要好得多。因此他老是小心翼翼地在眾人面前掩飾其耳聾的毛病，而且通常瞞得天衣無縫，竟連他對自己也產生了錯覺。其實，這比人們想像得要容易得多。駝子個個都愛昂頭走路，結巴子個個都愛高談闊論，聾子個個都愛低聲說話。至於弗洛里昂呢，他頂多只認為自己的耳朵有一丁點兒背聽而已。關於這一點，這還是他在捫心自問和開誠布公時向公眾輿論所做的唯一讓步哩。

　　於是，他把卡齊莫多的案子反覆推敲之後，便把腦袋往後一仰，半閉起眼睛，裝出一副更加威嚴、更加公正的樣子，這樣一來，此時此刻，他就完全又聾又瞎了。這是兩個必備的條件，否則，他就成不了十全十美的法官啦。他就是擺出這副威嚴的姿態，開始審訊了。

　　「姓名？」

　　然而，這倒是一樁從未為「法律所預見」的情況：一個聾子將審訊另一個聾子。

　　卡齊莫多壓根兒聽不到在問他什麼，照樣盯著法官沒有應聲。法官由於耳聾，並且壓根兒不知道被告也耳聾，便以為他像通常所有被告那樣已經回答了問題，隨即又照常刻板和笨拙地往下問：「很好。年齡？」

　　卡齊莫多依然沒有回答。法官以為這個問題已經得到了滿意的回答，便繼續問下去。

　　「現在回答，你的身分？」

　　依然默不作聲。這時聽眾開始交頭接耳，面面相覷。

　　「行了，」泰然自若的預審法官以為被告已經答完了他的第三個問題，便接著說道：「你站在本庭面前，被指控：第一，深夜擾亂治安；第二，欲行侮辱一個瘋女子的人身，犯有嫖娼罪；第三，圖謀不軌，對國王陛下的弓箭侍衛大逆不道。上述各點，你必須一一說明清楚。書記官，被告剛才的口供，你都記錄在案了嗎？」

　　這個不倫不類的問題一提出來，從書記官到聽眾，哄堂大笑，這笑聲是那麼強烈，那麼瘋狂，那麼富有感染力，那麼異口同聲，連兩個聾子也察覺到了。卡齊莫多聳了聳駝背，輕蔑地轉過頭來，而弗洛里昂老爺，也同他一樣感到驚訝，卻以為是被告出言不遜，答了什麼話兒才引起聽眾哄笑的，又看見他聳肩，認為他回嘴頂撞是明擺著啦，遂怒沖沖地斥責道：

　　「壞傢伙，你回答什麼來的，憑你這一回答就該判絞刑！你知道在對什麼人講話嗎？」

　　這種呵斥並不能制止全場爆發的笑鬧聲。大家反而覺得這一呵斥荒唐之極，牛頭不對馬嘴，甚至連市民接待室的捕頭們也狂笑了起來，本來這種人可以說是撲克牌的黑桃Ｊ，呆頭呆腦那副蠢相是他們身上的共同本色。唯有卡齊莫多獨自很莊重，因為周圍發生的事兒，他壓根兒一無所知。法官大人越來越惱火，認為應該用同樣的腔調繼續審問，巴望通過這一招來剎一剎被告的氣焰，迫使他懾服，並反過來影響聽眾，迫使聽眾恢復對公堂的敬重。

　　「那麼就是說，你明明是惡棍和盜賊，卻竟敢對本庭不恭，藐視小堡的預審法官，藐視巴黎民眾治安的副司法長官，他負責追究重罪、輕罪和不端行為，監督各行各業，取締壟斷，維護道路，禁止倒賣家禽和野禽，管理木柴和各種木材的稱量，清除城裡的汙垢和空氣中的傳染病毒，總而言之，孜孜不倦地從事公益事業，既無報酬，也不指望有薪俸！我叫弗洛里昂．巴伯迪安，司法長官大人的直接幫辦，另外又是巡察專員、調查專員、監督專員、考察專員、在司法公署、裁判所、拘留所和初審法庭等方面都擁有同等的權力，你可知曉！……」

　　聾子對聾子說話，哪能有個完。若不是大堂深處那道矮門突然打開了，司法長官本人走了進來，那麼弗洛里昂老爺已經這樣打開了話匣，滔滔不絕，高談闊論，天才知道要說到什麼地方、什麼時候才能停住。

　　看見他進來，弗洛里昂老爺並沒有突然住口，而是半側過身去，把剛才對卡齊莫多蓋頭劈腦的訓斥，猛然掉轉話鋒，對準司法長官，說道：「大人，在庭的被告公然嚴重藐視法庭，請大人嚴懲不貸。」

　　話音一落，一屁股坐下，上氣不接下氣，擦了擦汗，汗珠從額頭上一大滴一大滴往下淌，好像撲簌簌的眼淚，把攤在他面前的案卷都弄濕了。羅貝爾．德．埃斯杜特維爾大人皺了一下眉頭，向卡齊莫多做了一個手勢，以示警告，手勢專橫武斷，用意十分明顯，那個聾子這才多少有點明白了。司法長官聲色俱厲，向他發話：「你到底幹了什麼勾當才在這裡的，狂徒？」

　　可憐的傢伙以為司法長官是問他的姓名，便打破一直保持著的沉默，用嘶啞的喉音應道：「卡齊莫多。」

　　這一回答與提問真是風馬牛不相及，又引起鬨堂大笑，把羅貝爾大人氣得滿臉通紅，喊道：「你連我也敢嘲弄嗎，十惡不赦的惡棍？」

　　「聖母院的敲鐘人。」卡齊莫多再回話，以為該向法官說明他是什麼人。

　　「敲鐘人！」司法長官接著說道。前面我們已經說過，他一早醒來就心情壞誘了，動輒可以使他火冒三丈，豈用得著這樣離奇古怪的應答呢！「敲鐘的！我要叫人把你拉去巴黎街頭示眾，用鞭子抽打，把你脊肩當鐘敲。聽見了沒有，惡棍？」

　　「您想要知道我多大了，我想，到今年聖馬丁節就滿二十歲了。」卡齊莫多說道。

　　這下子，真是豈有此理，司法長官再也受不了了。

　　「啊！壞蛋，你竟敢嘲弄本堂！執仗的眾捕快們，快給我把這傢伙拉到河灘廣場的恥辱柱去，給我狠狠鞭打，在輪盤上旋轉他一個鐘頭。這筆賬非跟他清算不可！本官命令四名法庭指定的號手，把本判決告諭巴黎子爵采邑的七個領地。」

　　書記官隨即迅速草擬判決公告。

　　「上帝肚皮呵！瞧這判得有多公正呀！」磨坊的約翰．弗羅洛這小個兒學子在角落裡嚷叫了起來。司法長官回過頭來，兩隻閃閃發亮的眼睛又直勾勾盯著卡齊莫多，說道：「我相信這壞傢伙說了上帝肚皮！書記官，再寫上因褻瀆聖靈罰款十二巴黎德尼埃，其中一半捐贈聖厄斯塔舍教堂，以資修繕，我就是特別虔敬聖厄斯塔舍。」

　　不一會功夫，判決書擬好了。內容簡單扼要。那時，巴黎子爵司法衙門的例行判決書，還沒有經過庭長蒂博．巴伊耶和王上的律師羅歇．巴爾納的加工潤飾，還沒有受到十六世紀初期這兩個法學家在判決書中那種儼如密林般文體的影響，滿紙充塞詭辯遁辭和繁瑣程序。一切都是明確，簡便，直截了當。人們從中可以徑直走向目的地，每條小道見不到荊叢和彎曲，一眼便可以望見盡頭是輪盤呢，還是絞刑架，或者是恥辱柱。總之，人們起碼知道自己向何處去。

　　書記官把判決書遞給司法長官。司法長官蓋了大印，隨即走出去繼續巡視其他法庭，當時的心態想必恨不得就在那一天把巴黎的所有監牢都關滿人。約翰．弗羅洛和羅班．普斯潘暗暗發笑。卡齊莫多把這一切看在眼裡，神情冷漠而又詫異。

　　正當弗洛里昂．巴伯迪安老爺宣讀判決書準備簽字的時候，書記官突然對被判罪的那個可憐蟲動了惻隱之心，希望能替他減點刑，便盡可能湊近預審法官的耳邊，指著卡齊莫多對他說：「這個人是聾子。」

　　他本來希望，這種共同的殘疾會喚起弗洛里昂老爺的關心，對那個犯人開恩，然而，我們前面已經注意到，首先，弗洛里昂老爺並不願意人家發覺他耳聾；其次，他的耳朵實在太不中用了，書記官對他說的話兒，他連一個字都沒有聽清，而他卻偏要裝出聽見的樣子，於是應道：「啊！啊！那就不同了。我原來還不知道此事哩。既是這樣，那就示眾增加一個小時。」

　　隨即在修改過的判決書上簽了字。

　　「活該！」羅班．普斯潘說道，他一直對卡齊莫多懷恨在心，「這可以教訓教訓他，看他以後還敢不敢欺侮人！」

　　二　老鼠洞

　　昨天為了跟蹤愛斯梅拉達，我們同格蘭古瓦一道離開了河灘廣場，現在請看官允許我們再回過來談一談這個廣場吧。

　　此時是上午十點鐘。廣場上一切表明這是節後的翌日。石板地面上，滿目是垃圾、綢帶、破布、冠飾的羽毛、火炬的蠟滴，公眾饕餮的殘滓。如前所述，許多市民四處遊蕩，用腳踢著焰火的餘燼，站在柱子閣前面心蕩神移，回想昨日那些華麗的幃幔，至今猶餘興未盡，把懸掛幃幔的釘子也盡情觀賞。賣蘋果酒和草麥酒的商販，滾動著酒桶在人群中穿來穿去，一些有事在身的行人來往匆匆。店家站在店鋪門前交談，相互打招呼。大家七口八舌，談論節日啦，使臣啦，科珀諾爾啦，醜人王啦，個個爭先恐後，看誰能說得最詳細，笑得最開心。就在這時候，恥辱柱的四邊剛有四個騎馬的捕快設崗，一下子把分散在廣場上的一大部分民眾吸引到他們周圍來了。這些民眾為了觀看一次小小的施刑，只好活受罪，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心裡悶得慌。

　　看官已經觀賞了廣場上各處正在上演的這幕熱烈的鬧劇，如果現在把視線移向河岸西邊角上那座半哥德式半羅曼式的古老的羅朗塔樓，就會發現其正面轉角處有一本公用的祈禱書，裝飾華麗，頂上有披檐可以擋雨，周圍有道柵欄可以防盜，卻可以讓人伸手進去翻閱。這本祈禱書旁邊有尖拱形的一個小窗洞，窗外有兩根鐵條交叉護住，窗口朝向廣場；這是一間小屋子的唯一窗洞，空氣和陽光就從這窗洞進到屋裡面；這間斗室沒有門，它是從塔樓底層的厚牆上開鑿而成的。室內清幽，寂靜，尤其外面恰好是全巴黎最擁擠、最喧鬧的廣場，這時遊人雲集，人聲沸騰，因而室內的清幽顯得益發深沉，寂靜也更加死氣沉沉了。

　　將近三百年來，這間小屋在巴黎是名聞遐邇的。當初，羅朗塔樓的主人羅朗德夫人為了悼念在十字軍征戰中陣亡的父親，在自家宅第的牆壁上叫人開鑿了這間小屋，把自己幽禁在裡面，永遠閉門不出，後來索性把門也堵死了，不論嚴冬炎夏，只有那個窗洞一直開著。整座宅第，她僅僅留下這間小屋，其餘的全獻給窮人和上帝。這個悲痛欲絕的貴婦就在這提前準備好的墳墓裡等死，等了整整二十年，日夜為父親的亡靈禱告，睡時就倒在塵灰裡，甚至連用塊石頭做枕頭也不肯，終日穿著一身黑色粗布衣，只靠好心的過路人放在窗洞邊緣上的麵包和水度日。這樣，她在施捨別人之後，也接受別人的施捨了。臨終時，即在遷入另一座墳墓之際，她把原先的這個墳墓就永遠留給了那些傷心的母親、寡婦或女兒，因為她們會有許多悔恨要為別人或者自己祈求上帝寬恕，寧願把自己活活埋葬在極度痛苦或嚴酷懺悔之中。她同時代的窮人用眼淚和感恩來哀悼她，但他們深為遺憾的是這位虔誠女子，由於沒有靠山，沒能被列為聖徒。他們當中那些有點叛經離道的人，希望天堂裡辦事會比羅馬容易些，既然教宗不予恩准，便索性為亡人祈求上帝了。大多數人紀念羅朗德夫人只是把她看做是神聖的，把她的破舊衣裳當做聖物。巴黎城也為了紀念這位貴婦，特地在那間小屋的窗洞旁邊，安放了一本公用的祈禱書，讓過路的行人隨時停下來，哪怕僅僅祈禱一下也好；讓人們在禱告時想到給予佈施，以便那些繼羅朗德夫人之後隱居在這個洞穴的可憐隱修女，不至於完全因飢餓和被遺忘而死。

　　中世紀的都市裡，這類墳墓並不稀少。就在最熙來攘往的街道，最繁華喧鬧的市場，甚至就在路中央，在馬蹄下，在車輪下，時常可以發現那麼一個地洞、一口井、一間堵死並圍著柵欄的小屋，裡面有個生靈日夜在祈禱，自願在某種無休無止的悲嘆之中，在某種莫大的悔罪之中度過一生。這種介乎房屋與墳墓、市區與墓地之間類似中間環節的可怕小屋，這個隔絕於人世、生如同死的活人，這盞在黑暗中耗盡最後一滴油的燈，這線搖曳在墓穴裡的餘生之光，這石匣裡的呼吸聲、說話聲和無休無止的禱告聲，這張永遠朝向冥間的臉孔，這雙已被另一個太陽照亮的眼睛，這對緊貼著墓壁的耳朵，這禁錮在軀殼中的靈魂，這禁錮在囚牢裡的軀殼，這緊裹在軀殼與花岡岩雙重壓迫下的痛苦靈魂的呻吟，所有這一切離奇古怪的現象在今天可以引起我們各種各樣的思考，然而在當時卻絲毫也不為群眾所察覺。那個時代，人們虔誠有餘，卻缺乏推理和洞察力，對於一件信教行為，是不會顧及這麼多方面的。他們籠統看待事物，對犧牲大力頌揚，敬仰之至，必要時還奉為神聖，但對這犧牲所忍受的痛苦，卻從不加分析，只是微不足道地表示一點憐憫罷了。他們不時送給悲慘的苦修者一點食物，從窗洞口看一看他是否還活著，從不過問其姓名，也不清楚他奄奄待斃已經多少年頭了。要是陌生人問起這個地洞裡逐漸腐爛的活骷髏的什麼人，如果是男的，旁邊的人便簡單地應一聲：「是個隱修士。」如果是女的，就應一聲：「是個隱修女。」

　　人們那時就是這樣看待一切的，用不著什麼玄學，用不著誇誇其談，用不著放大鏡，一切全憑肉眼觀察。無論對於物質世界，還是精神世界，顯微鏡當時還沒有發明出來哩。

　　況且，雖說人們對遁世隱修不足為奇，這類事例如前所述，在各個城市當中也確實司空見慣。巴黎這類專為祈禱上帝和進行懺悔的小屋子就相當多，幾乎全有人居住。真的，教士們處心積慮，不讓這類小屋子空著，要是空著，那就意味著信徒們的熱情冷卻了，所以一旦沒有懺悔的人，便把麻瘋病人關進去。除了河灘廣場那間小屋外，鷹山還有一間，聖嬰公墓的墓穴裡還有一間，另一間已搞不清在什麼地方了，我想也許在克利雄府邸吧。還有好些在其他許多地方，由於其建築已經湮沒，只能從傳說中找到其痕跡。大學城也有其隱修所，就在聖日芮維埃芙山上，住著中世紀一個像約伯【註：據《舊約全書．約伯記》記載，天降災難給約伯，他苦行懺悔，終於得救。】那樣的人，每天在一道水槽深處的糞堆上唱著懺悔的七詩篇，唱完了又從頭開始，夜間唱得更響亮，就這樣唱了整整三十年。時至今日，考古學家走進了能言井街，覺得還能聽見他的歌聲呢！

　　我們這裡單表羅朗塔樓的那間小屋，應當說它從來沒有斷過隱修女。羅朗德夫人死後，難得空過一兩年。許多女人到這裡來，哭父母的哭父母，哭情人的哭情人，哭自己過失的哭自己過失，一直哭到死為止。喜歡說俏皮話的巴黎人，什麼都要插手，甚至與他們毫不相干的事情也要管，硬說在這些女人當中很少看到寡婦。

　　按照當時的風尚，用拉丁文在牆上刻著一個題銘，向識字的過路人指明這間小屋的虔誠用途。在門的上方寫著一句簡短的格言來說明一座建築物的用途，這種習俗一直延至十六世紀。因此，今天在法國，人們還可以看到在圖維爾領主府邸的牢房小門上方寫著肅穆等候；在愛爾蘭的福特斯居城堡大門上方的紋章下面，寫著強大的盾牌，領袖的救星；在英格蘭，庫倍伯爵好客的府宅的大門上方寫著賓至如歸。這是因為在當時，任何一座建築物都是一種思想的體現。

　　羅朗塔樓那間砌死的小屋子沒有門，所以在窗洞上方用羅曼粗大字母刻著兩個詞：你，祈禱。

　　老百姓看事物全憑見識，不會講究那麼多微妙之處，寧願把路易大王說成是聖德尼門，便把這個陰森潮濕的洞穴取名為老鼠洞。這個叫法雖不如前面那一個高雅，倒反而生動得多。

　　三　一塊玉米餅的故事

　　這個故事發生的時期，羅朗塔樓的那間小室是住著人的。

　　看官要是想知道是誰住在裡面，那只要聽一聽三個正派的婦道人家的談話就明白了。在我們把看官的注意力引到老鼠洞的時候，這三個婦道人家恰好沿著河岸，一起從小堡向河灘廣場走過來。

　　其中兩個從衣著來看，是巴黎的殷實市民。柔軟的雪白縐領，紅藍條紋相間的混紡粗呢裙子，腿部緊裹著羊毛編織的白襪子，腳踝處飾著彩繡，黑底方頭的褐色皮鞋，特別是她們的帽子，就是香帕尼地區婦女至今還帶的那種尖角帽，飾滿綢帶、花邊和金屬箔片，簡直可以同俄國禁衛軍的榴彈兵的帽子相匹敵，所有這一切都表明這兩個女子屬於富裕的商婦階層，其身分介於如今僕役們稱之為太太和夫人之間。她們既沒有戴金戒指，也沒有戴金十字架，這很容易看出，那並非由於她們家境貧寒，而只是天真地害怕被罰款的緣故。另一個同伴的打扮也不差上下，只是在衣著和姿態方面有著某種難以名狀的東西，散發著外省公證人妻子的氣息。從她把腰帶高束在臀部之上的樣子來看，她好久沒到巴黎來了。除此之外，她的縐領是打褶的，鞋子上打著綢帶結子，裙子的條紋是橫的而不是直的，還有其他許多不倫不類的裝束，叫高雅趣味的人大倒胃口。

　　頭兩位向前走著，邁著巴黎女子帶領外省婦女遊覽巴黎的那種特別步履。那個外省女子手拉著一個胖男孩，男孩手裡拿著一大塊餅。

　　我們很抱歉還得加上一筆：由於季節嚴寒，他竟把舌頭當手帕使用了。

　　這孩子硬是被拖著才走，正如維吉爾所說的，步子並不穩重，老是絆跤，惹得他母親大聲嚷叫，事實上，他眼睛只盯著手裡的餅，並不注意看路。

　　大概由於某種的重大的原由，他才沒有去咬那塊餅，只是深情地把它看來看去。其實，這塊餅本來應該由他母親來拿的，卻把胖娃娃變成了坦塔洛斯【註：古希臘神話中的人物，因得罪眾神，被罰永受饑渴之苦。】，真有點殘忍了。這時三位佳婦（因為「夫人」一詞當時只用於貴婦）一起說開了。

　　「快點走，馬伊埃特大嫂。」三人中最年輕也是最胖的一個對外省來的那個女子說道，「我真怕我們去遲了，剛才聽小堡的人說，馬上就要把他帶到恥辱柱去啦。」

　　「唔！得了，烏達德．繆斯尼埃大嫂，瞧你說什麼來的呀！」

　　另個巴黎女子接著說：「他要在恥辱柱待兩個鐘頭哩。我們來得及。親愛的馬伊埃特，你見過刑臺示眾嗎？」

　　「見過，在蘭斯。」外省女子應道。

　　「呵，得了！你們蘭斯的恥辱刑柱那算什麼玩藝兒？不過是一隻蹩腳籠子，只用來懲罰一些鄉下人罷了。那有什麼了不起呀！」

　　「何止鄉下人！」馬伊埃特說道，「在呢絨市場！在蘭斯！我們見過許多罪大惡極的殺人犯，他們弒父殺母吶！哪裡只是鄉下人！你把我們看成什麼人啦，熱爾維絲？」

　　這外地女子為了家鄉恥辱柱的名聲，真的快要生氣了，幸虧烏達德．繆斯尼埃大嫂識趣，及時掉轉了話題。

　　「對啦，馬伊埃特大嫂，你認為那些弗朗德勒御使怎麼樣？蘭斯也見過這麼漂亮的御使嗎？」

　　「我承認，要看這樣的弗朗德勒人，只有在巴黎吶。」馬伊埃特應道。

　　「御使團當中有個身材魁梧的使臣是賣襪子的，你看到了嗎？」烏達德問道。

　　「看到了。」馬伊埃特答道，「他活像個薩圖爾努斯【註：古希臘神話中農林神，長著羊角和羊蹄。】。」

　　「還有那個大胖子，面孔像個光溜溜的大肚皮，也看見啦？」熱爾維絲再問道，「還有那個矮個子，小眼睛，紅眼皮，眼皮像缺刻的葉子，睫毛蓬亂，跟毛球似的？」

　　「他們的馬才好看哩，全按照他們國家的方式打扮的！」烏達德說道。

　　「啊！親愛的，」外省來的馬伊埃特打斷她的話，輪到她擺出一副神氣的樣子，「要是你在六一年，即十八年前在蘭斯舉行加冕典禮時，親眼看見那班王侯和王上隨從的乘騎，那不知道你會有何感想呢！馬鞍和馬披，形形色色，有大馬士革呢的，金絲細呢的，全鑲有黑貂皮；也有天鵝絨的，鑲著白鼬皮；還有的綴滿金銀製品，掛著粗大的金鈴銀鈴！那要花費多少錢呀！騎在馬上的年輕侍從，個個多麼標緻呀！」

　　「就算是這樣，」烏達德大嫂冷淡地反駁道，「還是弗朗德勒使臣的馬來得漂亮，而且他們昨天到市政廳赴巴黎府尹大人的晚宴，酒餚才豐盛哩，有糖杏仁啦，肉桂酒啦，珍饈啦，以及其他種種山珍海味啦。」

　　「說到哪裡去啦，我的好鄰居？」熱爾維絲嚷道，「弗朗德勒使臣們是在小波旁宮紅衣主教大人府用膳的。」

　　「不對。在市政廳！」

　　「不是。在小波旁宮！」

　　「明明是在市政廳，」烏達德尖刻地接著說，「還是斯古拉布爾大夫用拉丁文向他們致詞的，把他們聽得心裡樂滋滋的。這是我丈夫由法院指定的書商親自告訴我的。」

　　「明明是在小波旁宮，」熱爾維絲也激動地回敬道，「紅衣主教大人的總管贈送他們的禮品有：十二瓶半升的肉桂滋補酒，有白的，淡紅的，朱紅的；二十四大盒里昂的蛋黃雙層杏仁糕；二十四支大蠟燭，每支足有兩磅重；六桶兩百升的波納葡萄酒，白的和淡紅的，那是世上最好的美酒。這可是千真萬確的，是從我丈夫那兒聽來的，他是市民廳的五廳長，今天早上他還把弗朗德勒使臣同博雷特約翰的使臣以及特雷比宗德皇帝的使臣做了一番比較，這些使臣是前朝時從美索不達米亞到巴黎來的，耳朵上都戴著耳環哩。」

　　「他們確實是在市政廳用膳的，」烏達德聽到這番炫耀的話有點按捺不住了，反駁道，「從沒有人見過那樣闊綽的酒肉和杏仁糕。」

　　「我呀，還可以告訴你，他們是在小波旁府邸由城防捕頭勒．塞克服侍用膳的，而你恰好在這一點上搞錯了。」

　　「在市政廳，錯不了！」

　　「在小波旁，親愛的！準沒錯，還用幻燈照亮大門廊上希望那兩個字哩。」

　　「在市政廳！市政廳！準沒錯，於松．勒．瓦爾甚至還吹奏笛子來著呢。」

　　「告訴你，不是！」

　　「告訴你，就是！」

　　「給我聽著，不是！」

　　肉墩墩的烏達德正要還口，眼看這場爭吵就可能要變成動手互相揪頭髮了，正在這當兒，幸虧馬伊埃特突然喊道：

　　「你們快看呀，那邊橋頭上擠著那麼多人！他們正在圍觀什麼。」

　　「真的呢，」熱爾維絲說道，「我聽見手鼓聲哩。我看，準是愛斯梅拉達同她的小山羊在耍把戲啦。快，馬伊埃特！放大腳步，攥著孩子快走。你到巴黎就是來看新奇玩藝兒的，昨日看過了弗朗德勒人，今天該瞧一瞧埃及女郎。」

　　「埃及女郎！」馬伊埃特一邊說，一邊猛然折回去攥住兒子的胳膊，「上帝保佑！她說不定會拐走我孩子的！快來，厄斯塔舍！」

　　話音一落，拔腿沿著河岸向河灘廣場跑去，直到遠遠離開了那座橋。這時她拽著的孩子跌倒了，她這才停了下來，上氣不接下氣。烏達德和熱爾維絲趕了上來。

　　「那埃及女郎會偷你的孩子！你真是胡思亂想，離奇古怪。」熱爾維絲說道。

　　馬伊埃特一聽，若有所思地搖了搖頭。

　　「說來也奇怪，那個麻衣女對埃及女人也有同樣的看法。」烏達德提醒了一句。

　　「誰是麻衣女？」馬伊埃特問道。

　　「哦！就是古杜爾修女嘛。」烏達德應道。

　　「古杜爾修女又是誰？」馬伊埃特接著再問。

　　「你真是地道的蘭斯人，連這也不知道！」烏達德答道。

　　「就是老鼠洞的那個隱修女唄！」

　　「怎麼！就是我們帶這個餅去給她的那個可憐女人嗎？」馬伊埃特問道。

　　烏達德點了點頭。

　　「正是。你等一下到了河灘廣場，就可以從她小屋的窗洞口看到她。她對那班敲著手鼓給人算命的埃及浪人，看法跟你一樣。她對吉普賽人和埃及人的這種恐懼心理，不知道因何而來的。可是你，馬伊埃特，一聽到吉普賽人和埃及人，就這樣沒命地逃跑，到底為什麼？」

　　「唉！」馬伊埃特雙手抱著兒子的圓腦袋瓜，說道，「我可不想遭到像那個叫花喜兒的帕蓋特的那種遭遇。」

　　「啊！那準是一個動人的故事，快講給我們聽聽，我的好人兒馬伊埃特。」熱爾維絲邊說邊挽起她的手臂。

　　「我倒是願意，」馬伊埃特應道，「不過，你真是地道的巴黎人，才會連這件事也不知道。那我就說給你聽吧，可是用不著站在這裡講呀。帕蓋特是個十八歲的俊俏姑娘，那時我也是，就是十八年前我也是，如今我卻是個三十六歲的母親，體態豐滿，容光煥發，有丈夫，有兒子，要說帕蓋特今天不像我這樣，那全怪她自己，況且，打從十四歲起，她就悔之晚矣！其父親叫居貝托，是蘭斯船上吟遊詩人和樂師；查理七世加冕時，乘船沿著維爾河順流而下，從西勒裡駕臨繆宗，貴婦人貞女【註：即英法百年戰爭中法國女英雄貞德，（約一四一二─一四三一）。】也在船上，那個在聖駕面前獻過藝的就是居貝托。老父親去世時，帕蓋特還小得很，身邊只有母親了。她母親有個哥哥，即馬蒂厄．普拉東先生，是巴黎帕蘭─加蘭街一個黃銅器皿匠和鍋匠，去年剛亡故。你們看，她出身很不錯。可惜她母親是個老實巴交的婦道人家，只教帕蓋特做點針線活和小玩意兒，別的什麼也沒有教她，然而她還是長大了，依舊很窮。母女倆就住在蘭斯沿河那條名為『苦難街』上。請注意這一點，我相信那正是帕蓋特不幸的根由。在六一年，即我們聖上路易十一願上帝保佑加冕的那一年，帕蓋特長得又活潑又俊俏，真是百裡挑一，到處都叫她花喜兒。可憐的姑娘！她長著一口漂亮的牙齒，老是笑盈盈的，好露給人看。話說回來，愛笑的姑娘到頭來就得哭鼻子，美麗的牙齒到頭來就會糟蹋美麗的眼睛。花喜兒就是如此。她同母親相依為命，度日艱難。自從樂師死後，家境一落千丈，完全敗了，母女倆做一星期的針線活，所掙的錢超不過六德尼埃，還折合不到兩個鷹里亞【註：法國古銅幣名，一里亞相當於四分之一蘇（銅錢）。】。想當初，居貝埃老爹逢到一次僅有絕無的加冕典禮，唱一支歌便能掙到十二巴黎索爾，這種良機到哪裡去找呢？有一年冬天，就是六一年那個冬天，母女倆連根柴火棒兒也沒有，天氣又非常寒冷，把花喜兒凍得臉色分外紅艷，男人們嘴上都掛著她名字：帕蓋特！有些人叫她帕蓋麗特【註：意為雛菊。】！她就走上墮落了。──厄斯塔舍，看你還敢咬那個餅！──有一個禮拜天，她上教堂去，脖子上掛著飾有金十字架的項鏈，一看就明白她完了。才十四歲！你們瞧瞧這種事！──頭一個勾搭上的是住在蘭斯三公里外的科蒙雷伊的年輕子爵。接著是御前侍騎亨利．德．特里昂古老爺。隨後，就不那麼露面了，是擊劍侍衛希亞爾．德．博利翁；再後，每況愈下，是御膳的切肉侍僕格里．奧貝爾戎，太子殿下的理髮師馬塞．德．弗雷皮，外號『修士』的廚子王泰弗南；最後，一個不如一個，歲數大的、地位低的也行，隨便倒給了絃琴手吉約姆．拉辛，掌管路燈的蒂埃里．德．梅爾。可憐的花喜兒，於是成了眾人的玩物。她這塊金幣的價值早已喪失，所值無幾了。還有什麼好說的呢，兩位大嫂？就在六一年王上加冕的那一年，她還給丐幫大王墊被呢！不錯，就是那一年！」

　　說到這裡，馬伊埃特眼淚盈眶，嘆息了一聲，揩掉一滴淚水。

　　「這算不上什麼驚心動魄的故事，」熱爾維絲說，「我也看不出這一切與埃及人有什麼相干，與孩子有什麼相干。」

　　「別急！」馬伊埃特接著說下去，「說到孩子嘛，馬上就會有一個的。在六六年，到這個月聖保羅節已十六個年頭了，帕蓋特生了一個小女孩。不幸的女人！她高興極了。她早就期盼生個孩子。她的母親，那個只知道閉著眼睛裝做一無所知的老實女人，已經死了。在這人世間，帕蓋特再也沒有什麼人可愛的，也沒有什麼人愛她的了。自從開始墮落後五年間，花喜兒真是怪可憐見的，孑然一身，在這紅塵中無依無靠，到處被人指指戳戳，被街上的人叫罵，被捕役毆打，被那些一身破舊的男娃嘲弄。接著，年到二十，而對於賣弄風情的娘兒來說，二十歲已經人老珠黃了。放蕩營生越來越掉價，並不比從前賣針線活掙得多，每增添一條皺紋，便少了一個金埃居。冬天又變得很艱難了，爐子裡又難得有木柴，食櫥裡又難得有麵包了。什麼工作再也做不了，因為縱慾，人也變懶了，而變懶也就越縱慾，她越陷越深，再不能自拔了。聖雷米的本堂神父在解釋為什麼這類女人比其他窮苦女人在年老時更受饑寒的折磨，至少是這麼說的。」

　　「一點不錯，」熱爾維絲說道，「可是埃及人呢？」

　　「等一下嘛，熱爾維絲！」烏達德比較耐心聽，說道，「要是一開頭就和盤托出，那結尾還有什麼可說的呢？繼續往下講吧，馬伊埃特，求求你啦。這個可憐的花喜兒！」

　　馬伊埃特接著往下講。

　　「她確實好不傷心，好不悲慘，終日用淚洗面，哭得兩邊臉頰都凹陷下去了。不過，由於蒙羞受辱，放蕩形骸，遭人唾棄，不由萌發一種念頭：假如這世上有某種東西或是某個人能讓她愛，也能愛她，那麼她就不會那樣丟人現眼，不會那樣恣意輕薄，也不會那樣被人遺棄。這就必須是個孩子，因為唯有稚童才能那麼天真無邪，對此毫不在意。她好不容易才認識到這一點的。在此之前她曾經竭力愛過一個小偷，他也是唯一可能會要她的男人，可是過不了多久，她發現這個小偷也瞧不起她。大凡痴情女子，總需要一個情郎或一個孩子來填補她們的心靈，要不然就非常淒慘了。既然不可能有個情郎，她便回心轉意，一心想要有個孩子，而且她虔誠之心始終並未泯滅，便把想生個孩子的願望不斷禱告慈悲的上帝。誠之所至，慈悲的上帝憐憫了她，便賜給她一個女兒。她那快活的樣子，就不必說了，又是眼淚，又是愛撫，又是親吻，簡直發瘋了。親自給孩子餵奶，把自己床上唯一的一條被子拿去做襁褓，而她卻不再感到寒冷和飢餓了。她於是恢復了美貌，老姑娘成為年輕的母親。姦情復起，又有人來找花喜兒了，她那貨色重新有人光顧了。她把這些下流勾當掙來的錢，統統拿去給女兒買小衣衫、小軟帽、圍涎、花邊襯衣、緞帽，卻連想也沒有想過給自己重買一條被子。──厄斯塔舍先生，叫你別吃那個餅，你是怎的！──小阿妮絲，就是那個女孩洗禮時的教名，因為花喜兒不再有什麼姓了，說來一點不假，小阿妮絲穿綢著錦，打扮得比多菲內【註：法國東部的舊省名。】的公主還更加花枝招展！尤其是她那雙小鞋連國王路易十一肯定也沒有這樣的鞋子！那雙小鞋，是當母親的親手縫做和刺繡的，精細，各種裝飾之講究，不亞於慈悲聖母身上的袍子。這雙粉紅小鞋，真是說要有多可愛就有多可愛！只有我大拇指這麼長，若不是看見孩子的小腳丫脫掉鞋子露了出來，真難相信那雙小腳能穿得進去。真的，那雙小腳是多麼小巧，多麼漂亮，多麼粉紅呀！真賽過鞋面的粉紅緞子！烏達德，等你有了孩子，你就會知道沒有什麼能比得上那些小手小腳更好看的了。」

　　「我求之不得哩。」烏達德嘆氣說，「不過，得等安德里．繆斯尼埃先生樂意呀。」

　　「而且，」馬伊埃特接著說，「帕蓋特的孩子不光是一雙腳好看而已。我見到這孩子時她才四個月，那真是心肝寶貝！一雙眼睛比嘴巴還大，一頭秀髮又柔軟又烏黑，都已經捲曲了。等到她十六歲時，準是一個神氣活現、膚色深褐的美人兒！她母親一天比一天更加發瘋似地愛她，撫摸她，親吻她，咯吱她，給她洗澡，把她打扮得花裡花俏，差點沒把她吞吃下去！她為女兒高興得糊裡糊塗，念念不忘上帝的恩德。尤其是女兒那雙玫瑰色的漂亮小腳，真叫她無限驚訝，樂得發狂！老是把嘴唇貼在那雙小腳上面，再也無法放開。有時候給她穿上小鞋，有時候又把它脫下，說不盡的讚賞，道不完的驚奇，看一整天也嫌看不夠，滿懷愛憐，試著在床上教她學步，心甘情願一輩子跪著，替這雙好似聖嬰耶穌的小腳穿鞋脫鞋。」

　　「這故事倒是挺動人挺好聽的，可是哪有埃及人呢？」急性子的熱爾維絲嘀咕道。

　　「就有啦！」馬伊埃特回了她一聲，「有一天，蘭斯來了一夥騎馬的人，樣子很古怪。這是一幫叫化子和流浪漢，由他們的公爵和伯爵帶領，浪跡天南地北。他們皮膚曬得發黑，頭髮捲曲，耳朵上掛著銀耳環，女人比男人還要醜，臉更黑，頭上什麼也不戴，身上抱著一個醜惡的小鬼，肩上披著一塊用麻線織的粗布舊披巾，頭髮紮成馬尾巴形狀。那些在她們腿上爬來爬去的孩子，連猴子見了都會嚇跑的。這是一群被逐出教門的人，直接從下埃及經過波蘭來到蘭斯。據說，教皇聽了他們懺悔之後，要他們在凡塵中連續漂泊七年，不許睡在床上，以示贖罪。所以他們稱為『悔罪者』，一身臭氣。看樣子他們原是薩拉森人，因此信奉朱庇特，並有權向所有戴十字架和法冠的大主教、主教和修道院主持索取十圖利弗爾，這是教皇一道訓諭給他們這樣規定的。他們是打著阿爾及爾國王和德意志皇帝的招牌來蘭斯給人算命的。你們可以想見單憑這一點，便足以禁止他們進入蘭斯城。於是，整隊人馬倒也樂意在佈雷納城門邊安營，就住在至今還可以看見一座磨坊緊挨著從前石灰坑的那個土丘上。他們給人看手相，說得天花亂墜，真能夠預言猶大會當上教皇呢。不過，種種有關的流言蜚語也傳開了，說他們拐小孩，剪錢包，吃人肉。審慎的人勸那班傻瓜說：『千萬可別去！』但自己卻悄悄跑去了。那真是一種狂熱。事實上，他們所說的一些事情，會叫紅衣主教吃驚的。那些埃及婆娘給孩子們看手相，根據異教徒和土耳其人的相術徵象，頭頭是道，說出萬般奇蹟來，做母親的聽了，無不為自己子女的富貴命而揚眉吐氣，得意洋洋。這個孩子會當皇帝，那個會當教皇，另個會當將領。可憐的花喜兒，心頭癢癢的，很想知道自己的命運如何，漂亮的小阿妮絲有一天會不會當上亞美尼亞女皇或別的什麼的，便把女兒抱去見那伙埃及人。那些埃及女人一眼見到這個女娃，交口稱讚，用手輕輕摸她，用汙黑的嘴唇吻她，對她的小手驚嘆不已。咳！真把花喜兒說得心裡樂開了花！埃及娘們對這小女孩的美麗小腳和美麗小鞋更是讚不絕口。這孩子還不滿一歲，已經嘰哩咕嚕學講話了，像小傻瓜似地朝她母親直笑。她胖乎乎，圓滾滾的，會做出許許多多天使般的可愛小動作來。可是，一見到那些埃及婆娘，嚇得哇哇哭了起來。母親更熱烈地親她，聽到那班算命婆說小阿妮絲命中大貴，隨即抱著她走開了。小阿妮絲將成為一個絕代佳人，一個貞操女子，一個王后。花喜兒回到了苦難街的閣樓上，覺得是抱著一個王后回來，說有多自豪就有多自豪。隔日，孩子在她床上睡覺她一向同孩子睡在一起，她趁一會兒功夫，輕輕推開房門，讓它半掩著，悄悄跑到乾旱街去找一個女街坊，把她女兒阿妮絲將來有一天會由英王和衣索比亞大公親自服侍她用膳，以及其他種種驚人的事情，都搬給這女鄰聽。等她回到家，上樓時並沒有聽到孩子的哭鬧聲，心想：『這可好！孩子還沒有醒呢。』霍然間，發現房門大開，比她剛才離開時開大得多了，不管三七二十一，還是走了進去，可憐的母親，急忙跑到床上……孩子不見了，床上空空的。孩子一點蹤影也沒有，只見一隻漂亮的小鞋掉在那裡。她一下子衝出門外，撲到樓下，用頭撞牆，呼天喚地嚷道：『我的孩子！誰看著我的孩子？誰抱走了我的孩子？』街上空空蕩蕩，她家的房子冷冷落落，沒有一個人影能告訴她什麼。她跑遍全城，找遍大街小巷，整天到處亂竄，瘋了似的，神情恍惚，形容可怕，活像一頭丟了小仔們發瘋的野獸，到各家各戶的門窗上亂嗅一氣。她直喘粗氣，頭髮散亂，樣子挺嚇人的，而且眼睛像冒著火，把眼淚都燒乾了。見到行人，攔住嚷道：『我的女兒！我的女兒！我漂亮的小女兒！誰把她還給我，我情願做她的奴婢，做他的狗的奴婢，要是他願意，吃我的心肝也行。』遇到了聖雷米教堂的神甫，對他說：『神甫先生，我可以用手指頭去刨地，不過你得把我的孩子還給我！』烏達德，這真叫人撕心裂肺，訟師蓬斯．拉卡布爾老爺是個鐵石心腸的人，我看見他也哭了。『啊！可憐的母親！』晚上，她才回到家裡來，就在她不在家時，有個女鄰看見兩個埃及婆娘抱著一包什麼東西偷偷上樓去，隨後重新把門關好，走下樓來，就匆匆溜走了。她倆走後，便聽見帕藍特房裡好像有孩子的哭叫聲。母親回來一聽，放聲哈哈大笑，頓時像長了翅膀似地飛快奔上樓去，又好像炮彈轟然一響，破門而入……烏達德，那可真是駭人聽聞！呈現在她眼前的並不是她那嬌小可愛的阿妮絲，不是仁慈的上帝恩賜給她的那個何等紅潤、何等鮮艷的心肝寶貝，而是一個活像小妖怪的醜八怪，跛腳，獨眼，畸形，瞎嚷嚷在地板上爬來爬去。她嚇得連忙摀住眼睛。她說：『唉！會不會是巫婆把我的女兒變成了這樣可怕的畜生了？』人們趕緊把那個小羅圈腿抱開，要不，非叫她發瘋不可。這準是某個把靈魂出賣給魔鬼的埃及女人生下的孽障，看樣子四歲左右，說起話來不像人話，而只是一些無法聽懂的詞兒。花喜兒一頭撲向那只小鞋，這是她先前一切所愛留下的一切了。她待在那裡許久許久，不開口，不喘氣，大家以為她已經斷氣了。猛然間，她渾身直發抖，瘋狂地把那隻聖物般的小鞋吻個遍，放聲大哭起來，彷彿心都碎了。我敢說，要是換了我們，也會一樣悲慟的。她連連喊道：『咳！我的小女兒呀！我漂亮的小女兒呀！你在哪裡？』叫人聽了肝腸欲斷。

　　「我現在一想起來還要哭哩。你們不知道，我們的孩子，那可是我們的骨肉呵。──我可憐的厄斯塔舍！你呀你，長得有多俊！你們不知道他有多乖巧呀！昨天他對我說：『我呀，長大了要當近衛騎兵！』哦，我的寶貝厄斯塔舍呀！要是你丟了，叫我怎麼活呀！──花喜兒猛然站起身來，隨即在蘭斯城奔跑，一邊嚷叫：『到埃及人營地去！到埃及人營地去！捕役們快去燒死那些巫婆！』然而埃及人已經走了，天也黑了，追趕他們是不可能的。第二天，在離蘭斯八公里外的丐地和蒂魯瓦之間的灌木叢裡，發現了篝火的殘跡、帕蓋特孩子的幾根綢帶、點點血斑和若干山羊糞。剛過去的這個夜晚，正是禮拜六之夜，可以確信無疑埃及人就在灌木叢裡舉行過巫魔會，同鬼王別西卜一道把那個小女孩生吞活吃了，現在回教徒還保留著這種習俗吶。花喜兒聽到這些可怕的事情後並沒有哭泣，只是動了動嘴唇像要說話，可是什麼也說不出來。隔天，她滿頭黑髮頓時全花白了。再隔天，她失蹤了。」

　　「這確實是一個駭人聽聞的故事，」烏達德說道，「連勃艮第人聽了也會落淚的。」

　　「難怪你一聽到埃及人就嚇得要命！」熱爾維絲插上一句。

　　「你剛才帶著你的兒子趕緊逃走，這樣做很對，因為這伙埃及人也是從波蘭來的。」烏達德接著又說。

　　「不對。」熱爾維絲說道，「聽說是從西班牙和卡塔盧尼亞來的。」

　　「卡塔盧尼亞？這有可能。」烏達德應道，「波蘭，卡塔盧尼亞，瓦盧尼亞，我老是把這三個地方弄混的。但有一點是確信無疑的，他們都是埃及人。」

　　「而且，他們肯定都長著獠牙，吃起小孩來才行。」熱爾維絲加油添醋地說道，「要是愛斯梅拉達也吃一點，一邊卻噘起小嘴裝出一副輕蔑的樣子，那我才不會感到意外的。她身邊那隻白山羊耍的把戲太鬼了，其中必有歪門邪道。」

　　馬伊埃特默默地走著。她沉浸在遐思之中，這種遐思有點像是某個悲慘故事的延續，並引起精神上的一陣陣震撼，直到觸及心靈深處，它才會停止。這時，熱爾維絲對她說：「花喜兒的下落怎麼樣，沒人知道嗎？」馬伊埃特沒有應聲。熱爾維絲搖著她的胳膊，喊著她的名字，又問了一遍，馬伊埃特這才彷彿從沉思中驚醒。

　　「花喜兒的下落嗎？」她機械地重複著這句話，好像剛聽到這問題似的。接著，她盡力集中精神，注意弄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於是急速應道：「啊！無人知曉。」

　　馬伊埃特停頓了一下又說：

　　「有人說看見她黃昏時從弗萊尚博門出了蘭斯城，也有人說她是在天剛亮時從老巴澤門出城的。有個窮人在今天某市場的那塊地裡的石十字架上，找到了她掛在上面的那金十字架，就是六一年毀了她的那件金首飾，是她的第一個情郎、英俊的科蒙雷伊子爵送給她的禮物。帕蓋特哪怕再窮，也從捨不得把它脫手，把它當命根子一樣珍惜。因此一看見她把這金十字架也扔了，我們婦道人家都認為她已經自盡了。可是，旺特酒店的人說，曾在通往巴黎的那條石子路上，看見她赤著腳走過。不過，果真這樣的話，那她就得從維爾門出城，但這看法並不一致。換種說法會明白些，我深信她確實是從維爾門出去的，不過也就從這個人世間出去的。」

　　「不明白。」熱爾維絲說道。

　　「維爾，那是一條河呀。」馬伊埃特帶著憂傷的笑容應道。

　　「可憐的花喜兒！」烏達德說，不由一陣顫抖，「投河死了！」

　　「投河死了！」馬伊埃特緊接著說道，「想當年，居貝托這個好老爹坐船順流而下，唱著歌經過丹格橋下，有誰知道日後有一天，他親愛的小帕蓋特也從這橋下經過，卻既無歌聲，也無船隻呢？」

　　「還有那隻小鞋呢？」熱爾維絲問道。

　　「同那母親一起消失了。」馬伊埃特應道。

　　「可憐的小鞋呀！」烏達德說。

　　烏達德，肥胖而又容易動感情，跟著馬伊埃特唉聲嘆氣，本來到此也就很滿足了，可是熱爾維絲好奇得多，問題還沒有窮究到底吶。

　　「還有那個妖怪呢？」她突然問馬伊埃特道。

　　「哪個妖怪？」馬伊埃特問道。

　　「就是巫婆丟在花喜兒家裡換走了她女兒的那個小埃及怪物唄！你們拿他怎麼了？我巴不得你們把他也淹死才好呢。」

　　「不。」馬伊埃特答道。

　　「怎麼！那是燒死的？其實，理該如此，一個妖孽嘛！」

　　「既沒有淹死，也沒有燒死，熱爾維絲。大主教大人很關心這個埃及孩子，給他驅了邪，洗了禮，仔細地祛除了附在他身上的魔鬼，然後把他送到巴黎來，作為一個棄嬰，放在聖母院前的木床上，讓人收養。」

　　「這班主教呀！」熱爾維絲嘀咕道，「他們滿肚子學問，做起事來非同一般。我倒要請教你，烏達德，把魔鬼算做棄嬰，這是怎麼一回事呀！這個小怪物準是個魔鬼，得了，馬伊埃特，這小怪物在巴黎又怎麼樣了？我相信，沒有一個好心腸的人會要收留他的。」

　　「不知道。」這個蘭斯女人答道，「正好那時我丈夫買下了伯呂公證事務所，離蘭斯城有八公里遠，我們便不再關心這件事了；再說，伯呂前面有兩座塞爾內土丘，擋住視線，望不見蘭斯大教堂的鐘樓。」

　　這三個可敬的女市民就這樣說說談談，已經來到了河灘廣場。由於全神貫注談論她們的故事，經過羅朗塔樓公用祈禱書前也沒有停步，就下意識地徑直朝恥辱柱走去，恥辱柱周圍的觀眾每時每刻都在不斷增多，很有可能此時吸引著眾人視線的景象，使她們完全忘記了老鼠洞和打算在那裡祈禱的事兒。想不到馬伊埃特手上牽著那個六歲的胖墩厄斯塔舍，突然提醒了她們那個東西。「媽媽，」他說，好像某種本能告訴他老鼠洞已經走過了，「現在可以吃餅了嗎？」

　　若是厄斯塔舍機靈一點，就是說不那麼嘴饞，他就會再等一等，等到歸去時，回到了大學城，到了瓦朗斯夫人街安德里．繆斯尼埃的家裡，等到老鼠洞和玉米餅之間隔著塞納河的兩道河彎和老城的五座橋，那時才放大膽子，提出這樣一個難為情的問題：「媽媽，現在可以吃餅了嗎？」

　　厄斯塔舍此刻提出這個問題是很冒失的，卻提醒了馬伊埃特的注意。

　　「對啦，」她一下子叫了起來，「我們竟把隱修女給忘了！快告訴我老鼠洞在哪兒，我給她送餅去。」

　　「馬上就去。」烏達德說，「這可是一件善事。」

　　但對厄斯塔舍卻不是好事了。

　　「哎喲，我的餅！」他說著，一下子高聳左肩，一下子又高聳右肩，連連直碰著各邊耳朵，那是他極為不快的表示。

　　三個婦女轉身往回走，到了羅朗塔樓附近，烏達德對另兩個人說：「三個人可別同時都往洞裡看，免得把麻衣女嚇壞了。你倆裝做唸著祈禱書的讚主篇，而我把臉孔貼到窗洞口去看。麻衣女有點認得我。你們什麼時候可以過去，我會告訴你們的。」

　　她獨自走到窗洞口。她的眼睛剛往裡面一瞄，臉上立即露出一種悲天憫人的表情，原來又快活又開朗的面容頓時改變了表情和臉色，彷彿從陽光下走到了月光下。眼睛濕了，嘴巴抽搐著像快要哭了起來。過了一會兒，她把一隻手指按在嘴唇上示意要馬伊埃特過去看。

　　馬伊埃特心情激動，悄悄地踮起腳尖走了過去，就像走近一個垂死的人的床前那樣。

　　兩個女子站在老鼠洞裝有柵欄的窗口前，一動也不動，大氣也不敢出，朝洞裡瞧著，眼前的景象實在悲慘。

　　那間斗室又窄又淺，頂上尖拱狀，往裡面看很像一頂主教的大法冠。光禿禿石板地面的一個角落裡，有個女人，與其說是坐著，倒不如說是蹲著。下巴靠在膝蓋上，兩臂交叉，緊緊合抱在胸前。她就這樣蜷縮成一團，一件麻袋狀的褐色粗布長衫把她全身裹住，寬大的皺褶層疊，花白的長髮從前面披下來，遮住面孔，順著雙腿直拖到腳上。乍一看，她活像映托在小屋陰暗底部的一個怪異的形體，一種似黑非黑的三稜體，被從窗洞口透進來的日光一映照，她身上有兩種反差強烈的色調，一半陰暗，一半明亮，宛如人們在夢中或是在戈雅【註：十八─十九世紀，西班牙著名畫家。】的非凡作品中所見到那種半暗半明的鬼魂，蒼白，呆板，陰森，蹲在墳墓上或靠在牢房的鐵柵上，這既非女人，也非男人；既不是活人，也不是確定的形體；這是一個影像，是真實與虛幻交錯、黑暗與光明交織的一種幻影。在那垂至地上的頭髮掩蓋下，幾乎分辨不出一個消瘦和冷峻的身影；從她的長袍下，隱隱約約露出一隻攣縮在堅硬冰冷的石板地面上的赤腳。這緊裹在喪服下若隱若現的依稀形體，叫人看了不寒而慄。這個彷彿被牢牢砌在石板上的形體，看上去沒有動作，沒有思想，沒有呼吸。時值一月，穿著那件狀如麻袋的單薄粗布衫，赤著腳癱坐在花岡石地面上，沒有火取暖，待在一間陰暗的黑牢裡，通風口是歪斜的，從外面進來的只是寒風，而不是陽光；對於這一切，她似乎並不痛苦，甚至連感覺也沒有。彷彿她跟著這黑牢已化作石頭，隨著這季節已變成冰。她雙手合掌，兩眼發呆。第一眼看去以為是個鬼魂，第二眼以為是個石像。

　　然而，她那發青的嘴唇不時微開，好透口氣，又不時顫抖，卻像隨風飄蕩的樹葉，死氣沉沉，呆板木然。可是，她那雙暗淡的眼睛卻露出一種難以形容的目光，一種深沉、陰鬱、冷靜的目光，不停地盯著小屋裡一個無法從外面看得清的角落。這一目光彷彿把悲慘靈魂的一切傷感，都緊繫在什麼神祕的事物上。這就是那個因其住處而被稱為隱修女、又因其衣裳而被叫做麻衣女的人兒。

　　熱爾維絲也走過來和馬伊埃特及烏達德在一起了，三個女子都從窗洞口往裡張望。她們的頭把照進土牢裡的微弱光線擋住了，那個不幸的女人雖然沒有了光，但似乎並沒有注意到她們。烏達德低聲說道：「別打擾她。她出神入定，正在祈禱哩。」

　　這時候，馬伊埃特仔細察看那張消瘦、憔悴、披頭散髮的臉孔，心裡益發惴惴不安，眼裡充滿著淚水，不由悄悄嘀咕了一句：「要是真的，那可太奇怪了！」

　　她把腦袋從通氣孔的欄柵當中伸進去，好不容易才看得見那悲慘女人一直盯著的那個角落。

　　她把頭從窗洞縮回來時，只見她淚流滿臉。

　　「你們叫這個女人什麼來著？」她問烏達德。

　　「古杜爾修女。」

　　「而我呀，就叫她花喜兒帕蓋特。」馬伊埃特接著說。

　　於是，伸出一根指頭按住嘴唇，向呆若木雞的烏達德示意，要她把頭也伸進窗洞裡去看一看。

　　烏達德瞧了一瞧，只見在隱修女陰沉的目光死盯著的角落裡，有一隻繡滿金銀箔片的粉紅色小緞鞋。

　　熱爾維絲也跟著去看，於是三個女子一起仔細瞧著那悲慘的母親，情不自禁都哭了起來。

　　可是，她們端視也罷，落淚也罷，絲毫沒有分散隱修女的注意力。她依然雙掌緊合，雙唇紋絲不動，雙眼發呆。凡是知道她底細的人，看見她這樣死盯著那隻小鞋心都碎了。

　　三位女子沒說一句話兒，她們不敢作聲，甚至連悄聲細語也不敢。眼見這種極度的沉默，這種極度的痛苦，這種極度的喪失記憶除了一件東西外，其餘的一切統統忘卻了，她們彷彿覺得置身在復活節或聖誕節的正祭臺前，肅然起敬，沉思默想，隨時準備下跪了。她們彷彿在耶穌受難紀念日剛剛走進了教堂那般。

　　末了，還是三個人當中最好奇、因而也最不易動感情的熱爾維絲，試圖讓隱修女開口，便叫道：「嬤嬤！古杜爾嬤嬤！」

　　她這樣叫了三遍，聲音一遍比一遍高。隱修女紋絲不動，沒應一聲，沒看一眼，沒嘆一口氣，沒有一點反應。

　　這回由烏達德來喊，聲音更甜蜜更溫柔：「嬤嬤！聖古杜爾嬤嬤！」

　　一樣的沉默，一樣的靜寂。

　　「一個怪女人！」熱爾維絲嚷道，「炮轟都無動於衷！」

　　「也許聾了。」烏達德唉聲嘆氣道。

　　「也許瞎了。」熱爾維絲添上一句。

　　「也許死了。」馬伊埃特接著說。

　　說得也是，靈魂即使還沒有離開這麻木、沉睡、死氣沉沉的軀體，至少早已退卻並隱藏到深處去了，外部器官的感知再也傳達不到了。

　　「那麼只好把這塊餅放在這窗口上啦。」烏達德說，「不過，哪個小孩會把餅拿走的。怎樣才能把她叫醒呢？」

　　直到此時，厄斯塔舍一直很開心，有隻大狗拖著一輛小車剛經過那裡，把他深深吸引住了，但突然發現他母親和兩個阿姨正湊在窗洞口看什麼東西，不由也好奇起來，便爬上一塊界石，踮起腳尖，把紅潤的小胖臉貼到窗口上，喊道：

　　「媽媽，看吧，我也來瞧一瞧！」

　　一聽見這清脆、純真、響亮的童聲，隱修女不由顫抖了一下，猛然轉過頭來，動作迅猛，好比鋼製彈簧一般；她伸出兩隻嶙峋的長手，把披在額頭上的頭髮掠開來，用驚訝、苦楚、絕望的目光緊盯著孩子。這目光只不過像道閃電，一閃即逝。

　　「哦，我的上帝啊！」她突然叫了一聲，同時又把腦袋藏在兩膝中間，聽那嘶啞的聲音，它經過胸膛時似乎把胸膛都撕裂了，「至少別叫我看見別人的孩子！」

　　「你好，太太。」孩子神情嚴肅地說道。

　　這一震撼有如山崩地裂，可以說把隱修女驚醒過來了。只見她從頭到腳，全身一陣哆嗦，牙齒直打冷顫，格格發響，半抬起頭來，兩肘緊壓住雙腿，雙手緊握住兩腳，像要焐暖似的，她說：「噢！好冷！」

　　「可憐的人呀，你要點火嗎？」烏達德滿懷憐憫地問道。

　　她搖了搖頭，表示不要。

　　「那好吧，」烏達德又說，遞給她一隻小瓶子，「這是一點肉桂酒，可以給你暖暖身子，喝吧！」

　　她又搖搖頭，眼睛定定地望著烏達德，應道：「水。」

　　烏達德堅持道：「不，嬤嬤，一月裡涼水喝不得。應當喝一點酒，吃這塊我們特地為你做的玉米發麵餅。」

　　她推開馬伊埃特遞給她的餅，說道：「要黑麵包。」

　　「來吧，這兒有件大衣，比你身上的要暖和些。快披上吧！」熱爾維絲也頓生憐憫之心，脫下身上的羊毛披風，說道。

　　正如拒絕酒和餅一樣，她不肯收下這件大衣，說：「一件粗布衣。」

　　「不過，你多少也該看出來了吧，昨天是節日呀！」好心腸的烏達德又說。

　　「看出來了。」隱修女答道，「我水罐裡已經兩天沒有水了。」

　　她停了一下又說：「大家過節，把我給忘了。人家做得對。我不想世人，世人為什麼要想我呢？冷灰對熄炭嘛。」

　　話音一落，她好像說了這麼多話感到疲乏了，又垂下頭，靠在膝蓋上。烏達德，頭腦簡單而心地善良，自以為聽懂了她最後幾句話的意思，認為她還在埋怨寒冷，便天真地答道：

　　「這麼說，你要一點火啦？」

　　「火！」麻衣女說，腔調顯得很怪，「那個已在地下十五年之久的可憐小娃娃，難道你也能給她生個火嗎？」

　　她手腳哆嗦，聲音發顫，眼睛閃亮，一下子跪了起來。忽然，伸出慘白枯瘦的手，指著那個正驚奇望著她的孩子，喊道：「快把這孩子帶走！埃及婆娘就要來了！」

　　她隨即一頭撲倒在地下，額頭碰在地面石板上，其響聲就好比石頭相擊那樣。那三個女子以為她死了，但過了一會兒，她又動起來了，只見她趴在地上，手腳並用，爬到放小鞋的那個角落去。這時她們三人不敢看下去了，再也瞧不見她了，只聽到接連不斷的親吻聲，接連不斷的嘆息聲，間雜著撕心裂肺的哭叫聲，一下又一下好像是頭撞牆的悶濁聲。接著，傳來一個猛烈的撞聲，把三個女子都嚇得搖搖晃晃，隨後就再也無聲無息了。

　　「說不定撞死了？」熱爾維絲說著，一邊貿然把頭伸到窗洞口去張望，「嬤嬤！古杜爾嬤嬤！」

　　「古杜爾嬤嬤！」烏達德也喊道。

　　「啊！我的天呀！她不動了！」熱爾維絲接著說，「她真的死了？古杜爾！古杜爾！」

　　馬伊埃特一直哽咽在那裡，連話也說不出來，這時使勁振作起精神來，說：「等一下。」隨即俯身向著窗洞喊道：「帕蓋特！花喜兒帕蓋特！」

　　就是一個孩子放鞭炮，看見沒有點燃，楞頭楞腦去吹，結果鞭炮竟對著他的眼睛炸開了，即便如此，也沒有像馬伊埃特冷不防高喊古杜爾修女的真名實姓，把她嚇得魂不附體。

　　隱修女渾身顫慄，光著腳站起，一下子跳到窗洞口，兩眼直冒火，把馬伊埃特、烏達德，另一個女子和孩子嚇得連忙往後退，一直退到河岸的欄杆邊去了。

　　這當兒，隱修女那張陰森的臉孔出現在窗洞口，緊貼著窗欄。她發出可怕的笑聲，喊道：「嗬！嗬！是那個埃及婆娘在喊我吧！」

　　就在這時候，她狂亂的目光被恥辱柱那邊的情景吸引住了。她憎惡地皺起額頭，兩隻骷髏般的胳膊伸到黑牢的外面，像垂死的人那樣喘著粗氣，聲音嘶啞地吼道：「還是你，埃及妞！是你在叫我吧，你這偷小孩的賊婆娘！好呀！你該死！該死！該死！該死！」

　　四　一滴水，一滴淚

　　隱修女的這幾句話，可以說是兩幕戲的匯合點。在此之前，這兩幕戲同時在各自特別的舞臺上並行展開，一幕是我們剛看過的，發生在老鼠洞裡，另一幕我們即將看到，發生在恥辱柱架子上。頭一幕的目擊者只有讀者剛認識的那三個女子，後一幕的觀眾則是我們在前面見過的那些聚集在河灘廣場恥辱柱和絞刑架周圍的公眾。

　　這群人看見四名捕快從早上九點起就分立在恥辱柱四角，便料想到快行刑了，大概不是絞刑，卻會是笞刑，或是耳刑，總之，某種玩意兒吧。於是頃刻間，圍觀的人群急劇增多，把四名捕快緊緊圍住，四名捕快只得不止一次地用皮鞭猛抽和用馬屁股推擋，按照當時的說法，把人群擠一擠。民眾等候觀看公開行刑倒是安分守己的，並不顯得急不可耐的樣子。閒著無聊，就以觀看恥辱柱來消遣。所謂恥辱柱，其實是非常簡單的一種石碑，呈立方形，高約一丈，中間是空的。有一道稱為梯子的陡峭的粗糙石級，直通頂上的平臺，臺上平放著一輪橡木板的轉盤。犯人跪著，雙臂反剪，被綁在轉盤上面。平臺裡面暗藏著一個絞盤，絞盤一轉動，推動著一桿木頭輪軸，輪盤隨之轉動起來，始終保持在一個平面上，這樣，犯人的面孔便連續不斷地呈現在觀眾面前，廣場上任何一個角落都能看得見。這就叫做車轉罪犯。

　　如人們所見，就供人娛樂而言，河灘廣場的恥辱柱遠不如菜市場的那麼好玩。沒有一絲一毫的建築藝術性，沒有一星半點的宏偉氣派。見不到豎著鐵十字架的屋頂，見不到八角燈，見不到那些直聳屋檐上的精緻小圓柱頂端花形斗拱和葉板斗拱爭妍鬥艷，也見不到奇形怪狀的神祕水槽、精雕細刻的屋架、玲瓏剔透的石刻。

　　要看，只好看看碎石的四片臺壁、砂岩的臺頂和臺底，還有旁邊一個凶相畢露的石柱絞刑架，乾癟癟，赤裸裸。

　　對於愛好哥德式建築藝術的人來說，這種賞心樂事未免大煞風景了吧。誠然，中世紀那班愛看熱鬧的閒漢，對什麼建築物都毫無興趣，才不管恥辱柱美不美吶。

　　犯人被綁在一輛大車屁股後面，終於來了。隨即被拖上平臺，從廣場四面八方都能看見他被繩子和皮條牢牢綁在恥辱柱的轉盤上面，這時候，廣場上爆發了一陣震天價響的噓聲，混雜著狂笑聲和歡呼聲。大家一眼就認出來了，他就是卡齊莫多。

　　果然是他。他這次回來真是今非昔比，太不可思議了。昨天同樣在這廣場上，在埃及公爵、狄納王和加利列皇帝的陪同下，萬眾一齊向他歡呼致敬，擁立他為醜人王，而今天竟成了恥辱柱上的囚犯！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人群中沒有一個人，甚至連有時候是勝利者有時候又是罪犯的卡齊莫多本人，腦子裡會清楚地把前後不同的處境進行這種觀照。格蘭古瓦和他的人生哲學也沒經歷過這種場面。

　　不一會兒，我們國王陛下指定的號手米歇爾．努瓦雷要大家肅靜，並根據司法長官大人的裁決和命令，扯著嗓子宣讀判決書。隨後，便率領手下身著盔甲的一班人退到大車子後面去了。

　　卡齊莫多毫無表情，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任何反抗都是不可能的，按照刑事司法的文體用語來說，捆綁毫不容情而堅實，意思是說皮條和鐵鏈很可能直陷入皮肉裡去了。再說，這是監獄和苦刑船的一種傳統，至今並沒有消失，而且在我們這樣文明、溫和、人道的民族當中，鐐銬豈不是還把這種傳統當成寶貝保留至今麼（順便說一句，苦役所和斷頭臺就是例證）！

　　卡齊莫多任憑別人拖呀，推呀，扛呀，抬呀，綁了又綁。

　　他的表情除了流露出野人或是白痴般的驚愕外，別的一點也猜不出來。人們知道他是聾子，似乎還是瞎子。

　　人家把他按在輪盤上跪下，他聽任擺佈，要跪就跪；人家扒掉他的上衣和襯衫，直到赤裸著上身，他也聽任擺佈，要扒就讓人扒去；人家用皮帶和環扣重新把他五花大綁，他依舊聽任擺佈，要綁就讓人去綁。只見他不時喘著粗氣，好比一頭被綁在屠夫大車上的小牛，腦袋耷拉在車沿上搖來晃去。

　　「這個傻瓜蛋！」磨坊的約翰．弗羅洛對其朋友羅班．普斯潘說道（這兩個學子理所當然似地跟著犯人來到這裡）。

　　「他簡直是一隻關在盒子裡的金龜子，什麼也不明白！」

　　觀眾一看到卡齊莫多赤裸的駝背、雞胸、滿是老繭和毛茸茸的雙肩，不由一陣狂笑。正在大家樂不可支的時候，平臺上爬上了一個身穿號衣、五短三粗的漢子，走過去往犯人旁邊一站。他的名字立即在群眾中傳開了，此人就是小堡法定的劊子手皮埃拉．托特呂老爺。

　　他先把一支黑色沙漏放在恥辱柱的一個角落。沙漏上端的瓶子裡裝滿紅色沙子，向下端的容器漏下去。隨後脫掉身上的兩色外衣，只見他右手懸著一根用白色長皮條絞成的細長皮鞭，油光閃亮，盡是疙瘩，末端有著一些金屬爪。他用左手漫不經心地揭起右臂襯衫的袖子，一直撩到腋下。

　　這時，約翰．弗羅洛爬到羅班．普斯潘的肩膀上，把他長滿金色鬈髮的腦袋伸出人群之上，高聲喊道：「先生們，太太們，快來看呀！這兒馬上就要專橫地鞭打我哥哥若札副主教大人的敲鐘人卡齊莫多，一個東方建築藝術的怪物，瞧他的脊背是圓蓋，雙腿是彎曲的柱子！」

　　話音一落，人群哈哈大笑，尤其是孩子們和姑娘們。

　　末了，劊子手一跺腳，圓輪立即旋轉起來。卡齊莫多被綁得紮紮實實，搖晃了一下。畸形的臉孔頓時驚慌失色，周圍的觀眾笑得更凶了。

　　旋轉的輪盤把卡齊莫多的駝峰一送到皮埃拉老爺的面前，皮埃拉老爺舉起右臂，細長的皮條有如一條毒蛇，在空中發出刺耳的嘶嘶聲，狠命地抽打在那可憐蟲的肩上。

　　卡齊莫多如猛然驚醒，身子不由自主地跳動了一下，這才漸漸明白過來了。他痛得直往綁索裡縮，由於吃驚和苦痛的緣故，臉上肌肉一陣猛烈抽搐，臉孔都變了樣啦。可是他沒有呻吟一聲，只是把頭往後一仰，向左一轉，再向左一閃，搖來晃去，就像一頭公牛被牛虻叮著肋部，痛得搖頭擺尾。

　　緊接著是第二鞭，第三鞭，一鞭接一鞭，連連不斷。輪盤不停旋轉，皮鞭雨點般不斷落下，頓時鮮血直冒，駝子黝黑的肩背上淌出一道道血絲，而細長的皮條在空中掄動時，血滴四濺，飛濺到人群中間。

　　卡齊莫多又恢復了原先冷漠的神態，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他先是不露聲色，外表上也看不出什麼動靜，暗地裡卻竭力要掙斷身上的鐐銬。只見他那隻獨眼發亮，肌肉緊繃，四肢蜷縮，皮帶和鏈條拉得緊緊的。這種掙扎有力，奇妙，卻又無望。然而司法衙門那些陳舊的鐐銬倒是堅固得很，只是軋軋響了一下，僅此而已。卡齊莫多精疲力竭，一頭又栽倒了。臉上的表情頓時由驚愕變成了苦楚和沮喪。他閉起了那隻獨眼，腦袋一下子低垂到胸前，斷了氣似的。

　　隨後，他不再動彈了。不論他身上血流不止也罷，鞭撻一鞭狠過一鞭也罷，愈來愈興奮、沉醉在行刑淫威中的劊子手火冒三丈也罷，比魔爪更銳利、發出嘶鳴聲更尖厲的可怕皮鞭呼嘯不已也罷，沒有什麼能使他再動一下。

　　行刑一開始，小堡一個穿黑衣騎黑馬的執達吏就守候在梯子旁邊。他這時伸出手上的烏木棒，指了指沙漏。劊子手這才住手，轉盤也才停住。卡齊莫多慢慢地再張開眼睛。鞭笞算是完了。法定劊子手的兩個隸役過來替犯人擦洗肩背上的血跡，給他塗上一種立刻可以癒合各種傷口的什麼油膏，並往他背上扔了一塊狀如祭披的黃披布。與此同時，皮埃拉．托特呂抖動著他那被鮮血浸濕並染紅的皮鞭，血一滴滴便落在地面石板上。

　　對於卡齊莫多，事情並沒有了結，還得在臺上示眾一個鐘頭，這是弗洛里昂．巴伯迪安老爺極其明智地在羅貝爾．德．埃斯杜特維爾大人所作的判決以外附加的。記得讓．德．居梅納說過聾即荒謬，這一做法真使得這句包含生理學和心理學的古老戲言大放光彩。

　　於是又把沙漏翻轉過來，把捆綁著的駝子留在刑臺上，好把懲罰進行到底。

　　民眾，尤其在中世紀，他們在社會上就像孩子在家庭裡一樣。只要他們依然停留在原始的愚昧狀態，停留在精神上和智力上未成熟的狀態，那就可以用形容稚童的話兒來形容他們：

　　這個年齡沒有同情心。

　　從我們前面敘說中已經可以看出，卡齊莫多是到處招人怨惹人恨的，怨恨的理由不止一個，這倒也不假。群眾中幾乎人人有理由，或者自認為有理由可以抱怨聖母院這個駝背大壞蛋。起初看見他出現在恥辱柱臺上，大家歡天喜地，一片歡騰；隨後看見他受到酷刑和受刑後慘不忍睹的境況，大家非但不可憐他，反而增添幾分樂趣，怨恨更加刻毒了。

　　按照那班戴方形帽的法官們至今仍沿用的行話來說，公訴一完，就輪到成千上萬種私人的伸冤報仇了。在這裡也像在司法大廳裡一樣，婦女鬧得特別凶，她們個個對卡齊莫多都懷著某種怨恨，有的恨他狡詐，有的恨他醜惡，而後一種女人最狠，恨得咬牙切齒。

　　「呸！反基督的醜東西！」一個叫道。

　　「騎掃把的魔鬼！」另一個喊著。

　　「多好看的鬼臉！」第三個說道，「今天要是昨天的話，憑這張鬼臉，就能當上醜人王啦！」

　　「好呀！」一個老太婆接著說，「那是恥辱柱上的鬼臉。什麼時候才能看到他在絞刑架上做鬼臉呀？」

　　「你這該死的敲鐘人，什麼時候才會在九泉之下頂著你那口大鐘呢？」

　　「敲三經鐘的可就是這個魔鬼呀！」

　　「呸！聾子！獨眼！駝背！醜八怪！」

　　「這副醜相可以叫孕婦嚇得流產，任何為人墮胎的醫生和藥劑師都得甘拜下風！」

　　說到這裡，磨坊的約翰和羅班．普斯潘這兩個學子扯著嗓門，大聲唱起古老民歌的迭句來：

　　　一根絞繩

　　　吊死絞刑的罪人！

　　　一捆柴火

　　　燒死奇醜的傢伙！

　　其他各種各樣的咒罵，頓時如傾盆大雨；噓聲，詛咒聲，笑聲，連成一片；這裡那裡，石塊紛飛。

　　卡齊莫多雖然耳聾，卻看得一清二楚，公眾流露在臉上的怒氣，其強烈的程度並不亞於言詞。況且，砸過來的石頭，也比哄笑聲聽得清楚。起先他挺住了。然而，原先咬緊牙關硬頂住劊子手皮鞭的那種忍耐力，這時在這些蟲豸一齊叮螫下，卻漸漸減弱，再頂不住了。阿斯圖里亞的公牛，幾乎對鬥牛士的進攻無動於衷，卻被狗叫和投槍激怒了。他先是用威嚇的目光緩慢地環視人群，但是由於被捆綁得死死的，他的目光並不足以驅趕開那群叮著他傷口的蒼蠅。於是不顧繩捆索綁，猛力掙扎，狂怒扭動，震得那陳舊的輪盤在木軸上軋軋直響。對此，嘲笑辱罵聲更加凶狠了。

　　這個悲慘的人像頭被鎖住的野獸，既然無法打碎身上的鎖鏈，只得又平靜下來了。只是不時發出一聲憤怒的嘆息，整個胸膛都鼓脹起來。臉上並無羞赧之色。他平素離社會狀態太遠，靠自然狀態又太近，不知羞恥是什麼玩意兒。再說，他畸形到這種程度，羞恥不羞恥，又怎能看得出來呢？然而，憤怒，仇恨，絕望，給這張奇醜的臉孔慢慢罩上一層陰雲，它越來越陰暗，越來越充滿電流，這獨眼巨人的那只眼睛遂迸發出萬道閃電的光芒。

　　這時，有頭騾子馱著一個教士穿過人群走來了，卡齊莫多陰雲密佈的臉上明朗了片刻。他老遠就瞥見騾子和教士，這可憐的犯人頓時和顏悅色起來，原來憤怒得緊繃著的臉孔浮現出一種奇怪的微笑，充滿難以形容的溫柔、寬容和深情。隨著教士越走越近，這笑容也就益發清晰，益發分明，益發煥發了。這不幸的人迎候的彷彿是一位救星降臨，可是等騾子走近恥辱柱，騎騾的人能夠看清犯人是誰時，教士隨即低下眼睛，猛然折回，用踢馬刺一踢，趕緊走開了，彷彿怕醜八怪提出什麼請求，急於要脫身似的，至於處在這樣境地的的一個可憐蟲致敬也好，感激也好，他才不在乎哩。

　　這個教士就是堂．克洛德．弗羅洛副主教。

　　卡齊莫多的臉上又籠罩上陰雲，而且更加晦暗了。陰雲中雖然一時還夾雜著笑容，但那是辛酸的微笑，洩氣的微笑，無限悲哀的微笑。

　　時間漸漸過去。他待在那裡至少有一個半鐘頭了，肝腸寸斷，備受凌辱，受盡嘲弄，而且差點被人用石頭活活砸死。

　　霍然間，他懷著雙倍絕望的心情，不顧身上戴著鐐銬，再次拚命掙扎，連身下整個輪盤木架都被震得抖動起來。他本來一直不吭一聲，這時竟打破沉默，嗓門嘶啞而凶狠，與其說像人叫，倒不如說似狗吠，壓過了眾人的嘲罵聲，只聽得一聲吼叫：「水！」

　　這聲悲慘的呼喊，不但沒有打動群眾的惻隱之心，反而給刑臺四周巴黎圍觀的善良百姓增添一個笑料。應該指出，這些烏合之眾，就整體而言，殘忍和愚蠢並不亞於那伙可怕的乞丐幫。我們在前面已帶讀者去見過了，那夥人徹頭徹尾是民眾中最底下的一層人。那不幸的罪人叫喊口渴之後，周圍應聲而起的只是一片冷嘲熱諷，再沒有別的聲音了。說來也不假，他此時此刻的模樣子，不止可憐巴巴的，而更顯得滑稽可笑，令人生厭。只見他臉漲得發紫，汗流如注，目光迷惘，憤怒和痛苦得嘴上直冒白沫，舌頭伸在外面大半截。還得指出，在這群烏合之眾的市民當中，縱然有個把好心腸的男子或女人大發善心，有意要送一杯水給這個受苦受難的可憐蟲，但恥辱柱那可惡臺階的周圍瀰漫著這樣一種丟人現眼和無恥的偏見，也足以使樂善好施的人望而怯步的。

　　過了一會兒，卡齊莫多用絕望的目光環視了一下人群，並用更加令人心碎的聲音再喊道：「水！」

　　應聲又是一陣哄笑。

　　「喝這個吧！」羅班．普斯潘嚷著，並對著他的面擲過去一塊在陰溝裡浸過的抹布，「拿去，可惡的聾子！算我欠你的情吶！」

　　有個女人朝他的腦袋扔去一個石塊：「給你嘗嘗這個，看你還敢不敢深夜敲那喪門鐘，把我們都吵醒！」

　　「喂，小子！」一個跛腳一邊嚎叫，一邊吃力地想用枴杖揍他，「看你還敢從聖母院鐘樓頂上向我們施展魔法不？」

　　「這是一隻碗，給你舀水喝！」一個漢子把一隻破瓦罐朝他胸脯扔過去，叫道，「就因為你從我老婆面前走過，她才生了一個雙腦袋的崽子！」

　　「還有我的貓下了一隻長著六個腳的貓崽！」一個老太婆撿來一塊瓦片向他砸去，尖聲叫道。

　　「水！」卡齊莫多上氣不接下氣，喊了第三遍。

　　就在這關頭，他看見人群中突然閃開一條路，走出一個打扮奇怪的少女，身邊帶著一隻金色犄角的小白山羊，手裡拿著一隻巴斯克手鼓。

　　卡齊莫多那隻眼睛頓時亮了。這正是昨夜他千方百計想要搶走的那個吉普賽女郎。他模模糊糊意識到，自己正是為了這起襲擊事件，此時才受到懲罰的。其實絕非如此，他之所以受到懲罰，只因為他倒楣是個聾子，而且由一個聾子來審判他。他毫不懷疑，這個吉普賽姑娘也來報仇，也像其他人一樣來揍他。

　　果然，只見她快步登上臺階。他憤怒和悔恨交加，連氣都透不過來。恨不得一下子能把恥辱柱的檯子震塌，假如他那隻獨眼能夠電閃雷劈就不等埃及女郎爬上平臺，便把她轟成齏粉。

　　她一言不發，默默走近那個扭動著身子妄圖避開她的罪人，然後從腰帶上解下一個水壺，輕輕地把水壺送到那可憐人乾裂的嘴唇邊。

　　這時，只見他那隻乾涸、焦灼的眼睛裡，滾動著一大滴淚珠，隨後沿著那張因失望而長時間皺成一團的醜臉，緩慢地流下來。這不幸的人掉眼淚，也許還是平生第一遭吧。可是，他竟忘記了喝水。埃及女郎不耐煩地噘起小嘴，臉帶笑容，把水壺緊靠在卡齊莫多張開的嘴上，他實在渴得口乾舌焦，一口氣接一口氣地喝著。

　　一喝完，可憐人伸長汙黑的嘴唇，大概想吻一吻那隻剛援救過他的秀手。但是，姑娘也許有所戒備，並且想起昨夜那件未遂的暴行，便像一個孩子怕被野獸咬著那樣，嚇得連忙把手縮回去。

　　於是可憐的聾子盯著她看，目光充滿責備的神情和無可表達的悲傷。

　　這樣一個美女，嬌艷，純真，嫵媚，卻又如此纖弱，竟這樣誠心誠意地跑來援救一個慘遭橫禍、奇醜無比、心腸歹毒的傢伙，這也許是世上感人肺腑的一幕了，尤其發生在恥辱柱上，這真是無與倫比的了。

　　所有的民眾無不為之感動，一齊鼓掌並高呼：「妙極了！妙極了！」

　　恰恰就在這個時候，隱修女從地洞的窗口上望見站在恥辱柱臺上的埃及女郎，隨即又刻毒地詛咒道：「你該千刀萬剮，埃及妞！千刀萬剮！千刀萬剮！」

　　五　玉米餅故事的尾聲

　　愛斯梅拉達臉色發白，踉踉蹌蹌走下恥辱柱平臺。隱修女的聲音仍然縈繞在她耳邊：「滾下！滾下！你這埃及女賊，有一天你也會在上面遭受同樣的下場！」

　　「麻衣女又胡思亂想了。」民眾喃喃說道，但也僅此而已。

　　因為這美女人總是令人生畏的，因而也就顯得神聖不可侮。誰也不願意去惹日夜祈禱的人。

　　放回卡齊莫多的時刻到了。他被解了下來，人群也就散開了。

　　馬伊埃特跟著兩個女友回頭走，來到大橋邊，忽然站住：

　　「對啦，厄斯塔舍！你的餅呢？」

　　「媽媽，」小孩應道，「您跟地洞裡那個太太說話的時候，有一條大狗咬我的餅，我也就吃了。」

　　「怎麼，先生，你全吃了？」她接著說道。

　　「媽媽，是狗吃的。我叫牠別吃，牠不聽，我也就咬了，就是這樣！」

　　「這孩子真是要命！」母親一面微笑一面責備道，「你瞧，烏達德，我們夏爾朗日園子裡有一棵櫻桃樹，他獨個兒就把一樹的櫻桃全吃光了。所以他祖父說他長大了準是個將才。厄斯塔舍先生，我真是上你的當了！走吧，小胖獅子！」

第七卷　一　給山羊透露祕密的危險

　　轉眼幾個星期過去了。

　　正是三月初。太陽，雖然尚未被古修辭法的鼻祖迪巴塔斯稱為眾燭之大公，其明媚與燦爛卻並不因此而稍減。這是風和日麗的一個春日，巴黎傾城而出，廣場上和供人散步的地方，到處人山人海，像歡度節假日那般熱鬧。在這樣光明、和煦、晴朗的日子裡，有某個時辰特別值得去觀賞聖母院的門廊。那就是當太陽西斜，差不多正面照著這座大教堂的時分。夕陽的餘暉愈來愈與地平線拉平，慢慢退出廣場的石板地面，沿著教堂筆直的正面上升，在陰影襯托下，正面的萬千浮雕個個凸起，而正中那個巨大的圓花窗就像獨眼巨人的一隻眼睛，在雷神熔爐熊熊烈火的反照下，射出火焰般的光芒。

　　現在正好是這一時刻。

　　在夕陽照紅的巍峨大教堂的對面，在教堂廣場和前庭街的交角處，有一座哥德風格的華麗宅第。其門廊上端的石頭陽臺上，幾個俏麗的少女談笑風生，真是千種風流，萬般輕狂。她們珠環翠繞的尖帽上，面紗低垂，一直拖到腳後跟；精美的繡花胸衣遮住雙肩，並按照當時風尚，露出處女那初步豐滿的美妙胸脯；罩衣已考究得出奇，蓬鬆寬大的下裙還更珍貴；個個衣著全是綾羅絲絨，尤其纖手白嫩如脂，足見終日無所事事，遊手好閒。從這一切便不難看出，她們都是富貴人家的千金小姐。確實如此，這是百合花．德．貢德洛里埃小姐及其同伴狄安娜．德．克里斯特伊、阿梅洛特．德．蒙美榭爾、科倫布．德．卡伊豐丹娜，以及德．香榭弗里埃的小女兒。她們都是名門閨秀，此時聚集在貢德洛里埃的遺孀家裡，等候博熱殿下及其夫人四月間來巴黎，為瑪格麗特公主遴選伴娘，到庇卡底從弗朗德勒人手裡把公主迎接過來。於是方圓百里內外，所有的鄉紳早就紛紛活動開了，圖謀為自己的閨女能爭得這一恩寵，其中許多人早把女兒親自帶到或託人送到巴黎來，託付給阿洛依絲．德．貢德洛里埃夫人，她管教審慎，令人敬佩。這位夫人的丈夫生前是禁軍的弓弩師，她居孀後帶著獨生女兒退居巴黎，住在聖母院前面廣場邊自己的住宅裡。

　　這些倩女所在的陽臺，背連一間富麗的房間，室內掛著弗朗德勒出產的印有金葉的淺黃皮幔。天花板上一根根平行的橫梁上，有無數稀奇古怪的雕刻，彩繪描金，叫人看了賞心悅目。一隻隻衣櫥精雕細刻，這兒那兒，閃耀著琺瑯的光澤；一隻華麗的食櫥上擺著一個陶瓷的野豬頭，食櫥分兩級，表示女主人是方旗騎士【註：封建制度下有權舉旗召集附庸的領主。】的妻子或遺孀。房間深處，一個高大壁爐從上到下飾滿紋章和徽記，旁邊有一張鋪著紅絲絨的華麗的安樂椅，上面端坐著貢德洛里埃夫人。從她的衣著和相貌上都看得出她年已五十五歲。她身旁站著一位相公，神態甚是自命不凡，雖然有點輕浮和好強，卻仍不失為一位美少年，所有的女子無不為之傾倒，而那些嚴肅和善於看相貌的男子卻連連聳肩。這位年輕騎士穿著御前侍衛弓箭手隊長的燦爛服裝，很像朱庇特的束裝，我們在本書第一卷中已領略過了，這裡就不再描述了，免得看官遭兩遍苦。

　　小姐們全都坐著，有的坐在房間裡，有的坐在陽臺上，有的坐在鑲著金角的烏德勒支絲絨錦團上，有的坐在雕著人物花卉的橡木小凳上。她們正在一起刺繡一幅巨大的壁毯，每人拉著一角，攤放在自己的膝蓋上，還有一大截拖在鋪地板的蓆子上。

　　她們一邊交談著，就像平常姑娘家說悄悄話，見到有個青年男子在場時那樣，細語悄聲，抿著嘴笑。這位相公，雖說他在場足以刺激這些女子各種各樣的虛榮心，他自己卻似乎並不在意；他置身在這這些美女當中，個個都爭著吸引他的注意，可是他卻好像格外專心用麂皮手套揩著皮帶上的環扣。

　　老夫人不時低聲向他說句話兒，他竭力回答得彬彬有禮，不過周到中顯得有些笨拙和勉強。阿洛伊絲夫人同這個隊長低聲說話，面帶笑容，心領神會地做些小手勢，一面向女兒百合花眨眨眼睛，從這些神態中可以很容易看出，這說明他們之間有某種已定的婚約，大概這相公與百合花即將締結良緣。然而從這位軍官那尷尬和冷淡的神情來看，顯而易見，至少在他這方面沒有什麼愛情可言了。他整個神色顯得又窘又煩，這樣一種心情，要是換上今天我們城防部隊的那班尉官，準會妙語驚人，說：「他媽的，真是活受罪！」

　　這位和善的夫人，疼愛閨女真是迷了心竅，做為可憐母親的她，哪能察覺得出這軍官沒有什麼熱情，還一個勁地輕輕叫他注意，說百合花引針走線多麼心靈手巧。

　　「喂，侄兒呀。」她拉了拉他的袖子，湊近他耳邊說道，「你就看一看吧！瞧她正在彎腰的模樣兒！」

　　「看著哩。」那位相公應道，隨即又默不作聲，一副心不在焉、冷冰冰的樣子。

　　過了片刻，他不得不又俯下身來聽阿洛伊絲夫人說：

　　「您哪裡見過像您未婚妻這樣討人喜歡、這樣活潑可愛的姑娘？有誰比她的肌膚更白嫩，頭髮更金黃嗎？她那雙手，難道不是十全十美嗎？還有，她那脖子，難道不是像天鵝的脖子那樣，儀態萬端，把人看得心醉神迷嗎？連我有時候也十分嫉妒您呀！您這放蕩的小子，身為男人真有福分！我的閨女百合花，難道不是美貌絕倫，叫人愛慕不已，使你心迷意亂嗎？」

　　「那還用著說！」他哪裡這樣答道，心裡卻在想別的事。

　　「那您還不去跟她說說話兒！」阿洛伊絲夫人突然說道，並推了他一下肩膀，「快去跟她隨便說點什麼，您變得太怕羞了。」

　　我們可以向看官保證，怯生既不是這位隊長的美德，也不是他的缺點，不過還是硬著頭皮照辦了。

　　「好表妹，」他走近百合花的身邊說道，「這幅帷幔上繡的是什麼？」

　　「好表哥，」百合花應道，聲調中帶著懊惱，「我已經告訴您三遍了。這是海神的洞府。」

　　隊長那種冷淡和心不在焉的樣子，百合花顯然比她母親看得更清楚。他覺得必須交談一下，隨即又問：

　　「這幅海神洞府的帷幔，給誰繡的呢？」

　　「給田園聖安東修道院繡的。」百合花答道，眼睛連抬都沒抬一下。

　　隊長伸手抓起掛毯的一角，再問：

　　「我的好表妹，這是個什麼，就是那個鼓著臉頰，使勁吹著海螺的肥頭胖耳的軍士？」

　　「那是小海神特里通。」她應道。

　　百合花的答話老是隻言片語，腔調中有點賭氣的味道。年輕相公立刻明白了必須對她咬耳朵說點什麼，無聊的話兒也行，獻慇勤的話兒也行，隨便胡扯什麼都行。他遂俯下身去挖空心思，卻怎麼也想像不出更溫柔更親密的話兒來，只聽見他說：「您母親為什麼像我們的祖母似的，老穿著查理七世時代繡有紋章的長褂呢？好表妹，請您告訴她，這種衣服現在不流行了，那袍子上做為紋徽所繡的門鍵和月桂樹，使她看上去活像會走動的壁爐臺似的。其實，現在誰也不會這樣坐在自家旌旗上，我向您發誓。」

　　百合花抬起漂亮的眼睛，用責備的目光瞧著他，低聲說道：「您向我發誓的就是這個嗎？」

　　然而，心地善良的阿洛伊絲夫人看見他倆這樣緊挨著絮絮細語，真是欣喜若狂，便擺弄著其祈禱書的扣鉤，說：「多麼動人的愛情畫圖呀！」

　　隊長愈來愈尷尬，只得又重提壁毯這個話題，大聲嚷道：「這件手工真是優美呀！」

　　一聽到這句話，另一個皮膚白皙的金髮美人兒，身穿低開領的藍緞袍子的科倫布．德．卡伊豐丹納，怯生生地開了口，話是說給百合花聽的，心底裡卻希望英俊的隊長答腔，只聽見她說：「親愛的貢德洛里埃，您見過羅舍吉翁府邸的壁毯嗎？」

　　「不就是羅浮宮洗衣女花園所在的那座府邸嗎？」狄安娜．德．克里斯特伊笑呵呵問道，她長著一口漂亮的牙齒，所以老是笑眯眯的。

　　「那兒還有巴黎古城牆的一座臃腫的舊塔樓吶。」阿梅洛特．德．蒙米榭爾插嘴說。這漂亮的女郎水靈靈的，頭髮赤褐而捲曲，莫名其妙地常常唉聲嘆氣，就像狄安娜小姐喜歡笑一樣。

　　「親愛的科倫布，」阿洛伊絲夫人介面說，「莫非您是指國王查理六世時期巴克維爾大人擁有的那座府邸吧？那裡的壁毯那才華美無比哩，全是豎紋織就的。」

　　「查理六世！國王查理六世！」年輕隊長捋著鬍子嘟噥道，「天啊！老太太對這些古老董記得多清楚！」

　　貢德洛里埃夫人繼續往下說：「那些壁毯，確實絢麗！那樣令人嘆為觀止的手工，堪稱僅有絕無！」

　　身材苗條的七歲小女孩貝朗日爾．香榭弗里埃，本來從陽臺欄杆的梅花格子裡望著廣場，此時突然嚷叫起來：「啊！來看呀，百合花教母，那個漂亮的舞女在石板地面上敲著手鼓跳舞，圍著一大堆市民在那裡看哩！」

　　果真傳來巴斯克手鼓響亮的顫音。

　　「是某個波希米亞的埃及女郎吧。」百合花邊說邊扭頭向廣場張望。

　　「看去！看去！」那幾位活潑的同伴齊聲喊道，一起擁到陽臺邊。百合花心裡一直在揣摸著未婚夫為什麼那麼冷淡，慢吞吞跟了過去，而這個未婚夫看到這場拘窘的談話被這意外的事情打斷了，鬆了一口氣，儼如一個換下崗的士兵，一身輕鬆地回到房間裡。不過，像給美麗的百合花放哨，這在往日倒是一件可愛和令人喜悅的差使，但年輕隊長卻早已漸漸膩煩了，並隨著婚期日益臨近，也就一天比一天更加冷淡了。況且，他生性朝三暮四，而且豈用得著點破？情趣有點庸俗不堪。雖說出身高貴，但在行伍中卻染上了不止一種兵痞的惡習。他喜歡的是酒家以及隨之而來的一切，獨鍾的是下流話，軍人式吊膀子，楊花水性的美女，輕而易舉的情場得意。話說回來，他曾從家庭受到過一點教育，也學過一些禮儀，但他年輕輕就走南闖北，年輕輕就過著戎馬生涯，因而在軍士的武器肩帶的磨擦下，他那貴族的一層光澤外表也就黯然失色了。好在他還知道人世間的禮貌，還不時來看望百合花小姐，可是每次到了她家裡，總是倍感難堪，一來是因為到處尋歡作樂，隨便把愛情濫拋，結果留給百合花小姐的則所剩無幾了；二來是因為置身在這麼多刻板、深居閨閣、循規蹈矩的麗人當中，一直提心吊膽，深怕自己說慣了粗話的那張嘴，突然會像脫韁的馬，控制不了自己，無意中漏出小酒館那般不三不四的話兒來。可以設想一下，要是如此，後果會有多糟！

　　而且，他身上這一切還混雜著一些頂呱呱的奢望：附庸風雅，衣著出眾，神采奕奕。要把這些德性集中於一身，那就請諸位盡可能好好搭配一下吧，我只是個說書人而已。

　　於是，他站在那裡好一會兒，若有所思也罷，若無所思也罷，默默地靠在雕花的壁爐框上。這時，百合花小姐驀然回頭對他說起話來。可憐的姑娘生他的氣，畢竟不是情願的。

　　「表哥，您不是說過，兩個月前您查夜時，從十來個強盜手裡救下了一個吉普賽小姑娘嗎？」

　　「我想是的，表妹。」隊長應道。

　　「那好，」她接著說道，「現在廣場上跳舞的說不定就是那個吉普賽姑娘。您過來看一下，是不是認得出來，弗比斯表哥。」

　　他看出，她親切地邀請他到她身邊去，還有意叫他的名字，這其中暗含著重歸於好的意思。弗比斯．德．夏托佩爾（本章一開頭看官所見到的正是他）緩步走近陽臺去，百合花含情脈脈，把手搭在弗比斯的胳膊上，對他說道：「喏，看那邊人圈裡正在跳舞的小姑娘，她就是您說的那個吉普賽姑娘嗎？」

　　弗比斯望了望，應道：

　　「沒錯，我從那隻山羊就認出是她。」

　　「哦！真是漂亮的小山羊！」阿梅洛特合起雙掌讚歎道。

　　「牠的角是真金的嗎？」貝朗日爾問道。

　　阿洛伊絲夫人坐在安樂椅上沒動，開口說：「去年從吉巴爾城門來了一幫吉普賽女人，會不會是她們當中的一個？」

　　「母親大人，那道城門如今叫地獄門了。」百合花柔聲細氣地說道。

　　貢德洛里埃小姐深知，她母親提起這些老皇曆，那個隊長會感到何等的不快。果然不出所料，他輕聲挖苦起她來了：

　　「吉巴爾門！吉巴爾門！那有著說哩，可以扯到國王查理六世啦！」

　　「教母，」貝朗日爾的眼睛一直不停地轉動，突然舉眼向聖母院鐘樓頂上望去，不由驚叫起來，「那是誰，頂上那個黑衣人？」

　　姑娘們個個抬起眼睛。果真在朝向河灘廣場的北邊鐘樓頂端的欄杆上，憑倚著一個男子。那是一個教士，他的衣裳和雙手托住的臉孔，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而且，他像一尊雕像，紋絲不動。他的眼睛直勾勾緊盯著廣場。

　　這情景真有點像一隻鷂鷹剛發現一窩麻雀，死死盯著它看，一動也不動。

　　「那是若札的副主教大人。」百合花答道。

　　「您從這裡就一眼認出他來，您的眼睛真好呀！」卡伊豐丹納說道。

　　「他瞧著那個跳舞的小姑娘多麼入神呀！」狄安娜．德．克里斯特伊接著說。

　　「那個埃及姑娘可得當心！」百合花說，「他不喜歡埃及人。」

　　「那個人這樣瞧著她，真是大煞風景！瞧她舞跳得多精采，把人看得都眼花了。」阿梅洛特．德．蒙米榭爾插嘴說。

　　「弗比斯好表哥，」百合花突然說道，「既然您認識這個吉普賽小姑娘，那就打個手勢叫她上來吧！這會叫我們開心的。」

　　「說得極是！」小姐們全拍手喊道。

　　「那可是荒唐事兒一樁！」弗比斯答道，「她大概早把我忘了，而我連她的名字也不知道。不過，既然小姐們都願意，那我就試試看。」於是，探身到陽臺欄杆上喊道：「小妞！」跳舞的姑娘恰好這時沒有敲手鼓，隨即轉頭向喊聲的方向望去，炯炯目光落在弗比斯身上，一下子停了下來。

　　「小妞！」隊長又喊道，並用手指頭示意叫她過來。

　　那個少女再望了他一眼，臉上頓時浮起紅暈，彷彿雙頰著了火似的。她把小鼓往腋下一夾，穿過目瞪口呆的觀眾，向弗比斯叫喊她的那幢房子走去，步履緩慢而搖曳，目光迷亂，就像一隻鳥兒經不住一條毒蛇的誘惑那般。

　　過了片刻，帷幔門帘撩開了，吉普賽女郎出現在房間門檻上，臉色通紅，手足無措，氣喘吁吁，一雙大眼睛低垂，不敢再上前一步。

　　貝朗日爾高興得拍起手來。

　　跳舞的姑娘依然站在門檻上不動。她的出現對這群小姐產生了一種奇特的影響。誠然，所有這些小姐個個心中都同時萌發出一種朦朧不清的念頭，設法取悅那個英俊的軍官，他那身華麗的軍服是她們賣弄風情的目標；而且，自從他在場，她們之間便悄悄展開了一場暗鬥，儘管她們自己不肯承認，但她們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無時無刻不暴露出來。可是，她們的美貌個個不相上下，彼此角逐起來，也就勢均力敵，每人都有取勝的希望。吉普賽女郎的到來，猝然打破了這種均衡。她的艷麗，真是世所罕見，她一出現在房門口，就彷彿散發出一種特有的光輝。在這間擁擠的房間裡，在幽暗的帷幔和爐壁板環繞之中，她比在廣場上更丰姿標緻，光彩照人，好比一把火炬從大白天陽光下被帶到陰暗中來了。幾位高貴的小姐不由眼花繚亂，一個個都多少感到自己的姿色受到了損害。因此，她們的戰線──請允許我用這個習語──即刻改變了，儘管她們之間連一句話也沒有說，彼此卻心照不宣，默契得很。女人在本能上互相心領神會，要比男人串通一氣還快得多。她們個個都感覺到，剛才進來了一個敵人，於是人人便聯合起來。只需一滴葡萄酒，就足以染紅一杯水；只需突然來了一個更妖艷的女人，便可以給群芳染上某種不佳的心緒，尤其只有一個男子在場的時候。

　　因此，吉普賽女郎所受到的接待真是雪裡加霜。小姐們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一番，隨後互相丟了個眼色，千言萬語盡在這眼色中，彼此一下子便心領神會了。這期間，吉普賽少女一直等待著人家發話，心情激動萬分，連抬一下眼皮都不敢。

　　倒是隊長先打破沉默，用他慣常的那種肆無忌憚的狂妄腔調說：「我也發誓，這兒來了個尤物！您說呢，表妹？」

　　換上一個比較有心眼的讚美者，發表議論至少應該把聲音放低些。這樣的品評是不可能消除小姐們正在觀察吉普賽少女而油然產生的那種女人嫉妒心。

　　百合花裝模作樣，帶著輕蔑的口吻假惺惺地應道：「還不錯。」

　　其他幾個小姐在交頭接耳。

　　阿洛伊絲夫人為了自己的閨女，也同樣心懷嫉妒。她終於對跳舞的姑娘發話了：「過來，小乖乖！」

　　「過來，小乖乖！」貝朗日爾重說了一遍，擺出一副滑稽可笑的莊嚴架勢，其實她還沒有吉普賽姑娘的半腰高呢！埃及姑娘向貴夫人走來。

　　「好孩子，」弗比斯誇張地說，同時也朝她走過去幾步，「我不知是否三生有幸您能認出我來……」

　　沒等他說完，她即刻打斷他的話，滿懷無限的柔情密意，抬起眼睛對他微笑，說道：

　　「啊！是的。」

　　「她記性可真好。」百合花說道。

　　「喂，那天晚上，您急速溜跑了。是我嚇著您嗎？」弗比斯接著說。

　　「噢！不。」吉普賽女郎答道。

　　先是一句「啊！是的，」接著又是一聲「噢！不，」聲調中蘊藏著難以言表的某種情韻，百合花聽了深感不快。

　　「我的美人兒，」隊長每當同街頭賣笑女郎搭訕，總是搖唇鼓舌，說得天花亂墜，隨即繼續往下說：「您走了，留給我一個凶神惡煞般的傢伙，獨眼、駝背，我相信是主教的敲鐘人。據說他是某個副主教的私生子，天生的魔鬼，名字很可笑，叫什麼四季齋啦，聖枝主日啦，狂歡節啦，我記也記不清！反正是群鐘齊鳴的節日名稱啦！他狗膽包天，竟敢搶您，好像您生就該配給教堂聽差似的！真是豈有此理！那隻貓頭鷹他想對您搞什麼鬼？嗯，說呀！」

　　「我不知道。」她答道。

　　「想不到竟敢如此膽大妄為！一個敲鐘的，竟像一個子爵，公然綁架一個姑娘！一個賤民，竟敢偷獵貴族老爺們的野味！真是天下少有！不過，他吃了大苦頭啦。皮埃拉．托特呂老爺是世上最粗暴最無情的，哪個壞蛋一旦落在他手裡，非被揍得死去活來不可。如果您喜歡，我可以告訴您，您那個敲鐘人的皮都被他巧妙地剝下來了。」

　　「可憐的人！」吉普賽女郎聽了這番話，又回想起恥辱柱的那幕情景，不由說道。

　　隊長縱聲哈哈大笑起來：「牛角尖的見識！瞧這種憐憫的樣子，就像一根羽毛插在豬屁股上！我情願像教皇那樣挺著大肚子，假如……」他猛然住口，「對不起，小姐們！我想，差點就要說蠢話了。」

　　「呸，先生！」卡伊豐丹納小姐說道。

　　「他是用他的下流語言跟那個下流女人說話哩！」百合花心中越來越惱怒，輕聲添了一句。隊長被吉普賽女郎、尤其被他自己迷住了，腳跟轉來轉去，顯出一副粗俗而天真的兵痞式媚態，一再反覆說：「一個絕色美人，我以靈魂起誓！」百合花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的惱怒有增無減。

　　「穿得不倫不類！」狄安娜．德．克里斯特伊說，依然露出美麗的牙齒笑呵呵的。

　　對其他幾個小姐來說，這一看法簡直是一線光明，她們立刻看清了埃及女郎可攻擊的薄弱環節。既然啃不動她的美貌，便向她的服裝猛撲過去。

　　「不過這話倒是千真萬確，小妞。」蒙米榭爾小姐說，「你從哪裡學來了不披頭巾、不戴胸罩就這樣滿街亂跑呢？」

　　「裙子還短得嚇人。」卡伊豐丹納小姐插上一句。

　　「我親愛的，」百合花酸溜溜的接著說，「您身上那鍍金的腰帶，叫那班巡捕看見了會把您抓起來的。」

　　「小妞，小妞，」克里斯特伊小姐皮笑肉不笑地說，「你要是正經地給你的胳膊套上袖子，就不會給太陽曬得那麼焦黑了。」

　　這一情景，確實值得比弗比斯更靈光的一個人來看，看這些倩女如何用惡毒和惱怒的語言，像一條條毒蛇圍著這個街頭舞女纏來纏去，滑來滑去，扭來扭去。她們既冷酷又文雅，把街頭舞女那身綴滿金屬碎片的寒傖而輕狂的裝束，惡意地盡情挑剔，一絲一毫也不放過。她們又是譏笑，又是挖苦，又是侮辱，沒完沒了。冷言冷語，傲慢的關懷，凶狠的目光，一古腦兒向埃及姑娘傾瀉，簡直就像古羅馬那般年輕的命婦拿金別針去刺一個漂亮女奴的乳房作耍取樂，又好似一群美麗的母獵犬，鼻翼張開，眼睛冒火，圍著樹林裡一隻牝鹿團團轉，而主人的目光卻禁止牠們把牝鹿吞吃掉。

　　在這些名門閨秀面前，一個在公共場所跳舞的可憐少女到底算得了什麼！她們似乎對她的在場毫不在意，竟當著她的面，對著她本人，就這樣高聲品頭論足，好像在議論一件相當不潔、相當下流、卻又相當好看的什麼玩意兒。

　　對這些如針扎一般的傷害，吉普賽女郎並非毫無感覺，她的眼睛和臉頰，不時燃燒著憤怒的光芒，浮現出羞愧的紅暈；嘴唇顫動，似乎支支吾吾說著什麼輕蔑的話兒；噘著小嘴，鄙視地做出看官所熟悉的那種嬌態。不過，她始終沒有開口，一動也不動，目光無可奈何，憂傷而又溫柔，一直望著弗比斯。這目光中也包含著幸福和深情。好似她由於害怕被趕走，才竭力克制住自己。

　　至於弗比斯，他笑著，神態魯莽而又憐憫，站在吉普賽女郎一邊。

　　「讓她們說去吧，小妞！」他把金馬刺碰得直響，一再說道，「您這身打扮確實有點離奇和粗野，不過，像您這樣俊俏的姑娘，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呢！」

　　「我的天啊！」滿頭金髮的卡伊豐丹納小姐挺直她那天鵝似的長脖子，臉帶苦笑，叫嚷起來，「依我看呀，王家弓箭手老爺們碰上埃及女人的漂亮眼睛，也太容易著火啦。」

　　「為什麼不？」弗比斯說。

　　隊長的這句回答本來是無心的，就像隨便扔出一個石子而不知落到哪裡去，可是小姐們一聽，科倫布笑了起來，狄安娜也笑了，阿梅洛特也笑了，百合花也笑了同時眼睛裡閃動著一滴淚珠。

　　吉普賽女郎剛才聽到了科倫布．德．卡伊豐丹納的話兒，眼睛一下子耷拉下來，緊盯著地上，這時又抬起頭來，目光閃爍，充滿著喜悅和自豪，緊盯著弗比斯。這時刻，她真是妖艷絕倫。

　　老夫人見此情景，深感受到觸犯，卻又弄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聖母啊！」她突然嚷了起來，「是什麼東西在攪動我的腿？哎呵！可惡的畜生！」

　　原來是山羊剛過來找女主人，向她衝過去時，坐在那裡的貴夫人拖到腳上的一大堆蓬蓬鬆鬆的衣裙，把山羊的兩隻角纏住了。

　　大家的注意力一下子分散開了。吉普賽女郎一言不發，走過去把山羊解脫出來。

　　「哦！瞧這小山羊，腳蹄還是金的呢！」貝朗日爾嚷著，高興得跳起來。

　　吉普賽女郎跪了下來，臉頰緊偎著山羊溫順的頭，彷彿在請求山羊原諒她剛才那樣把牠丟在一旁。

　　這當兒，狄安娜探身貼在科倫布的耳邊說：

　　「哎呀！天啊！我怎麼沒有早點想到呢？這不就是那個帶著山羊的吉普賽姑娘嗎！人家說她是女巫，還說她的山羊會耍種種魔法。」

　　「那敢情好，」科倫布說道，「那就叫山羊也給我們耍一個魔法吧，讓我們也開開心。」

　　狄安娜和科倫布趕忙對吉普賽女郎說：「小姑娘，那就叫你的山羊變一個魔法吧。」

　　「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跳舞的姑娘應道。

　　「一個奇蹟，一個戲法，總之一個妖術吧。」

　　「不明白。」她又輕輕撫摸著漂亮的山羊，連連喊著，「佳麗！佳麗！」

　　這時候，百合花注意到山羊的脖子上掛著一個皮做的繡花小荷包，便問吉普賽女郎說：「那是啥東西？」

　　吉普賽女郎抬起一雙大眼睛望著她，鄭重其事地應道：

　　「那是我的祕密。」

　　「我倒很想知道你葫蘆裡賣著什麼藥。」百合花心裡想著。這當兒那個夫人臉帶慍色站了起來：「喂喂，吉普賽姑娘，既然你和你的山羊連給我們跳個舞都不行，那你們待在這裡幹嘛？」

　　吉普賽女郎沒有應聲，慢慢地向門口走去。然而，越靠近門口，也越放慢腳步，似乎有個難以抗拒的磁石在吸引著她。突然間，她把噙著淚花的潤濕眼睛移向弗比斯，隨即站住了。

　　「真是天曉得！」隊長喊道，「不能就這樣走掉。您回來，隨便給我們跳個什麼舞。噢！對了，我心上的美人，您叫什麼來的？」

　　「愛斯梅拉達。」跳舞的姑娘應道，眼睛依然看著他。

　　聽到這古怪的名字，小姐們都笑瘋了。

　　「真是的，一個小姐叫這樣一個可怕的名字！」狄安娜說。

　　「您很明白，這是一個巫女唄。」阿梅洛特接著說。

　　「我親愛的，」阿洛伊絲夫人一本正經地說道，「肯定不是你父母從洗禮的聖水盤裡給你撈到這個名字的吧。」

　　正當她們說話的時候，貝朗日爾趁人不注意，用一塊小杏仁餅逗引小山羊，把牠拉到角落去已好一會兒了。她倆頓時就成了好朋友。好奇的女孩子把掛在小山羊脖子上的荷包解下，打開來一抖，把裡面的東西全倒在蓆子上。原來是一組字母，每個字母都分開單獨寫在一小片黃楊木上。這些玩具似的字母剛攤在蓆子上，貝朗日爾即刻吃驚地看見一個奇蹟出現了：小山羊用金蹄從中選出幾個字母，輕輕地推著，把這些字母排列成一種特殊的順序。不一會兒工夫，就排成一個詞，山羊好像諳於拼寫，不假思索就拼寫成了。貝朗日爾讚歎不已，一下子合掌驚叫起來：

　　「百合花教母，快來看呀，瞧山羊剛做什麼來的！」

　　百合花跑過去一看，不由全身一陣顫慄。地板上那些排列有序的字母組成這個詞：弗比斯【註：意為太陽神。】。

　　「這真是山羊寫的？」百合花聲音大變，問道。

　　「對，教母。」貝朗日爾說。

　　毋庸置疑，小女孩不會寫字。

　　「這就是所謂的祕密呀！」百合花心裡揣摩著。

　　就在這時候，傳來小女孩的叫喊聲，所有的人聞聲拔腿跑了過去，有母親，有幾位小姐，有吉普賽女郎，還有那位軍官。

　　吉普賽女郎看見山羊剛才幹了這件荒唐事兒，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像個罪犯站在隊長面前，渾身直發抖，可是隊長卻露出得意而又驚訝的笑容，定定地瞧著她。

　　「弗比斯！」小姐們簡直驚呆了，喃喃說道，「這是隊長的名字呀！」

　　「您的記性可真好呀！」百合花向呆若木雞的吉普賽女郎說，隨即放聲哭了起來，美麗的雙手摀住臉孔，痛苦地吶吶道：「咳！這是一個巫女！」而她卻聽見心靈深處有個更苦楚的聲音告訴她說：「這是一個情敵！」

　　她一下子暈倒了。

　　「我的女兒呀！我的女兒呀！」母親喊道，嚇得魂不附體。

　　「滾開，吉普賽死丫頭！」

　　愛斯梅拉達轉瞬間把那些晦氣的字母撿了起來，向佳麗作了個手勢，從一道門裡走了出去，而人們把百合花從另一道門抬了出去。

　　弗比斯隊長獨自站在那裡，不知該走哪道門是好，猶豫了片刻，隨即跟著吉普賽女郎走了。

　　二　一個教士和一個哲學家在一起

　　小姐們剛才所看到那個站在北邊鐘樓頂上，探身俯臨廣場，聚精會神望著吉普賽女郎跳舞的教士，正是克洛德．弗羅洛副主教。

　　副主教在這鐘樓頂上為自己設置的那間神祕小室，看官們想必沒有忘記吧。（順便提一下，我不知道是否就是今天從兩座鐘樓拔地而起的平臺上面，透過朝東的約一個人高的方形小窗洞，可以望見其內部的那一間。這是一間陋室，如今光禿禿的，空空蕩蕩，破破爛爛，馬馬虎虎粉刷過的牆壁上，零零落落裝飾著幾幅反映大教堂門面的發黃的蹩腳版畫。我猜想，這個洞裡現在共同住著蝙蝠和蜘蛛，因而蒼蠅便遭到雙重的殲滅戰了。）

　　每天，日落前一個小時，副主教便登上鐘樓的樓梯，躲進這間小室，有時通宵達旦都在那裡。這一天，他來到這陋室的低矮小門前，從掛在腰間荷包裡掏出隨身帶著的那把複雜的小鑰匙，正當把鑰匙插進鎖孔裡，忽然耳邊傳來了一陣手鼓和響板的聲音。這響聲來自教堂前面廣場上。我們前面已經說過，這間小室只有一扇朝向主教堂背部的窗洞。克洛德．弗羅洛連忙抽出鑰匙，不一會兒就來到了鐘樓頂上，正是小姐們所看到的，神態陰鬱的沉思。他待在那裡，神色莊嚴，一動不動，全神貫注地凝視著，沉思著。整個巴黎就在他腳下，連同全城無數樓房的萬千尖頂，遠處環繞著的柔弱的山丘，從一座座橋下蜿蜒流過的塞納河，街上波濤洶湧般的民眾，如雲朵繚繞的煙霧，似鏈條起伏的屋頂，以及擠壓著聖母院的重重疊疊的鏈環。然而，在這一整座城市中，副主教只盯著地面的一點：聖母院前面廣場；在這一整片人群中，只盯著一個身影：吉普賽女郎。

　　要說清楚那是什麼樣的目光，目光中噴射出來的火焰又是從哪兒來的，那可就難了。這是一種呆板的目光，卻又充滿著紛亂和騷動。他全身木然不動，只有不時身不由己地顫抖一下，好像一棵樹迎風搖動一般；撐在大理石欄杆上的雙肘，比大理石還更僵硬；直愣愣的笑容，連整張臉都繃緊了。看到他這副模樣，彷彿克洛德．弗羅洛全身都僵死了，唯有兩隻眼睛還活著。

　　吉普賽女郎翩翩舞著，手鼓在指梢上旋轉，而且一邊跳著普羅旺斯的薩拉幫德舞，一邊把手鼓拋向空中。矯捷，輕盈，歡快，並沒有感覺到那垂直投射到她頭上的那可怕目光的壓力。

　　群眾蟻集在她周圍。不時，有個怪裡怪氣穿著紅黃兩色外衣的男子出來幫她跑了個圓場，然後又回到離舞女幾步遠的一張椅子上坐下，抱住山羊的頭部擱在他的膝蓋上。這個男人看上去像是吉普賽女郎的伴侶。克洛德．弗羅洛從所站的高處向下望去，無法看清他的長相。

　　打從看見這個陌生人時起，副主教心猿意馬，既要注意跳舞姑娘，又要注意那個男人，臉色遂越來越陰沉了。他猛然挺直身子，全身一陣哆嗦，咕噥道：「這個男人是誰？我向來都是看見她獨自一個人的！」

　　一說完，便一頭又鑽到螺旋形樓梯曲曲折折的拱頂之下，衝下樓去。在經過鐘樓那道半開半閉的門前時，冷不防發現一件事情，不由一怔，只見卡齊莫多俯身在好似巨大百葉窗的石板屋檐的一個缺口處，也正在向廣場眺望。他是看得那樣入神，連他的養父走過那裡都沒有察覺。那隻粗野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種奇異的表情。這是一種入了迷的溫柔目光。克洛德情不自禁地喃喃道：「這倒怪了！難道他也在看那個埃及姑娘嗎？」他繼續往下走，不一會兒，心事重重的副主教便從鐘樓底層的一道門走到了廣場。

　　「吉普賽姑娘到底怎麼啦？」他混在那群被手鼓聲吸引來的觀眾當中，問道。

　　「不知道。」他旁邊的一個人應道，「她有時候不見了，大概是到對面那幢房子裡跳凡丹戈舞【註：西班牙一種伴以響板的三拍子民間舞蹈。】去了，是他們叫她去的。」

　　吉普賽女郎剛才舞步翩翩，婀娜多姿，遮掩了地毯上的花葉圖案，此時就在她跳舞的地方，在同一張地毯上，副主教看到的只有穿著紅黃兩色上衣的那個男子。此人為了也掙幾個小錢，正在繞著圈子走圓場，只見他雙肘擱在屁股上，腦袋後仰，臉孔通紅，脖子伸長，牙間咬住一把椅子，椅上拴著向旁邊一個女子借來的一隻貓，貓嚇得喵喵直叫。

　　這個江湖藝人汗流如注，高高頂著由椅子和貓構成的金字塔，從副主教面前走過。副主教頃刻喊道：「聖母啊！皮埃爾．格蘭古瓦，你這是幹什麼？」

　　副主教聲色俱厲，把那個可憐蟲嚇了一大跳，一下子連同其金字塔都失去了平衡，椅子和貓一古腦兒砸在觀眾的頭上，激起一陣經久不息的嘲罵聲。

　　要不是克洛德．弗羅洛示意叫他跟著走，他趁混亂之機，趕緊躲進教堂裡去，那麼皮埃爾．格蘭古瓦（確實是他）可就麻煩了。貓的女主人，周圍所有臉上被劃破擦傷的觀眾，很可能會一齊找他算帳的。

　　大教堂已經一片昏暗，空無一人。正殿四周的迴廊黑黝黝的，幾處小禮拜堂的燈光開始像星星一般閃爍起來了，因為拱頂越來越漆黑了。唯有大教堂正面的大圓花窗仍映著夕陽西下的餘照，色彩斑斕，猶如一堆璀璨的寶石，在陰暗中熠熠發亮，並把耀眼的光輝反射到正殿的另一端。

　　他倆走了幾步，堂．克洛德往一根柱子上一靠，目不轉睛地盯著格蘭古瓦。這目光，格蘭古瓦並不害怕，因為他覺得自己穿著這種小丑的服裝，無意中竟被一個嚴肅的博學的人撞見了，真是丟人現眼。教士的這一瞥並沒有絲毫嘲笑和諷刺的意思，而是一本正經，心平氣和，卻又洞察入微。副主教先打破沉默，說：

　　「過來，皮埃爾君許多事情得向我說說清楚。首先，將近兩個月了，您連個影子也沒有，現在可在街頭找到您了，瞧您一身裝束好不漂亮，真是！半黃半紅，與科德貝克【註：在法國盧昂地區。】的蘋果無二，您說說，這是怎麼一回事？」

　　「大人，」格蘭古瓦可憐巴巴地應道，「這身穿著確實怪裡怪氣，您看我這副模樣，比頭戴葫蘆瓢的貓還要狼狽哩。我自己也覺得這樣做糟透了，無異於自找苦吃，存心叫巡防捕役們把這個穿著奇裝怪服的畢達哥拉斯派哲學家，抓去好好敲打肩胛骨。可是您要我怎麼辦，我尊敬的大人？全怪我那件舊外褂，一入冬就不仁不義地把我拋棄了，藉口說它成了破布條兒，該到撿破爛的背簍裡去享享清福啦。怎麼辦？文明總還沒有發展到了那一步，像古代狄奧日內斯所主張的那樣，可以赤身裸體到處行走，再說，寒風冷凜，試圖使人類邁出這新的一步，而取得成功，總不能在一月裡呀！湊巧見到了這件上衣，我拿了，這才把原來那件破舊黑外褂扔了。對像我這樣的一個神祕哲學家來說，破舊就不神祕了。這樣一來，我就像聖惹內斯特【註：古羅馬時代的殉教者。】那樣穿上小丑的衣裳。有什麼法子呢？這是一時的落難罷了。阿波羅確曾在阿德墨托斯【註：古希臘神話中人物。】家放過豬呢。」

　　「這下您有個好事業了！」副主教說道。

　　「我的大人，坐而論道，寫寫詩歌，對著爐子吹火，或者從天上接受火焰，我同意這比帶著貓頂大盾要愜意得多。所以您剛才訓斥我，我確實比待在烤肉鐵叉前的驢子還要笨。可是有什麼法子呢，大人？每天總得過活呀！最美的亞歷山大體【註：每行十二音節的韻詩。】詩行，咀嚼起來總不如布里【註：巴黎盆地東部地區，以盛產布里乳酪稱。】乳酪來得可口哇。我曾給弗朗德勒的瑪格麗特公主寫了您所知道的那首精采的贊婚詩，可是市府不給我報酬，藉口說那首詩寫得不好，就好像四個埃居就可以打發索福克列斯【註：公元前五世紀，古希臘的悲劇大師。】的一部悲劇似的。這樣一來我都快餓死了，幸好我覺得自己的牙床倒挺堅實的，便向牙床說：『去玩玩力氣把式，耍耍平衡戲法，自己養活自己吧。』有一群叫化子現在都成了我的好友傳授給我二十來種耍力氣的把式，所以如今可以靠白天滿頭大汗耍把式掙來的麵包，晚上餵我的牙齒了。我承認，這樣使用我的智能，畢竟是可悲的，人生在世，並不是專為敲手鼓和咬椅子來度日子的。話說回來，尊敬的大人，光度日子是不夠的，還得掙口飯吃才行。」

　　堂．克洛德靜靜聽著。猛然間，他那凹陷的眼睛露出機敏、銳利的目光，可以說格蘭古瓦頓時覺得這目光直探到他靈魂深處去了。

　　「很好，皮埃爾君您怎麼現在和那個跳舞的埃及姑娘混在一起呢？」

　　「怎地！」格蘭古瓦說，「她是我的老婆，我是她的老公。」

　　教士陰森的眼睛一下子像火焰在燃燒。

　　「你怎能幹出這種事來，可憐蟲？」他怒沖沖抓住格蘭古瓦的胳膊，大喊大叫，「你竟然被上帝唾棄到這個地步，才會對這個姑娘動手動腳？」

　　「憑我進天堂的份兒起誓，大人，」格蘭古瓦渾身直發抖，答道，「我向您發誓，我從來沒有碰過這個姑娘，如果這正是您所擔心的話。」

　　「那你說什麼丈夫妻子呢？」教士說。

　　格蘭古瓦趕忙把看官所知道的那些事情，聖跡區的奇遇啦，摔罐子成親啦，三言兩語地講給他聽。還說到，看來這門親事還毫無結果，每天晚上，吉普賽姑娘都像頭一天新婚之夜那樣避開他。末了他說：「這是有苦難言呀，都因為我晦氣，討了個貞潔聖女。」

　　「您這話怎說？」副主教問道，聽到這番敘述，漸漸怒氣消了。

　　「要說清楚可相當困難呀。」詩人應道，「這是一種迷信，據一個被稱為埃及公爵的老強盜告訴我說，我的妻子是一個撿來的孩子，或者說，是個丟失的孩子，反正都是一碼事。她脖子上掛著一個護身符，據說這護身符日後可以使她與父母重逢，但是如果這姑娘失去了貞操，護身符隨即將失去其法力。因而我們兩個人都一直潔身自好。」

　　「那麼，」克洛德介面說，臉孔越來越開朗了，「皮埃爾君，您認為這個女人沒有接近過任何男人？」

　　「堂．克洛德，您要一個男人怎麼去對付迷信的事情呢？她腦子裡裝著這件事。我認為，在那班唾手可得的流浪女子當中，能像修女般守身如玉的，確是鳳毛麟角。不過她有三樣法寶防身：一是埃及公爵，把她置於直接保護之下；二是整個部落，人人把她尊敬得像聖母一般；三是一把小巧的匕首，從不離身，儘管司法長官三令五申禁止帶兇器，這個小辣椒總是把匕首帶在身上什麼隱蔽的角落，有誰膽敢碰她的腰身，那匕首馬上就拔出來了。這真是一隻蠻野的黃蜂，得了吧！」

　　副主教並不就此罷休，接二連三再向格蘭古瓦盤問個沒完。

　　依照格蘭古瓦的評判，愛斯梅拉達這個倩女，馴良而又迷人；俏麗，除了那種特具一格的噘嘴之外；天真爛漫，熱情洋溢，對什麼都不懂，卻又對什麼都熱心；對男女之間的區別都還一無所知，甚至連在夢裡也弄不清；生就這個樣子；特別喜歡跳舞，喜歡熱鬧，喜歡露天的活動；是一種蜜蜂似的女人，腳上長著看不見的翅膀，生活在不停飛旋之中。這種性情是她過去一直過著漂泊的生活養成的。格蘭古瓦好不容易才得知，她年幼時就跑遍西班牙和卡塔盧尼亞，一直到了西西里；他甚至認為，她曾經隨著成群結隊的茨岡人到過阿卡伊境內的阿爾及爾王國，阿卡伊一邊與小小的阿爾巴尼亞和希臘接壤，另一邊瀕臨去君士坦丁堡必經之路的西西里海。據格蘭古瓦說，阿爾及爾國王作為白摩爾人的民族首領，這些流浪者都是他的臣民。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愛斯梅拉達還很年輕時從匈牙利來到了法國。這個少女從所有這些地方帶來了零零碎碎的古怪方言、歌曲和奇異的思想，因而說起話來南腔北調，雜七雜八，有點像她身上的服裝一半是巴黎式的、一半是非洲式的那樣。不過，她經常往來的那些街區的民眾倒很喜歡她，喜歡她快快活活，彬彬有禮，活潑敏捷，喜歡她的歌舞。她認為全城只有兩個人恨她，一談起這兩個人就心驚肉跳：一個是羅朗塔樓的麻衣女，這個醜惡的隱修女不知對埃及女人有什麼恩怨，每當這個可憐的跳舞姑娘走過那窗洞口時，就破口咒罵；另一個人是位教士，每次遇到時向她投射的目光和話語，無不叫她心裡發怵。副主教聽到最後這一情況，不由心慌意亂，格蘭古瓦卻沒有太留心，因為這個無所用心的詩人，只兩個月的工夫就把那天晚上遇見埃及姑娘的種種奇怪情況，以及副主教在這當中出現的情景，統統忘到九霄雲外。不過，這個跳舞的小姑娘沒有什麼可害怕的，她從不替人算命，這就免遭一般吉普賽女人經常吃巫術官司的苦頭。再說，格蘭古瓦如果算不上是丈夫，起碼也稱得上是兄長。總之，對這種柏拉圖式的婚姻，這個哲學家倒也心平氣和了，總有個地方可以安身，總有麵包可以活命吧。每天早上，他往往跟埃及姑娘一道，到街頭幫她把觀眾給的小錢收起來；每天晚上，同她一起回到他倆的共同住處，任憑她把自己鎖在單獨的小房間裡，他卻安然入睡了。他認為，總的說來，這種生活挺溫馨的，也有利於冥思默想。再則，憑良心說，這個哲學家對這位吉普賽女郎是否迷戀到發狂的程度，他自己也說不準。他愛那隻山羊，幾乎不亞於愛吉普賽女郎。這隻山羊真是可愛，又溫順，又聰明，又有才情，是一隻訓練有素的山羊。這類令人驚嘆不已、常常導致馴養者遭受火刑的靈巧畜生，在中世紀是司空見慣的。這隻金蹄山羊的魔法其實是些無傷大雅的把戲罷了。格蘭古瓦把這些把戲仔細說給副主教聽，副主教看上去聽得津津有味。在許多情況下，只要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把手鼓伸到山羊面前，便可以叫牠變出想要的戲法。這都是吉普賽女郎調教出來的，她對這類巧妙的手法具有罕見的才能，只需兩個月工夫就教會了山羊用一些啟動字母拼寫出弗比斯這個詞來。

　　「弗比斯！」教士說道，「為什麼是弗比斯呢？」

　　「不清楚。」格蘭古瓦應道，「也許是她認為具有某種神祕法力的一個詞吧。她認為獨自一人時，翻來覆去低聲唸著這個詞。」

　　「您有把握這僅僅是個詞，而不是一個人的名字嗎？」克洛德用他那特有的敏銳目光盯著他，又問。

　　「誰的名字？」詩人說道。

　　「我怎麼知道呢？」教士應道。

　　「那正是我所想的，大人。這幫流浪者多少都有點信奉拜火教，崇拜太陽。弗比斯就是從那兒來的吧。」

　　「我可並不像您覺得那麼明明白白，皮埃爾君。」

　　「反正這與我不相干。她要唸『弗比斯』就隨她唸去唄。有一點是確信無疑的，那就是佳麗喜歡我已經差不多同喜歡她一樣了。」

　　「這個佳麗又是誰？」

　　「雌山羊唄。」

　　副主教用手托著下巴，看上去想入非非。過了片刻，突然猛轉身向著格蘭古瓦。

　　「你敢對我發誓，你真的沒有碰過？」

　　「碰過誰？母山羊嗎？」格蘭古瓦反問道。

　　「不，碰那個女人。」

　　「碰我的女人！我向您發誓，沒有碰過。」

　　「你不是經常單獨跟她在一起嗎？」

　　「每天晚上，整一個鐘頭。」

　　堂．克洛德一聽，眉頭緊蹙。

　　「咳！咳！一個男人同一個女人單獨在一起，是不會想到唸主禱文的。」

　　「以我靈魂發誓，哪怕我唸《主禱詞》、《聖母頌》、《信仰上帝我們萬能的父》，她對我的青睞，也不比母雞對教堂更有興趣吶。」

　　「拿你母親的肚皮起誓，」副主教粗暴地重複道，「發誓你手指尖沒有碰過這個女人。」

　　「我發誓，還可以拿我父親的腦袋擔保，因為這兩者何止一種關係！不過，我尊敬的大人，請允許我也提一個問題。」

　　「講，先生。」

　　「這件事跟您何干？」

　　副主教的蒼白臉孔，頓時紅得像少女的面頰似的。他好一會兒沒應聲，隨後露出明顯的窘態說道：

　　「您聽著，皮埃爾．格蘭古瓦君，據我所知，您還沒有被打入地獄。我關心您，並要您好。然而，您只要稍微接觸一下那個埃及魔鬼姑娘，您就要變成撒旦的奴隸。您明白，總是肉體毀滅靈魂的。要是您親近那個女人，那您就大禍臨頭！說完了！」

　　「我試過一回，」格蘭古瓦搔著耳朵說道，「就在新婚那一天，結果倒被刺了一下。」

　　「皮埃爾君，您居然這樣厚顏無恥？」

　　教士的面孔隨即又陰沉下來了。

　　「還有一回，」詩人笑咪咪地往下說，「我上床前從她房門的鎖孔裡瞧了一瞧，正好看見穿著襯衫的那個絕世佳人，光著腳丫，想必偶或把床綳蹬得直響吧。」

　　「滾，見鬼去！」教士目光凶狠，大喝一聲，並且揪住格蘭古瓦的肩膀，把這個飄飄然的詩人猛烈一推，隨即大步流星，一頭扎進教堂最陰暗的穹窿下面去了。

　　三　大　鐘

　　自從那天上午在恥辱柱受刑以後，聖母院的鄰里都認為，他們發覺卡齊莫多對敲鐘的熱情銳減了。在那以前，時刻鐘聲充耳，悠揚動聽的早禱鐘和晚禱鐘，震天價響的彌撒鐘，抑揚頓挫的婚禮鐘和洗禮鐘，這一連串的鐘聲在空中飄蕩繚繞，彷彿是入耳動心的各種各樣聲音織成的一幅雲錦。整座古老的教堂顫震不已，響聲迴蕩不絕，永遠沉浸在歡樂的鐘聲裡。人們時時感覺到有個別出心裁而又喜歡喧鬧的精靈，正通過這一張張銅嘴在放聲歌唱。如今這個精靈似乎消失了，大教堂顯得鬱鬱寡歡，寧願啞然無聲了。只有節日和葬禮還可以聽到單調的鐘聲，乾巴巴的，索然無味，無非是禮儀的需要，不得不敲而已。凡是一座教堂都有兩種聲響，在內是管風琴聲，在外是鐘聲，現在只剩下管風琴聲了。彷彿聖母院鐘樓裡再也沒有樂師了。其實卡齊莫多一直在鐘樓裡。他究竟有什麼心事呢？莫非在恥辱柱上所蒙受的恥辱與絕望的心情至今還難以忘懷？莫非劊子手的鞭撻聲無休止地在他心靈裡迴響？莫非這樣一種刑罰使他悲痛欲絕，萬念俱滅，甚至對大鐘的鍾情也泯滅了呢？要不然，是大鐘瑪麗遇到了情敵，聖母院敲鐘人的心中另有所歡，愛上什麼更可愛更美麗的東西而冷落了這口大鐘及其十四位姐妹？

　　公元一四八二年，聖母領報節到了，正好是三月二十五日，禮拜二。那一天，空氣是那樣清純，那樣輕柔，卡齊莫多突然覺得對那些鐘又有幾分愛意了，遂爬上北邊的鐘樓，而這時候，教堂的聽差正把下面每道大門打開來。聖母院那時的大門全是用十分堅硬的大塊木板做成的，外表包著皮革，四周釘有鍍金的鐵釘，邊框裝飾著「精心設計」的雕刻。到達塔樓頂上高大鐘籠之後，卡齊莫多不由得心酸，搖了搖頭，端詳了那六口大鐘一會兒，彷彿他心中有什麼奇怪的東西把他與這些大鐘間隔開來，因而不勝悲嘆。然而，他把這些鐘猛力一搖，隨即感到這一群鐘在他手底下搖來晃去，看到因為聽不見那顫動的八度音在響亮音階上忽上忽下，宛如一隻鳥兒在枝頭上跳來跳去，鐘樂的精靈，即搖動著金光閃爍的音束、撥動著顫音、琶音和密接和應的那個守護神，早已把這可憐聾子的靈魂勾去了。這個時候，卡齊莫多才又快活起來，忘卻了一切，心花怒放，容光煥發。

　　他走來走去拍著手，從這根鐘索跑到那根鐘索，高聲呼喊，比手劃腳，鼓動著那六位歌手，猶如樂隊指揮在激勵聰明的演奏能手那般。

　　「奏吧，」他說道，「奏吧，加布里埃！把你全部的聲音傾注到廣場上去。今天是節日呀！」「蒂博爾，別偷懶。你慢下來啦。快，加把勁吧！難道你鏽了不成，懶東西？」「好呀！快！快！別讓人看見鐘錘擺動才好！叫他們個個像我一樣被震聾！就這樣，蒂博爾，好樣的！」「吉約姆！吉約姆！你最胖，帕斯基埃最小，可是帕斯基埃最洪亮。讓我們打賭：凡是聽得見的人都聽出它比你響亮得多了。」「棒！真棒！我的加布里埃，響些再響些！」「嘿！你們兩隻麻雀，在上面幹什麼來的？我沒有看見你們發出一丁點兒聲響。」「那些銅嘴在該歌唱時卻像在打呵欠，這是怎麼一回事呀？得啦，好好工作吧！這是聖母領報節，陽光真好，也該有好聽的鐘樂才行。」「可憐的吉約姆！瞧你上氣不接下氣的，我的胖墩朋友！」

　　他全神貫注，正忙於激勵那幾個大鐘，這六個大鐘遂一個比一個起勁地跳躍著，搖擺著它們光亮的臀部，就好像幾頭套在一起的西班牙騾子，不時在騾夫吆喝聲的驅策下，喧鬧著狂奔。

　　鐘樓筆直的牆壁，在一定高度上被一片片寬大的石板瓦遮掩著。忽然，卡齊莫多無意間從石板瓦中間向下望去，看見一個打扮奇異的少女來到廣場上，她停了下來，把一條毯子鋪在地上，一隻小山羊隨即走過來站在毯子上，四周立刻圍攏來一群觀眾。這一看呀，卡齊莫多頓時思緒變了，滿腔對音樂的熱情霍然凝固了，好像熔化的樹脂被風一吹，一下子凍結起來似的。他停住了，扭身背向那些鐘，在石板瓦遮檐後面蹲了下來，目不轉睛地凝望著那個跳舞的姑娘，目光迷惘、深情、溫柔，就是曾經使副主教驚訝過一次的那種目光。這當兒，那幾口被遺忘的大鐘頃刻都一齊啞然無聲，叫那班愛聽鐘樂的人大失所望，他們本來站在錢幣兌換所橋上，誠心誠意地聆聽著聖母院群鐘齊鳴，這時只好怏怏走了，就像一條狗，人家給牠看的是一根骨頭，扔給牠的卻是一塊石頭。

　　四　命運

　　湊巧就在這同一個三月裡的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我想就是二十九日那個禮拜六，聖厄斯塔舍紀念日，我們年輕的學子朋友磨坊的約翰．弗羅洛起床穿衣時，發覺他褲子口袋裡的錢包沒有半點錢幣的響聲了。遂把錢包從褲腰小口袋裡掏出來，說道：「可憐的錢包！怎麼！連一文錢也沒有啦！擲骰子、喝啤酒、玩女人，多麼殘酷地把你掏得精光！瞧你現在成了啥樣子，空癟癟，皺巴巴，軟塌塌！活像一個悍婦的乳房！西塞羅老爺，塞內加老爺，你們那些皺縮的書丟得滿地都是，我倒向你們討教討教，儘管我比錢幣兌換所的總監或比兌換所橋上的猶太人，更明白一枚刻有王冠的金埃居值三十五乘十一個二十五索爾零八德尼埃巴黎幣，一枚刻有新月的埃居值三十六乘十一個二十六索爾零六德尼埃圖爾幣，要是我身上連去押雙六的一個小錢都沒有，那懂得再多又有什麼用！啊！西塞羅執政官呀！這種災難並不是可以憑婉轉的說法，用『怎樣』和『但是』就能擺脫的！」

　　他愁眉苦臉地穿上衣服。當他繫結鞋帶時，突然靈機一動，計上心來。但他先是把想法拋開了，可是它又回來，弄得把背心都穿反了，顯然他頭腦裡正在展開激烈的搏鬥。末了，把帽子狠狠地往地上一摔，嚷道：「算了！管它那麼多呢！我找哥哥去。這可能送上門去挨一頓訓斥，我卻可以撈到一個埃居。」

　　主意已定，遂匆匆忙忙穿上那件綴皮上衣，撿起帽子，大有豁出一條命的架勢，走出門去了。

　　他順著豎琴街向老城走去。經過小號角街時，只見那些令人讚嘆不絕的烤肉叉在不停轉動，香氣撲鼻，把他聞得嗅覺器官直癢，於是向那家龐大的燒烤店愛慕地看了一眼。正是這家燒烤店，曾有一天使方濟各會的修士卡拉塔吉羅納好不容易發出一句感人的讚詞：「的確，這燒烤店真了不起！」

　　可是約翰沒有分文可買早點，遂長嘆了一聲，一頭鑽進了小堡的城門洞，小堡是進入老城的咽喉，由幾座龐大的塔樓組成巨大的雙梅花形。

　　他甚至來不及按照當時的習俗，走過時要向佩里內．勒克萊克那可恥的雕像扔一塊石頭。這個人在查理六世時拱手把巴黎交給了英國人，由於這一罪行，他模擬像的面孔被石頭砸得稀巴爛，塗滿汙泥，在豎琴街和比西街交角處贖罪三百年了，好像被釘在永恆的恥辱柱上一樣。

　　穿過了小橋，大步流星走過了新聖日芮維埃芙街，磨坊的約翰來到了聖母院門前。他又躊躇起來了，繞著灰大人的塑像磨蹭了一會兒，焦急不安地連連說道：「訓斥是肯定的，埃居可就不一定拿得到了！」

　　剛好有個聽差從修道院走出來，他攔住問道：「若札的副主教大人在哪兒？」

　　「我想他在鐘樓上他那間密室裡。」聽差應道，「不過，我勸您別去打擾他，除非您是教皇，或是國王陛下那樣了不起的人物差派來的。」

　　約翰一聽，高興得拍了一下手，說：「活見鬼！這可是難逢的良機，可以看一下那間赫赫有名的巫窟！」

　　這麼一想，主意已定，毅然決然闖入那道小黑門，沿著通往鐘樓頂層的聖吉爾螺旋樓梯向上爬，同時自言自語：「就要看到啦！聖母娘娘呀！這間小室，我這尊敬的哥哥視若家珍，把它隱藏起來，想必是挺奇怪的玩意兒！據說他在密室裡生火做地獄般的飯菜，用烈火燃煮點金石。上帝呀！在我眼裡，點金點的只不過是塊石子，我才不在乎呢！與其要世界上最大的點金石，我倒寧可在他爐灶上能找到一盤復活節的豬油炒雞蛋！」

　　爬到了柱廊，他停下來喘了一口氣，連連「見鬼」，用幾百萬輛車子來裝都裝不完，把那走不到盡頭的樓梯罵得狗血噴頭，隨後從北鐘樓那道如今禁止公眾通行的小門繼續往上走。走過鐘籠不一會兒，面前是一根從側面加固的小柱子和一扇低矮的尖拱小門，迎面是一孔開在螺旋樓梯內壁的槍眼，它正好可以監視門上那把偌大的鐵鎖和那道堅固的鐵框。今天誰要是好奇，想去看一看這道小門，可以從那些刻在烏黑牆壁上的白字辨認出來：「我崇敬科拉利。一八二九。西仁題。」而且「題」這個字是原文中就有的。

　　「喔唷！」學子說，「大概就是這裡了。」

　　鑰匙就插在鎖孔裡，門虛掩著。他躡手躡腳把門輕輕推開，從門縫裡伸進頭去。

　　那位被稱做畫家中的莎士比亞的林布蘭，看官不會沒有翻閱過他那精美的畫冊吧！在許許多多奇妙的畫中，特別有一幅銅版腐蝕畫，據猜測，畫的是博學多才的浮士德，叫人看了不由得讚歎不已。畫面上是一間陰暗的小室，當中有一張桌子，桌上擺滿許多醜陋不堪的東西，諸如骷髏啦，地球儀啦，蒸餾瓶啦，羅盤啦，象形文字的牛皮紙啦。那位學者站在桌前，身穿肥大的長袍，頭戴毛皮帽子，帽子直扣到眉毛處。只能看見他上半身。他從寬大的安樂椅上半抬起身子，兩隻緊握著的拳頭撐在桌子上，好奇而又驚恐地注視著一個由神奇字母組成的巨大光圈，這光圈在屋底的牆上，如同太陽的光譜在陰暗的房間裡，閃耀著光芒。這個魔幻的太陽看起來好像在顫抖，並用其神祕的光輝照耀著那間幽暗的密室。這真嚇人，也真美麗。

　　卻說約翰放大膽子把腦袋伸進那道門縫，映入其眼簾的景象恰與浮士德的密室十分相似，也是一間陰沉沉、幾乎沒有一點亮光的陋室，也有一把大扶手椅和一張大桌子，若干羅盤，若干蒸餾瓶，若干吊在天花板上的動物骨骼，一個滾在地上的地球儀，雜七雜八的藥水瓶，裡面顫動著金葉片的短頸大口瓶，放在離奇古怪塗滿圖像和文字的羊皮紙上的死人頭蓋骨，還有一大摞手稿，隨隨便便讓羊皮紙的脆角邊完全翹開來。總而言之，盡是科學的各種各樣垃圾，而且在這堆烏七八糟的東西上面，到處盡是塵灰和蜘蛛網，只是沒有閃閃發光的字母所形成的光圈，也沒有那位出神的博學之士，像兀鷲望著太陽那樣，凝視著那烈火熊熊的幻景。

　　不過，密室並非空無一人。安樂椅上坐著一個男子，俯身在桌子上。他背朝著約翰，後者只看到他的肩膀和後腦勺，但用不著費神，一眼便認出這個禿頭來，出於本性，這個腦袋瓜永遠一成不變地留著剃光的圓頂，彷彿通過這一種外表的象徵，決意要標明副主教那不可抗拒的神職感召。

　　約翰就這樣認出他哥哥來。不過，門是輕輕推開的，堂．克洛德絲毫沒有察覺到他的到來。好奇心十足的學子便趁機把這密室不慌不忙地仔細察看了一番。窗洞下，在椅子左邊，有一隻大火爐，是他起先沒有注意到的。從窗洞口照進來的日光，得穿過一張圓形的蜘蛛網；它像精巧的花格子窗，饒有情趣地嵌在尖拱形的窗洞之中；網的正中端坐著那個昆蟲建築師，一動也不動，就像是抽紗花邊輪盤的軸心。火爐上零亂堆著形形色色的瓶瓶罐罐，粗陶小瓶子，玻璃蒸餾瓶，裝炭的長頸瓶。約翰發現這裡連一口鍋也沒有，不禁唉聲嘆氣，心想：「這套廚房用具，真是新鮮呀！」

　　再說，火爐裡並沒有火，甚至看上去好久沒有生過火了。

　　在那一大堆煉金器皿中間，約翰發現一個玻璃面罩，想必是副主教煉製某種危險物質時用來防護面孔的。這個面罩丟在角落裡，蓋滿灰塵，蓋板上嵌有銅刻的銘文：呼吸就是希望。

　　還有其他許多題銘，按照煉金術士的風尚，大部分都寫在牆上，有的是用墨水寫的，有的是用金屬尖器刻的。而且字型混雜，有哥德字母，希伯來字母，希臘字母和羅馬字母，這些銘文胡亂塗寫，互相掩蓋，新的蓋住舊的，彼此交錯，猶如荊棘叢亂蓬蓬的枝杈，好似混戰中橫七豎八的長矛。這確實是集人世間一切哲學、一切夢幻、一切智慧的大雜燴，其中偶爾有一銘文比其餘的高出一籌，光輝閃耀，好似長矛林立中的一面旗幟。大多數是一句拉丁文或希臘文的簡短格言，這在中世紀都是寫得非常精采的：起自何時？來自何方？人自身是怪物。星辰，住地，名字，神意。大書，大禍。大膽求知。驕傲寓於意志等等。有時只有一個詞，表面看毫無意義：淫穢，這可能是痛苦地影射修道院的生活制度；有時是一句簡單的教士戒律箴言，用正規的六音步詩句寫成：×是靠了上天之力，才能統治大地。也還有些希伯來魔術書的零亂字句，約翰對希臘文懂得很少，對希伯來文就更加摸不著頭腦了。所有字句都任意加上星星、人像或動物圖形、三角符號，相互交錯，這可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使得這間密室塗滿了字跡的那面牆壁，看上去活像猴子用飽蘸墨汁的筆亂塗瞎畫的一張紙。

　　此外，這整間密室的概貌是無人照管，破敗不堪；從用具的殘缺狀況便可想而知，密室的主人由於有其他心事，早已無心於自己的實驗了。

　　這時候，密室的主人正伏案在看一大本有古怪插圖的書稿，似乎有某種念頭不斷來侵襲他的沉思，顯得心慌意亂。至少約翰是這樣想的，因為他像夢想家那樣，邊做夢邊斷斷續續發出沉思的囈語，只聽見他高聲叫嚷：

　　「對，瑪努是這麼說的，佐羅阿斯特是這樣訓導的，日生於火，月生於日。火乃宇宙之魂。其基本原子川流不息，不斷傾注於世界。這些川流不息，不斷傾注於世界。這些川流在空中的交會點即生光；在地上的交會點即生金。……光和金，同物也，均是火之物態。……乃同一物質可見與可觸之分，流態與固態之分，如同水蒸氣與冰之分那般，僅此而已。……這並非夢幻，而是大自然的普遍規律。……可是，如何方能從科學中分離出這普遍規律的奧祕呢？什麼！照在我手上的光，乃是金子！這些同樣的原子，依照某種規律膨脹開來，只要按照另一種法則把這些原子凝聚起來就行了！……怎麼做才是呢？……有人曾設想把陽光埋藏在地下。……阿維羅埃斯【註：十二世紀，阿拉伯哲學家。】，不錯，是阿維羅埃斯。……阿維羅埃斯曾在科爾迪大清真寺古蘭聖殿左邊第一根柱子下面埋了一道陽光，但是只能在八千年後才可以打開地穴，看一看試驗是否成功。」

　　「活見鬼！」約翰在一旁說道，「為了一個埃居，得等老半天了！」

　　「有些人卻認為，」副主教依然想入非非說道，「倒不如用天狼星的光做試驗更好些。可是要得到天狼星的純光談何容易，因為別的星光同它混雜在一起。弗拉梅爾認為，用地上的火做試驗要方便得多。……弗拉梅爾！真是生來註定的好名字！弗拉梅爾，其音就是火焰！……對，是火，就是如此。……鑽石寓於煤，黃金寓於火。……但如何提取呢？馬吉斯特里【註：九世紀拜占庭哲學家。】認為，有些女人的名字具有無比溫馨、無比神祕的一種魅力，只要試驗時唸出來就行了。……看看瑪努是怎麼說來的：『女人受尊敬的地方，神明滿懷喜悅；女人受歧視的地方，祈禱上帝也徒勞。女人的嘴總是純潔的，那是流水，那是陽光。女人的名字應該是討人喜歡的、溫馨的、異想天開的；結尾應該是長元音，讀起來就像唸祝聖詞一樣。』……對，先哲說得在理；事實上，瑪麗亞、索菲亞、愛斯梅粒，無不如此。……該死該死！老是糾纏著這種念頭！」說到這裡，狠狠地把書合了起來。

　　他摸摸額頭，彷彿要把不停糾纏著他的那個念頭驅趕開。

　　隨後，從桌上拿起一枚釘子和一把小鐵鎚，錘柄上離奇古怪地畫著魔符般的文字。

　　「長久以來，」他露出苦笑，又說，「我的試驗一次次失敗了！那個固執的想法老纏著我，像烙鐵烙在我的腦子裡一樣。我連卡西奧多魯斯【註：五─六世紀，拉丁文作家，著有幾部神祕作品。】的祕密都無法發現，他那盞燈不用燈芯、不用油就能點燃。這本是簡易的事情！」

　　「放屁！」約翰暗自說道。

　　「因此，」教士接著往下說，「只要腦子稍微開點竅，就足以叫一個人懦弱而瘋狂！咳！讓克洛德．佩芮爾取笑我吧，她連片刻都沒能把尼古拉．弗拉梅爾的注意力從他追求的偉大事業中引開！怎麼！我手裡握的是澤希埃萊的魔錘！這個可怕的猶太教法師，在其密室的深處，正用這把鎚子敲打這根鐵釘，每錘一下，哪怕在萬里之外，也能將他所詛咒的仇人完全沉入土裡。就連法蘭西國王，有天晚上冒冒失失撞了一下這個魔法師的大門，立即在巴黎街上陷入地裡，一直陷到膝蓋深。……此事發生還不到三百年呢。……怎麼！我也有釘子的鐵鎚，可是這些工具在我手中並不比刃具工匠手裡的木槌更有威力。……關鍵是要找到澤希埃萊錘打釘子時所唸的那個咒語。」

　　「廢話！」約翰心想。

　　「得啦，試試看吧！」副主教興奮地說，「要是成功，釘頭就會冒出藍色的火光。……埃芒埃當！……埃芒埃當！不對。……西日阿尼！西日阿尼！……讓這釘子給隨便哪個名叫弗比斯的傢伙挖掘墳墓吧！……該死！一再老是同個念頭，沒完沒了！」

　　一說完，怒氣沖沖地把鐵鎚一扔，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倒伏在桌上，由於高大的椅背擋住，約翰看不見他了。有好一會兒，只見到他擱在一本書上的一隻抽搐而攥緊的拳頭。霍然間，堂．克洛德站立起來，拿起一隻圓規，悄悄地在牆上刻下這個大寫的希臘詞：’ＡＮ’ＡΓＫＨ【註：意為命運】。

　　「我哥哥瘋了！」約翰想道，「要是把它寫成拉丁文，不是更省事嗎！並非人人都懂得希臘文。」

　　副主教走過來坐在椅子上，把頭擱在雙手上，像個病人發高燒，頭昏昏沉沉似的。

　　學子詫異地注視著哥哥。他，為人心胸坦蕩，觀察人世只憑純良的自然法則，強烈的情感憑著自己的愛好任意流淌，每天清晨都充分挖掘好一條條新溝渠，所以心中激情的湖泊總是乾涸的。像他這樣的一個人，自然無法理解：人欲的海洋一旦出口被堵住，將會怎樣以雷霆萬鈞之勢洶湧翻騰，將會怎樣沉積，怎樣膨脹，怎樣氾濫，怎樣叫人撕心裂肺，怎樣迸發為內心的哭泣和暗暗的抽搐，一直到沖垮堤岸，毀壞河床。克洛德．弗羅洛那嚴厲冷峻的外表，那道貌岸然和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冰冰面孔，一向把約翰矇騙了。這個生性快活的學子，壓根兒就沒有想到在埃特納火山【註：西西里的著名火山。】白雪覆蓋的山巔下，竟會有沸騰的、狂暴的、深沉的岩漿。

　　我們不清楚他是否這時突然也萌發這些想法。但是，不論他怎麼沒有頭腦，還是曉得自己看到了本不應該看見的事情，無意中發現了他哥哥的靈魂最祕密的狀況，也曉得不應當讓克洛德察覺到他在場。於是看見副主教又回到原先那種木然的狀態中，遂把頭悄悄縮了回去，故意在門外走了幾步，弄出聲響來，好像有人剛剛到來，在向屋裡的人通報似的。

　　「進來！」副主教從密室裡高聲喊道，「我正等著您呢，故意把鑰匙留在鎖孔裡。進來，雅克大人。」

　　學子放大膽子走了進去。在這樣的地方來了這樣一個客人，這叫副主教感到十分尷尬，不由在椅子上打了一個寒噤，說：「怎麼！是您，約翰？」

　　「反正都是同一個Ｊ字母開頭的。」學子漲紅著臉，厚著臉皮，輕鬆地應道。

　　堂．克洛德又板起面孔了。

　　「您來這裡做什麼？」

　　「我的哥呀，」學子答腔，竭力裝出一副既得體，又可憐又謙恭的樣子，帶著天真無邪的神情，手裡轉動著帽子，「我是來向您請求……」

　　「什麼？」

　　「一點我迫切需要的教誨。」約翰本想接著說，「還有一點我更急需的錢。」這後半句一下子頓住，沒有說出來。

　　「先生，我可對您很不高興。」副主教的語氣很冷淡。

　　「唉！」學子嘆息道。

　　堂．克洛德把坐椅轉了四分之一圈，目不轉暗地盯著約翰，說：「見到您可真高興！」

　　這是一句可怕的開場白，約翰準備挨狠狠一頓訓斥。

　　「約翰，每天都有人向我告您的狀。那次打架，您用棍子把一個名叫阿貝爾．德．拉蒙尚的小子爵打得鼻青臉腫，是怎麼一回事？……」

　　「噢！」約翰說，「小事一樁！是小侍從這個壞小子尋開心，騎著馬在汙泥裡猛跑，濺了同學們一身泥！」

　　「您把那個叫馬伊埃．法爾熱的袍子撕破了，又是怎麼一回事？」副主教接著說道，「那人訴苦說：長袍都撕破了。」

　　「唔，呸！只不過是蒙泰居的蹩腳小斗篷罷了！」

　　「訴狀上明明說是長袍，而不是小斗篷，您懂不懂拉丁文？」

　　約翰沒有答腔。

　　「是呀！」教士搖搖頭接著說，「現在學習的文科竟到了這個地步！拉丁語幾乎聽不到，敘利亞語無人知曉，希臘語那樣叫人討厭，甚至連最博學之士碰到一個希臘字就跳過不唸，也不以為無知，反而說：這是個希臘字，唸不來。」

　　聽到這裡，學子毅然抬起頭來，說：「兄長大人，請允許我用最純正的法語，把牆上那個希臘字解釋給您聽。」

　　「哪個字？」

　　「’ＡＮ’ＡΓＫＨ。」

　　副主教黃顴骨上頓時泛起淡淡的紅暈，彷彿火山內部激烈的震動而宣洩出來的一縷煙雲。學子幾乎沒有察覺到。

　　「那敢情好，約翰。」兄長強打起精神，結結巴巴說道。

　　「這字什麼意思？」

　　「命運。」

　　堂．克洛德的臉色一下子刷白，而學子卻漫不經心地往下說：

　　「還有下面那個希臘字，看得出來出自同一個人的手刻的，意思是淫穢。您看我還懂得希臘文吧。」

　　副主教緘默不語，這一堂希臘文課使他困惑不解。小約翰像一個被嬌慣壞了的孩子，樣樣靈精，看出這正是大膽提出要求的大好時機，便裝出柔聲細氣，開口說：

　　「我的好哥哥呀，難道您真的那樣恨我，才擺出惡狠狠的樣子給我看，僅僅因為我跟人打架鬧著玩玩，狠狠刷了誰的幾記耳光，踢了誰的幾下屁股，教訓了一下那些什麼毛頭小伙子，什麼臭小子？您瞧，克洛德好哥哥，我的拉丁文挺棒吧。」

　　然而，這種假惺惺的親熱勁兒，絲毫也沒有對嚴厲的大哥產生慣常的那種作用。地獄的守門犬克伯羅斯不吃蜜糕，副主教額上的皺紋一點也沒有舒展開來。

　　「您到底想幹什麼？」副主教乾巴巴地問道。

　　「那好，就實說吧！我要錢。」約翰勇敢地應道。

　　一聽到這毫不為難的表白，副主教立刻換了一副面孔，顯出老子教訓兒子的表情。

　　「約翰先生，您知道，我們在蒂爾夏普的采邑，年貢和二十一所房屋的租金都計算在內，常年總共是巴黎幣三十九利弗爾十一索爾六德尼埃。這比帕克萊兄弟那時候多了一半，但還是不多呀。」

　　「我需要錢。」約翰泰然自若地說道。

　　「您知道宗教裁判官已經裁決，我們那二十一所房屋從屬於主教的整個采邑，如果要贖回這種隸屬關係，就得向尊敬的主教償付兩個鍍金的銀馬克，價值兩個巴黎利弗爾。可是，這兩個馬克，我還沒能湊齊哩。這您是知道的。」

　　「我知道我需要錢。」約翰第三次重複道。

　　「您要錢做什麼用？」

　　聽到這一問話，約翰眼睛裡掠過一線希望的亮光，遂又裝出溫順和討好的肉麻樣子。

　　「啊，親愛的克洛德哥哥，我向您要錢絕無壞心。並不是想用您的錢裝模作樣到酒館去出風頭，也不是想騎著駿馬，錦緞的馬披金光閃爍，帶著僕人到巴黎大街上去招搖過市。不是的，哥呀，是為了做件好事。」

　　「什麼樣好事？」克洛德有點感到意外，問道。

　　「我有兩個朋友想給聖母升天會一個可憐寡婦的孩子買衣著用品。這是一件善事，得花三個弗羅林，我也想出一份。」

　　「您這兩個朋友叫什麼名字？」

　　「皮埃爾．拉索默爾和巴底斯蒂．克羅克瓦松【註：意思是劊子手皮埃爾和賭徒巴底斯蒂。】。」

　　「唔！」副主教說道，「這些名字可真是跟行善很相稱呀，就好像在教堂主壇上安一門射石炮。」

　　誠然，約翰挑選了這兩個名字糟糕透了，可是發覺得太晚了。

　　「再說，」來了精神的克洛德接著說，「什麼樣的孩子衣著用品要值三個弗羅林？而且還是給聖母升天會一個寡婦的孩子買的？我倒要問一下，打從什麼時候起，聖母升天會的寡婦們會有裹著襁褓的嬰兒呢？」

　　約翰再次打破尷尬的局面，說：「得啦，不錯！我要錢是為了今晚到愛情谷去看伊莎博．蒂埃麗，行了嗎？」

　　「不要臉的壞蛋！」教士喊叫起來。

　　「淫穢。」約翰應道。

　　學子也許是調皮，借用了密室牆上的這個詞，卻對教士產生了一種奇特的作用。只見他咬著嘴唇，氣得臉紅耳赤。

　　「給我滾，我在等人。」他於是對約翰說。

　　學子試圖再做一次努力：「克洛德哥哥，至少給我一個小錢吃飯吧。」

　　「格拉田教令學得如何啦？」堂．克洛德問道。

　　「本子丟了。」

　　「拉丁人文科學學得如何？」

　　「奧拉蒂烏斯【註：公元前六世紀傳說中的羅馬英雄。】的書本給人偷去了。」

　　「亞里士多德學得如何？」

　　「說真的！哥呀，有個教堂神甫說過，任何時代的異教邪說都是以亞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學為淵藪的，這神甫究竟是誰呢？見鬼去吧，亞里士多德！我才不願意讓他的形而上學來破壞我的宗教信仰吶。」

　　「年輕人，」副主教接著說，「在王上最後一次進城時，有一個侍從貴族叫菲利浦．德．科米納，馬披上繡著他的一句格言，不妨勸您好好想一想：不勞動者不得食。」

　　學子半晌不作聲，用手指搔搔耳朵，眼睛盯著地上，臉有慍色。猛然間，他一下子轉身向著克洛德，其敏捷真不亞於猴子。

　　「這麼說來，好哥哥，您連給我一個巴黎索爾，去麵包鋪買塊麵包皮都不給啦？」

　　「不勞動者不得食。」

　　副主教毫不容情，約翰聽了他這句回答，雙手摀住頭，像個女人哭泣一樣，帶著絕望的表情嚷叫：「呵嗬呵嗬呵嗬咦！」

　　「這是什麼意思，先生？」克洛德聽到這怪叫聲，不由一怔，問道。

　　學子剛用拳頭揉過眼睛，使看起來像哭紅了似的，一聽到克洛德的問話，厚著臉皮抬眼望著他，應道：「嗯，什麼！這是希臘語呀！是埃斯庫羅斯的抑抑揚格詩句，表示悲痛欲絕。」

　　說到這裡，隨即縱聲哈哈大笑，笑得那麼滑稽，那麼厲害，副主教也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其實這要怪克洛德自己，為什麼過去要那樣嬌慣這個孩子呢？

　　「哦！克洛德好哥哥，我的靴底都破得吐舌頭了，世上哪有比這更悲慘的厚底靴嗎？」

　　副主教一下子又恢復了原來的那種粗聲厲色：「新靴子會給您送去，錢分文不給。」

　　「哥呀，只要給個小錢！」約翰苦苦懇求道，「我一定好好用功，把格拉田教令背誦出來，一定好好信奉上帝，一定爭取成為品學兼優的畢達哥拉斯。不過，給我一文小錢，行行好吧！飢餓張著大口，就在這兒，在我眼前，又髒，又臭，又深，連韃靼人或是僧侶的鼻子都望塵莫及，難道您就忍心看我被飢餓吞吃掉？」

　　堂．克洛德晃了晃滿是皺紋的腦袋，又說：「不勞動者……」

　　約翰沒讓他說完，嚷道：

　　「算了，見鬼去吧！歡樂萬歲！我要去喝酒，去打架，去打碎酒罈，去找娘們！」

　　說著，把帽子往牆上一扔，把手指頭扳得像響板那樣響。

　　副主教神色陰沉，瞧了他一眼。

　　「約翰，您沒有一點靈魂。」

　　「要是這樣，根據伊比鳩魯的說法，我缺的是某種莫名其妙的東西所形成的莫名其妙的玩意兒。」

　　「約翰，應當認真想一想改過才是。」

　　「這個嘛，」學子叫道，同時看看他哥哥，又瞧瞧爐子上面的蒸餾瓶，「怪不得這裡的一切都是荒唐的，種種想法和瓶瓶罐罐！」

　　「約翰，您正站在滑溜溜的斜坡上，您可知道會滑到哪裡去嗎？」

　　「滑到酒館去。」約翰應道。

　　「酒館通向恥辱柱。」

　　「這只是一支像別的燈籠那樣的燈籠，也許打著這個燈籠，狄奧日內斯【註：據傳，有天中午，狄奧日內斯提著燈籠在雅典街頭漫步，有人問他在做什麼，他應道：「我在找個人。」】可以找到要找的人。」

　　「恥辱柱通向絞刑架。」

　　「絞刑架只是一架天平，一端是人，另一端是整個大地。能做那個人，那可太妙了。」

　　「絞刑架通往地獄。」

　　「地獄是一團大火。」

　　「約翰呀約翰，您的下場會很慘的。」

　　「開場倒是很好的。」

　　這時，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別作聲！」副主教邊說邊把一根手指頭按在嘴上，「雅克大人來了。聽著，約翰，」他又低聲添了一句，「您在這裡看到和聽到的，千萬別說出去。快躲到這個火爐下面去，別出聲。」

　　學子蜷縮在火爐下面，靈機一動，計上心來：

　　「對啦，克洛德哥哥，給我一個弗羅林，我就不作聲。」

　　「住口！我答應您就是了。」

　　「要馬上給。」

　　「拿去吧！」副主教氣鼓鼓地把錢包扔給他。約翰再鑽到爐底下，這時房門正好推開了。

　　五　兩個黑衣人

　　來人身穿黑袍，神情陰沉。我們的朋友約翰（不出所料，他蜷縮在角落裡盡量設法能隨意看清和聽到密室裡的一切動靜），他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來人的衣著和面容十分寒磣，臉上卻略帶幾分溫柔，不過那是好似貓或判官一樣假惺惺的溫柔，一種虛情假意，叫人肉麻的溫柔。此人頭髮花白，皺紋滿臉，年近六十，眼睛巴拉巴拉直眨，白眉，垂唇，大手。約翰一看，來人不過如此，就是說，大概是一個醫生或是一位法官，而且此人鼻子離嘴巴老遠，表明愚不可及。隨後，約翰又縮回他的洞裡了，心想這樣狼狽不堪地蜷縮著，由這樣一個醜惡的人作伴，何時才有個完，不禁暗自傷心。

　　對這個來客，副主教連站起來一下都沒有，只是做了個手勢，叫他在門邊一隻板凳上坐下，好一會兒都不聲不響，看上去像依然沉浸在冥思默想之中，然後才用幾分恩主的口氣對他說：「日安，雅克大人。」

　　「您好，大人！」黑衣人連忙答道。

　　一個稱呼雅克大人，另一個意味深長地稱呼大人，兩種稱呼雖都是同一個大人，意思卻存在著天壤之別，有如稱「閣下」的顯赫人物與稱「先生」的凡夫俗子，主人與下人之別。

　　副主教又沉默了片刻，雅克大人小心翼翼，不敢打擾他，他隨後才接著說：「喂，搞成了沒有？」

　　「唉！我的大人！」對方苦笑著應道，「我不停地鼓風。灰也夠多的。就是一星半點金子也沒有。」

　　堂．克洛德不耐煩地擺擺手：「我說的不是這碼事，雅克．夏爾莫呂大人，我問的是您承辦的那件巫師案子。審計院的那個膳食總管，您不是叫他馬克．塞內納嗎？他有沒有招供行妖作祟？拷問達到了目的沒有？」

　　「唉，沒有。」雅克大人答道，臉上始終帶著憂傷的微笑，「我們並沒有得到那種快慰。這個人是塊頑石，就是把他押到豬市去活活煮死，他也不會招供一個字的。不過，我們會不惜採取一切手段，逼他說出真情的。他現在已經四肢殘缺不全了。我們用了各種酷刑，正如那個喜劇小丑老普洛圖斯所說的：面對著刺棒、利刃、釘死、枷鎖、暴力、鎖鏈、絞索、腳鐐、頸枷。但一點作用也沒有。這個人太可怕了，真拿他沒辦法。」

　　「他屋子裡沒搜到什麼新名堂來？」

　　「當然搜到。」雅克大人應道，一邊掏著褲袋，「搜出這張羊皮紙。上面寫了一些字，我們一竅不通。刑事狀師菲利浦．勒利埃先生倒懂得一點希伯來文，是他在承辦布魯塞爾康代斯坦街猶太人案件中學的。」

　　這樣說著，雅克大人把羊皮紙慢慢打開來。副主教立即說：「拿來。」然後往這文捲上瞥了一眼，叫了起來：「純粹是妖術，雅克大人！埃芒．埃當！這是那班吸血鬼赴巫魔夜會時喊叫的暗語。由己，同己，在己！這是命令把地獄魔鬼再拘鎖起來的口令。哈嘶，吧嘶，嗎嘶！這是醫術，專治狂犬咬傷的一個藥方。雅克大人呀！您是王上宗教法庭檢察官，憑這張羊皮紙就十惡不赦。」

　　「我們還要拷問那個傢伙。還有這個……」雅克大人又在衣袋裡掏來掏去，「也是在馬克．塞內納家裡搜到的東西。」

　　這是一隻罐子，與堂．克洛德火爐上那些瓶瓶罐罐沒有什麼兩樣。副主教一看，便說：「啊！一隻煉金用的坩鍋。」

　　「我向您實說吧，」雅克大人帶著怯生生的傻笑說道，「我曾在火爐上試過，但不見得比我自己的那個頂用。」

　　副主教仔細打量起這個罐子來，「這坩鍋上刻著什麼？噢噓！噢噓！驅趕跳蚤的咒語！這個馬克．塞內納真是大草包！我確信，您用這玩意兒想煉出金子，那是異想天開！夏天放在您的床龕裡還差不多，如此而已！」

　　「我們顯然是搞錯了。」國王代訴人說道，「我剛才上來之前，研究了一下樓下的門廊；大人閣下能否肯定，靠中心醫院那邊的大門真的象徵一本打開的物理書嗎？聖母院底層那七尊裸體雕像中，那尊腳後跟長著翅膀的是墨爾庫裡嗎？」

　　「不錯。」教士答道，「這是義大利博學之士奧古斯丁．尼福這麼說的，拜一個大鬍子魔鬼為師，因此無所不知。不過，我們該下去了，我將根據上面的意思解釋給您聽。」

　　「謝謝，我的大人。」夏爾莫呂一躬到地，說道，「對啦，我差點倒忘記了！請問，我什麼時候去把那個小妖精抓起來？」

　　「哪個小妖精？」

　　「就是大人知道的那個不顧教廷禁令，每天到廣場上來跳舞的吉普賽小妞！她有一隻鬼魂附身的母山羊，長著魔鬼似的兩個犄角，會認字，會寫字，會算術，計算起來就像畢卡特里那麼精。單憑這隻山羊，就足以把全部流浪的波希米亞人都絞死。起訴狀已準備好了，要辦馬上就可以辦，瞧吧！我敢打賭，這個跳舞姑娘可真是美人兒，那雙漂亮的黑眼睛舉世無雙！真是兩顆光彩奪目的埃及寶石！什麼時候動手？」

　　副主教臉色煞白。

　　「我會告訴您的。」他結結巴巴，聲音含糊不清。接著用勁說道，「管您的馬克．塞內納就行了。」

　　「請大人放心。」夏爾莫呂微笑答道，「我回去馬上叫人把他綁到皮床上去。可是這傢伙是個魔鬼，連皮埃拉．托特呂都打累了，他的手比我的還粗。正如那位愛說俏皮話的普洛圖斯所說的：把你光著身子綁起來，倒吊一稱，足有一百鎊重。得用絞盤把他倒吊起來拷問！那是我們最妙的辦法，非叫他嘗嘗厲害不可。」

　　堂．克洛德神情陰鬱，看上去心不在焉。突然掉頭對夏爾莫呂說：

　　「皮埃拉大人……雅克大人，我的意思是，管您的馬克．塞內納就得了！」

　　「是，是，堂．克洛德。可憐的傢伙！他早該像穆莫爾吃苦頭啦。虧他想得出，去參加巫魔夜會！身為審計院的一個膳食總管，理當知曉查理曼的文獻，不是吸血鬼，就是害人精！至於那個小妞兒，大家叫她愛斯梅拉達，我恭候大人的吩咐。啊！等會兒走過門廊時，請您也給我講一講教堂入口處那個平雕的園丁是啥意思。莫非是播種者【註：指上帝。】！……嘿！大人，您到底在想什麼呢？」

　　堂．克洛德只想自己的心事，並沒有聽他在說什麼。夏爾莫呂順著克洛德的視線看去，發現他直勾勾地盯著窗洞口的一張大蜘蛛網。恰好就在此時，一隻正在尋覓三月陽光的蒼蠅，暈頭轉向，一頭撞上蜘蛛網給粘住了。蜘蛛網一振動，那隻大蜘蛛頓時衝出它在網中央的斗室，一下子向蒼蠅猛撲過去，用兩隻前腳把蒼蠅折成兩段，同時把醜惡的吻管刺進蒼蠅的腦袋。國王的教廷檢察官不由說道：「可憐的蒼蠅！」

　　並抬起手來要去救牠。副主教一看，如猛然驚醒，渾身劇烈痙攣，一把緊緊攥住他的胳膊，說道：

　　「雅克大人，讓命運去作主吧！」

　　教廷檢察官轉過頭來，驚愕不已。他覺得胳膊好像被鐵鉗夾住一樣。教士的眼睛直勾勾的，驚恐不安，閃閃發光，一直盯著那對可怕的蒼蠅和蜘蛛。

　　「啊！是的，」教士繼續說道，那聲音彷彿從他臟腑裡發出來似的，「這就是萬物的象徵。蒼蠅剛出生不久，快活得很，飛來飛去；牠尋找春天，尋找廣闊的天地，尋找自由；哦！是的，可是命中註定，偏偏撞到了那扇花格窗，蜘蛛撲了出來，那醜惡的蜘蛛！可憐的舞女！註定該死的可憐蒼蠅！雅克大人，隨牠去吧！這就是命！……唉！克洛德，你就是蜘蛛，克洛德，你也是蒼蠅！……你飛向科學，飛向光明，飛向太陽，一心一意只想飛奔廣闊的天地，飛奔如同光天化日的永恆真理，可是，當你撲向那扇光彩奪目的窗洞，撲向光明、聰慧和科學的另一個世界，盲目的蒼蠅呀，荒唐的飽學之士，你居然沒有看見在光明與你之間，命運早已張掛了一張細薄的蛛網，你卻狂熱地一頭撲上去，可憐的瘋子，現在你拚命掙扎，頭也破了，翅膀也斷了，被命運的鐵鉗夾住了！……雅克大人！雅克大人！讓命運去安排吧！」

　　「我向您保證，我絕不去碰牠。」夏爾莫呂應道，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可是，請您放開我的胳膊，大人，求求您了！您的手簡直就是一把鐵鉗。」

　　副主教根本沒有聽見，依然望著窗口說：「噢！荒唐！你真是異想天開，想用你的小蒼蠅翅膀，會把那張可怕的蜘蛛網撞破，就以為可以飛抵光明了。唉！你哪裡想得到，前面稍遠處還隔著一扇玻璃窗，這道透明的障礙物，這堵比黃銅還堅硬的水晶牆，把所有的哲學與真理分隔開來，你怎能跨越過去呢？啊，科學的真理！多少哲人從遙遠的地方飛來，結果碰得頭破血流！多少五花八門的體系撞到這扇永恆的玻璃窗，像蒼蠅似地嗡嗡作響！」

　　他頓止了。最後這些想法，使他不知不覺又想起了科學，看上去他冷靜了下來。雅克．夏爾莫呂向他發問：「喂，我的大人呀，您什麼時候來幫我煉金子呢？我老是煉不出來。」副主教聽到這一問話，完全回到現實中來了。

　　副主教面帶苦笑，搖了搖頭，說：「雅克大人，讀一讀米歇爾．普謝呂所著的《能的對話與鬼的法術》那本書吧。我們所做的並非完全無罪的。」

　　「輕聲點，大人！這我也料得到。」夏爾莫呂說道，「不過，當你僅僅是國王的教廷檢察官，年俸只三十圖爾埃居，不搞點煉金術怎麼行呢！我們還是小聲點為好。」

　　就在此時，從爐底下傳出一種吃東西的咀嚼聲，夏爾莫呂本來就心神不定，這一聽益發緊張了，問道：「什麼響聲？」

　　原來是學子躲在爐底下覺得非常不舒服，也感到非常無聊，東摸西找，總算找到了一塊老麵包皮和一塊三角形的發霉的乳酪，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大嚼起來，權當一種安慰和一頓早餐。他餓極了，嚼得特別大聲，而且每吃一口，咀嚼聲非常清脆響亮，這就引起了檢察官的警覺和驚恐。

　　「那是我的一隻貓，在那下面吃耗子，正飽餐一頓嘍。」副主教趕忙說道。

　　夏爾莫呂聽他這麼解釋，也就心定了。

　　「其實，大人，」他卑恭地笑著說，「所有的哲學家個個都有其心愛的小動物。您是知道塞爾維烏斯所說的這句話：誠然，無處不存在精靈」。

　　這時，堂．克洛德擔心約翰再耍什麼新花招出來，遂提醒這位可敬的弟子說，他們還得到門廊去一起研究幾個雕像呢，於是兩人走出了密室，學子如釋重負，「喔唷」了一聲，鬆了一大口氣，因為他正在發愁，深怕膝蓋頂著下巴，會磨出老繭來。

　　六　戶外七聲咒罵可能導致的後果

　　「讚美主啊！」約翰君從洞裡爬出來叫嚷道，「兩隻貓頭鷹總算走了。噢噓！噢噓！哈嘶！吧嘶！嗎嘶！跳蚤！瘋狗！魔鬼！他倆的談話真把我膩壞了！我的頭簡直就像鐘樓敲鐘似的，嗡嗡作響。還有那發霉的乳酪！快！趕緊下樓去帶上大哥的錢袋，把所有的錢統統拿去換酒喝。」

　　他用深情和讚賞的目光，向寶貝錢袋裡面瞥了一眼，又拉了拉身上的衣裳，擦了擦皮靴，撣了撣沾滿爐灰的袖子，打著唿哨，跳起來旋轉了一圈，仔細瞧了瞧密室裡還有什麼東西可拿的，順手從火爐上撿起一顆像是護身符的彩色玻璃珠子，好作為珠寶拿去送給伊莎博．蒂埃麗，最後這才把門推開。他哥哥出於最後一次寬容，讓門開著，而他出於最後一次惡作劇，也讓門開著就走了，活像一隻鳥兒，歡蹦活跳，沿著螺旋樓梯直衝下去。

　　在黑暗的樓梯上，他碰到了一個什麼東西，咕咕噥噥，退到一邊去了。他猜想準是卡齊莫多，不禁覺得挺可笑的，所以再沿著樓梯往下走時，一直笑得直不起腰來，到了廣場還笑個不止。

　　一回到地面，跺了跺腳，喊道：「啊！巴黎的石板路真好，令人起敬！該死的樓梯，連雅各天梯【註：《舊約．創世紀》，雅各夢見有架梯子從地下直抵天上，上帝的許多使者在梯子上爬上爬下。】上的天使也會爬得喘不過氣來！我真是鬼迷心竅，怎麼會想起鑽到那高插雲霄的石頭螺旋樓梯裡去，僅僅為了去吃長了毛的乳酪，去窗洞孔張望一下巴黎的鐘樓！」

　　他走了幾步，瞥見堂．克洛德和雅克．夏爾莫呂這兩隻貓頭鷹正在觀賞門廊上一座雕像，遂踮起腳尖走到他們跟前，只聽見副主教悄聲對夏爾莫呂說：「是巴黎的吉約姆叫人用這塊鑲著金邊的天青石來雕刻約伯像的。之所以把約伯雕刻在這塊點金石上，是因為這塊點金石必須經受考驗和磨難，方能臻於完善。正如雷蒙．呂勒所云：用特殊形式加以保存，靈魂方能得救。」

　　「反正對我都一樣，拿著錢袋的是我呀。」約翰心想。

　　這時他聽見背後有個人扯著響亮的大嗓門，連聲破口大罵：「上帝的血！上帝的肚皮！假正經的上帝！上帝的肉體！別西卜的肚臍！我發誓教皇！長角和天殺的！」

　　「十拿九穩，只能是我的朋友弗比斯隊長！」約翰嚷了起來。

　　副主教這時正向國王的檢察官津津有味地解釋說，那條龍的尾巴藏在一個浴池裡，浴池立即升起青煙，出現一個像國王的腦袋，說著說著，突然聽到弗比斯這個名字，不由打了個寒噤，陡然頓住，這叫夏爾莫呂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副主教轉過身去一眼看見他的弟弟約翰站在貢德洛利埃宅第門口，正同一個魁梧的軍官攀談。

　　那正是弗比斯．德．夏托佩爾隊長先生，背靠著其未婚妻家的牆角，像個異教徒在那裡罵街。

　　「是您呀，弗比斯隊長！」約翰拉起他的手說道，「您可罵得真帶勁呀。」

　　「長角和天殺的！」隊長應了一聲。

　　「您自己才是長角和天殺的！」學子回敬了一句，「得啦，可愛的隊長，誰惹您了，幹嘛這樣滔滔不絕，妙語連珠呢？」

　　「對不起，哥們。」弗比斯搖著他的手應道，「脫了韁的馬，一下子停不住呀。剛才破口大罵，正像騎著馬在狂奔嘍。我剛從那班假正經的女人那裡出來，而每次出來，胸總是堵得慌，塞滿罵人的話兒，得吐出來才痛快，要不，就會活活憋死，肚皮和雷劈的！」

　　「您想不想去喝兩杯？」學子問道。

　　隊長聽到這話兒，頓時平靜了下來。

　　「那敢情好，可是我沒有錢。」

　　「我有！」

　　「得啦！拿出來瞧瞧？」

　　約翰神氣活現，直截了當地把錢袋掏出來放在隊長的眼皮底下。這當兒，副主教把夏爾莫呂丟在一邊，隨他去驚訝得呆若木雞，也尾隨到他們身邊，在幾步開外停了下來，仔細觀察著他們兩個人的一舉一動，而他倆卻全神貫注地看著那錢袋，壓根兒沒有注意到他。

　　弗比斯叫嚷了起來：「約翰，一隻錢袋在您口袋裡，這簡直是月亮映在一桶水裡，看得見，摸不著，只不過是影子罷了。不信，我們打賭，裡面裝的是石子！」

　　約翰冷淡地應道：「那您就瞧瞧我錢包裡裝的這些石子吧！」

　　話音一落，二話沒說，隨即把錢袋往旁邊界碑上一倒，那副神氣儼如一個赴湯蹈火救國的羅馬人。

　　「真正的上帝呀！」弗比斯嘟噥道，「這麼多盾幣、大銀幣、小銀幣、每兩個一個合圖爾幣的銅錢、巴黎德尼埃、真正的鷹錢！真叫人眼花繚亂！」

　　約翰依然一副神氣十足和無動於衷的樣子。有幾個小錢滾落到泥漿裡去了，隊長興沖沖彎下身去撿，約翰連忙阻止他說：「呸，弗比斯．德．夏托佩爾隊長！」

　　弗比斯算了算錢，鄭重其事地回頭對約翰說：

　　「您知道嗎，約翰，一共是二十三個巴黎索爾！您昨夜到割嘴街搶了誰的錢啦？」

　　約翰一頭捲曲金髮，把腦袋往後一昂，輕蔑地半眯起眼睛，說：「人家有個當副主教的傻蛋哥哥唄！」

　　「上帝的角呵！」弗比斯叫了一聲，「那個神氣十足的傢伙！」

　　「喝酒去吧。」約翰說道。

　　「去哪裡？夏娃蘋果酒店嗎？」弗比斯問道。

　　「不，隊長，去老科學酒家。老科學老太婆鋸壺把【註：「科學」這個詞分折成兩截，意為「鋸壺把」。】。這是個字謎。我就喜歡這個。」

　　「呸，什麼勞什子字謎，約翰！夏娃蘋果的酒好，門邊還有個向陽的葡萄架，每次在那裡我都喝得挺過癮的。」

　　「那好，就去找夏娃和她的蘋果吧！」學子說道。然後挽起弗比斯的手臂又說：「對啦，親愛的隊長，您剛才說到割嘴街，這太難聽了，現在人們不那麼野蠻了，管它叫割喉街。」

　　兩個難兄難弟於是向夏娃蘋果酒家走去。他們先撿起了錢，副主教尾隨著他倆，這些都是毋須交代的。

　　副主教跟著他們，神色陰沉而慌亂。自從他上次同格蘭古瓦談話以後，是否弗比斯這個該死的名字就一直同他全部的思想混雜在一起的緣故？他自己也不清楚，但是，這畢竟是一個弗比斯，單憑這魔術般的名字就足以使副主教悄悄地跟隨這一對無所牽掛的夥伴，惶惶不安，用心偷聽他們的談話，仔細觀察他們的一舉一動。再說，要聽他們所說的一切，那是再容易不過了，因為他們嗓門那麼大，叫過往行人一大半聽見他們的知心話兒，他們並不會感到怎麼難堪。他們談論決鬥啦，妓女啦，喝酒啦，放蕩啦。

　　走到一條街的轉角處，他們聽到從附近岔路口傳來一陣巴斯克手鼓的響聲。堂．克洛德聽見軍官對學子說：

　　「天殺的！快走。」

　　「為什麼，弗比斯？」

　　「我害怕被那個吉普賽姑娘看見。」

　　「哪個吉普賽姑娘？」

　　「就是牽一隻山羊的那個小妞呀。」

　　「愛斯梅拉達？」

　　「正是，約翰。我老是記不住她那個鬼名字。趕快走，要不，她會認出我來的，我不想這姑娘在街上跟我搭訕。」

　　「您認識她，弗比斯？」

　　聽到這裡，副主教看見弗比斯揶揄一笑，欠身貼近約翰的耳朵，輕聲說了幾句話。接著弗比斯哈哈大笑，得意洋洋，搖了搖腦袋。

　　「此話當真？」約翰說道。

　　「拿我的靈魂打賭！」弗比斯說。

　　「今天晚上？」

　　「您有把握她會來嗎？」

　　「這還用著問，難道您瘋了不成，約翰？這種事兒有什麼好懷疑的？」

　　「弗比斯隊長，您艷福不淺呀！」

　　這些談話，副主教一五一十全聽在耳朵裡，把他氣得咬牙切齒，顯然渾身直發抖。他不得不停了一會，像個醉漢似地靠著一塊界石，然後再趕緊尾隨著那對大活寶。

　　等到趕上時，他們已改換了話題，只聽見他們扯著喉嚨，沒命地唱著一支古老歌謠的迭句：

　　　菜市場小攤的孩子，

　　　生來像小牛被吊死。

　　七　野　僧

　　夏娃蘋果這家馳名的酒館，座落在大學城環形街與行會旗手街的交角處。這是底樓的一間大廳，相當寬敞，卻很低矮，正中央有一根漆成黃色的大木柱支撐著拱頂。大廳裡擺滿了桌子，牆上掛著閃閃發亮的錫酒壺，經常座無虛席，坐滿酒徒和妓女，臨街有一排玻璃窗，門旁有一葡萄架，門上方有一塊嘩啦直響的鐵皮，用彩筆畫著一隻蘋果和一個女人，風吹雨打，已經鏽跡斑斑，它安插在一根鐵扦上，隨風轉動。這種朝街的風標，就是酒店的招牌。

　　夜幕漸漸降臨了，街口一片昏暗。酒館燈火通明，從遠處看去，好似黑暗中一家打鐵鋪子。透過窗上的破玻璃，可以聽見酒杯聲，吃喝聲，咒罵聲，吵架聲。大廳裡熱氣騰騰，鋪面的玻璃窗上蒙著一層輕霧，可以看見廳裡上百張密密麻麻、模糊不清的面孔，不時發出一陣哄笑聲。那些有事在身的行人，從喧鬧的玻璃窗前走過去，連看都不看一眼。唯獨時而有個把衣衫襤褸的男娃，踮起腳尖，頭伸到窗檯上，向著酒館裡面嘲罵，嚷著當時取笑酒鬼的順口溜：「酒鬼，酒鬼，酒鬼，掉進河裡做水鬼！」

　　然而，有個人卻泰然自若，在這聲音嘈雜的酒館門前踱來踱去，不停地向裡面張望，而且一步也不離開，就像一個哨兵不能離開崗哨似的。他披著斗篷，一直遮到鼻子。這件斗篷是他剛剛從夏娃蘋果酒家附近的估衣店買來的，大概是為了防禦三月晚間的寒氣，說不定是為了掩飾身上的服裝。這個人不時停了下來，站在拉著鉛絲網的那模糊不清的玻璃窗前，側耳傾聽，凝目注視，還輕輕跺腳。

　　酒店的門終於開了，他左等右等，似乎就是等這件事。從酒店走出來兩個酒徒，快活的臉盤有一會兒映著門裡透出的光線，臉色紅得發紫。披斗篷的漢子連忙一閃，躲進街對面的一個門廊裡，監視著他倆的動靜。

　　「長角的和天殺的！」有個酒徒說道，「快敲七點了，我約會的時間到了。」

　　「聽我說，」這個酒徒的同伴接著說，舌頭有點轉動不靈，「我不住在屁話街，住在屁話街的是卑鄙小人；我住在約翰白麵包街。……您要是說謊了，那您就比獨角獸還更頭上長角嘍……人人知道，只要一次敢騎上大狗熊的人，永遠天不怕地不怕，可是瞧您吃東西挑東剔西的那副嘴臉，就像中心醫院的聖雅各像。」

　　「約翰好友，您喝醉了。」那一位說。

　　約翰踉踉蹌蹌，應道：「您高興怎麼說就怎麼說，弗比斯，反正柏拉圖的側面像隻獵犬，那是被證實了的。」

　　看官肯定已經認出衛隊長和學子這一對情投意合的朋友了吧。躲在暗處窺探他倆的那個人，似乎也認出他們來了，遂慢步跟隨在他們後面。學子走起路來東扭西歪，曲曲折折，衛隊長也跟著東蹭西顛，不過衛隊長酒量大，頭腦一直很清醒。披斗篷的人留心細聽，從他們津津有味的交談中聽到了以下這些話語：

　　「勞什子！您走直點好不好，學子先生！您知道，我該走了。都已經七點了。我同一個女人有約會。」

　　「那就別管我，您！我看見星星和火苗。您就跟唐馬爾丹城堡一樣，笑開了花啦！」

　　「我以奶奶的疣子發誓，約翰，您這是起勁過了頭，滿口胡說八道啦。……對啦，約翰，您真的沒剩一點錢嗎？」

　　「校董大人，沒錯，小屠宰場。」

　　「約翰，我的好人兒約翰！您知道嘛，我約好那個小妞在聖米歇爾橋頭幽會，我只能把她帶到橋頭那個法露黛爾老太婆家裡去，得付房錢吶。這個長著白鬍子的老娼婦不肯讓我賒賬的。約翰，行行好吧！神甫一整錢袋的錢，我們都喝得精光了嗎？您連一個小錢也不剩了嗎？」

　　「想到曾痛痛快快地花錢，度過了那幾個鐘頭的好時光，那美滋滋的味道，比得上一種真正的噴香的餐桌佐料。」

　　「媽的肚皮和腸子！別放屁了，告訴我，鬼約翰，您是不是還剩點錢？快拿出來，要不，我就要搜身了，哪怕您像約伯害痲瘋，像凱撒生疥癬！」

　　「先生，加利亞什街一頭通向玻璃坊街，另一頭通向織布坊街。」

　　「沒錯，我的約翰好朋友，我可憐的夥伴，加利亞什街，對，很對。可是，看在老天爺的面上，醒一醒吧，我只要一個巴黎索爾，但就可以消磨七個鐘頭啦。」

　　「別吵，安靜點兒，聽我唱這一段：

　　　等到老鼠吃貓的時候，

　　　國王將成為阿拉斯【註】君主；

　　　當遼闊無邊的大海，

　　　在聖約翰節凍成冰，

　　　人們便會看到阿拉斯人，

　　　從冰上紛紛離開家園。

　　【註】阿拉斯城位於法國加來東南部。」

　　「那好，你這大逆不道的學子，讓你媽的腸子把你勒死才好呢！」弗比斯叫嚷起來，並用勁把醉醺醺的學子一推，學子就勢一滑，撞在牆上，渾身軟綿綿地倒在菲利浦奧古斯特的石板大路上了。酒徒們總懷有兄弟般的同情心，弗比斯多少還有一點這種憐憫心，便用腳把他推到一旁，讓他靠在窮人的枕頭上，那是上帝在巴黎每個街角給窮人準備的，有錢人貶稱為垃圾堆。衛隊長把約翰的腦袋枕在一堆白菜根的斜面上，約翰立刻呼嚕呼嚕打起鼾來，好比在哼著一支男低音的美妙曲子。不過，衛隊長餘怒未消，衝著沉睡的神學院學子說：「活該，讓魔鬼的大車經過時把你撿走才好咧！」一說完，逕自走了。

　　披斗篷的人一直跟蹤著他，這時走過來在酣臥的學子跟前，停了片刻，好像猶豫不決，心煩意亂；隨後一聲長嘆，也走開了，繼續跟蹤衛隊長去了。

　　我們也像他們那樣，讓約翰在美麗星星的和藹目光下酣睡吧，請看官跟我們一道，也去跟蹤他們兩個人吧。

　　弗比斯衛隊長走到了拱門聖安德烈街時，發現有人在跟蹤他。偶然一回頭，看見有個影子在他後面沿牆爬行。他停，影子也停；他走，影子也走。他對此並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他自語道：「啊，呸！反正我沒有錢。」

　　到了奧頓學堂門前，他突然停住。想當初，他就是在這所學堂開始他所謂的修業的。他仍保留昔日淘氣學子的搗蛋習慣，每次從這學堂的門前經過，總要把大門右邊皮埃爾．貝爾特朗紅衣主教的塑像侮辱一番，這種侮辱就像奧拉斯的諷刺詩《從前無花果樹砍斷了》中普里阿普滿腹辛酸所抱怨的那樣。他做起這種事勁頭十足，結果塑像的題詞「中高盧人主教」幾乎被他弄得全看不見了。這一回，他像入學那樣又停在塑像跟前，街上此時空無一人。正當他有氣無力地迎風再繫褲帶時，看見那個影子慢慢向他走過來，腳步那樣緩慢，衛隊長可以看清這個人影披著斗篷，頭戴帽子。這人影一挨近他身旁，陡然停住，一動不動，比貝爾特朗紅衣主教的塑像還僵直。可是，這個人影的兩隻眼睛卻定定地盯著弗比斯，目光朦朧，儼如夜間貓眼的瞳孔射出來的那種光。

　　衛隊長生性膽大，又長劍在手，並沒有把個小偷放在眼裡。然而，看見這尊行走的塑像，這個化成石頭般的人，不由心裡發怵，手腳冰涼。當時到處流傳，說有個野僧夜間在巴黎街頭四處遊蕩，鬧得滿城風雨，此時此刻，有關野僧的許多莫名其妙的傳聞，亂七八糟地全浮現在他的腦海裡。他嚇得魂不附體，呆立了片刻。最後打破沉默，勉強地笑了起來。

　　「先生，您要是像我所想的，是個賊，那就好比鷺鷥啄核桃殼，您白費勁。我是個破落戶子弟，親愛的朋友。到旁邊去打主意吧，這所學校的小禮拜堂裡倒有真正做木十字架的上等木料，全是鑲銀的。」

　　那個人影從斗篷裡伸出手來，像鷹爪似地重重一把抓住弗比斯的胳膊，同時開口說：「弗比斯．德．夏托佩爾隊長！」

　　「怎麼，活見鬼啦！」弗比斯說道，「您知道我的名字！」

　　「我不僅知道您的名字，而且還知道今晚您有個約會。」斗篷人接著說，他的聲音像從墳墓裡發出來似的。

　　「不錯。」弗比斯應道，目瞪口呆。

　　「是七點鐘。」

　　「就在一刻鐘以後。」

　　「在法露黛爾家裡。」

　　「一點不差。」

　　「是聖米歇爾橋頭那個娼婦。」

　　「是聖米歇爾大天使，像經文所說的。」

　　「大逆不道的東西！」那鬼影嘀咕道，「跟一個女人幽會嗎？」

　　「我承認。」

　　「她叫什麼名字？」

　　「愛斯梅拉達。」弗比斯輕鬆地應道，又逐漸恢復了他那種滿不在乎的模樣。

　　一聽到這個名字，那人影的鐵爪狠狠地晃了一下弗比斯的胳膊。

　　「弗比斯．德．夏托佩爾隊長，你撒謊！」

　　弗比斯赫然發怒，臉孔漲得通紅，往後猛然一躍，掙脫了抓住他胳膊的鐵鉗，神氣凜然，手按劍把，而斗篷人面對著這樣的狂怒，依然神色陰沉，巍然不動。這種情景誰要是看了，定會毛骨悚然。這真有點像唐．璜與石像的生死搏鬥。

　　「基督和撒旦呀！」衛隊長叫道，「很少有人膽敢衝著姓夏爾莫呂的這樣大放厥詞！料你不敢再說一遍！」

　　「你撒謊！」影子冷冷地說道。

　　衛隊長牙齒咬得咯咯直響。什麼野僧啦，鬼魂啦，烏七八糟的迷信啦，頃刻間全拋到九霄雲外，他眼裡只看到一個傢伙，心裡只想到一個所受的侮辱。

　　「好啊！有種！」他怒不可遏，連聲音都哽住似的，結結巴巴地說道。他一下子拔出劍來，氣得渾身直發抖，就如同恐懼時發抖那樣，接著含糊不清地說道：「來！就在這兒！馬上！呸！看劍！看劍！讓血灑石板路吧！」

　　然而，對方卻沒動彈，看到對手擺開架勢，準備好衝刺，便說：「弗比斯隊長，別忘了您的約會。」他說這話時，由於心中的苦楚，聲調微微顫抖。

　　像弗比斯這樣性情暴躁的人，宛如滾開的奶油湯，一滴涼水就可以立刻止沸。聽到一句這麼簡單的話兒，衛隊長立即放下手中寒光閃閃的長劍。

　　「隊長，」那個人又說，「明天，後天，一個月或者十年之後，您隨時可以找我決鬥的，我隨時準備割斷您的咽喉；不過現在您還是先去赴約吧。」

　　「沒錯，」弗比斯說，好像給自己設法找個下臺的臺階。

　　「一是決鬥，一是姑娘，這倒是在一次約會中難得碰到的兩件暢快的事情。但我不明白為什麼不能兩兼，顧了一頭就得錯過另一頭呢！」一說完，把劍再插入劍鞘。

　　「快赴您的約會去吧！」陌生人又說。

　　「先生，您這樣有禮貌，我十分感謝。的確，明天有得是時間，夠我們拚個你死我活，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把亞當老頭子的這身臭皮囊切成碎塊。我感謝您讓我再快活一刻鐘。本來我指望把您撂倒在陰溝裡，還來得及趕去同美人幽會，特別是這種幽會讓女人略等一等，倒是顯得很神氣的。不過，您這個人看起來是個男子漢，那就把這場決鬥推遲到明天更穩當些。我就赴約去了，定在七點鐘，您是知道的。」說到這裡，他搔了搔耳朵，再接著往下說：「啊！我發誓！我倒忘了！我一分錢也沒有，沒法付那破房錢，那個死老婆子非得要先付房錢不可。她才不相信我呢。」

　　「拿去付房租吧。」

　　弗比斯感覺到陌生人冰涼的手往他手裡塞了一枚大錢幣，他忍不住收下這錢，並且握住那人的手。

　　「上帝啊！」他叫了起來，「您真是個好孩子！」

　　「但有個條件，」那個人說，「您得向我證明，是我說錯了，而您說的是真話。這就要您把我藏在某個角落裡，讓我親自看看那個女人，是否她果真就是您提到名字的那一個。」

　　「唔！我才不在乎哩。」弗比斯應道，「我們要的是聖瑪爾特那個房間，旁邊有個狗窩，您可以躲在裡面隨便看個夠。」

　　「那就走吧。」影子又說。

　　「請便。」衛隊長說道，「我不知道您是不是魔鬼老爺本人。不過，今晚我們就交個朋友吧，明天我所有的債跟您一起算清，包括錢和劍！」

　　他倆隨即快步往前走。不一會兒，聽見河水的汩汩聲，他們知道已來到當時擠滿房子的聖米歇爾橋上了。弗比斯對同伴說：「我先帶您進屋去，然後再去找我的小美人，約好她在小堡附近等我。」

　　那個人沒有答腔。自從兩個人並肩一起同行，他就一言不發。弗比斯在一家房子的矮門前停下，狠狠捶門。一線亮光隨即從門縫裡透了出來，只聽見一個牙齒漏風的聲音問道：「誰呀？」衛隊長應道：「上帝身體！上帝腦袋！上帝肚皮！」門立即開了，只見一個老婆子提著一盞老油燈，人抖抖索索，燈也抖抖索索。老太婆彎腰曲背，一身破舊衣裳，腦袋搖來晃去，兩個小眼窩，頭上裹著一塊破布，手上、臉上、脖子上，到處都是橫七豎八的皺紋；兩片嘴唇癟了進去直陷到牙齦下面，嘴巴周圍盡是一撮撮的白毛，看上去就像貓的鬍鬚似的。屋內殘破不堪，如同老太婆一樣衰敗。白堊的牆壁，天花板上發黑的椽條，拆掉的壁爐，每個角落掛滿蜘蛛網，屋子正中擺著好幾張缺腿斷腳的桌子和板凳，一個骯髒的孩子在煤灰裡玩耍，屋底有座樓梯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一張木梯子通向天花板上一個翻板活門。一鑽入這獸穴，弗比斯的那位神祕夥伴就把斗篷一直拉到眼睛底下，而弗比斯一邊像撒拉遜人那樣罵個不停，一邊像可敬的雷尼埃【註：十六─十七世紀，法國詩人。】所說的那樣，讓一枚埃居閃耀著太陽般的光輝，說道：「要聖瑪爾特房間。」

　　老太婆頓時把他看成大老爺，緊緊拽住那枚金幣，把它放進抽屜裡。這枚金幣就是披黑斗篷的人剛才塞給弗比斯的。

　　老太婆一轉身，那個在煤灰裡玩耍的蓬頭垢面、破衣爛衫的男孩，敏捷地走近抽屜，拿起金幣，並在原處放下一片剛才從柴禾上扯下來的枯葉。

　　老太婆向兩位稱為相公的人打了手勢，叫他們跟著她，遂自己先爬上梯子。上了樓，把燈放在一口大箱上。弗比斯是這裡的常客，熟門熟路，便打開一道門，裡面是一間陰暗的陋室，對其夥伴說道：「親愛的，請進吧。」披斗篷的人二話沒說，就走進去了。門一下子又關上了。他聽見弗比斯從外面把門閂上，然後同老婆子一起下樓去了。燈光也消失了。

　　八　臨河窗子的用處

　　克洛德．弗羅洛（我們設想，看官比弗比斯聰明，早在這整個歷險中已經看出來了，那野僧並非別人，而是副主教），他在那間被弗比斯反閂上門的昏暗陋室裡摸索了一陣子。這是建築師在蓋房子時，偶或在屋頂與矮欄牆的連結處留下的一個隱蔽角落。正如弗比斯其妙無比所叫的那樣，這狗窩的縱剖面呈三角形，既無窗戶，也沒有透光的天窗，屋頂傾斜，人在裡面都無法站直身子。克洛德只好蹲在塵灰和被他踩得粉碎的灰泥殘片裡。他的頭滾燙，雙手在身邊周圍摸來摸去，無意間在地上摸到一片破玻璃，隨即把它貼在腦門上，頓感涼意，人也稍微舒服一些了。

　　此時此刻，副主教的陰暗心靈裡在想些什麼呢？只有他自己和上帝才知道。

　　不知他內心裡，究竟根據什麼樣的宿命的秩序，來安排愛斯梅拉達、弗比斯、雅克．夏爾莫呂、他愛之至深卻被他拋棄在泥淖中的弟弟、他那身副主教法衣，也許還有他來到法露黛爾家裡而受到連累的名聲，總之，他如何安排所有這些形象，所有這些奇遇呢？這我可說不來，不過這種種念頭在他腦海裡亂成一團，那倒是肯定無疑的。

　　他等了一刻鐘，似乎覺得老了一百歲。忽然，聽見木梯子的木板軋軋響，有人上來了。梯口蓋板給推開了，一道亮光照了進來。狗窩那扇蛀痕斑斑的門上有一道相當寬的裂縫，他把臉貼了上去，這樣便能夠看清楚隔壁房間裡的動靜了。貓臉老太婆先從活板門鑽了出來，手提著燈；接著是弗比斯，捋著小鬍子，隨後上來了第三個人，身影楚楚動人，風姿標緻，正是愛斯梅拉達。克洛德一看見她從地下冒出來，彷彿看見光輝耀眼的顯聖一般，情不自禁地渾身直發抖，眼前雲霧瀰漫，心劇烈地撲通撲通直跳，只覺得一切嗡嗡作響，天旋地轉。他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了。

　　待到他清醒過來，房間裡只剩下弗比斯和愛斯梅拉達，兩個人坐在那個大木箱上，旁邊放著那盞燈。燈光下兩張青春煥發的面孔和陋室深處一張蹩腳的床，在副主教眼裡顯得格外刺目。

　　那床邊有扇窗子，窗上的玻璃就像驟雨打過的蜘蛛網那樣七零八落，透過殘破的鉛絲網，可以望見一角天穹，以及天邊浮現在鴨絨般柔軟雲端上的落月。

　　那個少女羞答答，直愣愣，喘吁吁。長長的睫毛耷拉下來，遮蓋在緋紅的臉頰上。那個年輕軍官，神采飛揚。她不敢抬頭看他一眼，只是機械地以一種傻得可愛的動作，用手指尖在板凳上胡亂劃來劃去，眼睛瞧著自己的手指。她的腳看不見，小山羊蹲坐在上面。

　　衛隊長打扮得特別風流，衣領和袖口上都綴著金銀穗束，這在當時是十分瀟灑的。

　　堂．克洛德的熱血在沸騰，太陽穴嗡嗡作響，要聽清楚他倆在交談什麼，那可不是輕而易舉的，而要費好大的勁兒。

　　（談情說愛是相當乏味的，嘴上我愛你老是說個沒完。如果不加點某種裝飾音，在不相干的人聽來，這句歌詞枯燥得很，膩味得很。不過，克洛德並不是毫不相干的旁聽者。）

　　「啊！」少女說道，眼睛依然沒有抬起，「別瞧不起我，弗比斯大人。我這樣做，我覺得很不正當。」

　　「瞧不起您，漂亮的小姐，哪能！」軍官回答著，那表情又巴結又驕傲又高雅，「瞧不起您，上帝的腦袋呀！這從何說起呢？」

　　「因為我跟著您來了。」

　　「說到這個嘛，我的美人，我們還想不到一塊去。瞧不起您是不應當的，可恨您倒是理所當然的。」

　　少女驚恐地瞧了他一眼：「恨我！我究竟做錯了什麼？」

　　「因為您老是推三阻四，要我百般苦求您。」

　　「唉！」她說道，「那是因為許了個願，要是不恪守……我就再也找不到我父母……護身符就不靈啦。……不過，這有什麼了不起呢？我現在還要父母做什麼？」

　　她這樣說著，兩隻烏黑的大眼睛，水靈靈，喜盈盈，含情脈脈，直勾勾地盯著衛隊長。

　　「鬼才懂得您說些什麼！」弗比斯叫了起來。愛斯梅拉達沉默了片刻，然後眼裡流出一滴淚水，嘴裡吐出一聲嘆息，說道：「啊！大人，我愛您。」

　　少女的身上有著一種純潔的芳香，一種貞淑的魅力，弗比斯在她身旁多少感到有點不自在，可是聽到這句話兒，頓時放大了膽子，心蕩神馳，說：「您愛我！」並伸出胳膊摟住埃及少女的腰身。他期待的就是這個機會。

　　教士一看，遂用手指尖試了試藏在胸前的一把匕首的尖鋒。

　　「弗比斯，」吉普賽女郎輕輕推開隊長緊摟著她腰身的那雙手，繼續說道，「您心好，慷慨，英俊。您救了我的命，我只不過是一個流落在波希米亞的可憐孩子。很久以前我曾做了一個夢，夢見有個軍官來搭救我。這就是說還沒有認識您以前，我就夢見您了，我的弗比斯。我夢到的那個軍官，跟您一模一樣，也穿著一身漂亮的軍服，也是長得相貌堂堂，也是帶著一把劍。您叫弗比斯，這個名字很好，我喜歡您的名字，喜歡您的劍。把您的劍抽出來給我看看，弗比斯！」

　　「真孩子氣！」隊長說，笑咪咪地拔出劍來。埃及少女看看劍把，瞧瞧劍身，好奇得實在可愛，仔細瞄著劍柄上隊長姓名頭個字母的縮寫圖案，深情地吻著劍說：「您是一位勇士的佩劍，我愛我的隊長。」

　　弗比斯再次抓住機會，趁她低頭看劍的當兒，在她秀麗的脖子上吻了一下，少女猛抬起頭來，臉羞漲得像櫻桃那樣透紅。教士在黑暗中牙齒咬得咯咯響。

　　「弗比斯，」埃及少女接著說道，「您聽我說。您走一走吧，讓我看一看您魁梧的身材，聽一聽您馬刺的響聲。您多麼英俊呀！」

　　衛隊長為了討得她的歡心，隨即站起身來，躊躇滿志，笑容可掬，帶著責備的口吻說：「您可真是毛孩子！……啊，對啦，寶貝，您可曾見過我穿禮服嗎？」

　　「唉！沒有。」她應道。

　　「那才叫漂亮吶！」

　　弗比斯走過來又坐在她身邊，比原先更挨近她。

　　「聽著，我親愛的……」

　　埃及少女伸出秀麗的小手，在弗比斯的嘴巴上輕輕拍了幾下，那一副孩子氣真是又痴情，又文雅，又快樂，一邊說道：「不，不，我不聽。您愛我嗎？我要您親口對我說，您是不是愛我？」

　　「是不是愛您，這還用著說嘛，我生命的天使！」弗比斯半跪著嚷道，「我的身體，我的血液，我的靈魂，一切都屬於你，一切都為了你。我愛你，從來只愛你一人。」

　　這些話，衛隊長在許許多多類似的場合說過成千上萬遍了，所以一口氣便滔滔不絕全倒了出來，連一丁點兒差錯都沒有。一聽到這種情意纏綿的表白，埃及少女抬頭望著骯髒的天花板，彷彿那就是天穹，目光中充滿著天使般的幸福神情。她喃喃道：「哦！要是此時此刻死去那真是死得其時呀！」

　　弗比斯覺得「此時此刻」正好可以再偷吻她一下，這叫躲在角落裡的可憐副主教心如刀割。

　　「死！」衛隊長這情郎叫了起來，「您說什麼呀，美麗的天使！正是該好好活著的時候，要不然，邱比特就是一個搗蛋鬼而已！這樣甜蜜的好事剛開頭就死去！我發誓，開什麼玩笑！……不應該死……聽我說，親愛的西米拉……對不起……愛斯梅拉達……不過，您的名字實在怪得出奇，簡直是撒拉遜人的名字，我老是叫不來，就像冷不防碰到荊棘叢，一下子把我攔住了。」

　　「天啊！」可憐的少女說道，「我原以為這個名字很奇特，所以很漂亮！既然您不喜歡，那我就改名叫戈通好啦。」

　　「啊！犯不著為雞毛蒜皮的小事難過了，標緻的小娘子！這是個名字，我應該叫慣它，如此而已。一旦我記住了，也就順當啦。聽我說，親愛的西米拉，我愛您愛得入迷，我真心實意地愛您，這真是天賜良緣。我知道有個小娘子會活活氣死的。」

　　少女頓生嫉妒，打斷他的話問道：「那是誰？」

　　「這跟咱們有什麼相干？」弗比斯說道，「您愛我嗎？」

　　「啊！……」她應道。

　　「算啦！不用再說了。我是多麼愛您，您看好啦。要是我不能使您成為世上最幸福的人，那就叫大鬼內普圖努力斯海王用鋼叉把我叉死。我們會在某個地方有一座漂亮的小房子，我要叫我的弓箭隊在您的窗前列隊操演。他們個個全騎著馬，壓根兒不把米尼翁的弓箭手們放在眼裡。還有長矛手、短槍手、長槍手。我要帶您去呂利谷庫看看巴黎人眼中的那些巨怪。那才好看哩。八萬頂頭盔，三萬套白鞍轡、甲冑和鎖子胸甲，六十七面各行業的旗幟；大理寺、審計院、將軍司庫、鑄幣貢賦司的旗幟；總之，是魔鬼一整套鑾駕！我還要到王宮去看獅子，全是兇猛的野獸。女人個個都喜歡看這些。」

　　少女早已沉浸在幸福的想像當中，隨著他說話的聲音想入非非，卻沒有聽他在說些什麼。

　　「哦！您會幸福的！」隊長繼續說道，同時悄悄解開埃及少女的腰帶。

　　「您這是做什麼呀？」她急速問道，這種作踐把她從想入非非中一下子攥了回來。

　　「沒什麼。」弗比斯應道，「我只是說，等日後您跟我在一起時，應當把這身街頭賣藝的輕佻打扮全改掉。」

　　「那就等我同你生活在一起的時候，我的弗比斯！」少女滿懷深情地說道。她又沉思不語了。

　　見她柔情似水，隊長壯大色膽，一把摟住她的腰，她並沒有抗拒，接著動手解開這可憐少女緊身上衣的帶子，瑟瑟作響，隨後一使勁，把她的奶罩扯掉。直喘粗氣的教士頓時看見吉普賽女郎赤裸的秀肩從輕紗衣裙中露出來，渾圓，赤褐，宛如從天邊雲霧中升起的明月。

　　少女任隨弗比斯擺弄，似乎沒有察覺。膽大妄為的隊長眼裡閃爍著亮光。

　　突然間，她轉向弗比斯，無限愛戀之情溢於言表，含情脈脈地說：「弗比斯，教我學你的宗教吧。」

　　「我的宗教！」隊長哈哈大笑，叫了起來，「我，把我的宗教傳授給您！長角的和天殺的！您要我的宗教有啥屁用？」

　　「為了我們結婚唄。」她答道。

　　隊長臉上的表情又驚訝，又輕蔑，又滿不在乎，又淫蕩。

　　他說：「呸！結什麼婚？」

　　吉普賽女郎頃刻臉色煞白，滿臉愁容，腦袋耷拉在胸前。

　　「我漂亮的心上人呀，」弗比斯溫柔地說道，「那種荒唐事兒有什麼意思呢？結婚，有啥大了不得！不上教士的店鋪去疙疙瘩瘩唸點拉丁經文，難道就不能傾心相愛嗎？」

　　弗比斯一邊用最甜蜜最纏綿的聲音這樣說著，一邊挪動著身子緊挨著埃及少女，兩隻溫存的手又放在原來的位置上，緊摟著少女的纖纖細腰，眼睛越來越發亮，這一切表明弗比斯先生顯然就要到了這樣一個時刻：連邱比特自己也幹出那麼多蠢事來，好心的荷馬不得不喚來一片雲朵替他遮羞。

　　這一切堂．克洛德全看在眼裡。門板是桶板做的，全都腐爛了，板與板之間裂縫很寬，他那鷹隼般的目光透過裂縫可以一覽無餘。這個教士皮膚棕褐，肩膀寬闊，在此之前一直被迫過著修道院嚴厲的禁慾生活，這裡眼見深夜裡男女親熱的情景，不由得渾身顫抖，熱血沸騰。看到那男子調戲那女的他看得血管中流動的彷彿是熔化的鉛水。他心潮翻騰，衝動異常，帶著爭風吃醋的一股蠻勁，目光直鑽到少女那一枚枚被解開的別針底下。誰要是此時看見這個倒楣蟲那張貼在蛀痕斑斑門板上的面孔，會以為看見一頭猛虎正從籠子裡面注視著豺狼吞吃羚羊。他的瞳孔閃閃發亮，好似穿過門縫的一道燭光。只見弗比斯突然一下子扯掉埃及少女的護胸，可憐的孩子本來依舊臉色蒼白，這下子彷彿一驚，清醒過來了，遂猛然從色膽包天的軍官的懷抱中掙脫開去，看了一眼自己裸露的脖子和肩膀，羞得滿臉通紅，神色慌亂，連話都說不出來。連忙伸出兩隻玉臂交叉在胸前，遮住自己的胸脯。要不是她臉蛋上像火焰在燃燒，那麼，看見她這樣靜靜呆立著，還以為是一尊貞潔淑女的雕像哩。她依然眼睛低垂。

　　然而，隊長這麼一扯，她掛在脖子上的那個神祕的護身符立刻露了出來。他問道：「這是什麼？」他利用這個藉口，好再次接近剛才被他嚇跑的美人兒。

　　「別碰！」她急速應道，「那是我的保護神，它會保佑我找到親人，如果我還配得上的話。啊，隊長先生，放開我吧！我的母親！我可憐母親！我的母親！你在哪裡？快來救救我呀！求求您，弗比斯先生！請把胸罩還給我吧！」

　　弗比斯向後一退，冷淡地說：「啊！小姐！我看得出來，您並不愛我！」

　　「說我不愛你！」這不幸的可憐孩子叫了起來，同時撲過去勾住隊長的脖子，叫他坐在她身旁，「我不愛你，我的弗比斯！你胡說些什麼？你真壞！佔有我吧，把一切都拿去吧！隨你愛怎麼就怎麼吧！我是你的。護身符算得了什麼！我母親又算得了什麼！既然我愛你，你就是我的母親！弗比斯，我心愛的弗比斯，你看見我嗎？是我，你就看一看吧。是那個你不願嫌棄的小姑娘，她來了，親自找你來了。我的靈魂，我的生命，我的肉體，我整個的人，所有的一切全屬於你，我的隊長。唉，不結婚！我們不結婚就不結婚，既然你覺得討厭。再說，我是什麼人，我呀？一個從陰溝裡出來的可憐的女孩子，而你，我的弗比斯，你是侍從貴族。真是想得美！一個街頭跳舞的女子嫁一個軍官！我真是發瘋了。不，弗比斯，不，我情願當你的情婦，你的玩物，供你尋歡作樂，只要你願意。我是永遠屬於你的一個女子，我就是為此而生的。受糟蹋，遭白眼，被汙辱，那算得了什麼，只要被你愛！我將成為世上最自豪最快活的女人。等到我年老珠黃了，弗比斯，等到我配不上再愛你了，大人請允許我再繼續服侍你。讓別的女人給你刺繡綬帶，而我你的奴婢，我來照料你，讓我給你擦亮馬刺，刷淨你的披褂，撣淨你的馬靴。弗比斯，你會對我這樣憐憫的，是不是？在這以前，那就先佔有我吧！瞧，弗比斯，這一切全屬於你了，只要你愛我！我們這些埃及女人，我們需要的就是這個：空氣和愛情！」

　　她這樣說著，雙臂勾住軍官的脖子，用懇求的目光從下往上打量著他，淚眼汪汪，卻露出美麗的笑容。她那嬌嫩的胸脯磨擦著軍官的粗呢上裝和粗糙的刺繡。她漂亮的身體半裸，在軍官的膝蓋上扭動著。衛隊長如痴似醉，把他火熱的嘴唇緊貼在那非洲少女漂亮的肩膀上。少女仰著頭，眼神迷亂，望著天花板，在軍官的親吻下心房突突直跳，全身顫慄不已。

　　霍然間，她看見弗比斯頭頂上方出現另一個腦袋，臉孔灰白、鐵青，不斷抽搐，魔鬼般的目光閃閃爍爍。這張面孔旁邊有隻手，手執一把匕首。這是教士的臉和手。他原來破門撲到這裡來了。弗比斯無法看見。在這駭人的幽魂鬼影的恐嚇下，少女一下子怔住了，手腳冰涼，叫不出聲來，這情景好比一隻鴿子猛抬頭，冷不防發現老鷹瞪圓著眼，正在窺視著鴿窩。

　　她連一聲也喊不出來，眼睜睜只見那把匕首往弗比斯身上猛紮下去，再拔出來，鮮血四濺，「晦氣！」隊長叫了一聲，倒了下去。

　　她昏死了過去。

　　正當他閉起眼睛，正當她心中任何的情感都煙消雲散，切實覺得自己的嘴唇像被火炙了一下似的，那是比劊子手燒紅的烙鐵還更燙人的一個親吻。

　　等她甦醒過來，只見自己被巡夜的兵卒緊緊圍住，人們正把倒在血泊裡的衛隊長抬走，教士早已無影無蹤了，房間深處臨河的那扇窗戶敞開著，人們撿到一件斗篷，猜想這斗篷是軍官的。她聽到周圍的人在議論：「是個巫婆刺殺了一位軍官。」

第八卷　一　金幣變枯葉

　　格蘭古瓦和整個聖跡區，人人提心吊膽惶惶不可終日。整整一個月，誰也不清楚愛斯梅拉達的下落，埃及公爵及其丐幫的人都憂心忡忡，誰也不知道她那隻山羊的下落，格蘭古瓦倍加痛苦。有天晚上，埃及少女失蹤了，從此便杳無音訊，四處尋找如石沉大海，有幾個愛捉弄人的搗蛋傢伙告訴格蘭古瓦，說那天晚上在聖米歇爾橋附近看見她跟一個軍官走了，不過，這個吉普賽式的丈夫倒不是個聽風就是雨的哲學家，他曾從親身的經歷中可以斷定：護身符和埃及女人這雙重德行結合所產生的貞操，冰清玉潔，堅不可摧；而且他曾經用數學的方式計算過，這種貞操的二次冪有多大的抗力。因此他在這方面是絕對放心的。

　　所以對她這次失蹤，他百思不得其解，真是愁腸百結。假若能消瘦下去的話，他寧願傷心得形銷骨立。可卻傷心得把一切都忘掉了，甚至連他的文學愛好，連他那部大作《論規則與不規則的修辭法》統統忘到九霄雲外去了。這部著作，他打算一有錢就去排印。（因為自從他看到雨格．德．聖維克多的《論學》一書用萬德蘭．德．斯皮爾的出名活字版印成之後，他便一天到晚嘮叨著印刷術了。）

　　一天，他愁眉苦臉，路過圖爾內爾刑庭，瞥見司法宮的一道大門前擁著一小群人。

　　「什麼事？」他看見從司法宮出來一個青年，向他問道。

　　「不清楚，先生，」那個青年應道，「據說有個女人暗殺了一個近衛騎兵。這案件似乎牽涉到巫術，連主教和宗教審判官也都來過問這樁審判，我哥哥是若札的副主教，畢生都幹這種審判的。我想找他說點事，可是人太多，無法見到他，這真氣死我了，我正急著等錢花哩。」

　　「唉，先生，」格蘭古瓦說道，「我倒是很願意借錢給您，不過，我的口袋全是破洞，當然並不是被金幣戳破的羅。」

　　他不敢告訴年輕人，說自己認識他那個當副主教的哥哥。自從那次在教堂裡談話之後，他再沒有去找過副主教，一想到這種粗心大意，便怪不好意思的。

　　學子逕自走了。格蘭古瓦跟著人群，沿著通向大廳的階梯拾級而上。他認為世間沒有比觀看審理刑事案件更能消愁解悶的了，因為法官通常都是愚不可及，叫人看了很開心。他混在群眾當中，大家往前走著，你碰我，我碰你，悄然無聲。司法宮裡有條彎彎曲曲的陰暗長廊，宛如這座古老建築物的腸管，順著長廊緩慢而索然無味地走了好一陣子之後，好不容易到了開向大廳的一道矮門旁邊，格蘭古瓦個子高大，從亂哄哄的人群那好似波濤洶湧的頭頂上望過去，可以掃視整個大廳。

　　大廳寬闊而陰暗，因而看上去顯得更寬大。白日將盡，尖拱形的長窗上只透進來一線蒼白的夕照，還沒有照到拱頂上就已經消失了。拱頂是由雕鏤鐫刻的木架組成的巨大網絡，上面千百個雕像彷彿隱隱約約在黑暗中動來動去。這裡那裡，幾張桌子上已經擺著幾根點燃的蠟燭。照著正埋頭在卷宗廢紙堆中的書記官們的腦袋瓜。大廳的前部被群眾佔據了，左右兩側有些身穿袍子的男人坐在桌前；大廳深處檯子上坐著許多審判官，最後一排的隱沒在黑暗中；他們的臉孔一張張紋絲不動，陰森可怕，四周牆壁上裝飾著無數百合花圖案。還可以隱約看見法官們頭頂上方掛著一個巨大的耶穌像；到處是長矛和戟，映著燭光，其尖端好似火花閃閃爍爍。

　　「先生，那邊坐著的那些人，個個活像開主教會議的主教一般，到底是些什麼人呀？」格蘭古瓦向旁邊的一個人打聽道。

　　「先生，」旁邊的那個人應道，「右邊是大法庭的審判官，左邊的審問推事；教士大人們穿黑袍，法官老爺們穿紅袍。」

　　「那邊，他們上首，那個滿頭大汗的紅臉大胖子是什麼人？」格蘭古瓦問道。

　　「是庭長先生。」

　　「還有他背後的那群綿羊呢？」格蘭古瓦繼續問道。我們已經說過，他是不喜歡法官的，這也許是因為他的劇作在司法宮上演遭受挫折後一直對司法宮懷恨在心的緣故吧。

　　「那是王宮審查官老爺們。」

　　「他前面那頭野豬呢？」

　　「那是大理院刑庭的書記官先生。」

　　「還有右邊那頭鱷魚呢？」

　　「王上特別狀師菲利浦．勒利埃老爺。」

　　「左邊那隻大黑貓呢？」

　　「雅克．夏爾莫呂老爺，王上宗教法庭檢察官，以及宗教法庭的審判官們。」

　　「喂，先生，」格蘭古瓦說道，「所有這些好漢究竟在幹什麼？」

　　「審判唄。」

　　「審判誰？我並沒有看到被告呀。」

　　「是個女人，先生。您是看不到她的，她背朝著我們。而且被群眾擋住了。喏，您看，那邊有簇長矛，被告就在那裡。」

　　「這個女人是什麼人？您曉得她的名字嗎？」格蘭古瓦問道。

　　「不，先生，我剛到。我只是猜測，這案子準涉及到巫術魔法，連宗教審判官們都到庭參加審理了。」

　　「得了吧！」我們的哲學家說道，「我們馬上就會看到這幫身穿法袍的傢伙如何吃人肉了。這是老一套，跟以往的把戲沒什麼不同。」

　　「先生，」他身邊的那個人說，「難道您不覺得雅克．夏爾莫呂老爺看起來很和藹的嗎？」

　　「哼！」格蘭古瓦應道：「那種人塌鼻翼、薄嘴皮，他會和藹，我才不相信哩。」

　　說到這裡，周圍的人喝令這兩個喋喋不休的人住口，人們正在聽一個重要證人的證詞。

　　只見大廳中央站著一個老太婆，臉孔被衣服完全遮住，看上去就像一堆在行走的破布。她說道：「各位大人，確有其事，此事就像我是法露黛爾一樣真實，住在聖米歇爾橋頭四十年了，按時繳納地租、土地轉移稅和貢金，家門對著河上游洗染匠塔森卡伊阿爾的房屋。我現在成了可憐的老太婆，從前可是個俊俏的姑娘。各位大人！前幾天，有人對我說：『法露黛爾，您晚上紡線可別紡得太遲了，魔鬼就喜歡用它的角來梳老太婆們紡錘上的紗線呀。那個野僧去年在聖殿那一邊作祟，如今在老城遊蕩，這是千真萬確的。法露黛爾，當心他來捶您的門呵！』有天晚上，我正在紡線，有人來敲門。我問是誰。那人破口大罵。我把門打開。兩個人走進來。一個黑衣人和一個漂亮的軍官。黑衣人除了露出兩隻像炭火一樣的眼睛外，全身只見斗篷和帽子。他們隨即對我說：『要聖瑪爾特的房間。』……諸位大人，那是我樓上的一間房間，是我最乾淨的房間。他們給了我一個金埃居。我把錢塞進抽屜裡，心想明天可以到涼亭剝皮場去買牛羊下水吃。……我們上樓去。……到了樓上房間，我一轉身，黑衣人不見了，差點沒把我嚇死。那個軍官，像位大老爺那樣儀表堂堂，跟我再下樓來。他出去了。大約過了紡四分之一絞線的功夫，他帶一個漂亮姑娘回來了。這姑娘活像一個玩具娃娃，要是經過梳妝打扮，定會像太陽那樣光輝燦爛。她牽著一隻公山羊，好大好大，是白的還是黑的，記不清了。這可叫我揣摩開啦。那個姑娘嘛，跟我不相干，可是那隻公山羊！……我可不喜歡這種畜牲，這種畜牲長著鬍子和犄角，像人似的，再說還有點邪，叫人聯想到星期六的群魔夜會。不過，我什麼也沒有說。我收了人家的錢，那樣做是對的，可不是嗎，法官大人？

　　「我帶著姑娘和隊長到樓上房間去，並讓他倆單獨在一起，就是說，還有公山羊。我下樓來，又紡我的線了。應該告訴諸位大人，我的房子有兩層，背臨河，像橋上別的房屋一樣，樓下和樓上的窗戶都是傍水開的。我正在忙著紡紗，不知為什麼，那隻公山羊教我腦子裡老想著那個野僧，而且那個美麗的姑娘打扮得有些離奇古怪。……突然間，我聽到樓上一聲慘叫，接著有什麼東西倒在地上，又聽到開窗戶的響聲。我衝到底樓窗戶邊，看見有團黑乎乎的東西從我眼前掉到水裡去了。那是一個鬼魂，打扮成教士模樣。那天晚上正好有月光，我看得一清二楚，那鬼魂向老城那邊游去。我嚇得哆哆嗦嗦，遂去喊巡邏隊。巡邏隊先生來了。他們一到，不分青紅皂白，就把我揍了一頓，因為他們高興唄。我向他們說明了原委。我們一起上樓去，立刻看到了什麼呢？我那可憐的房間裡盡是血，隊長直挺挺倒在地板上，脖子上插著一把匕首，姑娘在一邊裝死，山羊嚇得半死。我說，『這下可好，我得花兩個禮拜來洗地板，還得使勁擦，這可真要命。』人家把軍官抬走了，可憐的年輕人！姑娘的衣服亂糟糟地全被扒開了。……等一下，更慘的是隔日我要拿那枚金幣去買牛羊肚腸吃，卻發現在我原來放錢的地方只有一片枯樹葉。」

　　說到這裡，老婆子住口了，聽眾無不駭然，四處是一片低低的嘀咕聲。格蘭古瓦旁邊的一個人說：「那個鬼魂，那個公山羊，這一切真有點巫術的味道。」另一個插嘴說：「還有那片枯葉！」還有一個說：「毫無疑問，準是一個巫婆跟那個野僧勾結起來，專門搶劫軍官們。」連格蘭古瓦自己也差不多認為整個這件事既可怕又像真的。

　　「法露黛爾婦人，」庭長大人威嚴地說道，「您沒有別的要向本庭陳述嗎？」

　　「沒有了，大人。」老婆子應道，「不過有一點，報告中把我的房屋說成破房子，歪歪斜斜，臭氣薰天，這說得太過分了。橋上的房子外表確實不怎麼美觀，因為住的人太多，可是話得說回來，那些賣肉的老闆照舊住在橋上，他們可都是有錢人，都是同規規矩矩的漂亮女人結了婚的。」

　　這時候，格蘭古瓦認為像條鱷魚的那個法官站了起來，說：「肅靜！我請各位大人需要注意一件事實：人們在被告身上找到了一把匕首。……法露黛爾婦人，魔鬼把您的金幣變成的枯葉，帶來了沒有？」

　　「帶來了，大人，」她答道，「我找到了，就在這兒。」

　　一個承發吏把枯葉遞給了鱷魚。鱷魚陰險地點了點頭，再將枯葉轉遞給庭長，庭長再轉遞給王上宗教法庭檢察官。這樣，枯葉在大廳裡轉了一圈。雅克．夏爾莫呂說，「這是一片樺樹葉。施展妖術的新證據。」

　　一個審判官發言：「證人，您說有兩個男人同時上您家去。穿黑衣的那個人，您先看見他不見了，後來穿著教士的衣服在塞納河裡游水，另一個人是軍官。這兩個人當中是哪一個給您金幣的？」

　　老婆子思索了一會，說道：「是軍官。」群眾頓時嘩然。

　　「啊！」格蘭古瓦想，「這可叫我原來的信心也動搖了。」

　　這時候，王上的特別狀師菲利浦．勒利埃老爺再次發言：

　　「我提請諸位大人注意，被害的軍官在其床前筆錄的證詞中宣稱，當黑衣人上來同他搭訕時，他頭腦裡曾模模糊糊掠過一種想法，認為黑衣人很可能是野僧；還補充說，正是這鬼魂拚命摧他去跟被告幽會的；據衛隊長說，他當時沒有錢，是鬼魂給了他那枚錢幣，該軍官用這枚錢幣付了法露黛爾的房錢。因此，這枚金幣是一枚冥錢。」

　　這個結論性的意見，看來消除了格蘭古瓦和聽眾中其他持懷疑態度的人的一切疑慮。

　　「諸位大人手頭上都有證件案卷，」王上的狀師坐下說，「可以翻閱弗比斯．德．夏托佩爾的證詞。」

　　一聽到這個名字，被告一下子站立起來。她的頭高出人群。格蘭古瓦嚇得魂不附體，一眼認出被告就是愛斯梅拉達。

　　她臉色蒼白；頭髮往常都是梳成十分優美的辮子，綴飾著金箔閃光片，此刻卻亂蓬蓬披垂下來；嘴唇發青，雙眼深陷，挺嚇人的。唉！說有多慘就有多慘！

　　「弗比斯！」她茫然地喊道，「他在哪兒？哦，各位大人！求求你們，請告訴我他是不是還活著，然後再處死我吧！」

　　「住口，女人，這不關我們的事。」庭長喝道。

　　「啊！行行好吧，告訴我他是不是還活著？」她邊說邊合起兩隻消瘦的秀手，同時那順著她袍子垂落下來的鎖鏈發出輕微的響聲。

　　「那好吧！」王上的狀師冷淡地說，「他快死了……您滿意了吧？」

　　不幸的姑娘一聽，癱坐在被告席的小凳上，沒有哼聲，沒有眼淚，臉色蒼白得像蠟像一般。

　　庭長的腳下方有個漢子，頭戴金帽，身穿黑袍，脖上套著鎖鏈，手執笞鞭，只見庭長俯身對這個漢子說道。

　　「承發吏，帶第二個被告！」

　　眾人的眼睛都轉向一道小門。門打開了，只見從門裡走出一隻金角和金蹄的漂亮山羊，把格蘭古瓦看得心怦怦直跳。這隻標緻的山羊在門檻上停了一下，伸長著脖子，儼如站在崖頂上眺望著廣闊無垠的天際。霍然間，牠瞥見了吉普賽女郎，隨縱身一躍，越過桌子和書記官的頭頂，一蹦兩跳，就跳到她的膝蓋上。接著姿態優雅地滾到女主人的腳上，巴望她能說一聲或撫摸牠一下，可是被告依然一動不動，對可憐的佳麗連看一眼也不看。

　　「嗨，這豈不是我說的那隻討厭的畜生嗎！」法露黛爾老婆子說道，「她倆我可認得再真切不過！」

　　雅克．夏爾莫呂插嘴說：「有勞諸位大人，我們審訊山羊吧。」

　　山羊確實是第二個被告。在當時，起訴動物的巫術案件那是家常便飯。就拿一四六六年司法衙門的賬目來說，其中便有趣而詳盡地記載了審訊吉萊蘇拉爾及其母雙雙因過失罪而被正法於科貝伊所花費的費用，計開：挖坑監禁母豬的費用，從莫桑港拿來五百捆木材的費用，劊子手友好分享死囚最後一餐所開銷的麵包和三品脫葡萄酒的費用甚至看管和飼養母豬十一天的費用，每天共八個巴黎德尼埃，一切都記錄在案。有時比審訊還更有甚，根據查理曼和溫厚漢路易的詔令，對膽敢出現在空中的火焰熊熊的鬼魂也嚴懲不貸。

　　這時，宗教法庭檢察官嚷著：「附在這隻山羊的魔鬼，施展其妖術頂住了一切驅魔法，如果膽敢以此恐嚇法庭，我們現在就警告牠，我們將不得不對牠施以絞刑或火刑。」

　　格蘭古瓦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夏爾莫呂從桌上拿起吉普賽女郎那隻巴斯克手鼓，用某種方式伸到山羊跟前問道：

　　「現在幾點啦？」

　　山羊用聰慧的目光望了望他，抬起金色的腳，在手鼓上敲了七下。那時果真是七點鐘，群眾一陣駭然。

　　格蘭古瓦再也忍受不了了，遂高聲喊道：

　　「牠是在害自己！你們很清楚，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大廳那一頭的百姓們肅靜！」承發吏厲聲喝道。

　　雅克．夏爾莫呂照樣把手鼓擺弄來擺弄去，引誘山羊再變了幾套把戲，如日期啦，月份啦，等等。其實，這些戲法看官早已見過了。然而，同樣是這些觀眾，過去曾在街頭上不止一次地為佳麗那些無害的把戲喝采叫好，這時在司法宮的穹窿下，由於司法審訊所引起的幻覺，卻嚇得六神無主，確信山羊就是魔鬼。

　　還更糟的是，王上檢察官把山羊頸上的一個皮囊裡面的活動字母，一古腦兒全倒在地上，大家頓時看見山羊從那些零亂的字母中，用蹄子把字母排成這個要命的名字：弗比斯。這樣，是巫術害死了衛隊長，看來已無可爭辯地得到了驗證，於是在眾人的眼裡，昔日曾多少次以其飄逸的風姿，叫過往行人眩目的那個迷人的吉普賽舞女，頃刻間成了一個猙獰的巫婆。

　　況且，她了無生氣，不論是佳麗多采多姿的表演，還是檢察官凶相畢露的恫嚇，抑或聽眾的低聲的咒罵，她什麼都看不見，聽不到了。

　　為了使她清醒過來，只得由一個捕快跑過去狠狠搖晃她，庭長也提高嗓門一本正經地說道：

　　「那女子，您原為波西米亞族人，慣行妖術。您與本案有牽連的那隻著魔的山羊共謀，於今年三月二十九日夜間，勾結陰間的勢力，利用魔力與詭計，謀害並刺殺了侍衛弓箭隊隊長弗比斯．德．夏托佩爾，您還敢抵賴嗎？」

　　「駭人聽聞呀！」少女用手摀住臉喊道，「我親愛的弗比斯！啊！這真是地獄！」

　　「您還敢抵賴？」庭長冷冰冰地問道。

　　「不，我否認！」她的聲調很可怕。只見她猛然站立起來，眼裡閃閃發光。

　　庭長直截了當地追問：「那如何解釋控告您的這些事實呢？」

　　她聲音斷斷續續地回答：

　　「我已經說過了。我不知道。是一個教士。一個我不認識的教士，一個老是跟蹤我的凶神惡煞的教士！」

　　「這就對了。是野僧。」法官接著又說。

　　「哦，各位大人！可憐可憐我吧！我只是一個可憐的女子……」

　　「埃及女子！」法官打斷她的話，說道。

　　雅克．夏爾莫呂老爺溫和地說：

　　「鑒於被告這種叫人頭痛的頑抗，我請求動刑審問。」

　　「允准。」庭長說道。

　　那悲慘的少女渾身直抖。在持槊的捕役們的喝令下，她還是站了起來，邁著相當堅定的步伐，由夏爾莫呂和宗教法庭那班教士帶路，夾在兩排長戟當中，向一道邊門走去。邊門猛然地打開，等她一走進去又立即關上了。滿腹憂傷的格蘭古瓦一看，彷彿那是一張血盆大口，一口就把她吞吃了。

　　她的身影一消失，馬上傳來一陣悲傷的咩咩聲。那是小山羊在悲叫。

　　審訊中止了。有個審判官提請注意，各位大人都累了，要等到刑訊結束實在太長了，庭長深不以為然，回答說：「做為官員，理應恪盡職守。」

　　「這個討厭可惡的下流女人，」一個年老的法官說道，「大家還沒吃晚飯，偏偏在這時候叫人給她上刑審訊。」

　　一道道走廊漆黑一團，大白天也得點燈照明；愛斯梅拉達一直由那些面目猙獰的捕役們押著，爬上爬下走完了幾道梯級，最後被司法宮的捕快們推進了一間陰森可怖的房間。這個房間呈圓形，佔據整個高大塔樓的底層。這些塔樓，時至今日，舊的巴黎城已被新巴黎的現代高樓大廈淹沒了卻依然高聳入雲。那墓穴般的房間沒有窗子，也沒有別的洞口，唯有一道入口，低低的，用一扇堅厚無比的鐵門封住。不過，裡面一點也不缺亮光，厚牆上有個壁爐，烈火熊熊，把墓穴照得明晃晃的；擺在角落裡的一支可憐巴巴的蠟燭，相比之下也就暗淡無光了。用來關閉爐口的鐵柵門此時已經吊起。映照著黑黝黝的牆壁，只能看到柵門一根鐵柵的下端，彷彿是一排烏黑的牙齒，尖利而間開，整個爐膛看上去就像神話中噴吐火焰的龍口。藉著爐口射出來的火光，那女囚看見房間的四周擺列著許多形狀可怕的器具，她並不明白那是做什麼用的。房間正中橫著一張皮革墊子，差不多快貼著地面，上方垂著一根帶環扣的皮條，皮條頂端繫在一個銅環上，銅環被拱頂石上一頭雕刻的塌鼻怪物咬著。火爐裡塞滿烙鉗、夾鉗、大犁鏟，橫七豎八，全在炭火裡燒得通紅。爐膛射出來的那血紅的亮光，在這房間裡照著那一堆叫人不寒而慄的東西。

　　這個野蠻的場所，居然輕飄飄地只稱為訊問室。

　　那張皮床上無精打采地坐著法院指定的施刑吏皮埃拉．托特呂。他的兩個隸役是兩個方臉的侏儒，腰繫皮圍兜，下身圍著粗布條條，正在撥弄著炭火上的那些鐵器。

　　可憐的姑娘曾鼓足勇氣來的，但終究枉然。一走進這個房間，不由得魂飛魄散。

　　司法宮典吏的捕役們排在一邊，宗教法庭的教士們在另一邊。一個書記官、一套書寫用具和一張桌子，安排在一個角落裡。

　　雅克．夏爾莫呂老爺和顏悅色，滿臉笑容，走近埃及少女身邊，說：「親愛的孩子，您還矢口否認嗎？」

　　「是。」她應道，聲音為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了。

　　「既然如此，」夏爾莫呂又說，「我們只得違背我們的意願，忍痛對您進行更嚴厲的審訊了。……勞駕您坐到那張床上去。……皮埃拉，給小姐讓位，去把門關上。」

　　皮埃拉嘟嘟噥噥站了起來，嘀咕道：「把門一關上，火就要滅了。」

　　「那好吧，親愛的，就讓門開著。」夏爾莫呂又說。

　　這時候，愛斯梅拉達依然站在那裡。那張皮床，多少不幸的人曾在這床上慘遭毒刑，這把她嚇得魂不附體。由於恐懼，她感到十分冰冷，連骨髓都透涼。她站在那裡，六神無主，呆若木雞。夏爾莫呂一示意，兩個隸役一把抓住她，把她拖過去坐在床上。他們並沒有弄痛她，但這兩個人一碰到她，那皮床一觸到她身上，她頓時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倒流到心臟去了。她茫然地環視了一下房間，似乎看見所有那些奇形怪狀的刑具全動起來，從四面八方向她走過來，爬到她身上，咬的咬、掐的掐。她覺得在她有生以來見過的各種器具當中，那些刑具有如蟲鳥類裡的蝙蝠、蜈蚣和蜘蛛。

　　「醫生在哪兒？」夏爾莫呂問道。

　　「在這兒。」一個穿黑袍的應道。她原先並沒有發現這個人。

　　她一陣顫慄。

　　「小姐，」宗教法庭檢察官用親切地聲調又說，「第三次問您，您對那些指控您的事實還拒不招認嗎？」

　　這次，她只有搖搖頭的力氣，連聲音也沒有了。

　　「不招認？」雅克．夏爾莫呂說道，「那麼，我深感失望，但我必須履行我的職責。」

　　「檢察官先生，先從哪兒開始？」皮埃拉突然問道。

　　夏爾莫呂猶豫了一下，好像一個詩人在冥思苦想一個詩韻，眉頭似皺非皺。

　　「先用鐵鞋。」他終於說道。

　　慘遭橫禍的少女頓時覺得自己被上帝和世人完全拋棄了，腦袋一下子耷拉在胸前，猶如一個墮性物體，自身毫無支撐力。

　　施刑吏和醫生一同走到她身邊。與此同時，兩個隸役便在那醜惡不堪的武器庫中翻來翻去。

　　聽到那些可怕刑具的相互撞擊的清脆響聲，那不幸的孩子渾身直發抖，彷彿一隻死青蛙通了電似的。她喃喃自語，聲音低微得沒人聽見，「啊，我的弗比斯呀！」接著又像塊大理石，一動不動，了無聲息。見此情景，任何人都會撕心裂肺，唯獨法官的心腸除外，這彷彿是一個可憐的罪惡靈魂，站在地獄入口那猩紅的小門洞裡經受撒旦的拷問。鋸子、轉輪和拷問架，這一大堆可怕的刑具就要把那可憐的肉體死死抓住，劊子手和鐵鉗的魔掌就要對那個人兒肆意作踐；就肉體，這人兒，竟是那個溫柔、白嫩、嬌弱的倩女！這簡直是可憐的黍粒，由世間的司法把它交給慘絕人寰的酷刑磨盤去研成粉末！

　　這時候，皮埃拉．托特呂的兩個隸役伸出佈滿老繭的粗手，粗暴地一把扒去她的鞋襪，露出那迷人的小腿和腳丫。這腿和腳在巴黎街頭曾經多少次以其美姿使行人歎為觀止！

　　「可惜！」施刑吏打量看如此優雅、如此纖秀的腿和腳，不由得嘟噥著。假若副主教在場，此時此刻，準會想起那具有象徵意義的蜘蛛與蒼蠅吧。立刻，不幸的少女透過眼前迷惘的雲霧，看見鐵鞋逼近過來；立刻，看見自己的腳被套在鐵板之間，完全被嚇人的刑具蓋住了。這時，恐懼反使她增添了力氣。

　　「給我拿掉！」她狂叫著，並且披頭散髮直起身來，「饒命呀！」

　　話音一落，遂向床外縱身一跳，想要撲倒在王上檢察官的腳下，可是她的腳被用橡木和馬蹄鐵做成的一整塊沉重的鐵鞋夾住，一下子栽倒在鐵鞋上，比翅膀上壓著鉛塊的蜜蜂還慘不忍睹。

　　夏爾莫呂一揮手，隸役又把她扳倒在皮床上，兩隻肥大的手把從拱頂上垂下來的皮條綁在她的細腰上。

　　「最後一次問您，對您所控的犯罪行為，您承認嗎？」夏爾莫呂依然裝出那副和善的模樣。

　　「我冤枉呀！」

　　「那麼，小姐，對指控您的那些犯罪情狀，您做何解釋呢？」

　　「唉！大人！我不知道。」

　　「那您否認啦？」

　　「一切！」

　　「上刑！」夏爾莫呂向皮埃拉說。

　　皮埃拉把起重桿的把手一扭動，鐵鞋立刻收緊了，不幸的少女慘叫一聲，這種叫聲是人類任何語言都無法描寫的。

　　「停！」夏爾莫呂吩咐皮埃拉說，然後又問埃及少女道：

　　「招供嗎？」

　　「全招！」悲慘的少女叫道，「我招！我招！饒命呀！」

　　她面對刑訊，原先並沒有正確估計自己的力量。可憐的孩子，在此之前一向過得快快活活，甜甜蜜蜜，舒舒服服，頭一種苦刑就把她制服了。

　　「出於人道，我不得不對您說，」王上檢察官提醒道，「您一招認，您就等死吧。」

　　「我巴不得死。」她說道。一說完又癱倒在皮床上，奄奄一息，身子折成兩截，任憑扣在她胸間的皮條把她懸吊著。

　　「振作點，美人兒，再稍微熬一下。」皮埃拉把她扶起來，說道，「您那模樣兒，就像掛在布爾戈尼老爺脖子上的金綿羊似的。」

　　雅克．夏爾莫呂放聲說：

　　「書記官，快記下來。聽著，流浪女，您招認常跟惡鬼、假面鬼、吸血鬼一起參加地獄裡的盛宴、群魔會和行妖嗎？快回答！」

　　「是的。」她應道，聲音低得給喘氣聲蓋過了。

　　「您招認見過別西卜為了召集群魔會，行妖作法，讓雲端出現那隻唯有巫師才能看見的公山羊嗎？」

　　「是的。」

　　「你承認曾崇奉聖殿騎士團騎士那些窮凶極惡的騎士偶像，崇奉博福梅【註：聖殿騎士團建於一一一九年，以保衛聖地為名，進行種種罪惡活動，博福梅是騎士團崇拜的偶像。】的那些頭像嗎？」

　　「是。」

　　「你招認常與本案有牽連的那個變成一隻山羊的魔鬼有來往嗎？」

　　「是。」

　　「最後，你供認不諱，利用魔鬼和俗稱野僧的鬼魂，於今年三月二十九日夜裡，謀害並暗殺了一位名叫弗比斯．德．夏托佩爾的衛隊長嗎？」

　　聽到這名字，她抬起那雙無神的大眼睛望著法官，沒有抽搐，沒有震動，一點反應也沒有，只是機械地應道：「是。」顯然，她心中一切全垮了。

　　「記下，書記官。」夏爾莫呂吩咐道，然後又對施刑吏說：

　　「把女犯人放下，再帶去審問。」

　　女犯人被脫下那鞋之後，宗教法庭檢察官仔細看了她那隻痛得還麻木的腳，說道：「得啦！不太痛的。您喊叫得很及時。您也許還可以跳舞的，美人！」

　　接著轉向宗教法庭他那幫幫凶說：「到底真相大白了！這真叫人快慰，先生們！這位小姐可以替我們作證，我們剛才行事，那是和氣得不能再和氣了。」

　　她臉無血色，一瘸一拐地回到審判大廳，頓時一片歡樂的呢喃聲不絕於耳。從聽眾來說，不耐煩的情緒終於緩解，這好比在劇院裡好不容易等到一出喜劇最後幕間休息已經結束，帷幕又升起，結局的一幕戲就要開演了。從法官們來說，馬上回家吃晚飯有望了。小山羊高興得咩咩直叫，一下子要向女主人奔去，可是被綁在凳子上卻掙脫不了。

　　夜幕完全降臨了。大廳裡的蠟燭並沒有增多，光線十分微弱，連四周的牆壁看也看不清了。黑暗籠罩著一切，各種東西像蒙上某種薄霧。有些法官的冷漠面孔都模糊不清了。他們可以看見大廳的另一端，正好在他們對面，有一個模模糊糊的白點，襯托著陰暗的背景，顯得分外惹眼。那就是被告。她連拖帶爬回到位置上。夏爾莫呂威風凜凜也回到位置上，一屁股坐下，隨即又站起，盡量不過分流露出沾沾自喜的心情，說道：「被告全供認不諱。」

　　「流浪女，」庭長接著說，「您供認了行妖、賣淫、謀殺弗比斯．德．夏托佩爾等種種罪行嗎？」

　　她心如刀割。只聽見她在陰暗中抽抽噎噎哭泣著。她有氣無力地應道：「凡是你們想要的一切我全招認，不過快把我處死吧！」

　　「王上宗教法庭檢察官先生，」庭長說道，「本庭準備好聽取您的公訴狀。」

　　夏爾莫呂老爺攤開一本可怕的本子，比手劃腳，以公訴的誇張語調，開始宣讀一篇拉丁文的演說詞，其中凡是案件證據都是用西塞羅式迂迴說法的句子七拼八湊起來的，穿插著他最寵愛的喜劇作家普洛特的名句摘引。很遺憾，這篇絕妙奇文，我們不能與看官共賞了。這個演講人滔滔不絕，說得有聲有色，還沒有唸完開場白，額頭上就已經冒出汗來。眼珠也從眼眶裡凸出來了。突然，正唸到某一個長句中間，驀地頓住，通常那雙相當溫和又相當愚蠢的眼睛，立刻凶光畢露。他叫嚷起來（這回說的是法語，因為那本簿子上沒有這些話），「先生們，撒旦插手了本案，他就在這裡看審，並扮著鬼臉嘲弄本庭的尊嚴。看呀！」

　　他一邊這樣說著，一邊用手指著小山羊。小山羊一看夏爾莫呂比手劃腳，竟以為要它學著比劃，隨即往後一坐，伸出兩條前腿，晃著有鬍鬚的腦袋瓜，竭其所能，摹仿這個王上宗教法庭檢察官的悲愴姿態。大家準還記得，這可是佳麗最了不起的本領。這個偶然的小事件，這個最後的證據，其後果可就嚴重了。人們手忙腳亂，趕緊把山羊的四腳捆綁起來，王上檢察官這才又口若懸河，繼續往下說。

　　他說的太冗長了，不過結尾倒是妙筆生花，令人叫絕。下面就是最後的一句，請看官閱讀時聯想夏爾莫呂老爺嘶啞的聲音和直喘粗氣的姿態：

　　「因此，諸位大人，巫術業已當場證實，罪行業已昭彰，犯罪動機業已成立，茲以擁有老城島上大小一切司法權的巴黎聖母院這一聖殿的名義，今按諸位要求，特判決如下：

　　一、繳付賠償費。

　　二、在聖母院大教堂前當眾認罪。

　　三、判決將該巫女及其母山羊在俗稱的河灘廣場或者突出於塞納河中並與御花園毗鄰的島岬，就地正法。」

　　一唸完，他戴上帽子，重新坐下。

　　格蘭古瓦悲痛欲絕，唉聲嘆氣道：「呸！多蹩腳的拉丁語！」

　　這時，從被告身邊站起一個穿黑袍的人。這是被告的辯護律師。法官們餓著肚皮，低聲嘀嘀咕咕起來。

　　「律師，說得簡短些。」庭長說道。

　　「庭長大人，」律師答道，「既然被告已經供認了罪行，我只有一句話要向諸位大人言明。這裡有撒利克法典的一項條款：『如果一個女巫吃掉了一個男人，並且該女巫供認不諱，可課以八千德尼埃罰款，合兩百金蘇。』請法庭判處我的當事人這筆罰款。」

　　「該條款已廢除。」王上的特別狀師說道。

　　「我說不對！」辯護律師反駁道。

　　「表決吧。」有位審判官說道，「罪行確鑿，時間也晚了。」

　　隨即當場表決，法官們隨意舉帽附和，他們正急著回家。

　　庭長低聲向他們提出這生死攸關的問題，只見昏暗中他們一個接一個脫下頭上的帽子。孤立無援的被告好像在望著他們，其實她目光慌亂，什麼也看不見了。接著書記官開始記錄在案，然後把一張羊皮紙交給了庭長。

　　這時，不幸的少女聽見眾人移動聲，矛戟碰擊聲，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聲音在說：

　　「流浪女，您將在國王陛下指定的日子，中午時分，身穿內衣，赤著腳，脖子上套著繩子，由一輛囚車押到聖母院大門前，手執兩斤重的大蠟燭，在那裡當眾認罪，再從那裡押送到河灘廣場，在本城絞刑架上被吊起來絞死；您的這隻母山羊也一樣被處死；還得交給宗教法庭三個金獅幣，作為您所犯並招認的巫術、魔法、賣淫、謀殺菲比斯．德．夏托佩爾先生本人等罪行的賠償。願上帝收留您的靈魂！」

　　「啊！真是一場夢！」她喃喃自語，並且立刻感到有幾隻粗糙的大手把她拖著走了。

　　二　進此處者，拋棄一切希望！

　　中世紀一座完整的建築物，地下和地面大約各占一半。除非像聖母院這樣的地基是建造在木樁之上的，其它任何一座宮殿，一座城堡，一座教堂無不擁有雙重地基。各大教堂裡，可以說還有另一座地下大教堂，低矮，陰暗，神祕、密不透光，寂然無聲，就在那光明透亮、日夜響著管風琴聲和鐘聲的地上中堂底下；有時候，那地下大教堂則是一座墓穴。在宮殿和城堡的底下，則是一座監獄；有時也是一座墓穴，有時二者兼而有之。這些堅固的磚石建築物，我們在前面曾經敘述地其形成和繁衍的方式，它們不僅僅有地基，而且可以這麼說，還有根須分佈於地下，構成房間、長廊和樓梯，完全和地上的建築一模一樣。因此，教堂也罷、宮殿也罷、城堡也罷，都是半截埋在地下的。一座建築物的地窖就是另一座建築，要到那裡去只顧往下走，無須往上爬，其地下各層就在地上那重重疊疊的各層下面，猶如森林和山巒倒映在山林下清澈如鏡的湖水中。

　　在聖安東城堡【註：巴黎的巴士底獄。】，在巴黎司法宮，在羅浮宮，這些地下建築物的地下都是監獄。這些監獄的各層直升地底，越往下去越狹窄、越陰暗。這也是越往下去越陰森恐怖的地區，但丁要描寫的地獄，不可能找到更合適的地方了。那些類似漏斗形排列的牢房，通常直抵地牢深處一個盆底狀的密牢。那裡，但丁用來囚禁撒旦，社會用來囚禁死囚。任何一個悲慘的人一旦被埋在那裡，就永遠與陽光、空氣、生活訣別了，拋棄一切希望。休想從那裡出來，除非是去上絞刑架或火刑臺。有時，就在密牢裡逐漸腐爛掉。人類的司法竟把這稱為忘卻。死囚感到，自己與人世完全隔絕，壓在頭頂上的是一大堆石頭和獄卒，這一整個監獄，這一龐大的城堡，只不過是一把複雜的大鎖，把他牢牢鎖住，與活生生的世界隔絕。

　　愛斯梅拉達被判處絞刑之後，大概害怕她逃跑，隨即被扔在這樣的一個盆底，在聖路易【註：即法國國王路易九世。】所挖掘的地牢裡，在圖爾內爾刑事法庭的密牢裡，頭頂上還鎮著龐大的司法宮。其實，這可憐的蒼蠅連它最小的碎石也移不動呀！

　　誠然，上帝和社會都同樣不公正，要粉碎一個這樣柔弱的女子，何須如此大逞淫威，百般迫害和酷刑呢！

　　她待在那裡，被黑暗吞沒了，埋葬了，掩藏了禁錮了。誰要是昔日見過她在明媚陽光下歡笑和跳舞，如今再目堵她這種慘狀，準會不寒而慄。黑夜般的寒冷，死亡般的冰冷，秀髮不再有清風吹拂，耳邊不再有人聲縈繞，眼裡不再有明亮目光，她身子彎成兩截，不勝拖著沉重的枷鎖，蜷縮在一丁點兒稻草上，身邊放著一隻水罐和一塊麵包，身子下面是牢房滲出的水所匯成的水泊，她沒有動彈，幾乎沒有呼吸，甚至連痛苦也感覺不到了。弗比斯，陽光，晌午，野外，巴黎市井，博得一片喝采聲的舞蹈，同那個軍官纏綿細語的談情說愛，還有教士、惡婆、匕首、血泊、毒刑、絞刑架，所有這一切不停地在她腦海裡浮現，依然歷歷在目，有時候像愉悅的金色幻影，有時候又像怪異的可怕惡夢。然而，這一切無非是一種可怖而渺茫的掙扎，逐漸在黑暗中煙消霧散，要不然，那只是一種遙遠的樂曲，在大地上凌空演奏，其樂聲是在再也傳不到這悲慘少女所掉進的深淵裡的。

　　自從被囚禁在這裡，一直無所謂醒，也無所謂睡。在這場橫禍中，在這個地牢裡，再也無法分清醒和睡，無法分清夢幻與現實，就如同分不清黑夜與白晝一樣。在她心裡，一切都是混雜的、支離破碎的、飄忽不定的、亂七八糟擴散開來的。她再也不能有感知，再也不能思考了，頂多只能想入非非。從來沒有一個活人像她這樣深深陷在虛無縹渺之中。她就這樣渾身麻木、四肢冰冷、僵如化石，連一道活門偶然的聲響幾乎也沒有注意到。這道活門在她頭頂上方某個地方，曾開過兩三天，卻連一點點光線也照不過來，每次有隻手從那裡扔給她一塊堅硬的黑麵包。獄卒這種定時的查巡，則是她與人類唯一尚存的聯繫了。

　　她無意識唯一還能聽到的，就是拱頂上那長滿青苔的石板縫裡沁出的水珠均勻地滴落下來的聲音。這水滴掉落在她身旁水窪裡的響聲，她呆呆地聽著。水滴落在水窪裡，那就是她周圍絕無僅有的動靜，是唯一標明時間的時鐘，是地面上一切聲響中唯一傳到她耳邊的聲音。

　　總之，她也不時感覺到在這漆黑的泥坑裡，有什麼冰涼的東西在她腳上或手臂上爬來爬去，把她嚇得直發抖。她在這裡待了多久了，她自己也不知道。記得在什麼地方對一個人宣佈死刑判決，隨後人家就把她拖到這裡來了，她一醒來四周就是黑夜、死寂，冰冷。她用手在地上爬著，腳鐐的鐵環劃破了她的腳踝，鎖鏈叮噹作響。她辨認出周圍都是堅牆厚壁，身下是淹著水的石板，還有一把稻草。可是沒有燈，沒有通風孔。於是她在稻草上坐了下來，有時為了換一下姿勢，就坐到牢房裡最下面一級上。有一會兒，她試著通過水滴的次數來計算在黑暗中的分分秒秒，然而一個病弱的腦子。很快就自行中斷了這種悲慘的活兒，她隨即又呆若木雞了。

　　終於有一天，或者有一夜（因為在墓穴裡子夜和晌午都是同樣的顏色），她聽見頭頂上一陣聲響，比平日看守帶麵包和水罐給她時開門的聲音還大些，她抬頭一看，只見一線似紅非紅的亮光，穿過密牢拱頂上那道門，或者說，那扇翻板活門的縫隙照了進來。同時，沉重的鐵門軋軋響了起來，生鏽的鉸鏈發出刺耳的磨擦聲，活門的翻板轉動了。她立即看見一隻燈籠，一隻手。兩個男人的下半截身子；門太低矮，她看不見他們的腦袋。燈光刺痛了她的雙眼，她隨即把眼睛閉了起來。

　　等她再張開眼睛，活門已經關閉，燈放在一級石階上，一個男人獨個兒站在她面前，黑僧衣一直拖到他腳上，黑風帽遮住他的面孔。一點也看不見他整個人的身子，看不見臉。那真是一塊長長的黑色裹尸布直立在那裡，而屍布裡面可以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震動。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幽靈看了一陣子。其間兩人誰都不吭聲。在這地牢裡，似乎只有兩樣東西是活著的，那就是因空氣潮濕而噼啪直響的燈芯，還有從牢頂上墜落下來的水滴。水滴那單調的汩汩聲，打斷了燈心噼哩啪啦不規則的爆響聲；水滴一墜落下來，燈光反照在水窪油汙水面上的光圈也隨之搖曳不定。

　　末了，女囚終於打破了沉默：「您是誰？」

　　「一個教士。」

　　這答話，這腔調，這嗓音，叫她聽了直發抖。

　　教士聲音嘶啞，吐字卻很清楚，又說：「您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什麼？」

　　「去死。」

　　「啊！」她說，「馬上就去？」

　　「明天。」

　　她本來高興得揚起頭來，一下子又耷拉到胸前，喃喃道：

　　「還要等那麼久！何不就在今天呢？」

　　「這麼說，您痛苦難忍了？」教士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道。

　　「我很冷。」她答道。

　　她隨即用雙手握住雙腳，這種動作是不幸者寒冷時常有的，我們在羅朗塔樓已經見過那個隱修女這樣做了。同時，她的牙齒直打冷戰。

　　教士看樣子眼睛從風帽底下悄悄環視了一下這牢房。

　　「沒有亮光！沒有火！浸在水裡！真駭人聽聞。」

　　「是的，」她驚慌地說道，自從這場橫禍，她就一直神色慌張，「白晝屬於人人，唯獨給我黑夜，這是為什麼？」

　　「為什麼您在這裡，知道嗎？」教士又沉默了片刻，問道。

　　「我想我原是知道的。」她伸出瘦削的手指頭，抹了一下眉頭，像要幫助她自己的記憶似的，「不過現在不知道了。」

　　突然她像個小孩一樣哭起來：「我要出去，先生。我冷，我怕，還有什麼蟲子爬到我身上來。」

　　「那好，跟我走。」

　　教士一面這樣說著，一邊拽住她的胳膊。那苦命的女子本來已冷到骨髓，可她覺得這隻手還更冰冷。

　　「咳！這是死神冰冷的手。」她自言自語，接著問道，「您到底是誰？」

　　教士一把掀掉風帽。她一看，原來是長久以來一直追蹤她的那張陰險的臉孔，是在法露黛爾家裡出現在她心愛的弗比斯頭頂上的那張魔頭，是她最後一次看見它在一把匕首旁邊閃閃發亮的那雙眼睛。

　　這個幽靈一直是她罹難的禍根，把她從一個災難推到另一個災難，甚至慘遭酷刑。這幽靈的出現，反而使她從麻木狀態中驚醒過來。她頓時彷彿覺得，蒙住她記憶的那層厚厚的布幕一下子撕裂開來了。她的悲慘遭遇，從法露黛爾家裡夜間那一幕起，直至在圖爾內爾刑庭被判處死刑，一樁樁一件件，全一齊湧上她的心頭，不再像先前那樣模糊混亂，而是十分清晰、顯露、鮮明、生動、可怖。這些記憶本來一半已經遺忘了，而且由於過度痛苦而幾乎泯滅，如今看見面前出現這個陰沉沉的人影。這些記憶頓時又復活了，就好像用隱寫墨水寫在白紙上的無形字跡，被火一烘便一清二楚顯現出來了。她彷彿覺得，心頭上一切創傷又裂開了，鮮血直淌。

　　「哎呀！」她喊叫了起來，雙手摀住眼睛，渾身抽搐而顫慄，「原來是那個教士！」

　　一說完便洩氣地垂下胳膊，一屁股癱坐下去，耷拉著腦袋，眼睛盯著地，依然顫抖不已。

　　教士瞧著她，那目光有如一隻在高空盤旋的老鷹，牠緊緊圍繞著一隻躲在麥田裡的可憐的雲雀，悄悄地不斷縮小其可怕飛旋圈，倏然疾如閃電，向獵物猛撲下去，用利爪一把抓住那喘息著的雲雀。

　　她低聲呢喃著：「了結我吧！了結我吧！快給最後一擊！」

　　她心驚膽顫，頭縮在雙肩中間，好比一隻羔羊正等待屠夫致命的當頭一棒。

　　「是我使您厭惡嗎？」他終於問道。

　　她沒有應聲。

　　「是我使您厭惡嗎？」他又問了一遍。

　　「不錯，」她應道，痛苦得嘴唇在抽搐，看上去像在笑一樣，「這是劊子手拿死刑犯開心。多少個月來，他跟蹤我、威脅我、恐嚇我！要不是他，上帝啊，我那是多麼幸福啊！是他把我推下這萬丈深淵。啊，蒼天！是他殺了……是他殺了他我的弗比斯！」

　　說到這裡，她嗚嗚咽咽哭了起來，抬頭望著教士，說：

　　「呵！壞傢伙！您是誰？我做了什麼得罪您啦，您才對我恨之入骨？咳！您對我有什麼怨仇？」

　　「我愛你！」教士喊道。

　　她的眼淚霍然打住，目光痴呆，瞧了他一眼。他跪了下來，目光似火，緊緊盯住她看。

　　「你聽見了嗎？我愛你！」他又喊道。

　　「什麼樣的愛？」不幸的少女直打冷戰。

　　他緊接著說：「一個打入地獄的人的愛。」

　　有一陣子，兩人都默不作聲，雙雙被各自的激情壓碎了，他是喪失理智，她是麻木不仁。

　　「聽著，」教士終於說道，他又恢復了異常的平靜，「你馬上就會全知道的。在這深夜裡，到處漆黑一團，似乎上帝也看不見我們，我悄悄捫心自問，有些事在此之前連對我自己都不敢啟口，我要把這一切全向你傾吐。你聽我說，姑娘，在遇見你之前，我可是過得很快活……」

　　「我何嘗不是！」她輕輕嘆息了一聲。

　　「別打斷我的話……是的，我那時過得很快活，至少我自認為是那樣的。我十分純潔，心靈裡清澈如水，明淨似鏡。沒有人比我更自豪，把頭高高昂起。教士們來向我請教貞潔情操，博學之士來向我求教經學教義。是的，科學就是我的一切，科學就是我的姐妹，有個姐妹我就足夠了。若非隨著年齡的增長，我也不會有其它的念頭。不止一回，只要看見女人形影走過，我的肉體便興奮不已。我原以為自己早已把性慾和血氣扼殺於少年時代，其實不然，它不止一次地掀起狂瀾，把我這個可憐人因立過鐵誓而被死死拴在祭臺冰冷石頭上的那條鎖鏈掀動了。然而，通過齋戒、祈禱、學習和修道院的苦刑，靈魂重新成了肉體的主宰，於是我迴避一切女人。再說，我只要一打開書本，在光輝燦爛的科學面前我頭腦中一切汙煙瘴氣的東西便煙消霧散了。不一會兒，我覺得塵世上一切濁物全逃之夭夭了，在永恆真理那祥和的光輝照耀下我恢復了平靜，感覺到滿目燦爛，神清氣爽。教堂裡、大街上、田野中，女人的模糊身影零零落落浮現在我眼前，卻幾乎從沒有在我夢中露面，只要魔鬼僅僅差遣它們來向我進攻，我輕而易舉地就把魔鬼打敗了。如果說我沒有保持住勝利，那是上帝的過錯，上帝沒有賦予人和魔鬼同等的力量。……聽我說，有一天……」

　　說到這裡，教士突然頓住。女囚聽見從他的胸膛裡發出聲聲的，好似垂死時的喘息，彷彿撕心裂肺的痛苦。

　　他接著說：

　　「……有一天，我倚在祕室的窗檯上。我當時讀什麼書來的？啊！我這時腦子裡亂成一團，記不清了。……反正當時我正在看書。窗子朝向廣場，忽然我聽見一陣手鼓聲和音樂聲，擾亂了我的遐思，我很生氣，便向廣場望了一眼。我看見的當然其他人也看見了那可不是供世人肉眼睛觀賞的一種景象。在那邊，在鋪石板的廣場中間，時值晌午，陽光燦爛，有個人兒在跳舞。她是那樣的秀麗，若與聖母相比，連上帝都會更喜歡這個女子，寧願選她做母親，假如在他化身為人時，她已在人間，定會情願是她生的！她一雙眼睛又黑又亮，滿頭烏黑的頭髮，正中有幾根照著陽光，像縷縷金絲閃閃發光。一雙腳像輪輻一樣在飛快旋轉，全然看不清了。烏黑的髮辮盤繞在頭部周圍，綴滿金屬飾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好似額頭上戴著一頂綴滿星星的王冠。她的袍子點綴著許多閃光片，藍光閃爍，又縫著許許多多亮晶晶的飾品，有如夏夜的星空。她兩隻柔軟的褐色手臂，恰似兩條飄帶，繞著腰肢，有時候纏結有時候鬆開，她的身材，美麗驚人。啊！那光彩奪目的形體，甚至在陽光下，也像某種明亮的東西那樣耀眼！……唉！姑娘，那就是你！……我，驚訝，沉醉，心迷意亂，不由自主地凝望著你，望呀望呀，我突然嚇得渾身發抖，意識到命運把我抓住不放了。」

　　教士透不過氣來，又停頓了片刻，接著又往下說：

　　「既然已經半著了魔，我竭力想抓住什麼東西，免得再墜落下去。突然想起撒旦過去曾經多次給我設下的圈套。我眼前的這個女子，美貌非凡，只能來自天堂或地獄，絕非用一點凡間的泥土捏成的普普通通的女子，內心也絕非像一個婦道人家那樣渾渾噩噩，靈魂裡只有顫悠悠的一點亮光照著而已。她是一個天使！然而，卻是一個黑暗天使，烈火天使，而不是光明的天使。在我這樣想著的時候，我發現了你身邊有隻山羊，一隻群魔會的畜牲，正笑著注視我。晌午的陽光把牠的犄角照得像火在燃燒一般。於是我隱約看到魔鬼設下的陷阱，我再也不懷疑你從地獄來的，是來引誘我墮落的。我對此深信不疑。」

　　說到這裡，教士直視女囚，冷冰冰地又說。

　　「我至今還深信不疑。……那時候，魔法逐漸起作用，你的舞姿一直在我頭腦中旋轉，我感到神祕的巫術在我心中已實現其魔力，我靈魂中一切本應覺醒的反而沉沉入睡，就像雪地裡瀕於死亡的人，任憑這樣沉睡過去反而覺得愉快那樣。猛然間，你唱起歌來。可憐的我，我又能怎麼樣呢？你的歌聲比你的舞姿還迷人。我要拔腿逃走，但不可能。我被牢牢釘在那裡，在地上生根了。彷彿覺得那大理石上的樓板早已高高上升，把我的膝蓋全掩埋了。沒法子，只得待在那裡聽到底。我的腳像冰，我的頭嗡嗡響。末了，你也許可憐我啦，不唱了，消失了。那令人眼花繚亂的觀照，那使人銷魂蕩魄的音樂的迴響，逐漸在我眼裡和耳際消失了。我一下子癱倒在窗腳下，比倒下的石像還僵直、還了無生氣。晚禱的鐘聲把我驚醒了，我站立起來，拔腿逃走了。可是，咳！我心底裡卻有什麼東西倒下來，再也無法直立起來。」

　　他再停頓了一下，接著又說：

　　「是的，從那天起，我心中闖進了一個陌生人。我運用我熟悉的一切靈丹妙藥來自我治療，諸如修道院、祭壇、工作、讀書。真是胡鬧！咳！當你滿腦子裝滿欲情，心灰意冷地拿腦袋去撞科學的大門，其響聲是多麼的空洞！你可知道，姑娘，從那以後，在書本和我之間，一直浮現在我眼前的是什麼呢？是你，你的身影，是某一天從天上降落到我面前的那個光輝燦爛幽靈的形象。但是這個形象不再是原來的顏色，它變得昏暗、慘淡、陰森、好似一個冒失鬼凝望太陽之後視覺上久浮現著一團黑影。

　　「無法擺脫，你的歌聲老是縈繞在我的腦海中，你的雙腳一直在我的祈禱書上飛舞，你的形體始終在夜裡睡夢中悄悄在我肉體上滑動，於是我迫切想再見到你，觸摸你，瞭解你是誰，看一看你是不是仍像你在我心中的完美無缺的形象，現實會粉碎我的夢幻也說不定。總之，我希望能有個新的印象，好把原先的印象抹掉，更何況原先的印象實在叫我受不了了。我四處尋找你，終於再見到你。災難呀！我見到你兩次，就恨不得見到你千次，恨不得永遠一直見到你。於是在這通向地獄的斜坡上，怎能剎住不往下滑呢？於是，我再也無法自持了。魔鬼縛住我翅膀上的線，另一端繫在你的腳上。我也像你一樣，成了流浪者，到處漂泊。我在人家的門廊下等你，在街上轉角處伺候你，在鐘樓的頂上窺探你。每天晚上，我都反省自己，益發感到更入迷、更沮喪了。更著魔了，更沒救了！

　　「我早就知道你是什麼人，埃及人，波希米亞人，茨岡人，吉普賽人。巫術有什麼可懷疑的呢？聽著，我曾希望有一場審訊能使我擺脫魔力的控制。有個女巫曾經魔住了布呂諾．德．阿斯特，他把女巫燒死了，自己也得救了。這我是知道的。我拿定主意，要試一試這種療法。首先，我設法不讓你到聖母院前面的廣場上來，只要你不來，我就能把你忘記。你卻當做耳邊風，還是來了。接著，我想把你搶走。有天夜裡，我試圖把你搶走，我們是兩個人，已經把你逮住了。不料來了那個晦氣軍官，把你放了。他搭救了你，你的災難也就開始了，也是我的災難和他的災難。最後，我不知道怎麼辦，也不知道事情會落個什麼下場，所以向宗教法庭告發了你。當時我以為這樣做，就會像布呂諾．德．阿斯特那樣把病治好了。我也模模糊糊認為，通過一場官司可以把你弄到手，我可以在牢房裡抓住你，佔有你，你在牢房裡是無法逃脫我的掌心的；你纏住我這麼久，也該輪到我纏住你了。一個人作惡，就該把惡行做絕。半途撒手，那是膿包！罪惡到了極端，會有狂熱的樂趣。一個教士和一個女巫可以在牢房的稻草上銷魂蕩魄，融為一體！

　　「所以我告發了你。恰恰就在那個時候，我每次碰見你，都把你嚇得魂不附體。我策劃反對你的陰謀，我堆積在你頭上的風暴，從我這裡發出。變成威脅恫嚇，變成電閃雷鳴。不過，我還是遲疑不決。我的計劃中有些方面太可怕了，連我自己也嚇得後縮了。

　　「也許我本來可以放棄這個計劃，也許我的醜惡的思想本會在我頭腦中乾涸而不結出果實。我原以為繼續或者中斷這起案件完全取決於我。可是任何罪惡的思想是不可祛除的，非要成為事實不可；但是，正是在我自以為萬能的地方，命運卻比我更強大。唉！咳！是命運抓住你不放，是命運硬把你推到我偷偷設下的陰謀那可怕的詭計齒輪中碾得粉碎！……你聽著，這就快說完了。

　　「有一天，又是陽光燦爛的另一個日子，我無意中看見面前走過一個男子，他喊著你的名字，呵呵大笑，眼神淫蕩。該死！我就跟蹤著他。後來發生的一切你全知道了。」

　　他住口了。那少女唯一說得出來的只有一句話兒：

　　「啊，我的弗比斯！」

　　「不要提這個名字！」教士說，同時猛烈地抓住她的胳膊。

　　「不許提這個名字！唔！我們多麼苦命，是這個名字毀了我們！更確切地說，我們彼此都受命運莫名其妙的捉弄而相互毀滅！你痛苦，是不是？你發冷，黑夜使你成為瞎子，牢房緊緊包圍著你，不過也許在你心靈深處還有點光明，儘管那只是你對玩弄你感情那個行尸走肉的天真的愛情罷了！而我，我內心裡是牢房，我內心裡是嚴冬，是冰雪，是絕望，我靈魂裡是黑夜。我遭受什麼樣的痛苦，你可知道？我參加對你的審訊，坐在宗教審裁判官的席上。不錯，在那些教士風帽當中，有一頂下面是一個被打入地獄、渾身不斷抽搐的罪人。你被帶進來時，我在那裡；你被審訊時，我也在那裡。……真是狼窩呀！……那是我的罪行，那是為我準備的絞刑架，我卻看見它在你的頭上慢慢升起。每一證詞，每一證據，每一指控，我都在那裡；我可以計算出你在苦難歷程上的每一個腳步；我也在那裡，當那頭猛獸……！我沒有預料到會動用酷刑！……聽我說，我跟著你走進了刑訊室。看見你被扒去衣服，施刑吏那雙卑鄙下流的手在你半裸的身體上摸來摸去。我看見你的腳，這隻我寧願以一個帝國換取一吻並死去的腳，這隻我覺得頭顱被踩扁也其樂無窮的腳，我看見它被緊緊套在那可怕的鐵鞋裡，它可以把一個活人的肢體變成血醬肉泥。啊！悲慘的人！當我看見這一切時，我用藏在道袍下面的一把匕首割自己的胸膛。聽到你一聲慘叫，我把匕首插入我的肉體裡；聽到你第二聲慘叫，匕首刺進我的心窩裡！你看，我想傷口還在流血。」

　　他掀開道袍。果然他的胸膛好像被老虎利爪抓破了一般，側邊有一道相當大的傷口，尚未癒合。

　　女囚嚇得連忙後退。

　　「啊！」教士說道，「姑娘，可憐可憐我吧！你以為自己很不幸，唉！唉！你並不知道什麼才是不幸呢。咳，鍾愛一個女人！卻身為教士！被憎恨！卻以他靈魂的全部狂熱去愛她，覺得只要能換取她微微一笑，可以獻出自己的鮮血、臟腑、名譽、永福、不朽和永恆，今生和來世；恨不能身為國王、天才、皇帝、大天使、神靈，好作為更了不起的奴隸匍伏在她的腳下；只想日日夜夜在夢想中緊緊擁抱著她，卻眼睜睜看見她迷上一個武夫的戎裝！而自己能奉獻給他的只是一件汙穢的教士法衣，叫她害怕和厭惡！當她向一個可悲而愚蠢的吹牛大王慷慨獻出寶貴的愛情和姿色時，我就在現場，心懷嫉妒，怒火沖天！目睹那使人慾火中燒的形體，那如此溫柔細嫩的胸脯，那在另一個人親吻下顫動而泛起紅暈的肉體！呵，天呀！迷戀她的腳，她的胳膊，她的肩膀，夢想她藍色的脈管，褐色的皮膚，以至於徹夜蜷伏在密室的石板地上摺騰，竟導致了遭受毒刑！費了多少心思，其結果竟是使她躺在皮床上！唔！那儼然是用地獄的烈火燒紅了的實實在在的鐵鉗呀！唔！就是在夾板中間被鋸成兩半的人，被四馬分屍的人，也比我有福份！你哪裡知道，在漫長的黑夜裡，血管沸騰，心兒破碎，腦袋炸裂，牙齒咬住雙手，這種酷刑是什麼滋味呀！有如窮凶極惡的劊子手把您放在燒紅的烤架上不停地轉來轉去，倍受愛情、嫉妒和失望的煎熬！姑娘，發點善心吧！別再折磨我，讓我歇一歇吧！請在這熾烈的炭火上撒點灰燼吧！我額頭上汗流如注，我求你，請擦掉這汗水吧！孩子！你就用一隻手折磨我，用另隻手撫慰我吧！發發慈悲，姑娘，可憐我吧！」

　　教士滾倒在地面石板上的水窪裡，腦袋一下又一下撞在臺階的石級角上。少女聽著，看著，等他筋疲力盡，氣喘吁吁，不再說了，她才低聲又說一遍：「啊，我的弗比斯！」

　　教士跪爬到她跟前，喊道：

　　「懇求你啦，你要是還有心肝，就別拒絕我！啊！我愛你！我是一個可憐蟲！你一說出這個名字，不幸的人兒，就好像你用牙齒咬爛我的整個心肌！憐憫憐憫吧！倘若你從地獄來，我就跟你回地獄去。為此目的，我要做的都已經做了，你的地獄，就是我的天堂，你的目光比上帝的目光還具有魅力！啊，說吧！你到底要不要我？一個女人竟然拒絕這樣一種愛情，那可真是群山也會起舞啦。唔！只要你願意！……噢！我們會很美滿的！我們可以逃走，我可以幫你逃走，我們一起逃到某個地方去，去尋找這大地上的一片樂土，那裡陽光最明媚，樹木最繁茂、藍天最湛藍。我們相親相愛，我們兩人的靈魂如瓊漿玉露，互相傾注，我們永遠如饑似渴，渴望男歡女愛，永無盡期地共飲這永不乾涸的愛之美酒！」

　　她放聲大笑，笑聲淒厲，打斷他的話說：

　　「瞧呀，神甫！您的指甲流血啦！」

　　教士一下子愣住了，好一會兒木雕泥塑似的，死盯著自己的手，末了，用一種溫柔得出奇的聲調說道：

　　「那可不是！你就侮辱我，嘲弄我，壓倒我吧！不過，來，快來！我們得趕緊。我對你說了，就在明天，河灘上的絞刑架，知道嗎？時時刻刻都準備著。太可怕了！看見你走進囚車裡！噢！求求你啦！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愛你！噢，快跟我走。等把你救出去之後，你還來得及愛我。你要恨我多久就多久。可是來吧。明天！明天！絞刑架！你的極刑！啊！快逃！寬恕我吧！」

　　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精神恍惚，要把她拖走。

　　她瞪著眼睛呆呆看著他。

　　「我的弗比斯怎麼樣啦？」

　　「啊！」教士叫了一聲，鬆了她的胳膊，「您真沒有憐憫心！」

　　「弗比斯到底怎麼啦？」她冷冷地又問了一遍。

　　「他死了！」教士喊道。

　　「死了！」她始終冷冰冰的，一動不動，「那麼，您為什麼要勸我活下去呢？」

　　他並沒有聽她說，只是好似自言自語：「噢！是的，他一定死掉了，刀刃插過去很深。我想刀尖直刺到心臟！啊，我全身力氣都集中在匕首的尖端上！」

　　少女一聽，像狂怒的猛虎似地向他撲過去，並以一種超自然的力量把他推倒在樓梯上，嚷道：「滾吧，魔鬼！滾，殺人兇手！讓我去死吧！讓我和他的血變成你腦門上一個永不磨滅的汙斑！要我屬於你，教士！休想！休想！我們絕無結合的可能，甚至在地獄裡都不行。滾蛋，該死的傢伙！休想！」

　　教士踉踉蹌蹌來到石梯前，悄悄把雙腳從道袍皺褶的纏繞中解脫出來，撿起燈籠，慢慢爬上通向門口的石梯，打開門，走出去了。

　　忽然，少女看見他從門口又探進頭來，臉上的表情真可怕，狂怒，絕望，連聲音都嘶啞了，向她吼著：「我告訴你，他死了！」

　　她撲倒在地上。地牢裡再也聽不到什麼聲響了，唯有水滴在黑暗中墜落下來震動了水窪而發出聲聲的嘆息。

　　三　母　親

　　一位母親看到自己孩子的小鞋，心中的思念油然而生，我不相信世界上還有什麼比這樣的思念更令人眉開眼笑的了。尤其這是準備節日裡、禮拜天、受洗禮時穿的鞋，連鞋底都繡著花，孩子還沒有穿著走過一步路，那就更不用說了。這鞋是那樣優雅喜人，小巧玲瓏，根本不能穿著走路，母親看見它就好像看見了自己的孩子。她朝它微笑，吻她，跟它說話。她尋思現實中能否真有一隻腳這麼小，而且，孩子即使不在跟前，只要有了漂亮的鞋子，她眼前就會重新出現一個柔弱的小人兒。她以為見到了她，也確實見到了她，見到她的整個身子，活潑、歡快，還有她纖細精巧的手、圓圓的頭、純潔的嘴唇、眼白髮藍的明亮的眼睛。若是在冬天，這小人兒就在那裡，在地毯上爬，吃力地攀上一隻凳子，而母親提心吊膽，怕它靠近火邊。若是在夏天，她爬到院子裡、花園裡，拔石板縫裡的草，天真地看著大狗、大馬，一丁點兒也不害怕，還跟貝殼、花兒玩耍，把沙撒到花壇裡，把泥巴扔在小路上，免不了挨園丁一頓責備。她周圍的一切也像她一樣在歡笑，在閃光，在玩耍，連風兒和陽光也是在她頸後的細發環中間盡情嬉戲。這鞋把這一切呈現在母親面前，將她的心融化了，宛如火把蠟燭融化一般。

　　然而，孩子丟失，那聚集在小鞋周圍的萬般歡樂、迷人、深情的形象，頃刻變成千百種可怕的東西。漂亮的繡花鞋只成了一種刑具，永遠無休無止地絞碎母親的心。顫動著的還是同樣的心弦，最深沉、最敏感的心弦，不過已不是天使在輕輕撫弄，而是魔鬼在狠勁彈撥。

　　五月的一天清晨，太陽在深藍色天空冉冉升起加羅法洛【註：十六世紀，義大利畫家。】喜歡將耶穌從十字架上解下來的情景畫在這樣的背景上羅朗塔樓的隱修女聽到河灘廣場傳來吱吱的車輪聲，蕭蕭的馬嘶聲和叮叮噹噹的鐵器聲。她迷迷糊糊有點被吵醒了，把頭髮捋在耳邊去不聽，隨後又跪到地下凝視著她就這樣膜拜了十五年之久的沒有生命的小東西。這隻小鞋我們已經說過，在她看來就是整個宇宙。她的思緒已禁閉在裡面，只有死了才會出來，提到這玩具般的那可愛的粉紅緞子鞋，她向蒼天傾吐過多少苦澀的詛咒、感人肺腑的怨情、祈禱和嗚咽，只有羅朗塔樓的陰暗地洞才知道。就是在一件更優雅、更精緻的物品前，也絕沒有人流露過如此強烈的失望。

　　那天早上，她的痛苦好像比往常更強烈了，從外面就聽得見她單調而高亢的悲嘆，真令人心碎。

　　「啊，我的女兒！」她說，「我的女兒！我可憐的、親愛的孩子啊！我再也見不到你啦。這下子可完啦！我老是覺得這是昨天發生的事呀！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既然您這麼快將她帶走，倒不如當初不要把它賜給我，孩子是我們身上掉下的肉哇，一個丟失孩子的母親就不再相信上帝，難道你不知道嗎？啊！我真倒楣呀，偏偏在那天出去了！主啊！主啊！在我快樂地抱著她在火爐旁烤火的時候，在她吃著奶朝我笑的時候，在我讓她的小腳蹬到我的胸口直到我的嘴唇的時候，難道您從來沒有看見我和她在一起的情景，才這樣把她從我身邊帶走嗎？啊！您要是看到這一切，我的上帝，您就會憐憫我的歡樂，您就不會剝奪留在我心中唯一的愛了！難道我就是那麼壞，主啊，不到懲罰我的時候，就看不到我嗎？唉！唉！瞧，鞋在那兒；腳呢，它在哪兒？其餘的在哪兒？孩子在哪兒？我的女兒，我的女兒呀！他們把你怎麼樣了？主啊，把她還給我吧。我跪著求您十五年了，膝蓋磨破了，上帝呀，難道這不夠嗎？把她還給我吧，哪怕只是一天、一個鐘頭、一分鐘、就一分鐘，主啊！然後再把我永遠扔給魔鬼！啊！要是我知道你衣袍的下襬拖到哪裡，我就會用雙手緊緊抓住它，您可千萬把我的孩子還給我呀！她漂亮的小鞋，難道您一點兒也不憐惜嗎，主啊？您怎能判一個可憐的母親受十五年這樣的苦刑呢？慈悲的聖母！天上慈悲的聖母！我的孩子我的耶穌兒呀，有人將她從我這裡奪走，從我這裡偷走，在一塊灌木叢裡吃了她，喝乾她的鮮血，嚼碎她的骨頭！慈悲的聖母，可憐可憐我吧！我的女兒！我不能沒有我的女兒呀！即使她在天堂裡，這對我又有什麼用啦？我不要您的天使，我只要我的孩子！我是一頭母獅，我需要我的小獅子。哦，主啊！您要是不把孩子還給我，我就要在地上自我作踐，要用額頭碰碎石頭，要受天罰，要把您詛咒！您看得很清楚，我的雙臂完全損傷，主啊！難道慈悲的上帝沒有絲毫憐憫心！啊！只要我找到我的女兒，只要她像太陽一樣溫暖著我，哪怕您只給我鹽和黑麵包，我也心甘情願！咳！上帝我主啊，我只是個下賤的罪人，可是有了我的女兒，我也虔誠了。出於愛她，我一心一意信奉宗教，而且透過她的微笑我彷彿通過天堂的大門看見了您。啊！我要是能把這鞋穿在那隻漂亮的粉紅色小腳上，只要一次，再有一次，唯一的一次，慈悲的聖母啊，我情願讚美著您而死去！啊！十五年！現在她該長大了！不幸的孩子呀！什麼，這竟是真的，我再也見不到她了，哪怕在天堂也不會見到！因為，我，去不了天堂。啊，多麼悲慘！只能說那是她的鞋，如此而已！」

　　不幸的女人撲向這隻鞋，多少年來使她慰藉、使她絕望的鞋，她的五臟六腑像第一天那樣在抽噎聲中撕碎了。因為對一個丟了孩子的母親來說，那總是第一天，這種痛苦不會過時。喪服雖然舊了，褪色了，心裡依然漆黑一團。

　　這時，從小屋前傳來孩子們陣陣歡聲笑語。每次看見孩子們或者聽到他們的聲音，可憐的母親總是趕忙跑到這墳墓最幽暗的角落裡，好像恨不得把耳朵鑽進石頭裡，免得聽到這些聲音。這一次正相反，她好像猛然驚醒，一下子站了起來，聚精會神地聽著，有一個小男孩說了這樣一句：「今天要絞死埃及女。」

　　我們曾見到過蜘蛛在蛛網顫動中突然一跳撲向蒼蠅，隱修女就這樣一跳，跑向窗洞口，看官知道，那窗口朝著河灘廣場。確實有一架梯子倚立在終年豎立的絞刑架旁，執行絞刑的劊子手正在調整因風吹雨打而生繡的鐵鏈。四周站著一群人。

　　那群歡笑的孩子已經走遠了。麻衣女用目光搜尋她能問訊的過路人。她發現就在她住處旁有一個神甫好像在唸公用祈禱書，可是他對鐵網柵欄的祈禱書遠不如對絞刑架那樣關注，他不時朝絞刑架投去陰暗、可怕的一瞥。她認出那是副主教大人，一個聖潔的人。

　　「我的神甫，」她問，「那邊要絞死誰呀？」

　　教士望了望她，沒有回答；她又問了一遍。他這才說：

　　「我不知道。」

　　「剛才有些孩子說，是一個埃及女人。」隱修女又說。

　　「我想，是吧。」教士道。

　　這時，花喜兒帕蓋特發出險惡的狂笑。

　　「嬤嬤，」副主教說，「這麼說，您一定痛恨埃及女人啦？」

　　「我豈能不恨她們？」隱修女大聲喊道，「她們都是半狗半人的吸血鬼，偷孩子的賊婆！她們吞吃了我的小女兒，我的孩子，我的獨生女兒呀！我的心也沒有了，她們把我的心吃了！」

　　她樣子可怕極了。教士冷冰冰地看著她。

　　「其中有一個我特別恨，我詛咒過。」她又說，「這是個年輕女人，如果她的母親沒有把我的女兒吃掉的話，她的年齡正與我的女兒相仿。這個小毒蛇每次經過我房前，我的血就在翻湧！」

　　「得啦！嬤嬤，這下您開心啦，」教士冷漠得像一座墓地雕像，說道，「你馬上看到絞死的就是那個女人。」

　　他的腦袋耷拉到胸前，慢吞吞地走開了。

　　隱修女快活地扭動雙臂，叫道：「我早就向她說過，她會上絞刑架的！謝謝您，神甫！」

　　她披頭散髮，目光似火，肩膀撞著牆，在窗洞柵欄前大步走起來，就像籠子裡一隻餓了好久，感到用餐時刻快到的母狼那般。

　　四　三人心不同

　　實際上，弗比斯並沒有死。這種人總是經得起磨難的，國王特別訟師菲利浦．勒利埃老爺對可憐的愛斯梅拉達說他快要死了，那是出於口誤或玩笑，副主教對女犯人說他死了，事實上他根本不知道實情，不過他相信，他估計，他不懷疑，他真心希望他死了。要讓他把情敵的好消息告訴他心愛的女人，那真是受不了。任何男人處在他的位置都會這樣做的。

　　這倒不是說弗比斯的傷不嚴重，只不過它不像副主教渲染得那麼厲害而已。巡邏隊士兵開頭將他送到醫生家，醫生擔心他活不了一個禮拜，甚至用拉丁話告訴了他。不過，青春的力量終究占了上風。這是常有的事，儘管醫生做了種種預測和診斷，大自然還是喜歡嘲弄醫生，硬把病人救活了。當他還躺在醫生的破床上，就受到了菲利浦．勒利埃和宗教法庭審判官的初步盤問，這使他十分厭煩。因此，一天早晨，他感覺好了些，就留下他的金馬刺抵了醫藥費，不聲不響地溜了。可是，這並沒有給案子的預審造成什麼麻煩，那時的司法很少考慮一個刑事案件是否明晰和清楚，它所需要的只是將被告絞死。況且，法官掌握著指控愛斯梅拉達的不少證據，他們認為弗比斯死了，那就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弗比斯呢，並沒有逃得很遠，他只不過回到他的部隊，離巴黎幾驛站路的法蘭西島格．昂．勃里的駐軍裡。

　　總之，他覺得在這個案子中親自到庭絕不是什麼愉快的事。他隱約感到他在裡面會扮演一個很可笑的角色。說到底，如何看待整個事件，他怎麼想都不會過分的。如同任何頭腦簡單的武夫一樣，他不信宗教，卻又迷信，在尋思這一奇遇時，他對那山羊，對他遇到愛斯梅拉達的奇怪方式，對其讓他猜到她愛他的奇怪手法，對她那埃及女子的品質，最後對那野僧，他都覺得疑慮不安。他隱約看見在這一艷遇中，巫術成分遠遠大於愛情。她也許是一個女巫，也許就是魔鬼；說到底，這是一出滑稽喜劇，或者用那時的話說，一出很掃興的聖蹟劇，他在戲中扮演一個很拙劣的角色，挨打，受人嘲笑。隊長為此十分羞愧，他體會到我們的拉封丹絕妙地描繪的那種羞恥：

　　羞愧得像一隻被母雞捉住的狐狸。

　　況且，他希望這一事件不要張揚出去，他不出庭，他的名字就不會被人大聲宣佈，至少不會傳出圖爾內爾法庭審判範圍以外。在這一點上，他並沒有錯，那時還沒有《法庭公報》哩，再說，在巴黎的無數次審判中，沒有哪個星期不煮死造假幣的人，不絞死女巫，或不燒死異教徒，在各個街口，人們早已司空見慣那個封建制度的守護者泰米斯【註：希臘神話中的司法女神。】捋起袖子，光著胳膊在絞刑架、梯子和恥辱柱上幹她的勾當，所以，對這些事幾乎不太注意了。那時的上流社會幾乎不知道從街角經過的受刑者姓甚名誰，至多只有平民百姓享用這一粗鄙的盛宴。一次行刑只是市井生活的一起常見的小事，如同烤肉店的烤鍋或屠夫的屠宰場一樣的平淡無奇。劊子手只不過比屠夫稍微厲害一些罷了。

　　因此，弗比斯很快就心安理得了，有關女巫愛斯梅拉達，或者如他所稱呼的，西米拉，有關吉普賽女郎或野僧（管他是誰）的那一刀，有關審訊的結果，統統想也不想了。可是，他的心在這方面一旦感到空虛，百合花小姐的形象就又回到他的心裡。弗比斯隊長的心與那時的物理學一樣，厭惡真空。況且，格．昂．勃里是一個枯燥乏味的村莊，住著一些釘馬蹄的鐵匠和雙手粗糙的放牛女人，一條大路，兩邊盡是破房子和茅屋，形成半法里長的長帶，活像一條尾巴。

　　百合花在他的情慾世界裡位居倒數第二。她是一個漂亮的姑娘，有一筆迷人的陪嫁；於是，一天早晨，這位已痊癒的情場騎士，料想吉普賽女人的案子已過去二個月，想必已經了結並被人遺忘了，便策馬踏著碎步來到貢德洛里埃府邸的門前。

　　他沒有注意聚集在聖母院大門前廣場上亂哄哄的一大群人。他想起正是五月，設想人們正在舉行什麼巡列儀式，什麼聖靈降臨或贍禮等活動，於是將馬拴在門環上，喜滋滋地上樓到了漂亮未婚妻的家。

　　她正單獨和她的媽媽在一起。

　　百合花心頭一直糾纏著那個女巫、山羊、該詛咒的字母表、弗比斯長時間不露面等一連串問題。此刻，她看到她那位隊長進來，發現他氣色那麼好，軍服那麼新，綬帶那麼亮，神態那麼充滿熱情，她快樂得紅起臉來。這位高貴的小姐自己比其它任何時候都更加迷人。她漂亮的金黃色頭髮編成髮辮，益發迷人。她全身穿著一件與嫩白皮膚非常相稱的天藍色衣裳，這是科倫布教她的賣俏打扮，那雙眼睛流露出迷戀的倦怠神情，更增添了許多風韻。

　　弗比斯打從嘗過格．昂．勃里的村姑以來就沒有見過什麼美色，此刻被百合花迷住了，這使我們的軍官顯得分外慇勤，百般巴結，當初的齟齬立刻和解了。貢德洛里埃夫人一直慈母般地坐在她的大安樂椅上，鼓不起力量去責備他。至於百合花的嗔怪，則化作溫柔的綿綿絮語。

　　姑娘靠窗口坐著，一直繡著她那海神的洞府。隊長倚在椅背上，她嗔怪地低聲數落他：

　　「壞東西，整整兩個月您都幹了些什麼？」

　　「我向您發誓。」弗比斯給這個問題問得一時不知所措，打岔地應道：「您這麼美，連大主教都會想入非非的。」

　　她情不自禁地笑了。

　　「好了，好了，先生。把我的美撇在一邊，回答我的話。真的，那才美妙呢！」

　　「得啦！親愛的表妹，我被召去駐防了。」

　　「請告訴我，在哪兒？那您為何不來向我道別一下？」

　　「在格．昂．勃里。」

　　弗比斯心中竊喜，頭一個問題幫助他避開了第二個問題。

　　「可是，那兒近得很呀，先生，為何一次也不來看我？」

　　這下子弗比斯倒真的給難住了：「因為……公務在身，再說，可愛的表妹，我病了。」

　　「病了！」她嚇了一跳。

　　「是的……受傷了。」

　　「受傷！」

　　可憐的姑娘驚惶失措。

　　「啊！別怕。」弗比斯滿不在乎地說道，「這沒什麼。吵一次架，動一下刀子，這跟您有啥相干？」

　　「跟我有啥相干？」百合花抬起飽含熱淚的美麗眼睛，大聲說道，「啊！您說的不是心裡話。動武是怎麼回事？我全想知道。」

　　「那好吧！親愛的美人，我跟馬埃．費狄吵了一架，您知道嗎？他是聖日耳曼．昂．萊耶的副將，我們各自破了寸把長的皮，就是這碼事。」

　　愛撒謊的隊長心裡清楚得很，一場決鬥總會使男人在女人眼中顯得特別突出。果然，百合花又害怕、又快樂、又讚歎，激動不已，迎面注視著他，不過她還是有點放心不下。

　　「但願您確實痊癒就好了，我的弗比斯！」她說道，「我不認識您那個馬埃．費狄，不過一定是個壞傢伙。到底是怎樣吵起來的？」

　　弗比斯的想像力一向只不過平平而已，一時間竟不知道如何從他杜撰的武功中脫身。

　　「啊！我怎麼知道？……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一匹馬，一句話！漂亮的表妹，」他大聲叫起來，以便換一個話題，「教堂廣場上亂哄哄的是怎麼回事？」

　　他走近窗前，「啊！我的上帝，漂亮的表妹，瞧，廣場人真多呀！」

　　「不清楚，」百合花說，「好像有個女巫今天早上在教堂前當眾請罪，然後上絞架。」

　　隊長真以為愛斯梅拉達的案子結束了，因而，他聽了百合花的話並不怎麼激動，不過還是提了一兩個問題。

　　「這個女巫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她回答。

　　「有沒有聽說她幹了些什麼？」

　　這一回，她又聳了聳她那白皙的肩膀。

　　「不知道。」

　　「啊！我主耶穌啊！」母親說，「現在有許許多多巫師，人們把他們燒死，我想連個姓名也沒不知道。想知道他們姓甚名誰，就如同想打聽天上每片雲彩的名字。總之，可以靜靜心了，仁慈的上帝掌握生死簿。」這時，這位可敬的夫人站起身走向窗口，「主啊！」她說，「您說得對，弗比斯。瞧，那邊的平民鬧哄哄的。感謝上帝！連屋頂上都是人。您知道嗎？弗比斯。這情景使我回想起我過去的美好時光。國王查理七世入城時，人也多得很呢。我記不得在哪一年了。我對您說這些的時候，您覺得這是老生常談，可不是嗎？而我倒覺得新鮮得很。哦，那時候人要比現在多得多。連聖安東門的雉堞上都是人。國王騎著馬，王后坐在他身後馬背上，緊接著是貴婦們全坐在貴族老爺的馬後邊。我記得人們哈哈大笑，因為在五短身材的那位加朗德的阿馬尼翁旁邊，是一個身材魁梧的騎士馬特弗隆大人，他殺死過成堆的英國人。那才是妙極了。法蘭西所有侍從貴族都排列成行，打著紅得耀眼的小紅旗。有矛頭三角旗，還有戰旗，我呀，說也說不清。卡朗大人拿三角旗，讓．德．夏托莫朗拿戰旗，庫西大人也拿戰旗，神氣活現無人可比，僅次於波旁公爵……咳！想到這一切曾經顯赫一時，而今全都蕩然無存，這是多麼令人悲傷啊！」

　　那對情侶並沒有聽這可敬的富孀的一席話。弗比斯又轉過身，倚在未婚妻的椅背上。這是一個愜意的位置，他的放肆目光可以一直鑽到百合花領飾的全部開口處裡面，這個領口開得恰到好處，正好讓他看到好多美妙的部位，又讓他聯想其餘許多的部位，因此，弗比斯望著這閃著綢緞般光澤的皮膚感到眼花繚亂，自言自語道：「放著這麼個白嫩的女人不愛，還能愛誰呢？」兩人都默不吱聲。姑娘不時朝他抬起快樂、溫和的眼睛，他們的頭髮在春天陽光照耀下混雜在一起了。

　　「弗比斯，」百合花突然低聲說道，「我們三個月後就要結婚了，您要向我發誓，除我之外，從來沒有愛過別的女人。」

　　「我向您發誓，美麗的天使！」弗比斯答道。為了征服百合花，他的目光充滿著情慾，語調十分真誠，這時或許連他自己也信以為真了。

　　在這當兒，善良的母親，看見這對未婚男女如此情投意合，不由樂滋滋的，遂出去料理一些家務瑣事去了。弗比斯見她走了，房裡旁無他人，色膽包天的隊長頓時放大膽子，頭腦中產生了種種荒唐的念頭。百合花愛著他，他是她的未婚夫，此刻，她和他單獨在一起，他過去對她的興趣又甦醒了，這種興趣並不在其新鮮勁兒，而在於慾火中燒；總之，在麥子未熟時提前吃一點兒算不得彌天大罪；我不知道他的腦袋裡是否掠過這些念頭，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就是百合花完全被他的眼神驚呆了。她朝四周望了望，發現母親不見了。

　　「我的上帝！」她紅著臉，驚慌不安，「熱死我了！」

　　「可不，我想快到中午了。」弗比斯回答道，「太陽曬人，放下窗簾就好了。」

　　「別，別放，」可憐的姑娘大聲說，「正相反，我需要一點空氣。」

　　如同一隻母鹿感到獵犬群的氣息，她站起身，跑向窗口，打開窗戶，衝上陽臺。

　　弗比斯又氣又惱，跟她跑過去。

　　大家知道，陽臺正對著聖母院前的廣場。這時廣場上呈現一派陰慘、奇特的景象，猛然使膽怯的百合花的恐懼改變了本來面目。

　　一大群人把附近各條街道都擠滿了，連廣場本身也擠得水洩不通。若不是二百二十名手執長槍的捕快和火槍手組成厚厚的人牆加固，前庭周圍的齊肘矮牆是阻擋不了人流的。幸虧槍戟林立，前庭才是空蕩蕩的。進口處被佩戴主教紋章的持戟步兵把守。主教堂的各道大門被關得緊緊的，這與廣場四周數不清的窗戶形成對照，連山牆上的窗子也敞開著，那些窗口露出成千上萬個人頭，差不多如同一個炮庫裡重疊成堆的炮彈。

　　亂哄哄的那群人的臉上是灰濛蒙的，骯髒而灰暗，人們等待觀看的，顯然是特別能觸發和喚起民眾中最邪惡的情感。

　　最可憎的莫過於從這堆土黃色帽子和泥汙頭髮的蠕動人群中發出的聲響，人群中笑聲多於叫喊聲，女人多於男人。

　　不時有一聲顫抖的尖叫刺破這一片喧囂。

　　…………

　　「喂！馬伊埃．巴利弗爾！就在這兒絞死她嗎？」

　　「笨蛋！只不過身穿內衣在這兒請罪！慈悲的上帝將把拉丁話啐在她臉上！一向是在這兒，中午。你要是想看絞刑的話，就到河灘廣場去。」

　　「看完這就去。」

　　…………

　　「喂，說呀，布康勃里？她真的拒絕懺悔師嗎？」

　　「好像是，貝歇尼。」

　　「你瞧，女異教徒！」

　　…………

　　「大人，這是慣例，歹徒判決後，司法宮的典吏必須把他交付處決，假如是一個俗民，就交給巴黎司法長官，如果是一個教士，就交給主教法庭。」

　　「謝謝，大人。」

　　…………

　　「唉！我的上帝！」百合花說，「可憐的人啦！」

　　這麼一想，她掃視人群的目光充滿了痛苦。衛隊長一心想的是她，哪顧得上那群衣衫襤褸的觀眾。他動情地從身後攬住她的腰。她微笑著轉過頭，乞求道：「求求您，放開我，弗比斯！母親要是回來，她會看見您的手。」

　　這時，聖母院的大鐘慢悠悠地敲了十二點，人群中發出一陣欣慰的低語聲，第十二響的顫音剛停，所有人頭像風推波濤似的攢動起來。大路、窗戶和房頂上傳出一陣巨大的喧嘩：「她來了！」

　　百合花用手蒙住眼睛不看。

　　「親愛的，」弗比斯對她說，「您想回屋嗎？」

　　「不。」她回答道。她剛才嚇得閉上的眼睛，出於好奇又睜開來。

　　一輛雙輪囚車，由一匹肥壯的諾曼第大馬拉著，在身穿繡有白色十字的紫紅號衣的騎兵簇擁下，從牛市聖彼得教堂街進了廣場，巡邏隊捕快在人群中使勁揮著鞭子，為他們開路。幾個司法官和警衛在囚車旁騎馬押送，從他們的黑制服和騎馬的笨拙姿勢上可以認得出來。雅克．夏爾莫呂老爺耀武揚威地走在他們前面。

　　那不祥的囚車上坐著一個姑娘，反剪著雙臂，身邊沒有神甫。她穿著內衣，她的黑髮（當時的規距是在絞刑架下才剪掉）散亂地披垂在脖子上和半裸的肩膀上。

　　透過比烏鴉羽毛還要閃亮的波浪狀頭髮，看得見一根灰色粗繩，套在可憐的姑娘的漂亮脖子上，扭扭曲曲，打著結，擦著她纖細的鎖骨，猶如蚯蚓爬在一朵鮮花上。在這根繩子下，閃耀著一個飾有綠色玻璃珠的小護身符，這大概允許她保留著，因為對於那些瀕臨死亡的人，他們的要求是不會遭到拒絕的。觀眾從窗口上可望到囚車裡頭，瞥見她赤裸著的雙腿。她彷彿出於女人最後的本能，盡力把腳藏到身子下。她腳邊有一隻被捆綁著的小山羊。女囚用牙齒咬住沒有扣好的內衣，在大難臨頭時，好像仍因幾乎赤身裸體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而感到痛苦。咳！羞恥心可不是為了這樣的顫抖而產生的啊！

　　「耶穌啊！」百合花激動地對隊長說，「您瞧，好表哥！原來是那個帶著山羊的吉普賽壞女人！」

　　話音一落，朝弗比斯轉過身。他眼睛注視著載重車，臉色煞白。

　　「哪個帶山羊的吉普賽女人？」他喃喃地說。

　　「怎麼！」百合花又說，「您記不得啦？……」

　　弗比斯打斷她的話：「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他跨了一步想走進屋裡。可是百合花，不久前曾因這個埃及少女而醋勁大發，此刻一下子清醒了，遂用敏銳和狐疑的目光瞧了他一眼。這時，她模模糊糊地想起曾聽人談過，有個隊長與這個女巫案件攪到了一起。

　　「您怎麼啦？」她對弗比斯說道，「聽說這個女人使您動過心。」

　　弗比斯強裝訕笑。

　　「我動心！根本沒有的事兒！啊，哈，就算是吧！」

　　「那麼，待著吧。」她說一不二地吩咐道，「我們一起看到結束。」

　　晦氣的隊長只好待下來。他稍稍有些安心的是，女犯人的目光始終不離囚車的底板。千真萬確，那就是愛斯梅拉達。

　　就是在遭受這種恥辱和橫禍的最後時刻，她仍然是那麼漂亮，她那烏黑明亮的大眼睛因面頰瘦削，顯得還要大些。她蒼白的面容純淨、高尚，她仍然像從前的模樣，酷似馬薩奇奧【註：十五世紀，義大利畫家。】畫的聖母像，又類似拉斐爾畫的聖母，不過虛弱些，瘦削些，單薄些。

　　況且，她心靈上沒有一樣不是在抖動，除了羞恥心外，她一概聽之任之，因為在驚愕和絕望中她已精神崩潰了。囚車每顛簸一次，她的身體就顛簸一次，就像一件僵死或破碎的物件。她的目光暗淡而狂亂，還看見她眼裡有滴眼淚，卻滯留著不動，簡直可以說凍住了。

　　這時，陰森森的騎兵隊在一片歡樂的叫喊聲中和千奇百怪的姿態中穿過了人群。然而，作為忠實的吏官，我們不得不說，看到她那麼標緻，又那麼痛苦不堪，許多人都動了惻隱之心，就是心腸最硬的人也很同情。囚車進了前庭。

　　囚車在聖母院正門前停住。押解的隊伍如臨大敵。人群一下子靜下來了，在這片充滿莊嚴和焦慮的沉默中，正門的兩扇門在鉸鏈發出短笛般的刺耳聲中，彷彿自動打開了。於是，人們可以一直望到教堂深處黑黝黝的、陰慘慘的，掛著黑紗的主祭壇上幾支蠟燭在遠處閃閃爍爍，似明似暗。教堂洞開，在光線眩人眼目的廣場中間像一個偌大的洞口。教堂盡頭，半圓形後殿的暗影裡，隱隱約約可以看見一個巨大的銀十字架，展現在從穹頂垂掛到地面的一條黑帷幕上，整個本堂闃無一人，不過在遠處唱詩班的神甫座席上，有幾個神甫的腦袋隱隱約約在移動；大門開啟的時候，教堂裡傳出一支莊嚴的歌聲，響亮，單調，有如一聲聲朝囚犯頭上射出的憂鬱的聖詩碎片。

　　「……我絕不怕包圍我的人們：起來，主啊；救救我吧，上帝！」

　　「……救救我吧，上帝！因為眾水已經進來，一直淹沒了我的靈魂。」

　　「……我深陷在淤泥中，沒有立腳之地。」

　　在合唱外，同時有另一種聲音，在主祭壇的梯級上哼著那支悲哀的獻歌：

　　「誰聽我的話並深信派我來的人，誰就能永生，不是來受審判，並且死而復生。」

　　幾個老人隱沒在黑暗中，從遠處為這個美麗的生靈歌唱，為這個洋溢著青春和活力，被春天的溫暖空氣撫愛，被燦爛陽光照耀著的生靈歌唱，這是追思彌撒。

　　人們肅默地聽著。

　　不幸的姑娘魂不附體，彷彿她的目光和思想都消失在教堂黑暗的深處。她那蒼白的嘴唇在翕動，似乎在祈禱。劊子手的隸役走到她跟前扶她下囚車時，聽到她低聲反覆唸著：弗比斯。

　　她的雙手鬆了綁，從囚車上下來，身旁跟著她的山羊；山羊也鬆了綁，感到自由了，歡快地咩咩叫著。他們讓她赤著腳，在堅硬的石板上一直走到大門的石階下。她脖子上的粗繩子拖到背後，活像跟在她身後的一條蛇。

　　這時，教堂裡的合唱停止了，一個碩大的金十字架和一排蠟燭在暗影中搖曳起來，聽得見身著雜色服裝的教堂侍衛們槍戟的響聲。過了一會兒，一長列穿無袖長袍的教士和穿祭披的副祭唱著讚美詩，莊嚴地朝犯人走來，在她和眾人跟前排起了隊。可是她的目光停在緊靠手執十字架的人後面那個領頭的教士身上。她不由打了個寒噤，低聲說道：「哎呀！又是他！這個教士！」

　　他果真是副主教。他左邊是副領唱人，右邊是手執指揮杖的領唱人。副主教朝前走著，頭向後仰，眼睛瞪得老大，目不轉睛，高唱著：

　　「我從地下的深處呼喊，你就俯聽我的聲音。」

　　「你將我投下的深淵，就是海的深處。大水環繞我。」【註：《舊約全書．約拿書》第二章。】

　　副主教穿著胸前繡著黑十字架的袈裟出現在尖拱形大門廊外面的陽光下。此刻，他面色煞白，人群中不止一個人還以為他是大理石主教雕像中的一個，本來跪在唱詩班墓石上，現在站起身到墳墓門口迎接那個即將死去的女人，把她帶到陰間裡去。

　　她呢，也是面色煞白，宛若石像。有人把一支點燃的黃色大蠟燭放在她手上，她幾乎沒有發現。她沒有聽書記官尖聲宣讀那要命的悔罪書。別人要她回答「阿門」，她便回答「阿門」。當她看到那個教士示意要看守人走開，並獨自朝她走過來的時候，她才恢復了一點生氣和力量。

　　於是，她感到血液在頭腦中翻騰，已經麻木、冰冷的靈魂中殘存的一點義憤又重新燃燒起來。

　　副主教慢吞吞地走到她跟前。她身處絕境之中，仍然發現，他眼中閃爍著淫慾、嫉妒和渴望的目光，正掃視著她的裸體。隨後，他高聲問道：「姑娘，您請求上帝寬恕您的錯誤和失足嗎？」他又湊到她耳邊加上一句（旁觀者以為他在聽她最後的懺悔）：「你需要我嗎？我還能救你！」

　　她盯著他說道：「滾開，惡魔！不然的話，我就告發你。」

　　他惡狠狠地笑了一笑，「誰也不會相信你的，你只會在罪行外再加上一個誹謗罪！快回答！你要不要我？」

　　「你把我的弗比斯怎樣了？」

　　「他死了。」教士說。

　　恰好在這時候，倒楣的副主教機械地抬起頭，看到在廣場的另一頭，貢德洛里埃府邸的陽臺上，隊長正站在百合花的身旁。副主教搖晃了一下，把手搭在額頭上，又望了一會，低聲罵了一句，整個臉劇烈地抽搐起來。

　　「那好！你死吧，」他咬牙切齒地說，「誰也別想得到你。」

　　於是，他把手放在埃及姑娘頭上，用陰慘慘的聲音說道：

　　「現在去吧，罪惡的靈魂，願上帝憐憫你！」

　　這是人們通常用來結束這一淒慘儀式的可怕慣用語，這是教士給劊子手的暗號。

　　民眾都跪了下來。

　　「主啊，請寬恕我。」依然站在大門尖拱下的神甫們說道。

　　「主啊，請寬恕我。」群眾跟著唸了一遍，嗡嗡聲掠過他們頭頂，彷彿是洶湧波濤的拍擊聲。

　　「阿門。」副主教說。

　　他轉身背朝著女囚，腦袋耷拉在胸前，雙手合十，走進了教士們的行列，過了一會，連同十字架、蠟燭和僧衣，一齊消失在教堂那陰暗的拱頂下面。他那響亮的嗓音逐漸淹沒在這絕望的詩句的合唱聲中：

　　「你的波浪洪濤，都漫過我身！」

　　就在這時，教堂侍衛手中的矛戟鐵柄的斷斷續續的碰擊，在本堂的柱廊間漸漸低微了下去，好像鐘錘似的，敲響了女囚的喪鐘。

　　這時，聖母院的每道大門仍然開著，可以看見教堂裡空無一人，陰森森的，沒有蠟燭，也沒有聲音。

　　女囚仍然待在原處，一動不動，等候處置。一個執棒的捕快不得不跑去通知夏爾莫呂老爺，他在整個這段時間內都在研究大門上的浮雕，有人說那代表阿伯拉罕的獻祭，也有的說它代表鍊金術的實驗，天使代表太陽，柴捆代表火，亞伯拉罕代表實驗者。

　　費了老大的勁才把他從凝望靜思中拔了出來，他終於轉過身子，向兩個黃衣人打了一個手勢，劊子手的兩個隸役立刻走近埃及姑娘，把她的雙手再捆起來。

　　不幸的姑娘重新登上囚車，在走向她生命的終點站時，想必對生命仍帶著幾分眷念而感到撕心裂肺的悲傷吧，她抬起通紅、乾澀的眼睛望著天空，望著太陽，望著把天空零零落落裁成四邊形和三角形的白雲，隨後她又低下頭，望著大地、人群、房屋……在黃衣人來綁她雙手的當兒，她猛然發出一聲可怕的叫喊，一聲快樂的叫喊。她就在那邊，在那個陽臺上，她瞥見了，是他，她的朋友，她的主宰，弗比斯，她生命的另一個影子！法官撒了謊！教士撒了謊！正是他，她無可懷疑，他就在那兒，英俊，神采奕奕，穿著那身鮮艷的軍服，頭上佩著翎毛，腰上佩著寶劍！

　　「弗比斯！」她喊道，「我的弗比斯！」

　　她想朝他伸出因愛情和狂喜而顫抖的雙臂，可是雙臂被綁住了。

　　這時，她看到隊長皺了皺眉頭，一個漂亮的少女靠在他身上，嘴唇輕蔑地翕動，氣惱地望著他。只見弗比斯說了幾句她從遠處聽不到的話，兩個人趕快溜到陽臺的玻璃窗門後面，窗門隨即關上了。

　　「弗比斯！」她發瘋地大聲喊道，「難道你也相信嗎？」

　　她的心中閃出一個奇怪的念頭，她想起她是因謀害弗比斯．德．夏托佩爾而被判死刑的。

　　她在那以前一直全力支撐著，但這最後一擊太厲害了。她一下子癱倒在路上，一動不動。

　　「快，」夏爾莫呂道，「把她抬上車去，馬上了結！」

　　還沒有人注意到，在門廊的尖形拱頂上面，刻有歷代君王雕像的柱廊之間，一個奇怪的旁觀者一直不動聲色地觀望著。他的脖子伸得老長，相貌奇醜，若不是穿半紅半紫的奇怪衣服的話，準會被當作石頭怪獸中的一個，六百年來，教堂的長長檐槽就是通過石獸的口流下來的。這個旁觀者自中午起就在聖母院大門前，把所發生的一切都看在眼裡。從一開始，趁著沒有人注意，他就在柱廊的一根柱子上牢牢拴了一根打結的粗繩子，一頭在下，拖到石階上。綁完以後，他心平氣和地觀看起來，不時有一隻烏鴉從他面前飛過，還打一聲唿哨呢。就在劊子手的兩個隸役決定執行夏爾莫呂的冷酷命令的當兒，他跨過長廊的欄杆，手腳膝蓋並用，抓住繩子，只見他像一滴順著玻璃窗流淌下來的雨水，一下子從前牆滑落下來，飛快地跑向兩個隸役，揮動兩隻大拳頭，一手一個將他們打翻在地，用一隻手托起埃及少女，好似一個孩子提起他的玩具娃娃，一個箭步跨到教堂，將姑娘舉過頭頂，用一種令人驚駭的口氣叫道：「避難！」

　　這一切如此迅速，恰似一道閃電劃破黑夜，一切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避難！避難！」人群反覆喊道，千萬隻手拍著，卡齊莫多的獨眼閃耀著快樂和自豪的光芒。

　　這一陣震動使犯人甦醒過來。她抬起眼睛，望了望卡齊莫多，隨後突然閉上眼睛，彷彿被她的救命者嚇住了。

　　夏爾莫呂一下子愣在那裡，劊子手，所有隨從，全都愣住了。的確，在聖母院的圍牆內，犯人是不可侵犯的。教堂是一個避難所。整個人類司法制度不准越過教堂的門檻。

　　卡齊莫多在門廊下停了下來。他的一雙大腳站在教堂石板地上，似乎比沉重的羅曼式石柱更堅實。他那頭髮蓬亂的大腦袋瓜深埋在雙肩之間，有如埋在只有獅鬣，沒有脖子的雄獅的雙肩之間。他長滿老繭的大手舉著那還在心驚肉跳的姑娘，好像舉著一條白練；他是那樣小心翼翼地托著她，好像生怕把她打碎，或是把她像花一樣弄枯萎了。他似乎覺得，這是一件精緻、優美、珍貴的寶貝，是為別人的手而不是為他的手而做成的。不時，他好像連碰都不敢碰她，甚至不敢對著她呼吸。後來，他驀地把她緊緊抱在懷裡，緊貼他的雞胸，彷彿那是他的財富，他的珍寶；好像他是這孩子的母親一樣，他的獨眼低垂下來，望著她，把溫柔、痛苦、憐憫傾瀉在她臉上，然後又突然抬起頭來，眼中充滿光芒。這時女人們笑的笑，哭的哭，人們興奮得直跺腳，因為這時候，卡齊莫多真正顯出他的美。他是美的，他，這個孤兒，這個撿來的孩子，這個被遺棄的人，他感到自己孔武有力，他敢正面藐視著這個將他驅逐，而他卻那麼強有力加以干預的社會，藐視這個人類司法制度，敢於從中奪取其犧牲品，藐視所有這幫豺狼虎豹，迫使他們只好空口亂嚼，藐視這幫警衛，這幫法官，這幫劊子手，以及國王的全部權力，統統被他這個卑賤者借上帝的力量砸得粉碎。

　　而且，一個如此醜陋的人竟然去保護一個如此不幸的人，卡齊莫多竟然救下一個死刑犯，這真是一件感人肺腑的事啊。

　　這是自然界和人類社會中兩個極端悲慘的人互相接觸，互相幫助。然而，在勝利過去幾分鐘之後，卡齊莫多突然帶著他拯救的人鑽進了教堂。民眾總是崇尚一切壯舉的，張大眼睛望著陰暗的教堂，想找到他，惋惜他這麼快就在他們的歡呼聲中走開了。突然，人們看到他在法國列王雕像柱廊的一端又出現了。他像發狂似地奔跑，穿過柱廊，一邊托著他的勝利品，一邊叫喊著：「避難！」群眾中再次爆發出掌聲。跑完了整個柱廊，又鑽進教堂裡面。過了一會兒，在高處平臺上重新出現了。他一直把埃及姑娘抱在懷中，一面瘋狂地跑著，一面喊道：「避難！」群眾再一次歡呼。最後，他在鐘樓的塔頂上第三次出現，在那裡他好像驕傲地把救下的姑娘炫耀給全城人看。他響亮的聲音狂熱地重複三遍：「避難！避難！避難！」

　　這聲音，人們很少聽見，他自己從未聽見，響徹雲霄。

　　「妙極了！妙極了！」站在他一邊的民眾喊道。這巨大的歡呼聲傳至河對岸，震撼著河灘廣場上的人群和那個眼盯著絞刑架，一直等著看熱鬧的隱修女。

第九卷　一　熱　狂

　　就在克洛德．弗羅洛的義子那樣猛烈地把不幸的副主教用來束縛埃及姑娘，也束縛自己的命運死結斬斷時，這位副主教已不在聖母院裡了。一回到聖器室，他扯掉罩衣，法袍和襟帶，統統扔到驚呆了的教堂執事手上，便從隱修院的偏門溜走，吩咐「灘地」的一個船工把他渡到塞納河的左岸，鑽進了大學城高低不平的街道上，不知道該往哪兒去，每走一步就遇到三五成群的男女。他們歡快地邁著大步向聖米歇爾橋跑去，巴望還趕得上觀看絞死女巫。他臉無血色，魂不附體，比大白天被一群孩子放掉又追趕的一隻夜鳥更慌亂，更盲目，更害怕。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兒，在想什麼，是不是在做夢。他往前走，有時候慢步，有時候快跑，看見有路就走，根本不加選擇，只不過老是覺得被河灘廣場追趕著，模模糊糊地感到那可怕的廣場就在他身後。

　　他這樣沿著聖日芮維埃芙山往前走，最後從聖維克多門出了城。只要他掉頭還能看到大學城塔樓的牆垣和城郊稀疏的房屋，他就一直往前奔跑；但當一道山坡把可憎的巴黎完全擋住時，他相信已走了一百法里，在田野中，在荒郊裡，這才停住，覺得又可以呼吸了。

　　這時，一些可怕的念頭紛紛湧上他的心頭，他又看清了自己的靈魂，不寒而慄。他想到那個毀了他，又被他毀掉的不幸姑娘。他用驚慌的目光環顧了命運讓他們二人走過的崎嶇的雙重道路，直到它們無情地相互撞擊而粉碎的交點。他想到自己誓願永遠出家的荒唐，想到了貞潔、科學、宗教、德行的虛榮，想到上帝的無能。他心花怒放，陷入這些邪念裡，而陷得愈深，愈覺得心中爆發出一種魔鬼的獰笑。

　　他這樣深深挖掘自己靈魂的時候，看見大自然在他的靈魂裡為情慾準備了一個何等廣闊的天地，便更加苦澀地冷笑了。他在心靈深處撥弄他的全部仇恨，全部邪惡。他以一個醫生檢查病人的冷靜目光，診斷這種仇恨。這種邪惡無非是被玷汙的愛情，這種愛，在男人身上是一切德行的泉源，而在一個教士的心中則成了可惡的東西；而且，一個像他這樣氣質的人做了教士就成了惡魔。於是他可怕地大笑。在觀察自己那致命的情慾，觀察那具有腐蝕性的、有毒的、可恨的、難以控制的愛情中最險惡的方面時，他突然又臉色煞白，因為這種愛導致一個人上絞刑架，另一個人下地獄：她被判絞刑，他墮入地獄。

　　隨後，想到弗比斯還活著，他又笑了；心想隊長畢竟還活著，輕鬆，愉快，軍服比以前更華美，還有一個新情婦，竟然帶著新情婦去看絞死舊情人。他獰笑得更厲害了，因為他尋思，在那些他恨不得其早死的活人當中，那個埃及少女是他唯一不恨的人兒，是他唯一沒有欺騙過的一個。

　　於是，他從隊長又想到民眾，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嫉妒。他想，平民，所有平民，在他們眼皮底下也看過他所愛的這個女人身穿內衣，幾乎赤裸。他想，這個女人，他一個人在暗影中隱約看她的形體時，可以說是至高無上的幸福，竟然卻在中午、光天化日之下，看她穿得像要去度淫蕩之夜似的，交給全體大眾去玩賞，一想到此，他痛苦得扭曲雙臂。他憤怒地痛哭，痛恨愛情的一切奧祕竟受到這樣玷汙，辱沒，永遠凋殘了。他憤怒地痛哭，想像著有多少邪惡的目光在那件沒有扣好的內衣上揩油沾光。這個標緻的姑娘，這百合花般純潔的處女，這個裝滿貞潔和極樂的酒杯，他只敢戰戰兢兢地將嘴唇挨近，現在竟成了公共飯鍋，巴黎最卑鄙的賤民、小偷、乞丐、僕役們都一齊來從中消受無恥、汙穢、荒淫的樂趣。

　　他絞盡腦汁想像著他在世上能獲得的幸福，假若她不是吉普賽人，他不是教士，弗比斯也不存在，她也愛他；他想像著一種充滿安寧和愛情的生活對他自己也是可能的，就在同一時刻，世上到處都有幸福的伴侶在橘樹下，在小溪邊，在落日餘暉中，在繁星滿天的夜晚傾訴綿綿絮語；假若上帝願意，他會和她成為這些幸福伴侶中的一對。想到這些，他的心消融了，化作一腔柔情，滿腹悲傷。

　　啊！是她！就是她！這個牢固的念頭一直縈繞在他的心裡，折磨著他，吸吮他的腦髓，撕裂他的肺腑。他並不遺憾，也不感到後悔；他做過的一切，還準備再去做；寧可看到她落在劊子手的手中，也不願看見她落在隊長的懷抱裡，不過他痛苦萬分，不時揪一把頭髮，看看是不是變白了。

　　這中間有一會兒，他忽然想起，也許正是早上看到的那條可憎的鎖鏈正收緊鏈結，死死勒住她那十分柔弱和優美的脖子。這個念頭使他的每一個毛孔都冒出汗來。

　　又有一會兒，他一邊像魔鬼一樣嘲笑自己，一邊回想頭一次所看見的愛斯梅拉達，活潑天真、喜笑顏開、無憂無慮、穿著盛裝、舞姿翩翩、輕盈、和諧，同時又想像最後一次所看到的愛斯梅拉達，身穿內衣，脖子上套著繩索，赤著腳，緩緩地走上絞刑架的梯子；他這樣想著前後兩種景象，不禁發出一聲淒厲的叫喊。

　　這陣悲痛欲絕的颶風把他心靈裡的一切擾亂了，打碎了，扯斷了，壓彎了，連根拔除了。他望了望周圍自然界的景象，腳邊有幾隻母雞在灌木叢中啄食，色彩斑斕的金龜子在陽光下飛奔，頭頂上空有幾片灰白的雲朵在藍天上飄浮著。水天相接處是維克多修道院的鐘樓，它那石板方塔在山坡上矗立著。而戈波山崗的磨坊主則打著唿哨，望著磨坊轉動著的風翼。這整個生機勃勃、井井有條、安靜寧和的生活，在他四周以千姿百態呈現出來，叫他看了非常難受，他隨即又奔跑起來。

　　他就這樣在田野裡奔跑著，一直跑到黃昏時分。這種逃避自然、逃避生活、逃避自己、逃避人類、逃避上帝、逃避一切的奔跑，持續了整整一天。有幾次他撲倒在地，臉孔朝下，用五指拔起麥苗。有幾次他在荒村的一條小街上停下來，思想痛苦得難以忍受，竟用雙手緊抱著腦袋，想把它從肩膀上拔出來，在地上摔個稀巴爛。

　　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他重新自我反省，發現自己差不多瘋了。打從喪失了對拯救埃及姑娘的希冀和願望，一場風暴就在他的心裡刮個不止。這一風暴並沒有在他心中留下任何健全的想法，任何站得住的思想。他的理智在這風暴中幾乎完全被摧毀，已經死去了，心裡只剩下兩個清晰的形象：愛斯梅拉達和絞刑架。其餘全是一片漆黑。這兩個緊密相連的形象合在一起，呈現了一種可怕的群像，而且他越是緊盯著他的注意力和思想中殘存的形象，就越是看它們以變幻莫測的進度在發展變化，一個變得丰姿標緻，嫵媚、迷人、光輝燦爛，而另一個變得醜惡可憎；最後，他甚至覺得愛斯梅拉達好依是一顆星星；絞刑架好像是一隻枯瘦的巨臂。

　　在他遭受著極大痛苦期間，他竟然沒有想到去尋短見，這真是一件咄咄怪事。不幸的人往往如此。他珍惜生命。也許他真的看見身後就是地獄。

　　這時天色越來越暗了，他內心尚存的性靈模模糊糊想要回去。他自以為已經遠遠離開了巴黎，可是辨認一下方向之後，才發現自己不過是沿著大學城的城牆繞了一圈。聖絮爾皮斯教堂的尖塔和聖日耳曼德普瑞修道院的三個高高的尖頂，在他的右邊高聳天際。他朝這個方向奔去。聽見修道院的武裝人員在聖日耳曼雉堞壕溝周圍呼喝口令，他就繞過去，走上修道院的磨坊與鎮上痲瘋病院之間的一條小路，過一會兒就到了教士草場的邊上。這個草場是以神學堂學子們日夜吵鬧不斷而聞名的，它是聖日耳曼修道院僧侶們的七頭蛇，「它對聖日耳曼德普瑞的僧侶們來說是一頭七頭蛇，因為神甫總是一次又一次地挑起教會紛爭。」副主教擔心在那裡碰見什麼人，他害怕見任何人的臉。他剛才避開大學城和聖日耳曼鎮，打算盡可能晚一些才回到大路上去。他沿著教士草場往前走，走上了一條把草場和新醫院分開的荒蕪的小徑，終於到了塞納河邊。在那裡，堂．克洛德找到一個船工，給了幾個巴黎德尼埃，船工就帶著他溯流而上，一直行駛到城島的沙嘴，讓他在看官已見過格蘭古瓦在那裡做過夢的那荒涼的狹長半島上了岸，這個半島一直伸展到同牛渡小洲平行的王家花園的外面。

　　渡船單調的晃蕩和汩汩的水聲使不幸的克洛德心靈或多或少麻木了。船工遠去了之後，他仍然呆呆地佇立在沙灘上，朝前面望去，再也看不見什麼東西，只見一切都在搖曳，在膨脹，覺得一切全像幻影一般。一種深重的痛苦引起的疲乏，在精神上產生這樣的結果，這倒是屢見不鮮的。

　　太陽已經落到納勒高塔背後去了。這正是暮靄蒼茫的時分，天空是白色，河水也是白色。在這兩片白色之間，他的眼睛盯著塞納河的左岸，它投射出黑壓壓一大片黑影，看起來越遠去越稀薄，儼若一支黑箭直插入天邊的雲霧裡。岸上佈滿了房舍，只看得見它們陰暗的輪廓，被明亮的天光水色一映襯，顯得分外黝黑。有些窗戶亮起了燈火，疏疏落落，彷彿是些燃燒著炭火的爐口。在天空與河水兩幅白幔之間，那黑黝黝的巨大方尖塔煢煢孑立，在那個地方顯得碩大無朋，給堂．克洛德留下了一種奇特的印象，彷彿一個人仰面躺在斯特拉斯堡大教堂的鐘樓下，望著巨大的尖頂在他的頭頂上方鑽進了半明半暗的暮靄之中。不過，在這裡克洛德是站著的，方尖塔是躺著的。河水倒映著天空，他腳下的深淵顯得更加深不可測。巨大的岬角，也像教堂的任何尖頂一般，大膽地刺入空間，給人的印象也完全一樣。這種印象同樣奇特但更加深刻，彷彿那就是斯特拉斯堡鐘樓，不過斯特拉斯堡鐘樓有兩法裡高，聞所未聞，巨大無比，高不可測，人類的眼睛從未見過，儼然又是一座巴別塔。房屋的煙囪，牆頭的雉堞，房頂的人字牆，奧古斯都修道院的尖塔，所有那些把巨大方尖塔的輪廓切成許多缺口的突出部分，那些古怪地出現在眼前的雜亂而令人幻想的齒形邊緣，都使人增加了幻覺。克洛德身處幻覺之中，以為看見了，用他活生生的眼睛，看見了地獄裡的鐘樓；他覺得那可怕的高塔上閃耀著千百道亮光，好像是地獄裡千百扇門戶；高塔上人聲嘈雜，喧鬧不止，好似地獄裡鬼泣神嚎和垂死的喘息。他害怕起來，用雙手摀住耳朵不再去聽，轉過身子不再去看，並且邁著大步遠遠地離開了那駭人的幻景。

　　然而幻景在他的心裡。

　　他回到大街上，看見店鋪門前燈光照耀下熙來攘往的行人，覺得那是一群幽靈永遠在他周圍來來往往。他耳朵裡老是聽到古怪的轟鳴聲。有些奇特的幻象老是攪亂他的心緒。他看不見房屋和道路，也看不見車輛和過路的男男女女，只看到一連串模糊不清的事物互相糾纏在一起。桶坊街的轉角上有一家雜貨店，房檐周圍按遠古的習俗掛著許多白鐵環，鐵環上繫著一圈木製假蠟燭，迎風相互碰擊，發出響板似的聲音。他以為聽到了鷹山刑場的串串骷髏在黑暗裡碰撞的響聲。

　　「啊，」他低聲說道，「夜風吹得它們相互碰撞，鐵鏈的響聲和屍骨的響聲混在一起了！她也許就在那裡，在他們當中！」

　　他魂不附體，不知道該往哪裡走。又走了一段路，他發覺來到聖米歇爾橋上，一所房子底層的窗口射出一道亮光。他走過去，透過一方破碎的玻璃窗，看見一間骯髒的客廳，這在他心裡喚起了一種隱隱約約的回憶。客廳裡，在微弱的燈光下，有一個紅潤的金髮青年，喜形於色，大聲笑著，正摟著一個袒胸露臂、不知羞恥的姑娘，還有一個老婦人，坐在燈旁紡紗，一面用顫微微的聲音唱著一首歌。在那個年輕人笑笑停停的當兒，老婦人的歌詞有幾段就傳進了教士的耳朵。

　　這些歌詞不易聽懂，卻令人毛髮悚然。

　　河灘，叫喲，河灘，動喲！

　　我的紡綞，紡喲，紡喲，

　　給劊子手紡出絞索，

　　他在監獄庭院裡打著唿哨。

　　河灘，叫喲，河灘，動喲。

　　漂亮的大麻絞索！

　　從伊西到凡弗勒

　　種上大麻，別種小麥。

　　竊賊不會去偷盜

　　漂亮的大麻絞索。

　　河灘，動喲，河灘，叫喲！

　　想看一看那風流娘兒

　　吊在骯髒刑架上被絞，

　　那些窗戶就是雙目。

　　河灘，動喲，河灘，叫喲！

　　聽到這歌聲，年輕人笑著，撫摸著那個女人。那個老婆子就是法露黛爾，那個女人是一個娼妓；那個年輕人，正是他的兄弟約翰。

　　他繼續觀望，這幕景象同另一幕簡直一模一樣。

　　他看見約翰走到房間盡頭的窗前，把窗門打開，朝遠處那個開著許多明亮窗戶的碼頭投去一瞥，他聽見他在關上窗戶的時候說：「用我的靈魂擔保！天色已經晚啦，市民點上了蠟燭，慈悲的上帝亮起了星星。」

　　隨後，約翰又回到那粉頭身邊，砸碎桌上的一個酒瓶，大聲叫道：

　　「已經空了，我發誓！我沒有錢了！伊莎博，親愛的，我是不喜歡朱庇特的，除非他把你這一對白乳房變成兩個黑酒瓶，讓我日日夜夜從裡面吮吸波納葡萄酒！」

　　一聽這個漂亮的玩笑，那妓女哈哈大笑，約翰便走了出來。

　　堂．克洛德剛剛來得及撲倒在地，免得被他的弟弟撞上，當面認出來。幸好街道幽暗，那學子醉醺醺的，他看到副主教正躺在泥濘的道路上。

　　「喂！喂！」他說道，「這兒有個傢伙今天過得挺快活呀。」

　　他用腳蹬了蹬堂．克洛德，他正屏著氣呢。

　　「醉得像個死人，」約翰說，「哈，他可喝足了，活像一條從酒桶上拽下來的螞蟥。他還是個禿子呢。」他彎下腰看了看，又說，「原來是個老頭兒！幸運的老頭兒！」

　　隨後，堂．克洛德就聽見他一面走開，一面說：「反正一樣，理智是個好東西，我的副主教哥哥真走運，又有學問又有錢。」

　　這時副主教站起來，一口氣朝聖母院跑去，他看見聖母院的兩座巨大鐘樓在許多房屋中間的暗影裡高高地聳立著。

　　他一口氣跑到教堂前庭廣場，這時反而退縮不前了，不敢望那陰森森的建築物，「啊！」他低聲說道，「今天，就在上午，這裡真的發生過那樣一件事嗎？」

　　這時他才壯大膽子向教堂望去。教堂的正面是一片漆黑，後面的繁星在天空閃爍。剛剛從天邊升起的一彎新月，此刻正停留在靠右邊那座鐘樓的頂上，宛如一隻發光的小鳥棲息在像被剪成的黑梅花狀的欄杆上。

　　修道院的大門緊閉著。但是副主教身邊經常帶著他那間密室所在的鐘樓的鑰匙，遂拿出鑰匙把門打開，一頭鑽進了教堂。

　　他發現教堂裡好似洞穴一般黑暗沉寂。看見了從四面八方投下來的大塊陰影，發現早上舉行懺悔儀式時掛的幃幔還沒有撤掉。巨大的銀十字架在黑暗中閃閃發亮，它上面點綴著一些光點，好像是那墳墓般陰森森夜空的銀河。唱詩班後面的長玻璃窗在幃幔頂上露出它們尖拱的頂端，窗上的彩繪玻璃在月光下呈現出黑夜的朦朧色調，似紫非紫，似藍非藍，那是只有死人臉上才有的一種色調。副主教看到唱詩班周圍的這些蒼白的尖拱頂，以為看見了墮入地獄的主教們的帽子。他合上眼皮，等再睜開來時，覺得那是一圈蒼白的面孔在盯著他看。

　　於是他拔腿就跑，穿過教堂逃開了。他覺得教堂好像在搖晃，在動彈，充滿生機，泛起來了。每根巨大的柱子都變成了又粗又長的腿，用巨大的石腳踩著地。巨人般的教堂變成了一頭其大無比的大象，以那些柱子為腳，在那裡氣喘吁吁地走動，兩座巨大鐘樓就是它的犄角，大黑幔就是它的裝飾。

　　他的昏熱或熱狂竟然如此強烈，整個外部世界在這個不幸的人看來，不過是上帝的啟示，看得見，摸得著，令人驚恐。

　　有一會兒，他鬆了口氣。在走進過道時，他看見從一排柱子後面射出一道發紅的亮光。他飛快地朝它奔去，好像奔向星星似的。原來那是日夜照著鐵欄下聖母院公用祈禱書的那盞可憐的燈。他急切地跑到祈禱書跟前，希望從中找到一點安慰或鼓舞。祈禱書正翻到《約伯》那一段，他就目不轉睛地看了起來，「有靈從我面前經過。我聽見輕微的鼻息，我身上的汗毛直立。」【註：《聖經．舊約．約伯記》第四章。】

　　讀著這陰慘慘的句子，他的感覺就像一個瞎子被自己撿來的棍子戳了一樣。他兩腿發軟，癱倒在石板地上，想著白天死去的那個女人。他覺得腦子裡冒出一股股極可怕的煙，好像他的頭變成了地獄的一個煙囪。

　　有好一陣子，他就這樣久久躺在那裡，什麼也不想，無可奈何，像是墮入了深淵，落到了魔鬼的手裡。最後，他恢復了一點氣，便想躲到鐘樓裡去，靠近他忠實的卡齊莫多。他站起來，由於害怕，便把照亮祈禱書的燈拿走。這是一種瀆神的行為，但這種小事兒他已顧不得那麼多了。

　　他慢慢地爬上鐘樓的樓梯，暗地裡心驚膽顫，他用手裡神祕的燈光，在這樣深夜裡，從一個槍眼到另一個槍眼，直登上鐘樓的頂上，大概叫廣場上稀少的行人看了，也會嚇得魂不附體。

　　忽然，他感到臉上有一陣涼意，發現自己已經爬到了最頂層的長廊門口。空氣清冷，天空中漂浮著雲朵，大片的白雲互相掩映，雲角破碎，好似冬天河裡解凍的冰塊一般。一彎新月鑲嵌在雲層中，宛如一艘被空中的冰塊環繞著的天艦。他低下頭，從連接兩座鐘樓的一排廊柱的柵欄當中向遠處眺望了一會，透過一片輕煙薄霧，只見巴黎成堆靜悄悄的屋頂，尖尖的，數也數不清，又擠又小，宛若夏夜平靜海面上蕩漾的水波。

　　月亮投下微弱的光，給天空和大地蒙上一片灰色。

　　這時教堂的大鐘響起了細微、嘶啞的聲音，子夜鐘聲響了。教士想到了當天中午，也是同樣的十二下鐘聲。他低聲自言自語道：「啊！她現在大概僵硬了！」

　　忽然，一陣風把他的燈吹滅了，差不多就在同一時刻，他看見鐘樓對面轉角處出現了一個影子，一團白色，一個形體，一個女人，不由得打了個寒噤。那女人身邊有一隻小山羊，跟著最後幾個鐘聲咩咩地叫著。

　　他斗膽看去，果真是她。

　　她面色蒼白，神情憂鬱。她的頭髮和上午一樣披在肩頭上，可是脖子上再沒有繩子，手也不再綁著了。她自由了，她已經死了。

　　她穿著一身白衣服，頭上蓋著一幅白頭巾。

　　她仰望天空，慢慢朝他走來。那隻超凡的山羊跟著她。他覺得自己變成了石頭，沉重得要逃也逃不開。她向前走一步，他就往後退一步，僅此而已。他就這樣一直退到樓梯口黑暗的拱頂下面。一想到她或許也會走過來，嚇得渾身都涼了；假若她真的過來了，他準會嚇死的。

　　她確實來到了樓梯口，停留了片刻，凝目向黑暗裡望了一望，但好像並沒有看見教士，便走過去了。他彷彿覺得她比生前更高些，透過她的白衣裙，他看見了月亮，還聽見了她的呼吸。

　　待她走過去，他就起步下樓，腳步慢得與他看見過的幽靈一樣，他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幽靈。他失魂落魄，頭髮倒豎，手中依然提著那盞滅掉的燈。就在他走下彎彎曲曲的樓梯時，他清楚地聽見一個聲音一邊笑，一邊重複地說道：「有靈從我面前經過，我聽見輕微的鼻息，我身上的汗毛直立。」

　　二　駝背、獨眼、跛腳

　　從中世紀直到路易十二時代，法國任何城市都有它的避難所。這些避難所好比是在淹沒城市的野蠻刑法和司法的滔滔洪水中聳立在人類司法之上的島嶼。任何罪犯一踏進這避難所就得救了。在城郊，避難所幾乎與刑場一樣多。這是在濫用苦刑的同時濫用赦免，是竭力互相糾正的兩種壞東西。王室宮廷、王公府邸，尤其教堂，都擁有提供庇護的權利。有時需要增加人口，整個城市也暫時充當避難所。一四六七年路易十一就將巴黎變成了避難所。

　　一旦跨進避難所，罪犯就神聖不可侵犯了，不過，他務必小心不要再出去。邁出聖地一步，他就會重新落入洪濤之中。轉輪、絞架、吊刑桿在庇護所四周虎視眈眈，不停地窺視著他們的獵物，像鯊魚圍著船隻團團轉。常常看見一些犯人在隱修院裡，在宮殿樓梯上，在修道院的田園裡，在教堂的門廊下，就這樣一直待到白了頭，在這個意義上說，避難所也同樣是一個監獄。有時大理院不得不作出嚴正判決，強行進入庇護所，把犯人重新抓去，交給劊子手，不過，這種事情並不常見。大理院畏懼主教，因此，當這兩種身穿長袍的人發生磨擦時，穿法袍的總鬥不過穿袈裟的，不過，有時候，比如在巴黎的劊子手小約翰的被謀殺案中，在謀害讓．瓦萊的殺人犯埃梅里．盧梭的案子中，司法機關就越過教會，直接執行判決；但是，除非大理院作出判決，否則用武力強行侵入避難地就得遭殃！大家知道，法國元帥羅貝爾．德．克萊蒙和香帕尼的都統讓．德．夏隆是怎麼死的；雖然僅僅涉及一個可憐的殺人犯，即叫做佩林．馬克的貨幣兌換商的夥計，可是，兩個元帥打碎了聖梅里的大門。那就罪惡滔天了。

　　當時，避難所這樣受到推崇，據傳，它有時甚至擴及動物。艾莫安講起一隻被達戈貝爾【註：七世紀，法蘭克王，曾承認聖德尼修道院享有特權。】追趕的鹿，躲藏在聖德尼的墳墓旁，獵犬群立刻停下來，在一旁狂吠而已。

　　每座教堂通常有一個準備接納請求避難者的小屋。一四〇七年，尼古拉．弗拉梅爾在屠宰場聖雅各教堂的拱頂上給他們建一個房間，花費四利弗爾六索爾十六巴黎德尼埃。

　　在巴黎聖母院，有一間小屋，一個建在拱扶垛下側的頂樓上，正對著隱修院，就在塔樓現今看門人的妻子開闢花園的地方，將它與巴比倫空中花園相比，就如同將萵苣比作棕櫚樹，將一個女門房比作塞密拉米斯【註：傳說中的巴比倫女王，相傳巴比倫國及其空中花園為她所建。】。

　　卡齊莫多在塔樓和柱廊上狂亂而又得意地跑了一陣以後，將愛斯梅拉達放在這間小屋裡。他在這樣不停奔跑的時候，姑娘始終沒有恢復知覺，半睡半醒，什麼也感覺不到，只覺得升上了天空，在天上浮游，在天上飛翔，有什麼東西將她帶離了大地，她不時聽到卡齊莫多的大笑聲和吵嚷聲在她耳邊迴響。她半睜著眼睛，模模糊糊只見下面巴黎城一片密密麻麻的石板地和瓦片的屋頂，如同一幅紅藍相間的鑲嵌畫，她頭頂上是卡齊莫多可怕而快活的臉。於是她的眼皮又閉上了，她以為一切都完了，以為人們在她昏迷時已將她處死，以為主宰她命運的那畸形鬼魂重新抓住了她，將她帶走。她不敢看他，只好聽天由命。

　　可是，當頭髮蓬亂、氣喘吁吁的敲鐘人將她安頓在那間避難的小屋裡，當她感到他粗大的手輕輕解掉那擦傷她雙臂的繩索時，她當時心靈上所受到的震憾，就好比一隻船在黑夜裡抵岸，旅客一下子驚醒過來似的。她的思緒也喚醒了，往事一一浮現在眼前。她發現自己在聖母院，想起自己被人從劊子手的掌握中搶救出來；發現弗比斯還活著，弗比斯卻不愛她了。這兩個念頭，一個給另一個帶來那麼多的痛苦，一齊湧現在可憐女囚的腦海中，她轉身朝著站在她面前並使她害怕的卡齊莫多，對他說：「你為什麼救我？」

　　他惶惶不安地看著她，好像努力在猜測她說些什麼。她又問了一遍。於是，他無限憂傷地瞧了她一眼，隨即跑開了。

　　她待在那裡，十分驚訝。

　　過了一會，他帶著一個包袱回來，扔到她的腳下。這是一些好心的婦女放在教堂門口給她穿的衣服。這時，她低頭看看自己，發現自己幾乎赤身裸體。頓時羞紅了臉。生命又復甦了。

　　卡齊莫多幾乎也受到這種羞怯的感染，隨即用大手遮住眼睛，又走了出去，不過，這一次是慢吞吞的。

　　她連忙把衣服穿上。這是一件白色衣裙，還有一塊白面紗，是中心醫院見習護士的衣裳。

　　她剛穿好衣服，就看見卡齊莫多走了回來。他一隻胳膊挽著一隻籃子，另一隻胳膊夾著一塊床墊。籃子裡有一瓶酒、麵包和一些食品。他把籃子放在地上，說道：「吃吧。」他在石板上攤開床墊，說：「睡吧。」原來敲鐘人去拿來的是他自己的飯菜，他自己的床鋪。

　　埃及姑娘抬眼望他，要向他表示感謝，可是一句話兒也說不出來。這可憐的魔鬼確實可怕，她嚇得瑟瑟發抖，低下了頭。

　　這時，他對她說：「我嚇著您了。我很醜，是嗎？別看我，只聽我說話就行。白天您待在這裡；夜裡您可以在整個教堂裡到處走。不過，無論白天或夜晚，你都不要走出教堂。不然的話，你就完啦。人家會殺了你，我也會死去。」

　　她深受感動，抬起頭來想回他的話，他卻已經走了。她發現自己獨自一人，思量著這個近乎妖怪的人這番奇特的話語，他的聲音是那麼沙啞卻又那麼溫和，她的心被打動了。

　　隨後，她細看了一下這間小屋。它差不多六尺見方，有一個小天窗和一扇門，開向平滑石板屋頂微傾的坡面。屋檐上裝飾著一些動物頭像，似乎在她周圍探頭探腦，伸長脖子想透過天窗看她。在她那間小屋的屋頂邊上，她看見無數壁爐的頂端，全巴黎城家家戶戶的爐煙，在她眼前裊裊上升。這個撿來的孩子，被處以死刑，慘遭不幸，沒有祖國，沒有家庭，沒有住所，對像這樣一個可憐的埃及姑娘來說，眼前的景觀是多麼淒涼啊！

　　她想到自己孑然一身，無依無靠，格外感到心如刀割。就在這時候，她感到一個毛茸茸的，長滿鬍鬚的腦袋悄悄鑽到她手裡、她膝蓋上，不由得打了個哆嗦（此刻一切使她感到恐懼），低頭一看，原來是可憐的山羊，機靈的佳麗，在卡齊莫多驅散夏爾莫呂的刑警隊時跟著逃出來，在她腳下蹭來蹭去已近一個鐘頭，卻沒能得到主人的一個顧盼。埃及姑娘連連吻牠。她說：「啊，佳麗，我竟把你忘了！你卻一直在想我啦！啊！你沒有負心啊！」就在這時，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把長期以來將眼淚堵在她心頭的石頭拿掉了，她大哭起來；隨著眼淚的流淌，她感到心中最辛酸、最苦澀的苦楚隨著眼淚一起流走了。

　　夜幕降臨，她發現夜是如此美好，月亮是如此溫柔，她沿著教堂周圍高高的柱廊上走了一圈。她感到心情舒坦一些，因為從這高處往下望去，大地顯得多麼寧靜啊！

　　三　耳　聾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發現夜裡睡了個好覺。這件奇特的事使她感到詫異，她好久未睡過一次好覺了。一線明媚的朝暉透過窗洞射進來，照到她的臉上。在看見陽光的同時，她發現窗洞口有個東西嚇了她一跳，那是卡齊莫多那張醜臉。她不情願地閉上眼睛，不過沒有奏效；透過她的玫瑰色眼瞼，那個侏儒、獨眼、缺牙的假面孔，似乎一直浮現在她眼前。於是，索性一直把眼睛閉著，她聽到一個粗嗓門極其溫和地說：「別怕，我是您的人。我是來看您睡覺的。這無妨吧，對嗎？您閉著眼睛，我在這兒看，這對您不會怎麼樣吧？現在我要走了。看，我在牆後面，您可以睜開眼睛啦。」

　　還有比這些話更慘痛的，那就是說這些話的聲調。埃及姑娘深受感動，睜開眼睛一看，其實他已不在窗口了。她走向窗口，看見可憐的駝背在一處牆角縮成一團，姿態痛苦而順從。她拚命克制對他的厭惡，「過來吧。」她輕輕地對他說。看到埃及姑娘嘴唇在動，卡齊莫多以為她在攆他走，於是站起來，跛著腳，低著頭慢慢地走出去，甚至不敢向姑娘抬起充滿失望的目光。她喊道：「過來嘛！」他卻繼續走開去，於是她撲到小屋外，朝他跑去，抓住他的胳膊。卡齊莫多感到被她一碰，不由得四肢直打顫。他重新抬起頭來，用懇求的目光看著她，看見她要把他拉到她身邊，整張臉孔頓時露出快樂和深情的光輝。她想讓他進屋去，可是他堅持待在門口，說道：「不，不。貓頭鷹不進雲雀的巢。」

　　這時，她姿態優雅地蹲在她的床墊上，小山羊睡在她腳下。兩人好一會兒紋絲不動，默默地對視著，他覺得她那麼優美，她覺得他那麼醜陋，她每時每刻在卡齊莫多身上發現更加醜陋之處。目光從羅圈腿慢慢移到駝背，從駝背慢慢移到獨眼，她弄不懂一個如此粗製濫造的人怎能生存於世。然而在這一切又包含著不勝悲傷和無比溫柔，她慢慢開始適應了。

　　他首先打破沉默，「您是教我回來？」

　　她點點頭，說道：「對。」

　　他懂了她點頭的意思，「咳！」他說，好像要說完有點兒猶豫不決，「可是……我聾呀。」

　　「可憐的人！」吉普賽姑娘以一種善意的憐憫表情大聲說道。

　　他痛苦地笑了笑，「您沒發現我缺的就是這個，是嗎？對，我聾。我生來就是這樣。很可怕。不是嗎？而您呀，這麼漂亮！」

　　在這個不幸的人聲調中，對自己不幸的感受是如此深切，她聽了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更何況他也不會聽見。他繼續說下去：

　　「我從來沒有發現自己像現在這樣醜。我拿自己與您相比，我很可憐我自己，我是一個多麼不幸的怪物呀！我大概像頭牲畜，您說對嗎？您是一道陽光，一滴露珠，一支鳥兒的歌！我呢，我是一種可怕的東西，不是人，也不是獸，一個比石子更堅硬、更遭人踐踏、更難看的醜八怪！」

　　說著，他笑起來，這是世上最撕裂人心的笑聲。他繼續說：

　　「是的，我是聾子。不過，您可以用動作和手勢跟我說話。我有一個主人就用這種方法跟我談話。還有，我從您的嘴唇翕動和您的眼神就會很快知道您的意思。」

　　「那好！」她笑著說，「告訴我您為什麼救我。」

　　她說話的當兒，他目不轉睛地望著她。

　　「我懂了。」他回答道，「您問我為什麼救您。您忘了有天夜裡，有一個人想把您搶走，就在第二天，您在他們可恥的恥辱柱上幫了他。一滴水、一點憐憫，我就是獻出生命也報答不了啊！您把這個不幸的人忘了；而他，他還記得呢。」

　　她聽著，心裡深受感動。一滴眼淚在敲鐘人的眼裡滾動，不過沒有掉下來，好像吞下眼淚是一件榮譽攸關的事。

　　「聽我說，」他深怕這眼淚流出來，繼續說，「我們那邊有很高的塔樓，一個人要是從那裡掉下去，還沒落到地上就完蛋了；只要您樂意我從上面跳下去，您一句話也不必說，丟個眼色就夠了。」

　　這時，他站起來。儘管吉普賽姑娘自己是那樣不幸，這個古怪的人仍引起她幾分同情。她打個手勢叫他留下來。

　　「不，不。」他說，「我不該留太久。您看著我，我不自在。您不肯轉過頭去，那是出於憐憫。我去待在某個看得見您，而您看不見我的地方，那樣會更好些。」

　　他從衣袋裡掏出一隻金屬小口哨，說：「給，您需要我，要我來，不太害怕看到我時，您就吹這個，我會聽到它的聲音。」

　　他把口哨往地上一放，趕忙避開了。

　　四　陶土和水晶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

　　愛斯梅拉達的心靈漸漸地恢復了平靜。極度的痛苦，像極度的歡樂一樣，來勢猛烈卻不會太久。人的心不會長時間地停留在一個極端上。那個吉普賽姑娘受的苦太多，剩下的只有驚駭了。

　　安全有了保障，她的心中又產生了希望。她置身在社會之外，在生活之外，但她隱隱約約地感到，再返回社會、返回生活，也許並不是不可能的。她就像一個死人手裡保留著墳墓的鑰匙。

　　她覺得長期糾纏著她的那些可怕景象慢慢離她而去。所有可怕的幽靈，皮埃拉．托特呂，雅克．夏爾莫呂，所有的人，甚至教士本人，都從她的腦海中漸漸抹去了。

　　再說，弗比斯還活著，她深信不疑，因為她親眼看見過他。弗比斯的生命，這就是一切。一連串致命的打擊，使她心如槁木死灰，但她在心靈中卻只發現還有一樣東西、一種感情依然屹立著，那就是她對衛隊長的愛。因為，愛就好比一棵樹，自行生長，深深紮根在我們整個內心，常常給一顆荒蕪的心披上綠裝。

　　無法解釋的是，這種激情愈盲目，它則愈頑固。它自身沒有道理時，正是最為牢固了。

　　愛斯梅拉達想到衛隊長，心中不無苦澀。毫無疑問，可怕的是他也會受騙，可能相信那件絕不可能的事，也許認為那個寧願為他捨棄上千次生命的姑娘真的捅了他一刀。說到底，不應過分責怪他：她豈不是承認她的罪行嗎？懦弱的女人，她豈不是在酷刑之下屈服了嗎？全部錯誤在於她自己。她就是讓人拔去手指也不該說那樣的話呀。總之只要能再見到弗比斯一面，哪怕只一分鐘，只說一句話，只丟一個眼色，就可以使他醒悟，使他回心轉意。她對此毫不懷疑。許多奇怪的事情，當眾請罪那天意想不到弗比斯在場，還有同他在一起的那個姑娘，這一切把她攪得糊裡糊塗。那姑娘大概是他的姐妹吧。這種解釋不合情理，她卻深感滿意，因為她需要相信弗比斯一直愛她，只愛她一個人。他不是向她山盟海誓嗎？她那麼天真、輕信，難道還要別的什麼嗎？再說在這個事件中，種種假象與其說不利於他倒不如說是不利於她自己，難道不是這樣嗎？於是，她等待著，她希望著。

　　再說說教堂，這個從四面八方包圍著她的大教堂，看護她，拯救她，本身就是最靈驗的鎮靜劑。這座建築的莊嚴輪廓，姑娘周圍各種事物的宗教儀態，可以這麼說，從這座巨石的每個毛孔中滲透出來的，虔誠和寧靜的思緒不知不覺地在她身上起作用。建築物也傳出各種聲音，那麼慈祥、那樣莊嚴，慰藉著這個病弱的靈魂。主祭教士的單調歌聲，眾信徒給教士時而含糊不清、時而響亮的應和，彩色玻璃窗和諧共鳴的顫動，好似百隻小號迴響的管風琴聲，像大蜂房般嗡嗡直響的三座鐘樓，所有這一切宛如一個樂隊，其氣勢磅礴的音階歡蹦活跳，從人群到鐘樓，再從鐘樓到人群，不斷升升降降，麻痹了她的記憶，她的想像，她的痛苦。大鐘尤其使她感到陶醉。這些巨大的樂器好像往她身上大量傾瀉了一種磁波。

　　因此，每天初升的太陽發現她一天比一天情緒更平靜，呼吸更均勻，臉上也微有紅潤。隨著內心的創傷逐漸癒合，臉上重新煥發出優雅和俊美的風姿，不過更為沉靜，更為安詳。她又恢復了過去的性情，甚至多少像她原先那樣的歡樂，那樣噘著小嘴的嬌態，那樣對小山羊的疼愛，那樣她對唱歌的愛好，那樣對貞潔的珍重。早上，她小心翼翼地在她住處的角落裡穿好衣服，害怕隔壁閣樓的什麼住戶從窗口看到。

　　在思念弗比斯之餘，埃及姑娘偶爾想到了卡齊莫多。這是她與人類、與活人之間的唯一紐帶、唯一聯繫、唯一交往。不幸的姑娘啊！她比卡齊莫多更與世界隔絕！對機緣送給她的這位古怪朋友，她一點兒也不理解，常常責備自己不能感恩戴德到了閉目不視的地步，但是她怎麼樣也看不慣這可憐的敲鐘人，他太醜了！

　　他扔在地上給她的那個口哨，她並沒有撿起來。這並不妨礙卡齊莫多開頭幾天不時重新出現在她面前。他給她送來食物籃子或水罐時，她盡可能克制自己，不至於過分的厭惡而背過身去，可是稍微流露出一點點這種厭惡的情緒，總逃不過他的眼睛，他便垂頭喪氣地走開了。

　　有一回，就在她撫摸著佳麗的時候，他突然出現了。看到小山羊和埃及姑娘那樣親密無間，他待在那裡沉思了片刻。最後他晃著又重又醜的腦袋說：「我的不幸，是因為我還太像人了。我情願完全是頭畜牲，就像這山羊一樣。」

　　她朝他抬起驚奇的目光。

　　他回答這道目光：「啊！我很清楚為什麼。」說著，就走開了。又有一回，他出現在小屋門前（他從未進去過）。這時愛斯梅拉達正在哼一支古老的西班牙歌謠。她不懂歌詞的意思，但它仍在她的耳邊迴響，因為她小時候，吉普賽女人總哼這曲子哄她睡覺。她在哼這支歌的當兒，冷不防看到突然出現那張醜陋的臉孔，姑娘不由自主地做出一種驚恐的動作，陡然不唱了。不幸的敲鐘人一下子跪在門檻上，帶著懇求的神態合著他那粗糙的大手，痛苦地說：「啊！我求您，接著唱下去，不要趕我走。」她不願傷他的心，戰戰兢兢地繼續哼她的歌謠。這時，她的恐懼逐漸消失了，隨著她哼的憂傷而緩慢的曲調，她飄飄然起來，完全沉睡了。他呢，仍跪著，雙手合十，似乎在祈禱，全神貫注，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盯著吉普賽姑娘的明眸。他好像從她的眼睛裡在聽著她唱的歌。

　　還有一回，他來到她跟前，神情又笨拙又羞愧，好不容易才說出，「我有話要跟您說。」她打手勢說明自己在聽著。於是，他嘆息起來，嘴唇微開，霎那間似乎要說話了，緊接著卻看了看她，搖了搖頭，退出去了，用手摀住腦門，讓埃及姑娘茫然不知所措。

　　牆上刻著的許多古怪的人像，他特別喜歡其中的一個。他好像經常跟他交換兄弟般友愛的目光。有一回，埃及姑娘聽到他對它說：「啊！我怎麼就不跟你一樣是石頭呢！」

　　終於有一天清晨，愛斯梅拉達一直走到屋頂邊上，從圓形聖約翰教堂的尖頂上方俯視廣場。卡齊莫多也在那裡，在她身後。他主動就這樣站在那裡，以便盡可能給那姑娘減輕看見他的不快。突然，吉普賽姑娘打了個寒噤，一滴淚珠和一絲快樂的光芒同時在她眼中閃亮，她跪在屋頂邊緣，焦急地朝廣場伸出雙臂喊道：「弗比斯！來吧！來吧！看在上天的份上！說句話，只說一句話！弗比斯！弗比斯！」她的聲音，她的臉孔，她的姿勢，整個人的表情叫人看了撕心裂肺，就像海上遇難的人，看見遠方天邊陽光裡駛過一隻大船，向它發出求救的信號。

　　卡齊莫多俯身朝廣場一看，發現她這樣深情而狂亂所祈求的對象原來是一個青年，一個全身閃亮著盔甲、飾物的英俊騎士，他正從廣場盡頭經過，勒馬轉了半圈，舉起羽冠向一個在陽臺上微笑著的美貌女子致敬。不過，軍官並沒有聽到不幸的姑娘的呼喊，離得太遠了。

　　可是，可憐的聾子他卻聽見了。他深深嘆息了一聲，連胸膛都鼓了起來。他轉過身去。他把所有的眼淚都強嚥下去心胸都被填滿了；他兩隻痙攣的拳頭狠擊腦袋。縮回手時，每隻手掌裡都有一把紅棕色的頭髮。

　　埃及少女壓根兒沒有注意到他，他咬牙切齒地低聲說：

　　「該死！那才像個好樣的！只需外表漂亮就行了！」

　　這時她依然跪著，極為激動地大聲叫道：「啊！瞧他下馬了！他要到那房子裡去！弗比斯！他聽不見我的喊聲！弗比斯！那個女人有多壞，與我同時跟他說話！弗比斯！弗比斯！」

　　聾子望著她，他是看懂了這場啞劇的。可憐的敲鐘人眼裡充滿了眼淚，不過一滴也不讓它淌下來。突然他輕輕拉她的袖邊。她轉過身，他裝出心平氣和的樣子，對她說：「您要我幫您去找他嗎？」

　　她高興得叫了起來：「啊！行！去吧！跑吧！快！這個隊長！這個隊長！把他給我帶來！我會愛你的！」她抱著他的雙膝，他禁不住痛苦地搖了搖頭，低聲說道：「我去把他帶到您這兒來。」隨後，他轉身大步走向樓梯，泣不成聲。

　　到了廣場，他只看到拴在貢德洛里埃府宅大門上的駿馬，衛隊長剛進屋裡去。

　　他抬頭望了望教堂的屋頂。愛斯梅拉達一直待在原地，還是原來的姿勢。他痛苦地朝她搖了搖頭。隨後，他往貢德洛里埃家大門口的一塊界碑上一靠，橫下心來等候衛隊長出來。這一天在貢德洛里埃府上，正是婚禮前大宴賓客的日子。

　　卡齊莫多看到許多人進去，卻不見有人出來。他不時望著教堂頂上。埃及少女和他一樣，一動不動。一個馬夫出來，解開馬，拉到府邸的馬廄裡去了。

　　整整一天就這樣過去了，卡齊莫多倚在石樁上，愛斯梅拉達待在屋頂上，弗比斯大概就在百合花的腳邊。

　　夜幕終於降臨；一個沒有月光的夜晚，一個黑暗的夜晚。

　　卡齊莫多凝望著愛斯梅拉達，可是看不見。不一會兒，暮靄中只剩下一絲白色；隨後，什麼也沒有了。一切都消失了，一片漆黑。

　　卡齊莫多看到貢德洛里埃府宅正面的窗戶從高到低都亮了，又看到廣場上另外的窗子一個接一個也亮了；後來他看到這些窗戶一個個全滅了。他整個晚上都堅守在崗位上。軍官沒有出來。最後一些過往行人也回家了，別的房屋所有窗戶的燈光都熄滅了，卡齊莫多獨自一人，在漆黑中待著。當時聖母院前面廣場上是沒有燈照明的。

　　然而，貢德洛里埃府的窗子仍然燈火通明，雖然已是午夜。卡齊莫多紋絲不動，聚精會神地注視著五光十色的玻璃窗，只見窗上人影綽綽，舞影翩翩。他若是耳朵不聾，隨著沉睡的巴黎喧鬧聲漸漸停息下來，他就會愈來愈清楚聽到貢德洛里埃府上陣陣喜慶的喧鬧聲、笑聲和音樂聲。

　　約莫凌晨一點鐘，賓客開始告退了，被黑暗包圍著的卡齊莫多看著他們一個個從燈火輝煌的門廊裡經過，卻沒有一個是那個衛隊長。

　　他滿腹憂傷，不時仰望天空，好像那些煩悶的人一樣。大片沉重的烏雲，殘破而皸裂，懸吊在空中，好似從星空的天拱上垂下來皺紗的吊床，又好似掛在天穹下的蛛網。

　　就在這時候，他忽然發現陽臺上的落地窗神祕地打開來，陽臺的石頭欄杆正好在他頭上。從易碎的玻璃窗門走出來兩個人，隨即窗門又悄然無聲地關上了。那是一男一女，卡齊莫多仔細辨認，好不容易才認出那男人就是漂亮的衛隊長，那女人就是他早上看見從這個陽臺上向軍官表示歡迎的千金小姐。廣場完全黑下來了，窗門再關上時，門後的猩紅色雙層布簾重新落下，屋裡的燈光一點兒也照不到陽臺上。

　　那青年和那小姐，他倆說的話，我們的聾子一句也聽不見。

　　不過，如同他所能想像的那樣，他們好像含情脈脈地在竊竊私語。看上去小姐只允許軍官用胳膊攬住她的腰，卻輕輕地拒絕他的親吻。

　　卡齊莫多從下面看到了這一情景，這情景本來就不是做給人看的，益發顯得優美動人。他凝視著這幸福，這美妙的情景，心裡不免酸溜溜的。說到底，在這個可憐的魔鬼身上，人的本性並沒有泯滅，他的背脊儘管歪歪斜斜，但其動情的程度卻不亞於另一個人。他想著上蒼太不公平，只賦予最壞的一份，女人、愛情、情慾永遠呈現在他眼皮底下，他卻只能看別人享樂。可是在這一情景中最使他心碎的，使他憤恨交加的，就是想到，若是埃及姑娘看見了，該會怎樣的痛苦。的確，夜已很深了，愛斯梅拉達，就是還待在原地（他不懷疑），也太遠了，最多只有他自己能看清陽臺上那對情侶。想到這，他心裡稍微寬慰些。

　　這時，那對情侶的交談似乎益發激動了。千金小姐好像懇求軍官別再向她提什麼要求。卡齊莫多能看清的，只是見她合著秀手，笑容中含著熱淚，抬頭望著星星，而衛隊長的眼睛火辣辣地俯望著她。

　　幸好，就在小姐只能有氣無力地掙扎的時候，陽臺的門突然開了，一個老媽子出現了，小姐似乎很難為情，軍官一副惱怒的神情，接著，三個人回到屋裡去了。

　　過了一會，只見一匹馬在門廊下踏著碎步，那神采飛揚的軍官，裹著夜間穿的斗篷，急速從卡齊莫多面前走過。

　　敲鐘人讓他繞過街角，隨後在他後面跑起來，敏捷得像猴子一般，喊道：「喂！衛隊長！」

　　衛隊長聞聲停了下來。

　　「這個無賴叫我做什麼？」他在暗影中望著一個人影一顛一拐地朝他跑來。

　　卡齊莫多這時跑到他面前，大膽地一把拉住那馬韁繩：

　　「跟我走，隊長，這兒有個人要跟您說幾句話。」

　　「我發誓！」弗比斯嘀咕道，「真是個醜八怪，我好像在哪兒見過。喂，夥計，快把馬韁放下。」

　　「隊長，」聾子回答，「難道您不問一問我是誰？」

　　「我叫你放開我的馬。」弗比斯不耐煩地又說，「你這個壞蛋頭吊在馬籠頭下想幹什麼？是不是把我的馬當成絞刑架？」

　　卡齊莫多非但沒有鬆開馬韁繩，反而設法讓那匹馬掉頭往回走。他不能理解隊長為什麼要拒絕，連忙對他說：「來吧，隊長，是一個女人在等您。」他使勁又加上一句：「一個愛您的女人。」

　　「少見的無賴！」衛隊長道，「他以為我非得到每個愛我或者自稱愛我的女人那兒去！要是萬一她跟你一樣，長著一副貓頭鷹的嘴臉呢？快去告訴派你來的那個女人說我要結婚了，讓她見鬼去吧！」

　　「聽我說，」卡齊莫多以為用一句話就能打消他的疑慮，大聲地喊道，「來吧，大人是您認識的那個埃及姑娘！」

　　這句話的確給弗比斯留下深刻印象，但並不是聾子所期待的那樣。大家記得，我們的風流軍官在卡齊莫多從夏爾莫呂手中救下女囚之前，就與百合花退到陽臺窗門後面去了。打那以後，他每次到貢德洛里埃府上做客，都小心謹慎地避免重提這個女人，到底想起她來還是痛苦的。從百合花那方面來說，她認為對他說埃及姑娘還活著並不明智。弗比斯還以為可憐的西米拉死了，已有一、二個月了。加之衛隊長好一陣子思緒紛紜，想到這漆黑的夜晚，想到這非人的奇醜，想到這古怪送信人陰慘慘的聲音，想到此時半夜已過，街上闃無一人，就跟碰到野僧的那天晚上一樣，還想到他的馬看著卡齊莫多直打鼻響。

　　「埃及女人！」衛隊長幾乎恐懼地嚷道，「什麼，你是從陰間裡來的？」

　　話音一落，他將手擱在短劍的手柄上。

　　「快，快，」聾子用力拖馬，說道，「從這兒走！」

　　弗比斯朝他的胸口猛踢一腳。

　　卡齊莫多的眼裡直冒金星。他往前一跳，想衝向衛隊長。

　　但他卻挺直身子對弗比斯說：「啊，有人愛著您，您多麼幸運！」

　　他把「有人」這個字眼說得很重，隨後鬆開馬韁，「您去吧！」

　　弗比斯咒罵著策馬奔去，卡齊莫多眼睜睜見他鑽進大街的夜霧中，「啊！」可憐的聾子低聲道，「竟然拒絕這事兒！」

　　他回到聖母院，點上燈，又登上塔樓。如他所想的那樣，吉普賽姑娘一直待在原處。

　　她老遠就瞥見他，遂朝他跑過來。「就你一個人？」她痛苦地合起漂亮的雙手，大聲說道。

　　「我沒有找到他。」卡齊莫多冷冷地說。

　　「你該等他通宵才對呀！」她生氣地說道。

　　他看見她憤怒的手勢，明白了她在斥責他。「我下次盯緊點。」他低下頭說道。

　　「滾開！」她說。

　　他走了。她對他不滿意。但他寧願受她冷待也不願教她傷心。他自己承受了全部痛苦。

　　打從這天起，埃及少女再沒有見到他。他不到她的小屋裡來了。至多她有時瞥見敲鐘人在一座鐘樓頂上憂傷地注視著她。可是，她一看見他，他就無影無蹤了。

　　應該說，可憐的駝背人有意不來，她並不怎麼傷心。她心底裡倒很感激他不來。話說回來，在這方面，卡齊莫多並不抱什麼幻想。

　　雖然她沒有再看見他，但是她感到有個善良的精靈就在她身邊。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她睡覺時送來新的食物。一天清晨，她發現窗口有一隻鳥籠。她的小屋上方有一尊雕像，叫她看了害怕。她在卡齊莫多面前不止一次地說過。一天清晨（因為所有這些事都是在夜間做的），她看不到這雕像了。有人將它打碎了。這個一直爬到雕像上的人一定是冒著生命危險啊！

　　有時，晚上，她聽到鐘樓披檐下有個聲音，好像給她催眠似的唱著一支憂傷的古怪歌曲。那是沒有韻律的詩句，正如一個聾子所能寫出來的那樣。

　　不要光看臉蛋，

　　姑娘啊，要看心靈。

　　英俊少年的心常常醜陋。

　　有的人的心愛情留不住。

　　姑娘啊，松柏不好看，

　　不如白楊那麼漂亮，

　　可冬天它枝葉翠綠。

　　唉！說這個有何用！

　　不漂亮生來就是錯；

　　美貌只愛美貌，

　　四月背對著一月。

　　美是完整無缺，

　　美可以無所不能，

　　美是唯一不會只有一半的東西。

　　烏鴉只在白天飛，

　　貓頭鷹只在夜裡飛，

　　天鵝白天黑夜飛。

　　一天早上，她醒來看見窗口有兩隻插滿花的花瓶。一個是水晶瓶，非常漂亮，鮮艷奪目，可是有裂痕。灌滿的水都漏掉了，裡面的花凋謝了。另一個是陶土壺，粗製劣造，普通平凡，但存滿了水，花朵依然鮮麗紅艷。

　　不知道這是否故意所為，但見愛斯梅拉達拿起凋謝的花束，整天將它捧在胸前。

　　那天，她沒有聽到鐘樓唱歌的聲音。

　　她對此不太介意。她終日時光都用來撫愛佳麗，注視貢德洛里埃府的大門，低聲念叨弗比斯，把麵包撕成碎片餵燕子。

　　話說回來，她再也看不見卡齊莫多，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了。可憐的敲鐘人似乎從教堂消失了。然而有一天夜裡，她沒有睡著，想著她那英俊的衛隊長，她聽到小屋旁邊有人在嘆息。她驚恐萬分，連忙起身，藉著月光瞥見一個醜陋的人影橫躺在門前。原來是卡齊莫多睡在那邊一塊石頭上。

　　五　紅門的鑰匙

　　然而，埃及姑娘究竟以何種神奇方式獲救的，公共輿論使副主教明白了。當他得知這事時，他心中的酸甜苦辣是什麼滋味，他自己也說不清。他本來已經接受了愛斯梅拉達死了這一說法。這樣他倒也清靜下來了，因為他已經痛苦得不能再痛苦了。人類心靈（堂．克洛德曾思考過這些問題）能夠包容失望的痛苦是有一定限度的，海綿浸滿了水，海水盡可以從上面流過，卻無法再滲進一滴淚水了。

　　話說回來，愛斯梅拉達死了，海綿已吸滿了水，這對堂．克洛德來說，世上的一切都已經成定局了。可是如今卻感覺到她還活著，弗比斯也活著，於是各種折磨，各種打擊，何去何從的抉擇，生不如死的痛苦，全又死灰復燃了。而克洛德對這一切已經厭倦了。

　　得知這個消息，他把自己關在隱修院的密室裡。他既不出席教士會議，也不參加宗教祭禮。他對所有人，甚至對主教也都閉門不納。他就這樣把自己囚禁了幾個星期。人們都以為他病了。他也果真病了。

　　他這樣把自己關在屋裡幹什麼？這個不幸的人在怎麼樣的思想情況下進行掙扎呢？他是否在抗拒可怕的情慾而進行最後的掙扎嗎？是否在籌劃把她毀滅，也同時毀滅自己的計劃嗎？

　　他的約翰，那親愛的弟弟，那嬌慣的孩子，有一回來到他門口，敲門、咒罵、懇求，接二連三自報名字，克洛德就是不肯開門。

　　整整幾天，他從早到晚把臉貼在窗玻璃上往外看。從隱修院的這扇窗子，看到愛斯梅拉達的住處，常常看到她和她的山羊在一起，有時也和卡齊莫多在一起。他注意到這個可惡的聾子對埃及姑娘關懷備至，百依百順，體貼入微，俯首貼耳。他回憶起因為他記性很好，而記憶卻是折磨嫉妒漢的他想起某一天晚上敲鐘人瞧看跳舞女郎的那種奇特目光。他反覆思忖，究竟是什麼動機驅使卡齊莫多去救了她。他目睹了吉普賽姑娘和聾子之間千百次接觸的小場面，從遠處看去，用他愛慕的眼光加以品評，他覺的那一幕幕啞劇無不充滿深情。他對女人奇特的天性是很信不過的。於是，他隱隱約約感到，自己萌發出一種萬萬沒有想到的嫉妒心理，叫他都要羞愧和憤慨得臉紅耳赤。「那個隊長還說得過去，可這一位呀！」這種念頭叫他心慌意亂。

　　每天夜晚，他受盡可怕的煎熬。打從他知道埃及姑娘還活著，一度糾纏著他的種種鬼魂和墳墓的冰冷念頭消失了，可是情欲又回來刺激著他。他感到那棕褐皮膚的少女離他那麼近，不由得在床上扭動不已。

　　每天夜晚，憑藉他那狂熱的想像力，愛斯梅拉達的千姿百態又歷歷在目，更使他全身的血都在沸騰。他看見她直挺挺倒在被捅了一刀的弗比斯身上，雙眼緊閉，裸露著的美麗胸脯濺滿了弗比斯的血，就在那銷魂蕩魄的時刻，副主教在她蒼白的嘴唇上印了一個吻。不幸的姑娘雖然半死不活，卻仍感到那灼熱的親吻。他又看到劊子手粗蠻的大手把她衣裳剝掉，露出她的小腳、優雅而渾圓的小腿，嫩白柔軟的膝蓋，並將她的腳裝進用螺絲絞緊的鐵鞋。他又看見那比象牙還白的腿孤零零地伸在托特呂的那可怕刑具之外。最後他想像著那少女穿著內衣，脖子上套著絞索，雙肩赤裸，雙腳赤裸，幾乎赤身裸體，就像他最後一天看見她時那樣。這些淫蕩的形象使他攥緊拳頭，一陣顫慄順著脊椎骨遍及全身。

　　有一天夜裡，這些形象是那樣殘酷地折磨著他，他血管裡流動著童貞和教士的血一下子發熱起來，慾火中燒，只得咬緊枕頭，驀地跳下床，罩衫往襯衣上一披，提著燈，身子半裸，魂不附體，眼中冒著火，衝出了小室。

　　他知道哪兒可以找到從隱修院通往教堂的那道紅門的鑰匙。大家知道，他總是隨身帶著一把鐘樓樓梯的鑰匙的。

　　那一夜，愛斯梅拉達把一切痛苦都拋開，帶著希望和溫馨的心情，在小屋裡睡著了。她已睡了一會兒，像往常一樣。

　　老夢見弗比斯，忽然，似乎聽到周圍有什麼聲響。她向來睡眠很警覺，睡得不穩，像鳥兒一般，一有動靜就驚醒了。她睜開眼睛，夜晚一團漆黑，可是，她看到窗口有一張面孔在瞧她，因為有一盞燈照著這個人影。這人影一發現被愛斯梅拉達察覺，便把燈吹滅了。不過姑娘還是瞥見他了。她恐懼地閉上眼睛，用微弱的聲音道，「啊！是那個教士？」

　　她經受過的一切不幸，一下子像閃電似地又浮現在她腦際。頓時渾身冰涼，又癱倒在床上。

　　過了一會，她覺得自己的身子接觸到另一個人，不由一陣顫慄，猛烈驚醒了，怒沖沖地坐了起來。

　　是教士剛才偷偷摸摸溜到了她身邊，用雙臂將她抱住。

　　她想叫喊，卻叫不出來。

　　「滾開，魔鬼！滾開，殺人犯！」她又憤怒又驚恐，只能用顫抖而低弱的嗓音說道。

　　「行行好！行行好！」教士一邊喃喃說道，一邊將嘴唇印在她的肩膀上。

　　她雙手抓住他禿頭上僅有的一點頭髮，竭力避開他的吻，好像那是蠍螫蛇咬。

　　「行行好！」不幸的人反覆說道，「要是你知道什麼是我對你的愛情，那該有多好！我對你的愛，是烈火，是融化的鉛，是千把插在我心頭的刀啊！」

　　話音一落，他以超人的力量抓住她的雙臂。她嚇得魂不附體，喊道：「放開我，不然，我要啐你的臉！」

　　他鬆開手，說：「罵吧，打吧，撒潑吧！你要怎麼樣都行！可是憐憫我吧！愛我吧！」

　　她隨即像小孩子生氣似地揍他。她伸直美麗的手去捶他的臉：「滾蛋，魔鬼！」

　　「愛我吧！愛我吧！可憐可憐我！」可憐的教士大聲叫道，同時滾倒在她身上，用撫摸來回答她的捶打。

　　霍然間，她感到他的力氣比她大得多，只聽見他咬牙切齒地說：「該了結啦！」

　　她在他的擁抱下被制服了，悸動著，渾身無力，任他擺佈。她感到一隻淫蕩的手在她身上亂摸。她奮力最後掙扎，大喊起來：「救命！快來救我！有個吸血鬼！吸血鬼！」

　　沒有人趕來。只有佳麗醒了，焦急地咩咩直叫。

　　「閉嘴！」教士氣喘吁吁地說。

　　埃及少女掙扎著，在地上爬著，她的手碰到了一個冰涼的，像是金屬的東西。原來是卡齊莫多留下的口哨。她頓生希望，激動得痙攣起來，抓住口哨，拿到嘴邊，用僅存的力氣使勁吹了一下，口哨便發出清晰、尖銳、刺耳的聲音。

　　「這是什麼玩藝？」教士道。

　　剎那間，他覺得被一隻有力的胳膊提了起來；小屋裡一片昏暗，他看不清楚是誰這樣抓住他；但聽到來人憤怒得把牙齒咬得咯咯響，在黑暗中剛好有稀疏的微光，可以看見一把短刀在他的腦袋上方閃閃發亮。

　　教士認為自己瞥見了卡齊莫多的身影。他猜想那隻能是他。他想起剛才進來時，在門外被橫臥著的一包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何況新來的人一聲不吭，他更確定無疑了。他抓住那隻手持短刀的胳膊喊道：「卡齊莫多！」在這生死攸關的時刻，他竟忘記了卡齊莫多是聾子。

　　說時遲那時快，教士被打倒在地，感到一隻沉重的膝蓋頂在他的胸口上。從這膝蓋嶙峋的形狀，他認出了卡齊莫多。

　　這可怎麼辦呢？怎能讓卡齊莫多認出自己呢？黑夜使聾子變成了瞎子。

　　他完蛋了。姑娘好似一隻憤怒的母老虎，毫不憐憫，不出面來救他。短刀越來越逼近他的頭。此刻真是千鈞一髮。霍然間，他的對手似乎一陣猶豫，以低啞的聲音說道：「別把血濺到她身上！」

　　果真是卡齊莫多的聲音。

　　這時，教士感到有隻粗大的手拉住他的腳，將他拖出小屋。他大概就要死在那裡。算他走運，月亮已升起一會兒了。

　　他們剛跨出小屋的門，慘白的月光正好落在教士的臉上。

　　卡齊莫多正面看了他一眼，不由得直發抖，遂放開教士，向後倒退。

　　埃及少女，跨過了小屋的門檻，發現這兩個人突然調換了角色，驚訝不已。此刻是教士咄咄逼人，卡齊莫多卻苦苦哀求。

　　教士用憤怒和斥責的動作嚇唬聾子，粗暴地揮手要他滾回去。

　　聾子低下頭，隨後，他跪在埃及少女的門前，聲音低沉、無可奈何地道：「大人，您先殺了我吧，以後您愛怎麼幹隨您的便！」

　　他這樣說著，要把短刀遞給教士。教士怒不可遏，一下子撲上去，但姑娘比他更快，搶過卡齊莫多手上的刀，瘋狂地縱聲大笑，對教士說：「過來吧！」

　　她將刀舉得高高的。教士猶豫不決，心想真的會砍下來。

　　她怒吼道：「您不敢靠近不是，膽小鬼！」隨後，她以毫不憐憫的神情又添上一句，深知這比用千百塊鉻鐵穿透教士的心還要厲害：「啊！我知道弗比斯沒有死！」

　　教士一腳把卡齊莫多踢翻在地，狂怒地顫慄著，重又鑽入樓梯的拱頂下。

　　他走後，卡齊莫多撿起剛才救了埃及姑娘的那隻口哨。把口哨再交給她，說道，「它鏽了。」隨後，留下她一個人，走了。

　　姑娘看到剛才這一猛烈的情景，驚魂未定，筋疲力盡，一下子癱倒在床上，大聲嗚咽起來。她的前景又變得陰慘慘的。

　　教士呢，則摸索著回到了他的小室。

　　事情就這樣完了。堂．克洛德嫉妒卡齊莫多！

　　他若有所思，重複著那句致命的話：「誰也休想得到她！」

第十卷　一　在貝納爾丹街上格蘭古瓦妙計不斷

　　自從皮埃爾．格蘭古瓦目睹了整個事件如何急轉直下，這出喜劇的兩個主角將會遭到繩索、絞刑和其他麻煩，就不再想插手此事了。他堅持認為，說到底，那些流浪漢是巴黎最好的夥伴，所以依然留在他們之中，流浪漢們倒是一直關注埃及少女的命運。他覺得這是簡單不過的了，因為這幫流浪漢都像她一樣，前景無非是落入夏爾莫呂和托特呂的手裡，而不像他天馬行空乘著繆斯的雙翼飛馬佩加索斯，遨遊於想像之邦。從他們的談話中，自己那位以摔罐成親的妻子躲進了巴黎聖母院，他也就自由自在了。可他甚至連想去看她也不想。他偶爾想起小山羊，如此而已。話說回來，白天他必須要些賣力氣的把戲掙口飯吃，夜裡還得刻苦撰寫控告巴黎主教的訴狀，因為他牢牢記住主教的磨房的輪子曾濺了他一身水，他為此耿耿於懷。他也致力於評論諾瓦永和圖爾內爾的主教波德里．勒．魯熱的傑作《論石頭雕琢》，這使他對建築藝術產生了強烈的興趣；這種傾向在他心中代替了對煉金術神祕學說的熱情，再說，那只是一種自然而然的結果，因為在煉金術和營造術之間有一種內在聯繫。格蘭古瓦無非從熱衷於一種觀念轉為熱衷於這種觀念的形式罷了。

　　有一天，他在聖日耳曼奧克塞魯瓦教堂附近停了下來。

　　這教堂座落在稱為主教法庭的一座府邸的轉角處，這府邸正與另一座叫做國王法庭的府邸相對。主教法庭裡面有十四世紀一座別緻的小禮拜堂，正殿前部面臨街道。格蘭古瓦滿懷虔誠的心情，仔細觀看著其外部的雕刻。這時候，他像藝術家那樣眼中世界就是藝術，藝術包含著世界，盡情獨自享受著莫大的樂趣，不容他人分享一二。霍然間，他覺得有隻手沉甸甸地落在他肩上，扭頭一看，原來是他的老朋友，昔日的老師，副主教大人。

　　他一下子不知所措。他好久沒有見到副主教了，而堂．克洛德是那種既嚴肅又熱情的人，碰見他總會叫一個懷疑派哲學家心情上感到不平衡的。

　　副主教沉默了一會兒，格蘭古瓦恰好可以趁著這空隙對他打量一下。他發現堂．克洛德與以前相比判若兩人，臉色如同冬日清晨那樣蒼白，雙眼深凹，頭髮幾乎都白了。還是教士終於打破沉默，聲調平靜而冷淡，說道：「皮埃爾君，身體可好？」

　　「問我的身體嗎？」格蘭古瓦應道，「嘿嘿！馬馬虎虎，可以說過得去吧。總的說是好的。我做什麼都不過度。您知道嗎，老師？健康的奧祕，用希波克拉底的話來說，就是：飲食、睡眠、愛情、一切都節制。」

　　「那麼，您是無憂無慮啦，皮埃爾君？」副主教盯著格蘭古瓦又說。

　　「確實，無憂無慮。」

　　「那您現在做什麼事？」

　　「這您是看見的，我的老師。我正在察看這些石頭的雕琢和這幅浮雕的刻法。」

　　教士微微一笑，那是一種苦澀的笑，僅僅一邊嘴角往上翹起，「您覺得好玩嗎？」

　　「那真是天堂啊！」格蘭古瓦喊道。話音一落，隨即俯身細看雕刻，喜形於色，儼如一個講解員，津津有味地解說一些活生生的現象：「嘿，比方說，這浮雕刻得何等靈巧、細膩和耐心，難道您不覺得其演變嗎？您再看看這小圓柱，哪裡見過比它柱頭上葉飾的刀法更柔和細膩的嗎？瞧，這兒是讓．馬伊文的三個圓浮雕。雖然算不上這個偉大天才的最佳作品，但個個人物臉部天真、溫和的表情，姿態和衣褶的歡暢明快，以及連所有瑕疵都帶有難以言傳的那種快感，這一切使得小雕像個個神采飛揚，栩栩如生，或許猶有過之。難道您覺得這還不令人賞心悅目嗎？」

　　「當然是的。」教士道。

　　「要是您看看小教堂的內部，那該有多好！」詩人帶著熱情的饒舌口氣接著說，「裡面到處是雕像，就跟白菜心那樣重重疊疊！半圓形後殿異常肅穆，獨具一格，我在別處從未見過！」

　　堂．克洛德打斷話頭：「這麼說，您一定過得順心啦？」

　　格蘭古瓦興奮地應道：

　　「倒也不假！我起先愛女人，後來愛動物。現在，我愛石頭。石頭跟小動物和女人一樣令人開心，而且不那麼負心。」

　　教士將手放在額頭上，這是他慣常的動作，說道：「千真萬確！」

　　「唷，」格蘭古瓦說道，「各人各有其享樂！」他挽起教士的胳膊，教士也任由他挽著。他把教士帶到主教法庭樓梯的小塔下面，「這才稱得上是座樓梯！我每次一看，就感到喜悅。這是全巴黎最簡單、最罕見的階梯。每一梯級的底面都是斜鑿的。它的優美和簡潔就在於一個個石級都寬一尺左右，彼此交錯、鑲嵌、套入、契合、交切，彼此吻合得既牢固又優雅，真是美不勝收！」

　　「那您無所企求啦？」

　　「對。」

　　「那您也無所懊悔嗎？」

　　「既不懊悔，也不企求。我的生活安排好了。」

　　「人所安排的，世事會把它打亂。」克洛德說道。

　　「我是一個懷疑派哲學家，所以我保持一切平衡。」格蘭古瓦應道。

　　「那您如何謀生呢？」

　　「依然隨時寫些史詩和悲劇；不過收入最多的，還是老師您知道的那種功夫，牙齒上摞椅子疊的金字塔。」

　　「這種職業對一個哲學家來說太粗俗了。」

　　「這還是一種平衡，」格蘭古瓦說，「一個人有了一種思想，在任何事情當中都可以發現這種思想的存在。」

　　「我知道。」副主教回答。

　　一陣沉默之後，教士接著說，「可是，您還相當窮苦吧？」

　　「窮，倒不假；苦，並不苦。」

　　正在這時，傳來一陣馬蹄聲，我們這兩位交談的人看見街盡頭出現一隊御前弓箭手，高舉長矛，由一個軍官率領著，浩浩蕩蕩，策馬而來。這支馬隊燦爛奪目，馬躥聲在石板街街上震響。

　　「瞧您老盯著那個軍官看。」格蘭古瓦對副主教說道。

　　「我覺得認識他。」

　　「他叫什麼名字？」

　　「我想，他叫弗比斯．德．夏托佩爾。」克洛德說。

　　「弗比斯！好一個怪名字！有個叫弗比斯的，是伏瓦的伯爵。我記得認識一個迷上弗比斯的姑娘。」

　　「過來一下，我有話要對你說。」教士道。

　　打從這支隊伍經過，副主教冰冷的外表流露出幾分煩躁。

　　他拔腿往前走。格蘭古瓦一貫對他言聽計從，跟著他後面走。

　　任何人一旦接觸了這個具有影響力的人物，也都會這樣做的。

　　他們默默走到走到人煙稀少的貝納爾丹街，堂．克洛德才停了下來。

　　「您有什麼話對我說，老師？」格蘭古瓦問他。

　　「難道您沒有發現，」副主教答道，顯出一副沉思的模樣。

　　「我們剛才看見的那些騎兵的服裝比您我的漂亮得多。」

　　格蘭古瓦搖了搖頭：「真的！與那些鋼鐵鱗片相比，我倒更喜歡這一身半黃半紅的罩衣。真是妙不可言，一邊走一邊發出響聲，就跟地震時廢鐵沿河街的聲響一樣！」

　　「那麼，格蘭古瓦，難道您從未羨慕過那些身穿戰袍的英俊小伙子？」

　　「有啥可羨慕的，副主教大人？是羨慕他們的力氣，還是他們的甲冑，或是他們的紀律？身穿破衣爛衫，專攻哲學和獨立自主，豈不更好？我寧可做蒼蠅腦袋，也不願做獅子尾巴。」

　　「這想法倒是很奇特。」教士沉思道，「一件漂亮的軍服畢竟是漂亮。」

　　格蘭古瓦看到他若有所思，遂走開逕自去欣賞旁邊一幢宅第的門廊。他拍著手回來，「副主教大人，假如您不那麼一心只想著武士的漂亮服裝，我想請您去觀賞那道門廊。我一向認為，奧布里大人宅第的大門是世上最華麗的。」

　　「皮埃爾．格蘭古瓦，您把那個埃及小舞女怎麼啦？」副主教說道。

　　「是愛斯梅拉達嗎？您的話題轉得很突然。」

　　「她不曾是您的妻子嗎？」

　　「是的，是摔罐成親的。我們婚期四年。」格蘭古瓦說到這裡，注視著副主教，帶著半嘲諷的神情又加上一句，「對啦，這麼說來，這件事您老掛在心上啦？」

　　「那您呢，您不再想啦？」

　　「很少去想了，我事情多著呢！……我的上帝啊，那隻小山羊可真漂亮！」

　　「那個吉普賽女人不是救了您的命嗎？」

　　「千真萬確。」

　　「那好，她現在怎麼啦？您把她怎麼啦？」

　　「不知道。我想他們將她絞死了。」

　　「您真的相信嗎？」

　　「我拿不準。那天我看見他們要把人絞死，我就從這個把戲中抽身出來了。」

　　「這就是您知道的全部情況？」

　　「等一等。聽說她躲進聖母院避難去了，她在那裡很安全，我真高興，可我沒能打聽到小山羊是否也跟她一起逃脫了。我知道的就這麼多。」

　　「我來告訴您更多的情況吧。」堂．克洛德嚷道。他的嗓門，在此之前一直低沉緩慢，幾乎沙啞，這時變得響亮起來。「她的確躲進了聖母院。可是再過三天，司法機關就要去那裡重新逮捕她，她就要在河灘廣場被絞死。大理院作出了判決。」

　　「這可真倒楣。」格蘭古瓦說。

　　教士轉瞬間又變得冷漠和平靜了。

　　詩人接著說，「是哪個壞傢伙尋開心，居然去請求重新逮捕令？難道就不能讓大理院清靜清靜嗎？一個可憐的姑娘躲在聖母院拱扶垛下，在燕巢旁藏身，這礙什麼事？」

　　「世上總有些魔鬼吧。」副主教說道。

　　「活見鬼，這事兒真是陰差陽錯，糟透了。」格蘭古瓦提醒一句。

　　副主教停了一會兒，接著又說，「說到底，她不是救了你一命嗎？」

　　「那是在我那伙流浪漢好朋友的住地。多多少少我快被吊死。要是被吊死了，他們今天會後悔莫及的。」

　　「您就不想替她做點什麼？」

　　「我正求之不得呢，堂．克洛德。可是那樣做，萬一把一件討厭的事情攬上身，將如何是好？」

　　「那有何相干！」

　　「唔！有何相干！您說得倒好，您，老師！我有兩部巨著開了頭吶。」

　　教士拍拍額頭。儘管他故作鎮靜，可是不時做出某種劇烈動作，說明他內心的騷動，「怎樣救她呢？」

　　格蘭古瓦對他說道：「我的老師，我要回答你：il　padelt【註：不是土耳其文，而是被訛用的古敘利亞語。】，這在土耳其語中意思是說：上帝就是我們的希望。」

　　「怎樣搭救她呢？」克洛德尋思著又說一遍。

　　格蘭古瓦也拍拍額頭。

　　「聽我說，老師。我想像力不錯，我來給您出謀劃策……可不可請求國王開恩？」

　　「請求路易十一？開恩？」

　　「幹嘛不？」

　　「那無異於到老虎身上取骨頭！」

　　格蘭古瓦開始尋思新的解決辦法。

　　「啊！有了！您看可以不可以向接生婆提個請求，就說姑娘懷孕了。」

　　教士一聽，深凹的眼睛閃閃發光。

　　「懷孕了！壞傢伙！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格蘭古瓦看他那副神情，嚇了一跳，連忙說道：「呃！不是我幹的！我們的婚姻純屬有名無實的門外婚。我始終待在門外。可是，說到底也許可以獲得緩刑。」

　　「荒唐！無恥！閉嘴！」

　　「您發火就不對了。」格蘭古瓦嘟噥著，「獲得緩刑，這對誰都沒有壞處，還可以讓接生婆子掙得四十巴黎德尼埃，她們可都是些窮人呀。」

　　教士並沒有聽他說什麼，喃喃自語：「總得設法救她出來。大理院的決定三天內就得執行！本來是不會有什麼決定的，都怪這個卡齊莫多！女人都是無行！」他提高嗓門：「皮埃爾君，我認真思考過了，只有一種辦法能救她。」

　　「哪一種辦法？我看不見得。」

　　「聽我說，皮埃爾君，您可記得，您的命是她救的，我要直率地說出我的看法。教堂日日夜夜都有人監視。只有被看到進去的人才能出來。因此，您可以進去。您去了以後，我帶您去找她。您同她換穿一下衣服，她穿您的短上衣，您穿她的裙子。」

　　「這辦法說到這裡還行，然後呢？」哲學家提醒說。

　　「然後？她穿著您的衣服出來；您穿上她的衣服留在裡面。人們或許會將您絞死，可是她得救了。」

　　格蘭古瓦搔搔耳朵，神情極為嚴肅。

　　「嗨！」他說，「這個主意我是怎麼也想不出來的。」

　　聽了堂．克洛德這突如其來的建議，詩人那張開朗、和善的面孔猛然陰沉了下來，彷彿義大利明媚的風光，突然颳起一陣逆時的狂風，把一塊烏雲摔碎在太陽上。

　　「喂，格蘭古瓦，這個辦法您覺得如何？」

　　「我說，老師，我也許能逃過絞死的命運，可一旦被抓住必被絞死無疑。」

　　「這不關我們的事。」

　　「該死！」格蘭古瓦說。

　　「她救過您的命，這可是一筆你要償還的債呀。」

　　「有許多別的債，我是不還的！」

　　「皮埃爾君，這筆債務必還清。」

　　副主教的語氣說一不二。

　　「聽我說，堂．克洛德，」詩人懊喪地應道，「您堅持這個意見可就錯了。我不明白，我憑什麼要代替另一個人去被絞死。」

　　「這麼說，一定有許多事使您依戀人生囉？」

　　「不錯！有千百種理由！」

　　「哪些呢，可以說說嗎？」

　　「哪些？空氣啦、天空啦、清晨啦、夜晚啦、月光啦，我那些流浪漢好友啦，我們和娘兒的調情啦，巴黎的漂亮建築有待研究啦，三大部書要寫啦，其中一部是控告主教及其磨坊的，我說也說不清！阿納克薩哥拉斯說過，他生在世上是為了讚頌太陽。再說，我真有福份，從早到晚跟一個天才人物共度時日，這個天才就是我自己，這可真是愉快極了。」

　　「真是可以當響鈴搖的腦袋瓜！」副主教嘟噥著，「那好吧！你說，你今天能有這樣美妙的生活，是誰給你保留下來的呢？你能呼吸這樣的空氣，看見這樣的天空，還能讓你那雲雀般的簡單腦袋瓜有心盡說廢話，盡幹蠢事，這些應歸功於誰呢？要不是她，你如今會在什麼地方呢？由於她的搭救你才活著，可你卻要她死？這個尤物，漂亮，溫柔，令人愛慕，是世界光明所需，比上帝還神聖，你卻要她去死！而你呢，半聰明半瘋癲，什麼也算不上的廢物坯子，某種自以為會行走、會思考的草木，你卻將繼續從她那裡竊取來的生命活下去，這生命不就如同中午的燭光一樣毫無用處嗎？得啦，發點善心吧，格蘭古瓦！該你表示慷慨大方的時候了。是她先開始這樣做的。」

　　教士情緒激烈。格蘭古瓦聽著，先是猶疑不定，繼而感動了，末了做了一個怪相，表情悲愴，灰白色的臉孔頓時像一個患了腹絞痛的嬰兒。

　　「您真是感人肺腑。」他揩去一滴眼淚說道，「好吧！我考慮考慮。……您想出這個主意真可笑。……說到底，」他停頓了一下，又說，「誰知道呢？或許他們不會絞死我。定了婚的人不一定都要成親的。等到他們發現我在這間小屋裡打扮得那麼滑稽可笑，穿著袍子又戴著假髮，也許會哈哈大笑。……再說，要是他們把我絞死，那又怎樣！絞死，這是一種死法，與別的死法相同，或者，更確切地說，它與別的死法不同。這樣的死是與終生游移不定的智者很相稱的；這樣一種死，非肉非魚，正像真正懷疑派的思想，這樣的死打上懷疑和猶豫的烙印，介乎天地之間，讓您懸掛著。這是哲學家的死法，也許我的命中註定如此。如同生時那樣死去，那是多麼壯麗呀。」

　　教士打斷了他的話，問道：「那麼你同意了？」

　　「歸根到底，死是什麼？」格蘭古瓦激動地繼續說道，「無非是一個惡劣的時刻，是一道通行關卡，是從些微到虛無的過渡。有人曾問過梅加洛博利斯的塞爾西達斯，他是否情願死去，他應道：『幹嘛不呢？因為我死後，可以見到那些偉人，如哲學家中的畢達哥拉斯，歷史學家中的赫卡特烏斯，詩人中的荷馬，音樂家中的奧林普。』」

　　副主教向他伸出手去，說：「那就說定了？您明天來。」

　　看到這個動作，格蘭古瓦頓時回到現實中來了。

　　「啊！肯定不！」他應道，那口氣如大夢方醒，「被絞死！這太荒唐了。我不幹。」

　　「那麼再見吧！」話音一落，副主教低聲又加上一句，「我還要找你！」

　　「我才不要這個鬼頭鬼腦的傢伙再來找我哩。」格蘭古瓦心裡想著；隨即跑去追趕堂．克洛德，「喂，副主教大人，老朋友別生氣麼！您關心這個姑娘，我是說關心我的妻子，這很好。您想出一個妙計，讓她安然從聖母院出來，可您這辦法對我格蘭古瓦來說，極為不利。……我要是另有良策就好了。我可以告訴您，剛才我突然靈機一動，計上心來。……假如我有個妙計，既讓她擺脫險境，又不至於用小小的活結連累我的脖子，您說怎麼樣？難道這對您還不夠嗎？非得讓我被絞死，你才遂心嗎？」

　　教士不耐煩地扯著身上道袍的鈕扣，說道：「廢話真多！什麼方法呢？」

　　「是的，」格蘭古瓦自言自語接著說，並用食指碰了碰鼻子，表示在思考，「有了！……流浪漢都是勇敢的小子。……全埃及部落都喜歡她。……只要一聲令下，他們就會奮起。……再容易不過了。……發動快攻……趁著混亂，輕而易舉把她拯救出來。……就在明天晚上……他們才求之不得呢。」

　　「辦法！快說。」神甫搖晃著他，說道。

　　格蘭古瓦威嚴地朝他轉過身去，說道：「放開我！您不是看見我正在出謀劃策嗎！」他又沉思了半晌。隨後對自己的計謀大加讚賞，拍著手喊道：「妙極了！肯定成功！」

　　「快說說辦法！」克洛德憤怒地又說。

　　格蘭古瓦容光煥發。

　　「過來，我小聲說給您聽。這是一個反陰謀，確實巧妙，它可以使我們大家全都脫身。啊！這下您得同意我並不是傻瓜吧。」

　　他停頓了一下，又說：「哎呀！小山羊跟她在一起嗎？」

　　「是的。見你的鬼去吧！」

　　「就是說他們也要絞死牠，是嗎？」

　　「這關我什麼事？」

　　「不錯，他們會把牠也絞死。上個月他們就絞死一頭母豬。劊子手才喜歡這樣。隨後可以吃肉，要絞死我漂亮的佳麗！可憐的小羊！」

　　「該死！」堂．克洛德大嚷道，「劊子手就是你。你究竟想出什麼拯救辦法，混蛋？難道要用產鉗方能叫你生出主意來。」

　　「太妙了，老師！我這就講給你聽。」

　　格蘭古瓦欠身湊近副主教耳邊，悄悄對他說著，一邊心神不安地巡視著街道的兩頭，其實並沒有個人影走過。他一說完，堂．克洛德抓住他的手，冷漠地說道：「好，明天見。」

　　「明天見，」格蘭古瓦重複一遍。副主教從一邊走開，他從另一邊走開，低聲自言自語：「這可是一樁值得自豪的事情，皮埃爾．格蘭古瓦先生。管它呢。不能因為人渺小，就害怕大事業。比頓肩上就扛著一頭大公牛；白鶴鴒、黃鶯、岩雀還飛過海洋哩。」

　　二　您當流浪漢去吧

　　副主教回到隱修院，發現他的弟弟磨坊的約翰站在小室門口等著他，為了解悶，用一塊炭在牆上畫了他哥哥的側面像，還特地加上一個其大無比的大鼻子。

　　堂．克洛德幾乎瞧都不瞧他弟弟一眼。他正想著別的心事。這張喜笑顏開的小壞蛋臉孔，其容光煥發往常曾多少次使教士陰沉的面容開朗起來，此刻卻無力驅散這個墮落、惡臭、呆滯的靈魂上日益濃重的雲霧。

　　「哥哥，」約翰膽怯地叫道，「我看您來了。」

　　副主教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應道：「還有呢？」

　　「哥哥，」虛情假意的弟弟又說，「您對我那麼好，給我的勸導真是金口良言，所以我一直想著您。」

　　「還有呢？」

　　「唉！哥呀，您確實言之有理，您曾對我這樣說：『約翰呀！約翰！師惰教，生之過。約翰，你要乖點；約翰，你要努力多學點；約翰，沒有合法機會，不經老師批准，切莫到校外過夜。別打皮卡迪人，別像目不識丁的驢爛在教室地上的稻草上；約翰，你得聽從老師的處罰；約翰，你每天晚上要去禮拜堂，唱支讚美歌，用經文和禱告讚頌光榮的聖母瑪麗亞。』唉！這一切可都是至理名言啊！」

　　「還有呢？」

　　「哥哥呀，現在站在您面前的是一個罪人，一個罪犯，一個可憐蟲，一個浪蕩鬼，一個窮凶極惡的人！親愛的哥哥，約翰把你忠告當作稻草和糞土踏在腳下。我因此真的受到了懲罰，仁慈的上帝是極其公正的。我一有錢，就大吃大喝，放蕩不羈，尋歡作樂。唉！放蕩的生活，從正面看挺迷人的，從背後看卻又醜惡又令人生厭！現在我一個子兒也沒有了，連桌布、內衣、擦手毛巾都賣掉了，快樂的生活不復存在了！燦爛的蠟燭熄滅了，只剩下可惡的油脂燭芯直薰我的鼻子。婊子都嘲笑我。我只能喝水度日了。悔恨和債主正折磨著我。」

　　「還有嗎？」副主教說。

　　「咳！最最親愛的哥呀，我真想過一種正常的生活。我來看您，心中充滿悔恨。我悔悟了。我懺悔。我狠狠捶打胸膛。您希望我有一天能成為學士，當上托爾希學堂的副訓導員，您這種想法確實很有道理。現在我感到充當這個職務是一種崇高的天職；可我沒有墨水了，得去再買；沒有羽毛筆了，得去再買；沒有紙，沒有書，全得去再買。要買，我急需有點錢才行。為此，哥哥啊，我來見您，心中充滿悔恨的心情。」

　　「講完了嗎？」

　　「講完了，」學子說，「給點錢吧。」

　　「沒有。」

　　學子頓時神色一變，既莊重又果敢，說道：「那好，哥哥，我只得對您說實話了，倒有人向我提出非常好的建議。您不願給，是不是？……不給？……這樣的話，我就去當流浪漢。」

　　這可怕的話兒一出口，他擺出一副阿雅克斯【註：特洛伊戰爭中的希臘英雄。】的神情，料想他哥哥準會大發雷霆，急雷閃電就要劈頭蓋腦打下來。可是沒有想到副主教卻冷冷地說：「那就當您的流浪漢去吧。」

　　約翰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吹著口哨重新走下隱修院的樓梯去了。

　　正當他從庭院裡他哥哥的居室窗下走過時，忽然聽到窗子打開了，抬頭一看，只見副主教嚴峻的面孔從窗口伸了出來，「滾遠點！」堂．克洛德喊道，「拿去，這是你能從我這裡得到的最後一筆錢啦。」

　　教士邊說邊向約翰扔出一個錢袋，把學子額頭上砸了個大腫塊。約翰撿起來就跑，既憤怒又高興，像一隻狗被人用帶著骨髓的骨頭窮追猛打似的。

　　三　歡樂萬歲

　　看官或許沒有忘記，聖跡區有一部分是被城廓的舊牆包圍著的，城市牆上許多塔樓早在這個時期就開始淪為廢墟了。其中有一座被流浪漢改成了娛樂場所。底層的大廳作為酒館，其餘的都在上面幾層。這座塔樓是丐幫最為熱鬧、因而也是最為汙穢的聚合點。它像一種可怕的蜂窩，日夜嗡嗡營營。每天夜間，當丐幫其他所有多餘的人都沉睡了，廣場四周各個屋面土牆上的窗戶不再有燈光了，那無數蟻窩般居住著盜賊、娼妓、偷來的孩兒或私生子的房屋不再發出喊叫聲，這時候，只要聽到塔樓發出的喧鬧聲，只要看見從塔樓的通風孔、窗子、牆壁的裂縫，可以這麼說，從他所有的毛孔透出來的猩紅色燈光，總可以認出這個花天酒地的塔樓來。其實地下室也就是小酒館。要到下面去，先得經過一道矮門，再順著一道像古典亞歷山大詩體一樣古板的樓梯走下去，門上有幅奇妙的塗鴉充當招牌，上面畫著幾枚新鑄的錢幣索爾和一隻殺死的小雞，下面寫著這樣一句諧音雙關語：歡迎死者的敲鐘人。

　　有天晚上，巴黎所有鐘樓正敲響燈火管制的鐘聲，這時候，巡邏隊的巡捕，要是被允准進入那可怕的聖跡區，準會發現，流浪漢小酒館比往常更加嘈雜。大家酒喝得更多，咒罵也更凶了。外面空地上，許多人三五成群在低聲交談，彷彿在密謀一個重大計劃，這裡那裡，都有個流浪漢蹲著，在街石上磨著凶惡的刀刃。

　　然而，就在小酒館裡面，飲酒賭博卻大大分散了流浪漢們對今晚所關注事情的注意。因此想要從飲酒的人話中去猜測將發生什麼事，那可就難了。只是他們比往常更快樂，個個雙腿之間夾著閃亮的武器，鐮刀、斧頭、雙刃大刀或是一把舊火槍的槍托。

　　大廳呈圓形，十分寬大，可是桌子緊挨著桌子，喝酒的人又那麼多，因此小酒館所容納的一切，男人啦，女人啦，長凳啦、啤酒罐啦，喝著的，睡著的，賭著的，身強力壯的，斷腿缺臂的，看上去全亂七八糟堆集在一起，如有什麼秩序與和諧可言，那就像一堆牡蠣殼一般。大廳裡的桌子上點著幾支蠟燭，其實小酒館裡真正照明的，起著歌劇院大廳分枝吊燈作用的，卻是爐火。這個地下室非常潮濕，哪怕是盛夏酷暑，爐火也從不熄滅；這是一座帶有雕刻爐臺的巨大壁爐，上面橫七豎八擱著鐵製的柴架和炊事用具，爐裡燃著木頭和泥炭的一堆熊熊烈火，這樣的火好似夜間在村莊街道上，把鐵匠爐口那光怪陸離的魔影，映照在對面的牆壁上面，分外通紅。爐灰裡蹲坐著一條大狗，一本正經地在炭火前轉動著一根串滿肉片的烤肉鐵扦。

　　不管裡面多麼混亂，只看過第一眼，就可以在這群人中區分出三大堆人，緊緊圍著看官已經認識的三個人物。其中一個打扮得怪裡怪氣，裝飾著許多東方充金的銅片，那是埃及和波希米亞公爵，馬西亞．恩加迪．斯皮卡利，這個無賴漢坐在桌子上，蹺著二郎腿，伸出一隻手指彈向空中，滔滔不絕地高聲講述他那黑白魔法的學問，周圍的人個個聽得目瞪口呆。另一堆嘈雜的人群圍著我們的老朋友、勇敢的狄納王。這個克洛德．特魯伊甫全身披掛，神情十分嚴肅，嗓音低沉，正在處理面前搶來的一大桶武器，大桶已經大大劈開，從裡面倒出大量的斧頭、長劍、鐵盔、鎖子甲、鐵甲、梭標、弩弓和旋轉箭，好似象徵豐收的牛角，源源不斷倒出蘋果和葡萄。人人從成堆武器中隨意自取，有的拿高頂盔，有的拿劍，有的拿十字形刀柄砍刀。孩子們也自行武裝，甚至有的斷腿人身披甲冑，穿護胸甲，從喝酒的人大腿中間穿過去，活像大金龜子。

　　最後是第三堆聽眾，人數最多，吵得最凶，也最快活，把桌凳全占滿了。當中有個人聲如笛子那麼尖，正在高談闊論，同時破口大罵；這個人全副武裝，從頭盔直至馬刺，穿戴著整套沉甸甸的甲冑，全身都隱沒在戎裝裡，只能看見一隻向上翹起、不知羞恥的辣椒鼻子，一頭棕色的鬈髮，一張淡紅的嘴巴，一雙充滿膽大包天眼神的眼睛。他的腰帶插滿匕首和短刀，腰側佩著一把長劍，左手執著一張生鏽的大弩，面前擺著一隻大酒罐，還不算右手摟著一個袒胸露臂的胖墩墩的妓女。他周圍所有的人都咧著嘴在笑，在罵，在哭，在喝。

　　另外，還有二十來個零散的人堆；還有頭頂著酒罐，來回奔跑，給人斟酒的許多姑娘和小伙子；還有蹲著賭博的人；有玩彈子的，有玩跳珠子的，有擲骰子的，有玩小母牛【註：一種互搶額上帽徽的把戲。】的，有玩投圈子熱烈把戲的；還有這個角落有人吵架，那個角落有人親吻。把所有這一切都加上去，你大體上對這一整體有某種印象，而在這一整體上搖曳著一堆熊熊火焰的亮光，酒館的牆上也就歡跳著許許多多巨大無比和奇形怪狀的人影。

　　至於聲響，那就像置身在一口震天價響的大鐘裡面。

　　一隻盛油鍋，從燒烤滴下的油脂有如雨點滴，噼啪直響，這響聲正好填補了大廳兩頭東呼西應、無數交叉對話的空隙。

　　在這片喧囂聲中，在酒館的深處，在壁爐內側的凳上坐著一個哲學家，雙腳埋在爐灰裡，眼睛盯著沒有燃盡的柴火，聚精會神正在沉思。此人就是皮埃爾．格蘭古瓦。

　　「加油，快，趕緊，快武裝好！一個鐘頭後就要出發！」克洛潘．特魯伊甫向黑話幫的人吩咐道。

　　有個姑娘哼唱著：

　　　晚安，我的父親我的母親！

　　　最後走的人要把火掩埋好。

　　兩個玩牌的人爭執不休，「奴才！」其中吵得臉紅耳赤的一個朝另一個伸出拳頭大聲嚷道，「我要在你身上打出梅花印子來，那你就可以在國王陛下的牌局中代替梅花Ｊ了。」

　　「哎呀！」一個諾曼第人吼叫著，這從他那重鼻音可以聽得出來，「這裡擠得就像卡約維爾的聖像【註：位於諾曼第的聖旺德耶附近，其禮拜堂擁有四、五百萬座雕像。】一樣。」

　　「孩子們，」埃及公爵假聲假氣地對他的聽眾說道，「法國女巫去赴群魔會，不騎掃帚，不乘座騎，不塗油脂，只不過念幾句咒語。義大利女巫總有一隻公山羊在門口等著她們。她們都必須從煙囪裡出去。」

　　有個從頭到腳全身武裝的小伙子高喊著，其聲音蓋過了全場的喧嘩聲，「絕了！真絕了！今天是我頭一次全身武裝！流浪漢！我是流浪漢，基督的肚子呀！給我倒酒喝！……朋友們，我是磨坊的約翰．弗羅洛！出身貴族。我認為，假若上帝是禁衛騎兵，他也會當強盜的。弟兄們，我們就要去進行一次壯麗的遠征了。我們都是英勇的戰士。圍攻教堂，攻進大門，救出那個漂亮的姑娘，把她從法官的虎口中救出來，把她從教士手中救出來；拆毀隱修院，把主教燒死在主教府內，我們頃刻間就能大功告成，連一個鎮長喝一匙湯的工夫都不要。我們的事業是正義的，我們要把聖母院一搶空，那一切都解決了。我們要吊死卡齊莫多。你們認識卡齊莫多嗎，小姐們？聖靈降臨節的一天，你們見過他吊在大鐘上直喘氣嗎？聖父的角！真是妙不可言！活像一個魔鬼騎在獸嘴上。……朋友們，聽我說，我心底裡是流浪漢，靈魂中是黑話幫，生來就是乞丐命。我一度很有錢，財產都給我吃喝光了。我母親本來要我當軍官，父親要我當副祭司，姑媽要我當審訊評議官，祖母要我當王上身邊的紅衣主教，姑奶奶要我當穿短袍的司庫。我呀，卻成了流浪漢。我把這事告訴父親，他朝我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臭罵；告訴了母親，老太太放聲痛哭，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就像壁爐柴雜上這根木柴似的。歡樂萬歲！我是個真正的禍星！酒店老闆娘，換另一種酒來！我還付得起帳。不要再喝蘇雷斯納酒了，嗆得我的喉嚨難受。我發誓！還不如吮只藍子潤喉嚨來得過癮呢！」

　　這時，嘈雜的人群哈哈大笑，鼓掌喝采。學子看到身邊的喧鬧聲有增無減，隨即大叫起來：「嗬！多麼動聽的聲音！激動民眾的群情激奮！」他遂唱起歌來，目光似乎迷離恍惚，聲調活像議事司鐸唱晚禱：「多麼美妙的頌歌！多麼動聽的樂器！多麼好聽的歌聲！這裡不停歌唱的多麼悅耳的旋律！管風琴奏著頌歌，歌聲如蜜一般甜，旋律像天使般一樣柔和，是令人讚嘆的聖歌中的聖歌。」他停頓了一下轉口叫道：「女掌櫃的，給我來點吃的。」

　　有一陣近乎沉默，只聽到埃及公爵的尖嗓門在教導吉普賽人「……鼬叫阿杜伊納，狐狸叫藍腳或林中奔跑者，狼叫灰腳或金腳，熊叫老頭或祖父。……地鬼的帽子可以隱形，卻可以看見隱形的東西。……你要給蝦蟆洗禮的話，必須給牠穿上紅色或黑色天鵝絨衣服，脖子上掛個鈴鐺，腳上也繫一個鈴鐺。教父抓住牠的腦袋，教母提著牠的後部。……魔鬼西德拉加蘇姆有魔力能叫姑娘們一絲不掛地跳舞。」

　　「以彌撒的名義！」約翰插嘴說，「我真願意做魔鬼西德拉加蘇姆。」

　　與此同時，流浪漢們在酒館的另一頭繼續武裝，低聲交頭接耳。

　　「這個可憐的愛斯梅拉達！」一個吉普賽人說道，「她是我們的姐妹。……務必要把她從那裡救出來。」

　　「她真的一直在聖母院嗎？」一個像猶太人面容的賣假貨的問道。

　　「當然，錯不了！」

　　「那好！夥伴們，」賣假貨的叫道，「到聖母院去！尤其是在聖徒弗雷奧爾和弗呂西翁的小禮拜堂裡有兩座雕像，一座是聖讓．巴蒂斯特，另一座是聖安東尼，兩座全是黃金的，總共重十七金馬克十六埃斯特林，鍍金的銀底座重十七馬克五盎司。我很清楚，我是金銀匠。」

　　這時有人給約翰端來晚飯。他往後一仰，全身倚在旁邊一個姑娘的胸前，大聲嚷道：

　　「以聖弗爾特．德．呂克，就是民眾稱作聖高格呂的名義起誓，我真是太高興了。我面前有一個傻瓜蛋，光溜溜的臉蛋活像個大公，正盯著我看。左邊又有個笨蛋。牙齒長得把下巴也遮住了。還有，我就像圍攻蓬杜瓦茲的吉埃元帥，右邊靠在一個女人的胸脯上。穆罕默德的肚子呀！夥伴！你看上去像個賣蛋的商販，你竟過來坐在我身旁！我是貴族，朋友，商人和貴族是不能相提並論的。給我滾開去。……嗬啦嘿！你們這班人！別打啦！怎麼樣，你這專啄呆鵝的巴蒂斯特，你的鼻子可真漂亮，竟把它去跟那莽撞漢的大拳頭硬拚！白痴！並不是人人都有鼻子的。……你真神，啃耳朵雅克琳娜！你沒有頭髮真是遺憾。嗬啦！我叫約翰．弗羅洛。我哥哥是副主教。讓他見鬼去吧！我跟你說的都是實話。當了流浪漢，我心甘情願地放棄了我哥哥許諾給我的一所天堂府邸的一半所有權，天堂的半邊房子。我引用的是原話，我在蒂爾夏普街有一采邑，所有女人都愛上我，這是千真萬確的，正如聖埃洛瓦是一個出色的金銀匠，正如巴黎這個華都的五大行業是製革，鞣革，綬帶製作，錢袋製作和苦力，正如聖洛朗是用蛋殼燒的火燒死的。夥伴們，我向你們發誓：

　　　假如我在此說謊，

　　　一年就不喝黃湯！

　　迷人的姑娘，月光正亮，你就從通風孔看一看那邊，風兒怎樣弄皺雲彩！就像我這樣搓揉你的胸衣。……姑娘們！擤掉孩子的鼻涕吧，剪掉燭花吧。基督和穆罕默德呀，我這吃的是什麼！朱庇特！哎呀！老婆子！這裡騷娘們頭上看不到頭髮，頭髮全跑到你的煎雞蛋裡來了。老婆子！我喜歡禿頭的炒雞蛋。讓魔鬼把你變成塌鼻子！……你這漂亮的客棧真是魔鬼別西卜開的，騷娘們在這裡用餐叉梳頭哩！」

　　話音一落，他將盤子摔在地上，聲嘶力竭地唱起來：

　　　我可沒有，我呀

　　　以上帝的血起誓

　　　沒有信仰，沒有法律

　　　沒有爐火，沒有住處

　　　沒有國王

　　　沒有上帝。

　　這時，克洛潘．特魯伊甫已經發完武器，向那個看上去想入非非、腳踩在柴架上的格蘭古瓦走去。「皮埃爾君，」狄納王道，「你在想什麼鬼點子？」

　　格蘭古瓦朝他轉過身，憂鬱地笑了笑：「我喜歡火，親愛的大人。倒不是因為火可以暖我們的腳或煮我們的湯這一平庸的道理，而是因為它發出火星。有時候，我一連幾個小時觀看著那些火星。我從漆黑的爐膛裡閃耀著的那些火花中發現了萬千事物。每一個火花也就是一個世界。」

　　「我要是能懂得你在說些什麼，那就讓我天打雷劈！」流浪漢說，「可你知道現在幾點？」

　　「不知道。」格蘭古瓦應道。

　　克洛潘走近埃及公爵。

　　「馬西亞夥計，時辰可不好。聽說國王路易十一正在巴黎。」

　　「那就更有道理把我們的妹妹從他魔掌中解救出來。」老吉普賽人答道。

　　「你這話真是男子漢說的，馬西亞。」狄納王說，「再說，我們會幹得乾脆俐落。教堂裡，沒有什麼抵抗可擔心的。那班議事司鐸都是些兔崽子，而我們人多勢眾。大理院明天派人來抓她。就會束手待擒！教皇的肚腸！我可不願讓人把那漂亮的小妞絞死。」

　　一說完，克洛潘走出了小酒館。

　　這時，約翰用嘶啞的嗓門叫道：「我喝，我吃，我醉了，我是朱庇特！……啊！屠夫皮埃爾，你再這樣看著我，我不教你吃幾個響栗子，把你鼻子上的灰撣掉才怪呢！」

　　格蘭古瓦，從沉思中已醒過來，開始觀察周圍這狂熱嘶叫的場面，低聲咕嚕道：「酒亂性，醉狂囂。咳！我不喝酒真有道理，聖勃魯瓦說得多妙：酒甚至可以叫智者迷住心竅。」

　　這時，克洛潘踅回來，張開雷鳴般的大嗓門嚷道：「午夜十二點啦！」

　　這句話就像給正在休息的部隊下令備鞍上馬一般，所有流浪漢，男人、女人、孩子，聞聲成群集隊，衝到小酒館外面，武器和鐵器的碰撞聲響成一片。

　　月光早已暗淡了。

　　聖跡區裡一團漆黑，沒有一絲亮光，但絕不是荒寂無人。分辨得出裡面一群男女在低聲說話。聽得見他們嗡嗡營營，看得見他們的各種武器在黑暗中閃閃發光。克洛潘登上一塊大石頭，大聲喊道：「入列，黑話幫！入列，埃及！入列，加利列！」黑暗中一陣騷亂。大隊人馬看起來在排成縱隊。幾分鐘後狄納王又提高嗓門說：「現在，悄悄穿過巴黎！口令是：小刀在閒蕩！到了聖母院才許點火把！出發！」

　　十分鐘後，長長一隊黑衣人，啞然無聲穿過彎彎曲曲的大街小巷從各個方向潛入菜市場那巨大街區，朝兌換所橋走下去，把巡邏隊騎兵嚇得四處逃竄。

　　四　一個幫倒忙的朋友

　　這天夜裡，卡齊莫多沒有睡。他剛剛在教堂裡巡視了最後一圈。就在他關上教堂各道大門的當兒，沒有注意到副主教看見他小心翼翼地插上巨大鐵杠門栓，鎖上掛鎖，幾扇大門好似銅牆鐵壁那般堅固，臉上所流露出來的不快神情。堂．克洛德看起來比往常更加心事重重。再說，自從那天夜間摸進愛斯梅拉達的小屋經受那場遭際一後，他時常拿卡齊莫多出氣，但不管怎樣粗暴對待他，甚至好幾次動手揍他，絲毫也改變不了這忠心耿耿的敲鐘人那種俯首貼耳、百般忍耐和逆來順受的脾性。侮辱也罷、威脅也罷、拳打腳踢也罷，凡是來自副主教的一切他都忍受了，既無一聲責難，也沒有半句怨言。頂多是看見副主教爬上鐘樓的樓梯時，心神不定密切注視著他的舉動。不過，副主教倒是主動不再在埃及少女眼前露面。

　　一旦說這天夜裡，卡齊莫多朝雅克琳、瑪麗亞、蒂博德這些被遺棄的可憐大鐘，瞧上一眼，隨後一直登上北邊鐘樓的頂上，把密不通風的手提燈擱在檐邊水溜口上，眺望起巴黎城來。那天夜晚，我們上文業已交代過，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那個時期，巴黎可以說是還沒有路燈照明的。呈現在眼前的是一大堆模糊的黑影，這裡那裡，被塞納河那微白色的弧線形河道把這黑影割裂開來。卡齊莫多在樓頂只看見聖安東橋那邊，遠處有座建築物陰暗模糊的側影高踞在一切屋頂之上，那座建築物有扇窗戶發出光亮。那裡也有個人徹夜不眠哩。

　　敲鐘人任憑自己的獨眼隨意掃視這霧茫茫和夜沉沉的天際，內心裡卻感到一種難以言傳的不安。幾天來他一直警惕著。他不斷看見教堂周圍有一些面目可怖的人在遊蕩著，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那少女避難的小屋。心想，多半是在策劃危害那避難的不幸姑娘的什麼陰謀。他設想，民眾都仇恨她，如同憎恨他一樣，很可能馬上就要發生什麼事。因此，他堅守在鐘樓上，虎視眈眈，如拉伯雷所說，在夢想中左顧右盼，一會兒看看姑娘的小屋，一會兒望望巴黎，像一隻忠實的狗，疑心重重，以保萬無一失。

　　他那隻獨眼，大自然似乎作為一種報償，使之洞察秋毫，幾乎可以代替卡齊莫多所缺的其他一切器官。正當他用這隻獨眼仔細察看巴黎這座大都市，忽然彷彿看見老皮貨沿河街的側影有些異常，似乎在這點上有什麼動靜。堤岸欄杆襯映在泛白河水上的烏黑剪影的線條，不像別處的堤岸那麼筆直而平靜，看起來像在波動，猶如河水的起伏波濤，又像一群人一群人走動時腦袋攢動。

　　他覺得這有些蹊蹺，遂倍加注意。那運動的動向似乎朝老城走來。不過一點亮光也沒有。移動在堤岸持續了一陣，隨即像流水似地漸漸流過去，好像那流經過去的什麼東西進了城島裡面，隨後完全停止了，堤岸的輪廓又恢復筆直而靜止了。

　　在卡齊莫多絞盡腦汁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他覺得那運動著的什麼又在教堂前庭街上出現了，這條街在老城垂直地一直延伸到聖母院的正面。末了，儘管夜色濃重，他還是看見一支縱隊的前列從這條街湧出，一轉眼，一群人在廣場上四處散開，當然在黑暗中什麼也分辨不清，只見黑壓壓的一群。

　　這一場景真是驚心動魄。這支奇特的行列似乎最關注的是躲藏在最陰暗的地方，並盡可能保持肅靜。然而，總會弄出一點聲響來，縱然只是輕微的腳步聲。不過，這種聲響甚至傳不到我們這個聾子耳中就消失了。這一大群人，他幾乎看不見，壓根兒聽不見，卻在他鼻子底下攢動行進，他覺得那彷彿是一群人，無聲無息，不可觸摸，消失在霧靄之中。他好像看見一陣濃霧朝他撲來。濃霧中人影幢幢，又似乎看見一群鬼影在黑暗中移動。

　　他頓時又害怕起來，心裡遂又想起有人善意要謀害埃及姑娘。他隱約地感到一場風暴迫在眉睫。在這危急關頭，他自己打著主意，其推理又快又好，人們根本不會想到這個如此不健全的腦袋瓜所能想得出來的。該不該叫醒埃及姑娘呢！該不該叫她逃跑呢？從哪裡逃？街道被堵住，教堂陷於背水的絕境。沒有渡船！沒有出路！……只有一種辦法，就是死守聖母院大門，至少抵抗一陣，直到救兵到來，如果真有救兵來的話，而不要去打擾愛斯梅拉達的睡眠。不幸的姑娘非死不可的話，什麼時候醒來也不會遲的。這個主意一定，便更加冷靜地觀察起敵軍來了。

　　教堂廣場的人群似乎每時每刻都在增多。只不過卡齊莫多推測，想必他們只發出輕微的聲響，因為街上和廣場四周人家的窗戶仍然緊閉著。突然，一道亮光閃耀，轉瞬之間，七八支點燃的火炬在眾人頭頂上晃動，在暗影中團團火焰搖曳。卡齊莫多這下子清清楚楚看見教堂廣場上宛如波浪起伏，一大群可怕的男男女女，全是衣衫襤褸，手執長鐮、梭標、柴刀、槊，其千百個尖頭閃閃發光。這裡那裡，高舉著烏黑的鋼叉，遠望過去，他們一張張醜惡的臉上都好像長出角一般。他隱約想起這群烏合之眾，相信認出幾個月前擁護他為醜人王的所有那些面孔。有個男人一手執火把，一手執砍刀，爬上一塊界碑，好像在發表演說。同時，這支奇怪的大軍進行了幾次調動，彷彿在佔領教堂周圍的陣地。卡齊莫多撿起燈往下走，來到兩座鐘塔之間的平臺上，就近進行觀察，並琢磨防禦的辦法。

　　克洛潘．特魯伊甫已經部署手下的部隊做好戰鬥準備，來到聖母院的高軒大門前。儘管他預料不會遭到任何抵抗，但作為審慎的將領，他還是想保持隊伍的秩序，以便一旦急需，隨時可以抵抗巡邏隊或二百二十個弓弩手的突然襲擊。他遂把部隊排列成梯隊。這樣一來，從高處和遠處看，您會說是埃克諾姆【註：西西里南部的一個小山峰名，第一次迦太基戰爭中迦太基軍隊和羅馬軍隊曾鏖戰於此。】戰役的羅馬人三角陣，亞歷山大大帝的豬頭陣或居斯塔夫阿道爾夫的著名楔形陣。這個三角形的底邊是廣場的盡頭，正好堵住教堂前庭街；一個斜邊朝著中心醫院，另一斜邊對著牛市聖彼得街。克洛潘．特魯伊甫和埃及公爵、我們的朋友約翰以及那些最膽大的乞丐站在這三角形的頂點。

　　類似流浪漢們此刻試圖攻打聖母院這樣的舉動，在中世紀的城市裡，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兒。今日所稱的警察當時還沒有哩。在人口眾多的城市，尤其在各國京城，並不存在一個起控制作用的中央政權。封建制度把這些大市鎮建造得離奇古怪。一個城市就是千百個領主政權的集合體，把城市分割成形形色色、大小不一的格子般的藩地。由此出現了千百個相互矛盾的治安機構，也就沒有治安可言了。譬如，在巴黎，除了一百四十一個領主聲稱有權收貢稅之外，還有二十五個自稱擁有司法權和徵收貢稅的領主，其中大至擁有一百零五條街的巴黎主教，小至擁有四條街的田園聖母院的院長。所有這些擁有司法權的封建領主，僅僅名義上承認國王的君主權。這些領主人人都有權徵收路捐，個個各行其是。對這座封建制度的大廈，路易十一像個不知疲倦的工匠，著手廣泛地加以拆除，繼而黎希留和路易十一為了王權的利益又進一步加以拆毀，最後米拉波才加以徹底完成以利於人民的利益。路易十一煞費苦心，試圖撕破覆蓋巴黎的這張封建領主網，曾採取激烈的措施，下了二、三道諭旨，推行全面的治安，比如一四六五年，命令居民入夜之後要用蠟燭照亮窗戶，並把狗關起來，違者處以絞刑；同年，又下令晚上用鐵鏈封鎖街道，並禁止夜間攜帶匕首或攻擊性武器上街。可是曾幾何時，所有這些市鎮立法的嘗試都行不通了，市民們聽任夜風吹滅窗檯上的蠟燭，聽任他們的狗四處遊蕩；鐵鏈只在戒嚴時才拉起來；禁止攜帶兇器也沒有帶來什麼變化，只不過將割嘴街改名為割喉街，這倒是一個明顯的進步。封建司法機構這一的古老的鷹架依然屹立；典吏裁判權和領主裁判權龐大的堆積，在城市形成相互交叉，相互妨礙，相互糾纏，相互嵌套，相互遮掩；巡邏隊、巡邏分隊、巡邏檢查隊如叢林密佈，卻全然無用，明火執仗進行搶劫、掠奪和騷亂，依然橫行無阻。在這種混亂中，一部分賤民在人口最稠密的街區搶劫宮殿、府邸、住宅，並不是聞所未聞的事件。在大多數情況下，鄰居是不管這種事情的，除非搶劫擴及他們家裡，他們對火槍聲充耳不聞，關閉自家的百頁窗，堵住自家的門戶，聽憑打劫自行了結，管它有沒有巡邏隊干預。第二天，巴黎人互相傳告：「昨天夜裡，埃蒂安納．巴貝特被搶劫了」，「克萊蒙元帥被捉走了，等等。」這樣一來，不僅諸如羅浮宮、司法宮、巴士底宮、小塔宮這類王室的府邸，就是小波旁宮、桑斯公館、昂古萊姆府邸等等領主住宅，圍牆上都築有雉堞，大門上都設有門垛子。教堂由於神聖的緣故，是倖免於劫的，不過其中也有些教堂是設防的，聖母院不在此列。聖日耳曼德普瑞修道院如同男爵府邸也築有雉堞，用於造臼炮的銅比用於鑄鐘的還要多，一六一〇年還可以看見這座要塞，今天幾乎只剩下教堂本身了。

　　言歸正傳，再說一說巴黎聖母院吧。

　　克洛潘的命令絲毫不差，逐一悄悄得到了執行，這幫流浪漢紀律之嚴明，真堪表彰。當初步部署一完畢，這個名不虛傳的丐幫首領遂登上前庭廣場的矮牆，面向聖母院，提高沙啞的粗嗓門，揮著火把，只見光焰被風吹得搖曳不定，時刻隱沒在煙柱力，聖母院被映紅的正面也隨之時顯時隱。克洛潘提高嗓門說道：

　　「告訴你，巴黎主教，大理院法庭的推事路易．德．波蒙，我，克洛潘．特魯伊甫，狄納王，丐幫大王，黑話幫親王，狂人的主教，我告訴你：我們的姐妹，以莫須有的行妖罪名而受到判決，躲進了你的教堂，你必須給予庇護；然而，大理院法庭要從你的教堂裡把她重新逮捕，你竟然同意，致使她明天就會在河灘廣場被絞死，要是上帝和流浪漢不在那裡的話。所以我們來找你，主教。假如你的教堂是神聖的，我們的姐妹也是神聖的；要是我們的姐妹不神聖，那麼你的教堂也不神聖。所以責令你把那姑娘還給我們，如果你想拯救教堂的話；否則，我們要把姑娘搶走，並洗劫你的教堂。那就太好了。為此，我在這裡立旗為誓。願上帝保佑你吧，巴黎主教！」

　　這些話帶有某種隱沉、粗獷的威嚴口吻，可惜卡齊莫多聽不見。一個流浪漢遂把手中的旗幟獻給克洛潘，克洛潘立即莊嚴地將它插在兩塊鋪路的石板中間，其實這是在一桿長柄叉齒上吊著的一塊帶血的獸肉。

　　插好旗幟，狄納王轉身，環視他的軍隊。這一群人凶神惡煞，個個目光炯炯，差不多和長矛一樣射出光芒。他停頓了片刻，隨又大聲嚷道：「前進，孩子們！幹吧，好漢們！」

　　三十個壯漢，膀大臂粗，一付鎖匠的長相，應聲出列，肩扛大鎚、鐵鉗和撬杠。只見他們奔向教堂的正門，爬上石階，隨即在尖形穹窿下蹲下來。用鐵鉗和杠子撬那道大門。一群浪浪漢也跟著過去，有的幫忙，有的觀望。大門前十一級臺階擠得水洩不通。

　　然而，大門巍然不動。一個說：「活見鬼！還挺堅實而頑固的！」另個說：「它老了，骨頭也變硬了，」「夥計們，加油！我敢拿我的腦袋賭一隻拖鞋：還沒等到教堂執事醒過來，你們早就打開大門，搶出姑娘，把主壇洗劫一空。幹吧！我相信，大鎖撬開啦。」

　　正在此時，他身後突然發出一聲可怕的巨響，打斷了他的話。他回頭一看，原來是一根巨大的屋梁從空中墜下來，砸爛了教堂臺階上十來個流浪漢，並在地面石板上滾跳著，發出炮彈般的轟響。還把乞丐群中一些人的腿壓斷了。叫花子們驚恐萬狀，呼天喚地，四處逃散。轉瞬間，前庭圍牆之內空無一人。撬鎖的硬漢們雖然有大門的拱護住，還是放棄大門逃走了，克洛潘本人也立刻退到離教堂相當遠的地方。

　　「我差一點送了命！」約翰大聲說道，「我感到有陣風颳下來，牛的頭！可是酒館老闆皮埃爾被砸死了！」

　　這根大梁落在這幫強盜的身上引起的驚恐，現在真是難以言表。他們直愣愣站在那裡，目光定定地望著天空，足有好幾分鐘之久，這根木頭，比二萬王家弓箭手更叫他們膽顫心驚。埃及公爵嘟噥著：「撒旦！這裡頭有妖法！」紅臉安德里說：「是月亮朝我們扔下這根柴火棍的。」弗朗索瓦．香特勃呂納接過話頭道：「這麼說來，月亮是聖母的知交啦！」克洛潘大聲吼道：「胡說八道！你們個個都是大傻瓜！」可是，他也無法解釋這根巨梁墜落的緣由。

　　這時，教堂的門面什麼也看不清，火把的亮光照不到它的頂部。那根沉重的厚梁橫在前庭中間，只聽見最先被擊中，腹部在石階角上被攔腰截為兩段的那些不幸者的呻吟聲。

　　狄納王驚慌初定，終於找到一種解釋，聽起來頗有道理：

　　「上帝的鳥嘴！難道是議事司鐸們在抵抗不成？那就放手洗劫吧！洗劫！」

　　「洗劫！洗劫！」嘈雜的人群發出憤怒的歡呼聲，叫道。弓弩、火炮隨即一齊向教堂正面發射。

　　這陣爆炸聲，把鄰近住宅的安靜居民都驚醒過來了。好些窗戶打開了，窗口上出現了戴睡帽的頭和持蠟燭的手，「朝窗子射擊！」克洛潘叫道。窗子立刻又關上了，可憐的市民還沒來得及朝這個火光閃爍、喧鬧震天的場面投去恐懼的一瞥，就連忙縮了回去，嚇了一身冷汗回到妻子的身旁，尋思著此刻聖母院廣場上是不是在舉行巫魔夜會，或者像六四年那樣勃艮第人又打進來了。於是，做丈夫的想著會遭搶劫，做妻子的想著會遭強姦，個個嚇得直發抖。

　　「洗劫！」黑話幫一再喊道。可是誰也不敢靠近。他們望望教堂，望望木梁。木梁一動不動。建築物看起來依然十分寧靜，沒有人影，卻有什麼東西使流浪漢們手腳冰涼。

　　「動手吧，硬漢們！」特魯伊甫叫道，「強行攻門！」

　　誰也不朝前走一步。

　　「酒囊飯袋！」克洛潘嚷著，「瞧這些傢伙，連一根椽子也害怕！」

　　一個老硬漢對他發話了：

　　「頭領，叫我們辣手的不是木椽，而是大門，全用鐵條封得死死的，鐵鉗根本沒有用。」

　　「那你需要什麼才能攻破大門呢？」克洛潘問。

　　「呃！要一根攻城錘。」

　　狄納王真是好樣的，跑到那根可怕的木梁跟前，一隻腳踩在上面，喊道：「這裡正好有一根。是議事司鐸給你們送來的。」說著朝教堂那邊怪模怪樣鞠了一躬，說：「多謝了，議事司鐸！」

　　這種膽大包天的行為即刻立竿見影，大梁的魔力解除了。

　　流浪漢們重新鼓起勇氣；不一會兒，二百隻粗壯有力的臂膀把那根沉重的大梁像托羽毛一樣抬起來，猛烈地對著人們曾經試圖撼動而未能奏效的教堂大門撞去。流浪漢手中疏疏落落的火把把廣場照得半明半暗，這群漢子抬著這根長大梁飛奔，迅速向教堂撞去，見此情景，還以為是一頭千足怪獸埋頭低頭向那石頭巨人發起攻擊吶。

　　在木梁的撞擊下，那道半金屬的教堂大門猶如巨鼓發出巨響。大門一點也沒有裂開，整座教堂卻抖動了，只聽得建築物幽深的內部轟隆直響。就在這時，許多大石頭從教堂正面的高處像雨點般紛紛向攻擊者身上落下來。約翰叫道：「活見鬼！難道鐘樓搖晃得連欄杆都倒塌了，石頭才砸在我們頭上不成。」可是，此時士氣方興，氣可鼓而不可泄，狄納王以身作則，說一定是主教在抵抗，遂更加兇猛地攻打大門，顧不得左右兩邊落下的石頭，砸得腦袋開花。

　　這些石頭儘管是一個一個落下來，卻又十分緊密，這可真是了不起。黑話幫幾乎個個同時挨二塊石頭，一塊落在腿上，一塊砸在頭上。很少有人沒有挨砸的，被砸死的和砸傷的已倒了一大片，在攻擊者的腳下流著血，喘著氣。進攻者現在怒不可遏，前仆後繼。長長的大梁繼續撞門不止，一下下均勻的撞擊，好似鐘錘撞鐘一般。石如雨下，大門怒吼不已。

　　看官大概萬萬沒有想到，這激起流浪漢們怒不可遏的意料不到的抵抗竟來自卡齊莫多！

　　說來也真是晦氣，由於偶然的原因，倒幫了這個正直聾子的大忙。

　　且說卡齊莫多剛才下到兩座鐘樓中間的平臺，腦子裡亂成一團，不知該如何是好。從平臺上看到下面成群流浪漢密密麻麻，正準備向教堂猛衝過來，急得他發瘋似地沿著柱廊來回狂奔了一陣子，祈求魔鬼或上帝能拯救埃及姑娘的性命。他先是想爬上南面鐘樓去敲響警鐘，可是轉念一想，等他搖動大鐘，等那口瑪麗大鐘的洪亮的大嗓門發出一聲怒吼，教堂的大門恐怕被攻破十次都不止呢？因為那時正是硬漢們帶著撬鎖的器械向大門衝過來的當兒。怎麼辦呢？

　　突然，他想起，泥水匠白天忙了一整天，修葺南面鐘樓的牆壁、屋架和屋頂。這可是一線光明。牆壁是石頭的，屋頂是皮鉛的，屋架是木頭的。那奇異的屋架，木頭那麼密集，故被人稱作森林。

　　卡齊莫多遂向這座塔樓跑去。塔樓下面的那些房間裡果然堆滿建築材料，有成堆的礫石、成筒的鉛皮、成捆的板條、已鋸好的粗大桁條，一堆堆瓦礫。真是一個應有盡有的武器庫。

　　刻不容緩。下面用鐵鉗和鎚子正在撬門。卡齊莫多感到危在旦夕，陡然力氣猛增十倍，抱起一根最重最長的木梁，從一個老虎窗伸出去，隨後從鐘樓外抓住，擱在平臺欄杆的角上讓它往下滑，猛然一鬆手由它墜下深淵去。這根巨大的屋梁，從一百六十尺高空往下墜落，撞壞了牆壁，打碎了雕像，在空中翻轉了幾個來回，猶如風車的一翼，自由自在穿空而降。最後，它撞到地面，一陣可怕的尖叫隨之而起，而這根烏黑的木梁在石板地上蹦跳著，宛若一條蟒蛇在躍動。

　　卡齊莫多看到流浪漢在巨梁墜落時，四處散開來，活像小孩子吹灰一般。當他們驚魂未定，用迷信的目光盯著這自天而降的大棒，當他們亂箭齊發，亂扔霰彈，毀壞門廊上諸聖石像的眼睛，卡齊莫多趁機在擲下大梁的欄杆邊上，悄悄堆積瓦礫、石頭、碎石，甚至瓦工一袋袋的工具。

　　因此，他們一開始攻打大門，石頭就像冰雹般紛紛落下。

　　彷彿覺得教堂自行崩潰而砸在他們頭頂上。

　　誰要是此時看見卡齊莫多，誰都會嚇壞的。他除了在欄杆上堆積投擲物，還在平臺上堆了一大堆石頭。欄杆外緣上的石頭一用完，隨即從平臺上去取。他就不斷彎腰、直起、再彎腰、再直起，其行動之敏捷真不可思議。他那侏儒的大腦袋從欄杆上一伸，一塊大石頭立即落下，隨後又是一塊，緊接著又是一塊。他不時用那隻獨眼目送一塊巨石落下，每當擊中了，嘴裡就哼一聲。

　　然而，乞丐們並沒有灰心喪氣。他們繼續奮力攻擊那道厚厚的大門。百把來人齊心協力，增強了橡木羊角銅錘的衝力，大門已經被震憾了二十多次了。門上的鑲板破裂了，鏤刻炸成碎片四處紛飛，每震動一次，門樞就在羊角螺釘上跳動一次。門板搖晃了，鐵筋之間的木頭被撞成碎末紛紛掉落下來。對卡齊莫多來說，幸運的是大門的構造鐵筋比木頭還多。

　　然而，他還是感到大門在搖晃。儘管他耳聾聽不見，但撞錘每撞擊一次，教堂的腔孔和五臟六腑都一齊發出強烈的迴響。他從高處往下望，看見流浪漢們得意洋洋，怒氣沖天，對著教堂昏暗的正面揮舞著拳頭，他真是恨不得為了埃及姑娘和為了他自己，也能像從他頭頂上空飛走的貓頭鷹那樣長出兩個翅膀來。

　　儘管石如雨下，並不足於擊退流浪漢的進攻。

　　正在這萬分焦急的關頭，他突然發現就在他扔下石頭砸黑話幫的欄杆下一點點，有兩道石頭雨溜，槽口直瀉教堂大門的上方，內孔通向石板的平臺上面。他不由靈機一動，計上心來，遂跑到他那敲鐘人的窩裡去找來一個柴禾，又在柴禾上放上他從沒使用過的大量「彈藥」，即許多捆板條和許多捲鉛皮，把這樣一大堆柴火在兩道雨溜的入口放好以後，便就著燈籠把火點燃了。

　　在這段時間內，石頭不再落下了，流浪漢們也不再仰天張望了。那班盜賊氣喘吁吁，好似一群獵犬逼近野豬藏身的洞穴，亂哄哄緊緊圍著教堂的大門，大門雖然被撞得完全變了形，卻依然屹立。盜賊們興奮得直顫抖，正等待著最後一次重撞，等待著大門被開膛破腹。他們個個爭先恐後挨近大門，都想等大門一打開，搶先衝進這座富足的大教堂，衝進這個聚積三個世紀財富的巨大寶庫。他們欣喜若狂，饞涎欲滴，狼嚎虎嘯，相互提醒教堂裡有精美的銀十字架，有華麗的錦鍛道袍，有漂亮的鍍金墓碑，有唱詩班各種貴重的璀璨物品，以及各個使人眼花繚亂的節日，諸如燭臺高照的聖誕節，陽光燦爛的復活節，所有這些輝煌的盛大慶典上堆滿祭壇上各種各樣聖物盒，燭臺、聖體盒、聖禮盒、聖櫃，形成一層黃金和鑽石的表面。誠然，在這樣美好的時刻，叫花子和假傷殘者也好，窮凶極惡的壞蛋和假裝燒傷者也好，心裡盤算的是如何洗劫聖母院而不是如何搭救那位埃及少女。我們甚至寧願認為，他們當中許多人來搭救愛斯梅拉達只不過是一個藉口，如果盜賊打家劫舍也需要什麼藉口的話。

　　他們聚集起來，圍著攻城槌，個個屏住呼吸，繃緊肌肉，使出渾身力氣，正要對教堂大門進行決定性的一次撞擊。就在這當兒，猛然聽見他們當中發出一片嚎叫聲，比原先木梁砸下時腦袋開花、靈魂出竅的那種慘叫聲還更淒厲可怖。沒喊叫的人，還活命的人，睜眼一看，只見兩道熔化的鉛水從教堂高處傾瀉下來，落在這幫烏合之眾最稠密的人堆裡。沸騰的金屬直傾而下，這片洶湧的人海頓時像潮水般退下，兩道鉛水落下之處，在人群中造成兩個黑洞，濃煙直冒，宛如滾燙的開水潑在雪地上一般。幾乎被燒焦的那些垂死的人蠕動著，痛苦萬分，慘叫不迭。在這兩道噴泉般的溶液四周，可怕的雨滴飛濺，灑落在進攻者的頭上，火焰就像銳利的螺絲起子，錐進他們的頭殼。正是這沉重的火，灑落無數的霰粒，在這些苦難者身上打穿了千百個窟窿。

　　吼叫聲撕心裂肺。不論是最膽大的還是最膽小的，都紛紛逃散，把那根巨梁扔在屍體上，教堂前庭再次空無一人了。

　　所有的眼睛都望著教堂的高處，呈現在大家眼前的是一片奇異的景象。只見在最高柱廊的頂上，在中央玫瑰花形的圓窗上端，熊熊烈火從兩座鐘樓中間騰起，火星飛旋。這狂亂的烈火被風一刮，不時有一團火焰化成濃煙，隨風飄散。在這烈焰下面，在那被燒得烏黑的梅花形的石欄杆下面，兩道承溜形如妖怪巨口，不停地噴出熾烈的鉛水，銀白色的鉛液襯托著教堂下方昏暗的正面牆壁，顯得格外分明。兩道鉛液越是接近地面，越是擴展開來，形成一條條束狀的細流，儼若從噴壺的千百個細孔中噴射出來。兩座巨大鐘樓的正面，一座黑黝黝，一座紅彤彤，反差生硬而分明。在烈焰的上方，這兩座鐘樓龐大的陰影直投向天空，顯得益發巍峨。鐘樓上那無數鬼怪和巨龍的雕刻，面目猙獰，映著閃爍不定的火光看上去全活動起來了。吞嬰蛇怪好似在哈哈大笑，檐槽口的鬼怪好似在汪汪吠叫，蠑螈好似在吹火，怪龍好似在濃煙中打噴嚏。沖天的烈焰，鼎沸的喧囂，把這些妖魔鬼怪從石頭沉睡中全驚醒了。而在這些鬼怪當中，有一個在走動，只見其身影不時從柴堆烈焰前閃過，就好像一隻蝙蝠從燭臺前掠過一般。

　　這座離奇古怪的燈塔，大概連遠處比塞特山崗【註：位於巴黎東南邊，十三世紀末曾在此建有城堡，後成為監獄。】的樵夫也會被驚醒的，當他張眼看見聖母院兩座鐘樓的巨大影子在山嶺的灌木叢上面晃動，準會嚇得魂不附體。

　　流浪漢全驚呆了，頓時一片死寂。在這寂靜中只聽見各種響聲，有被關在修道院裡，比馬廄裡著了火的馬還更驚慌的司鐸們呼天喚地的驚叫聲，有附近窗戶急匆匆地偷偷打開、隨後又一下子關上的悄悄啟閉聲，有四周房屋和中心醫院裡傳來的亂哄哄響聲，有風捲火焰的怒吼聲，有垂死者臨終的喘息聲，還有那鉛液落在石板上持續不斷的噼啪聲。

　　這時，流浪漢的頭目已經退到貢德洛里埃府邸的門廊下，共商對策。埃及公爵坐在一塊界石上，誠惶誠恐地仰望著二百尺高空中那火光閃耀的幻景般的柴堆；克洛潘．特魯伊甫火冒三丈，咬著自己粗大的拳頭，低聲嘟噥道：「衝不過去！」

　　「簡直是一座具有魔法的老教堂！」老吉普賽人馬西亞．恩加迪．斯皮卡里嘟噥著。

　　「教皇的鬍子！」一個曾經服過兵役、頭髮花白的老滑頭接過話頭說道，「瞧這些教堂溝檐鉛水直噴，真比萊克圖爾【註：軍事重鎮，宗教戰爭中曾多次在此激戰。】的城牆雉堞的彈雨還要厲害。」

　　「那個在火堆前走來走去的魔鬼，你們看見嗎？」埃及公爵大吼道。

　　「天啊，是那個該死的敲鐘人，是卡齊莫多。」克洛潘說。

　　那個吉普賽人搖了搖頭，說：「我可要告訴你們，那是塞納克的陰魂、大侯爵、主管城堡要塞的惡魔。他的形體像全副武裝的士兵，長著獅子的腦袋。有時候他騎上一匹醜馬。他將人變成建造鐘樓的石頭。他統帥五十個軍團。那正是他。我一看就認出來了。有時候他穿著一件華麗的飾金袍子，花紋是土耳其式樣的。」

　　「星星貝爾維尼在哪裡？」克洛潘問道。

　　「他死了。」一個女乞丐應道。

　　紅臉安德里傻笑著說：「這下子叫中心醫院有得忙啦。」

　　「真的沒有辦法攻破這道門啦？」狄納王跺著腳嚷道。

　　埃及公爵傷心地向他指著兩道滾滾鉛水，就好像兩隻長紡錘，紡出磷來，把教堂黑黝黝的正面劃滿橫七豎八的線條。

　　「這樣自我保護的教堂倒是見過啦。」他嘆氣道，「四十年前君士坦丁堡的聖索非亞教堂，搖晃著其圓頂腦袋，曾連續三次把穆罕默德的新月旗打倒在地。這座教堂是巴黎的吉約姆建造的，他是個魔法師呀。」

　　「難道真該像大路上的僕役那樣，可憐巴巴地各自逃命？難道就這樣把我們的妹子丟在這兒不管，讓那些披著人皮的惡狼抓去明天絞死嗎？」克洛德說道。

　　「聖器室還有幾大車黃金呢！」一個流浪漢插嘴說，可惜我們不知其名字。

　　「穆罕默德的鬍子呀！」特魯伊甫嚷道。

　　「再試一試。」那個流浪漢接著說。

　　馬西亞．恩加迪搖了搖頭，說：「從大門是進去不了的。必須找到教堂這妖婆中的防衛弱點，比如一個洞，一條暗道，一個隨便什麼接合處。」

　　「誰去找呢？」克洛潘說，「還是我去摸一下底細吧。……對啦，那個全身上下披掛的小個學子約翰哪兒去了。」

　　「大概死了。」有人應道，「不再聽到他笑了。」

　　狄納王皺了皺眉頭。

　　「那就算了吧。在他那副披掛下面卻是一顆勇敢的心呀。……皮埃爾．格蘭古瓦君呢？」

　　「克洛潘隊長，我們剛走到兌換所橋，他就溜走了。」紅臉安德里說。

　　克洛潘跺腳道：「上帝的鳥嘴！是他唆使我們來到這裡的，而他半道上卻扔開我們不管啦！……專講大話的膽小鬼！用拖鞋當頭盔的可憐蟲！」

　　「克洛潘隊長，」紅臉安德里叫道，他正望著教堂前庭街，「瞧，那個小個兒學子在那兒。」

　　「讚美冥王普魯托！」克洛潘說道，「可是他身後拖著什麼鬼東西？」

　　果真是約翰，他披掛著流浪武士的裝束，正在石板地上拖著一架長梯，盡力奔跑，氣喘吁吁，就是一隻螞蟻拖著一株比它長二十倍的草兒，也不像他那樣上氣不接下氣。

　　「勝利！讚美神恩！」

　　學子嚷道，「看，聖朗德里碼頭卸貨工的梯子。」

　　克洛潘朝他走過去。

　　「孩子！上帝的角！用這個梯子，你想幹嘛？」

　　「我弄到了梯子，」約翰氣喘吁吁地應道，「我知道它放在哪兒。……就在司法長官府邸的庫棚下面。……那兒有個我認識的姑娘，她覺得我像邱比特一樣俊美。……為了弄到梯子，我利用了她一下，梯子就到手了。天啊！……可憐的姑娘只穿內衣過來給我開門。」

　　「幹得好。」克洛潘道，「可你拿這梯子有什麼用呢？」

　　約翰流露出一副頑皮和精明的神情，望了望他，手指彈得像響板一樣叭嗒直響。他此刻真是氣概蓋世。只見他頭戴十五世紀那種裝飾過度的頭盔。盔頂各種稀奇古怪的飾物就足以把敵人嚇得魂飛魄散。他這頂頭盔還豎起十個鐵尖角，這樣一來，約翰完全可以跟荷馬筆下的內斯托爾戰艦爭奪十個衝角【註：衝角為古代戰艦用於衝擊敵艦的堅銳部位。】這一可怕的稱號了。

　　「你問我要幹什麼，顯赫的狄納王？你沒有看見那邊三道大門上方，那一排的傻瓜似的雕像嗎？」

　　「看見的，那又怎樣？」

　　「那是法蘭西列王的柱廊。」

　　「這跟我有什麼相干？」克洛潘說道。

　　「且慢！這長廊的盡頭有一道門，從來只插著門閂，用這個梯子我就能爬上去，進到教堂裡了。」

　　「孩子，讓我先上。」

　　「不，好夥伴，梯子是我的。來，您算第二個。」

　　「讓鬼王別西卜把你掐死才好！」性情粗暴的克洛潘道。

　　「我絕不在任何人後面。」

　　「那好，克洛潘，你自己去找個梯子吧！」

　　約翰拖著梯子，拔腿跑過廣場，一邊叫道：「小的們，跟我來！」

　　頃刻間，梯子豎了起來，靠在一道側門上端的下層長廊的欄杆上。那群流浪漢大聲歡呼，紛紛擠到梯子下面準備登梯。然而約翰不讓，第一個將腳踩上梯檔。從下往上爬，距離相當長。法國列王長廊如今距離地面約莫六十尺。當時還有十一級臺階，高度更增加了。約翰穿著沉重的盔甲，一手扶梯，一手持弩，相當難爬，上得很慢。爬到梯子中間，他悲傷地朝遍佈石階上的那些可憐巴巴的黑話幫死者瞥了一眼，說：「唉！這一大堆屍體真值得載入《伊利亞德》第五篇章呀！」話音一落，繼續向上攀登。流浪漢尾隨其後。每一梯級上都有一個人。看到這一行披肩戴甲的背影在陰暗中波動著往上升，彷彿是一條鋼鱗的蟒蛇貼著教堂昂首豎立。約翰排在最前頭，打著唿哨，使得這種幻象更逼真了。

　　學子終於觸到了柱廊的陽臺，在全體流浪漢的喝采聲中頗為俐落地一步跨了上去。就這樣他成了這要塞的主人，高興得喊叫起來，可是霍然又停住，呆若木雞。原來他發現在一座國王雕像後面，卡齊莫多躲在黑暗中，獨眼中閃閃發光。還沒等第二位圍攻者能踩上長廊，那令人生畏的駝背一下子跳到梯頂上端，一聲不吭，伸出那雙有力的大手，一把抓住兩根梯梃的一頭，把梯子掀離牆壁，在一陣焦慮的喊叫聲中，從高到低，把上上下下爬滿流浪漢的無可依傍的長梯搖晃了一會，猛然，用一種超凡的力量一推，把這串人扔下廣場去。有片刻功夫，即使最果敢的人，也心怦怦直跳。梯子被往後一推，直挺挺地豎立一會兒，似乎猶豫不絕，隨後晃了晃，接著突然畫了一個半徑為八十尺的可怕圓弧，滿載著那班強盜向地面倒下去，比鐵索斷了的吊橋還更急速。只聽見一陣震天價響的咒罵聲，隨後一切無聲無息了，只有幾個斷臂殘腿的可憐蟲從死人堆中爬出來。

　　圍攻者中間先是一陣勝利的歡呼，接踵而至的卻是一陣痛苦和憤怒的叫罵聲。卡齊莫多無動於衷，兩肘撐在欄杆上，注視著下面。那副神態就像一個長髮的老國王在憑窗眺望。

　　約翰．弗羅洛，他正處在千鈞一髮的情勢之中。他孑然一身，在長廊裡正面對著那凶神惡煞的敲鐘人，腳下是一堵八十尺高的陡牆，將他與其同伴們隔絕開來。就在卡齊莫多拿梯子作耍時，學子衝向那道他以為開著的暗門。其實不然。

　　聾子走進柱廊時把身後的門關死了。約翰遂躲藏在一座國王石像的後面，大氣不敢出，盯著那魔鬼似的駝背，嚇得魂不附體，彷彿一個人向動物園看守人的妻子求愛，有天晚上去赴幽會，爬錯了牆，突然發現正與一隻白熊打了個照面。

　　一開頭，聾子並沒有注意到他。可是末了，一回頭，猛然挺起身子。原來他瞧見了那學子。

　　約翰準備受到猛烈的打擊，可是聾子卻紋絲不動，只不過轉身盯著學子。

　　「嗬！嗬！」約翰說道，「你幹嘛用這種憂傷的獨眼看著我呢？」

　　這樣說著，小滑頭暗中準備著他的弩。

　　「卡齊莫多！」他嚷道，「我要給你改個渾名，以後你就叫瞎子吧。」

　　箭射了出去。羽箭呼嘯，直射駝子的左臂。卡齊莫多無動於衷，就好像法拉蒙國王石像被蹭破了點皮。他伸手抓住箭桿，把箭從手臂上拔出來，不動聲色地往那粗壯的膝蓋上磕，折成兩斷丟下，確切地說，是把兩段扔到地上。可是，約翰來不及射第二次箭了。箭一折斷，卡齊莫多喘了口粗氣，蚱蜢般一跳，撲到學子身上，學子被一擊，護胸甲碰到牆上撞扁了。

　　於是，在火炬光飄忽不定、若明若暗的映照下，隱約可以看見一件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卡齊莫多用左手一把捉住約翰的兩隻手臂。約翰覺得已經完了，不作掙扎。聾子又伸出右手，不聲不響，凶狠狠、慢吞吞，把學子的全身披掛，劍啦，匕首啦，頭盔啦，護胸甲啦，臂鎧啦，一件一件剝了下來，儼如猴子剝核桃那般。卡齊莫多把學子的鐵外殼，一塊一塊地扔在腳下。

　　學子看到自己落在這雙可怕的手掌中，被解除武裝，剝去衣服，軟弱無力，赤身露體，便不想與這個聾子說什麼，只是厚著臉皮衝著聾子的臉孔大笑起來，並且以他十六歲少年那種百折不撓、無憂無慮的精神，唱起當時廣為流傳的一支歌曲。

　　　康佈雷城市

　　　她穿戴整齊

　　　馬拉分將她劫洗……

　　他來不及唱完。只見卡齊莫多站在長廊的欄杆上，用一隻手抓住學子的雙腳，把他向投石那樣，在深淵上凌空旋轉。

　　隨後傳來一種聲響，如同一隻骨製的盒子碰在牆上爆裂一般，看到有什麼東西墜落下來，在中途下墜三分之一時，被建築物一個凸角掛住了。原來是一具死屍掛在那裡，身子折成兩截，腰部摔斷，腦袋開花。

　　流浪漢群中響起一陣恐懼的喊叫。克洛潘叫道：「要報仇！」群眾應道：「搶呀！衝啊！衝啊！」於是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奇妙的咆哮，其中交織著各種語言，各種方言，各種口音。

　　可憐學子的死在這人群中激起一陣憤怒的狂熱。一個駝子竟把他們阻擋在教堂門前這麼久，一籌莫展，他們不由感到又羞恥又惱怒。狂怒的人群找來一架架梯子，增加一支支火把，不一會兒功夫，瘋狂的卡齊莫多看見這可怕人群，螞蟻般從四面八方一齊湧上，向聖母院發起猛攻。沒有梯子的人就用打結的繩索，沒有繩索的人就攀附在雕像的突出部分往上爬。他們前後彼此攥著破衣裳。這一張張可怕的臉孔，有如上漲的潮水，洶湧而上，勢不可擋。由於憤怒，這些狂野的臉膛紅光煥發，泥汙的腦門汗如雨注，眼睛閃耀著光芒。所有這些鬼臉，所有這些醜類，都一起圍攻卡齊莫多，好像某一其他的教堂把它的蛇髮女妖、猛犬、山怪、最荒堂古怪的雕像，一股腦兒都派來攻打聖母院了。這真是在教堂正面那些石雕的鬼怪上面又加上了一層活生生的鬼怪。

　　這時廣場上千盞火把星羅棋布。這一混亂的場景在此之前一直隱沒在黑暗中，霍然間被火光照得通亮，彷彿著了火一般。教堂廣場火光閃耀，一道光輝直射天空。高高平臺上點燃的柴堆一直熊熊燃燒，遠遠地把城市也照亮了。兩座塔樓的巨大剪影，遠遠地投射到巴黎屋頂上，在這片亮光上打開了一個龐大的陰影缺口。城市似乎騷動起來了。遠方的警鐘悲鳴。流浪漢們吼叫著，喘息著，咒罵著，攀登著，而卡齊莫多無力對付這麼多敵人，為埃及姑娘擔驚受怕，眼見那一張張狂怒的臉孔越來越靠近他所在的長廊，不由得祈求上天顯現一個奇蹟，他絕望地扭著雙臂。

　　五　法王路易十一的祈禱室─１

　　看官或許沒有忘記，卡齊莫多在瞥見那幫夜行的流浪漢之前一會兒，從鐘樓頂上眺望巴黎，看到的只是一道燈光在閃亮，像星星一樣在聖安東門旁邊一座高大、陰暗建築物的最頂層的一扇玻璃窗上閃爍，這建築物就是巴士底。這星光就是路易十一的燭光。

　　其實，路易十一國王到巴黎已兩天了。第三天他該啟程返回蒙蒂茲．萊．圖爾的城堡。他在愜意的巴黎城一向難得露幾次面，而且時間極其短暫，總覺得住在巴黎，身邊的陷阱、絞架和蘇格蘭弓箭手都不夠多。

　　那天晚上，他來到巴士底下榻。他在羅浮宮那間五圖瓦茲【註：法國古長度單位，一圖瓦茲等於一．九四九公尺。】見方的大臥室，那隻雕刻著十二隻巨獸和十三個高大先知的大壁爐，還有那張十二尺長、十一尺寬的大床，都感到索然無味。在這種種宏大氣派之中，他覺得不知所措。這個市民習性的國王，倒更喜歡巴士底的小房間和小床。再說，巴士底比起羅浮宮來也堅固多了。

　　國王在這座有名的國家監獄裡為自己保留的這個小房間，還是相當寬大的，佔據著嵌入城堡主塔的一座塔樓的最高層。這是一間圓形的小室，四面張掛著發亮的麥秸席，天花板橫梁上飾有鍍金的錫製百合花，梁距之間色彩紛呈，牆壁上鑲著華麗的細木護壁板，板面點綴著白錫的小玫瑰花圖案，用雄黃和靛青混和而成的一種顏料漆成明快的鮮綠色。

　　房間只有一扇帶著銅絲網和鐵柵條的長拱形的窗戶。此外，還有華麗的彩色玻璃窗（每一塊玻璃就值二十二索爾），繪著國王和王后的紋章，因而房間裡顯得幽暗。

　　只有一個入口，是一道當時很時新的門，呈扁圓拱形，門後面裝飾著壁毯，外面是愛爾蘭式的木門廊，由精雕細刻的細木構成的，玲瓏剔透，這種門廊一百五十年前在許多老式房屋中還屢見不鮮。索瓦爾曾哀嘆說：「儘管這類門廊有礙瞻觀，妨礙進出，我們的先輩卻不肯棄掉，不顧任何人干涉，依然保存下來。」

　　在這個房間裡，凡是佈置一般住宅的家具都見不到，沒有長凳，沒有擱凳，沒有墊凳，沒有箱狀的普通矮凳，也沒有每隻值四索爾的柱腳交叉的漂亮短凳。只有一隻可摺疊的扶手椅，十分華麗，木頭漆成紅底，畫著玫瑰花案，椅座是硃紅色羊皮面，墜著長絲流蘇，釘著許許多多金釘子。這張孤零零的座椅表明，只有一個人有權坐在這房間裡。椅子旁邊，緊靠窗戶，有一張桌子，鋪著繡有各種飛禽的桌毯。桌上有隻沾了墨跡的黑水瓶。幾張羊皮紙、幾支羽毛筆，還有一隻精雕細刻的高腳銀酒杯。再過去一點，是一隻炭盆，一隻猩紅絲絨的跪凳，裝飾著小圓頭金釘。最後，在最裡面，是一張簡樸的床，鋪著黃色和肉色的錦緞，沒有金屬飾片，也沒有金銀線的飾邊，只有隨隨便便的流蘇。這張床因為路易十一曾在上面睡眠或度過不眠之夜而著稱，二百年前人們還可以在一個國事諮議官家中觀瞻。在《希魯斯》【註：西元前六世紀，波斯帝國的締造者。】中以阿里齊迪和道德化身的名字出現的老嫗皮魯就曾在諮議官家裡見過。

　　這便是人們稱為「法王路易十一的祈禱室」。在我們把看官帶進這間祈禱室的時候，小室裡漆黑一團。夜禁的鐘聲已敲過一個鐘頭，天已經黑了，只有一支搖曳的蠟燭放在桌子上，照著分散在房間裡的五個人物。

　　燭光照到的第一個人是個老爺，衣著華麗，穿著短褲和有銀色條紋的猩紅半長上衣，罩著繪有黑色圖案的金線呢絨的半截袖。這套華服，映著閃耀的燭光，彷彿所有褶痕均閃著火焰的光澤。穿這套服裝的人胸襟上用鮮艷色彩繡著他的紋章：一個人字形圖案，尖頂上有隻奔走的梅花鹿。盾形紋章右邊有支橄欖枝，左邊有支鹿角。此人腰間佩著一把華麗的短劍，鍍金的刀柄鏤刻成雞冠狀，柄端是一頂伯爵冠冕。他一付凶相，神態傲慢，趾高氣揚。第一眼看去，他的表情是目空一切，再看，是詭計多端。他光著頭，手執一卷文書，站在那張扶手椅後面。椅子上坐著一個穿得邋邋遢遢的人，身子佝僂成兩截，不堪入眼，翹著二郎腿，手肘撐在桌子上。人們不妨想像一下，在那張富麗堂皇的羊皮椅上面，有兩隻彎曲的膝蓋，兩條可憐巴巴地穿著黑色羊毛褲的瘦腿，上半身裹一件裡子是毛皮的絲棉混織的大氅，看得見毛皮裡子的毛不及皮板多。這樣還嫌不夠，還來一頂油汙破舊的低劣黑呢帽，帽子四周還加上一圈小鉛人。再加上一頂毫髮不露的骯髒圓帽，這就是從坐著的那人身上所看到的一切。他的腦袋耷拉到胸口，他那被陰影蓋著的臉根本看不見，只看得見他的鼻尖，一縷光線正好落在上面，想必是一隻長鼻子。從他那隻滿是皺紋的瘦手來看，可猜想得到這是個老人。這就是路易十一。

　　在他們身後稍遠處，有兩個穿著弗朗德勒服裝式樣的人在低聲交談，他們沒有完全隱沒在陰影中，因而去看過參加格蘭古瓦奇蹟劇演出的人自會認出，他們是弗朗德勒御使團的兩個使臣：一個是足智多謀的根特的領養老金者吉約姆．里姆，另一個是深孚眾望的襪商雅克．科珀諾爾。看官記得，這兩個人都染指了路易十一的政治密謀。

　　最後，屋子盡頭，房門邊，有個壯漢站在黑暗中，紋絲不動，儼若一尊雕像，四肢粗短，全副盔甲，穿著繡有徽章的外套，四方臉膛，暴眼睛，大闊嘴，平直的頭髮像擋風板似的從兩邊壓下來，遮住了耳朵，遮住腦門，看上去既像狗又像虎。

　　大家都脫掉帽子，唯獨國王例外。

　　緊挨著國王的那位大人正在唸一長篇帳單之類的東西，王上好像很注意聽著。兩個弗朗德勒人在交頭接耳。

　　「我發誓！」科珀諾爾咕嚕道，「我站累了，難道這裡沒有椅子？」

　　里姆搖了搖頭，審慎地微微一笑。

　　「我發誓！」科珀諾爾又說，他被迫這樣壓低嗓門，確實感到倒楣，「身為襪商，我真想屁股往地上一坐，盤起腿來，賣襪子似的，像在我店裡坐著那樣。」

　　「千萬別這樣，雅克大人！」

　　「哎喲！吉約姆大人！這裡難道就只能站著嗎？」

　　「跪著也行。」里姆應和道。

　　這時國王開了口。他們立刻不作聲了。

　　「僕人的衣袍五十索爾，王室教士的大氅十二利弗爾！這麼多！把金子成噸往外倒！難道你瘋了，奧利維埃！」

　　這樣說著，老人抬起了頭。只見他脖子上聖米歇爾項飾貝殼狀的金片閃閃發光，蠟燭正好照著他那瘦骨嶙峋和悶悶不樂的側面，他一把把卷宗從另一個人手中搶過去。

　　「您是要叫朕傾家蕩產！」他大聲叫道，枯澀的目光掃視著卷宗，「這一切是怎麼回事？難道朕用得著這樣一座豪華的住宅嗎？禮拜堂的兩個神甫，每人每月十利弗爾，還有禮拜堂的一個僧侶一百索爾！一個侍從，每年九十利弗爾！四個司膳，每人每年一百二十利弗爾！一個燒烤師，一個湯羹師，一個臘腸師，一個廚子，一個卸甲師，兩個駝馬侍從，這些人都是每月十利弗爾！廚房兩個小廝每人八利弗爾！馬夫和他的兩個助手，每個月八十利弗爾！搬運夫一個，糕點師一個，麵包師一個，趕大車的二個，每人每年六十利弗爾！馬蹄鐵匠一百二十利弗爾！還有帳房總管，一千二百利弗爾；帳房審核，五百利弗爾！……還有什麼名堂，我哪裡知道？這簡直是瘋狂，我們僕人的工錢，簡直要把法國搶劫一空！羅浮宮的所有金銀財寶，也將在這樣一種耗費的烈火中融化殆盡！朕就只好變賣餐具度日啦！明年，倘若上帝和聖母（說到這裡，他抬了抬帽子）還允許朕活著，朕就只能用錫罐子喝湯藥了。」

　　說這話時，他朝桌上閃光的銀盞投去一瞥，咳嗽一聲，接著說道：

　　「奧利維埃君，身為國王和皇帝，統轄廣袤國土的君主，理應不該在其府第裡滋生這種驕奢淫逸之風的；因為這種火焰會蔓延到外省。……所以，奧利維埃君，務必記住這話。我們的花費逐年增加，這可不好。怎麼一回事，帕斯克上帝！直到七九年，還不超過三萬六千利弗爾；八〇年，達到四萬三千六百一十九利弗爾；……數字都在我的腦子裡；八一年，竟達到六萬六千六百八十利弗爾；而今年，我敢打賭！會達到八萬利弗爾呢！四年中竟翻了一番！咄咄怪事！」

　　他氣喘吁吁地停住，隨後又氣呼呼地說：

　　「我的周圍盡是靠搜刮我的脂膏養肥他們自己的人，難怪我消瘦！你們從我每個毛孔裡吮吸的是金幣！」

　　大家默不作聲，這樣的怒氣只好任其發洩出來。他繼續說道：

　　「正如法國全體領主用拉丁文寫的這份奏章所說的，我們必須重新確定他們所說的王室的沉重負擔！確實是負擔！不勝擔負的負擔！啊！大人們！你們說朕算不上國王，當政既無司肉官，又無司酒官！朕要叫你看一看，帕斯克上帝！朕到底是不是國王！」

　　說到這裡，他意識到自己的權勢，不由露出笑容，火氣也就消了，遂轉向兩個弗朗德勒人說：

　　「吉約姆夥伴，您看見了吧？宮廷麵包總管、司酒總管、侍寢總管、御膳總管，都頂不上小小的奴僕。……記住這一點，科珀諾爾夥伴；……他們一點用處都沒有。他們這樣在國王身邊毫無用處，覺得就像王宮大鐘鐘面周圍的四個福音傳道者【註：指聖約翰、聖馬太、聖馬可、聖路加。】，剛才菲利浦．布里伊還得去把鐘撥到九點呢。這四個雕像全是鍍金的，可並不指時針；時針可以用不著它們。」

　　他凝神靜思了一會，搖著蒼老的臉孔，加上一句：「嗬！嗬！以聖母起誓，我不是菲利浦．布里伊，我可不會再給那些大侍臣鍍金的。我贊成愛德華國王的觀點：救救百姓，宰掉領主。……接著唸吧，奧利維埃。」

　　他指名道姓的那個人雙手接過卷宗，又大聲唸起來：

　　「……巴黎司法衙門的印章年久破損，不能再使用，需鑄刻翻新，給予印章掌管人亞當．特農為支付新印章的鐫刻費十二巴黎利弗爾。」

　　「付給吉約姆．弗萊爾的款項四利弗爾四索爾巴黎幣，作為他在今年一月、二月和三月，哺育、餵養小塔公館兩鴿巢的鴿子所費辛勞和工錢，又為此供給七塞斯提【註：穀物計量單位，每一塞斯提約合六十公斤。】大麥。」

　　「付給方濟各會一個修士，為一個罪犯舉行懺悔，四個巴黎索爾。」

　　國王默默地聽著，不時咳嗽幾聲。隨即又把酒杯送到嘴邊，做個怪相喝了一口。

　　「今年一年內，奉司法之命，在巴黎街頭吹喇叭，共舉行五十六次通諭。……賬目待結算。」

　　「在巴黎和其他地方搜尋據傳埋藏在某些地點的金錢，卻一無所獲；四十五巴黎利弗爾。」

　　「為了挖出一個銅子，卻埋進一個金幣！」國王說道。

　　「……為了在小塔公館放鐵籠的地方安裝六塊白玻璃板，付十三索爾。……奉諭於鬼怪節製作並呈交王上四個周圍飾有玫瑰花冠的王徽，六利弗爾。……王上的舊緊身上衣換兩個新袖子，二十索爾。……為王上的靴子置辦的鞋油一盒，十五德尼埃。……為了國王那群黑豬新建豬舍一座，三十巴黎利弗爾。……為了在聖彼得教堂附近關養獅子，支付若干隔板、木板和蓋板，二十二利弗爾。」

　　「可真是金貴的野獸！」路易十一說道，「沒關係，這是王者的豪壯氣概。有一頭紅棕色的雄獅，優雅可愛，最中我意。……您見過了嗎，吉約姆君？……君主應當養這類奇妙的野獸。我們這些為君王者，應該以雄獅代替狗，以老虎代替貓。強者為王。在信奉朱庇特的異教徒時代，民眾獻給教堂百頭牛和百隻羊，帝王就賜給百隻獅子和百隻老鷹。這說起來很凶蠻，卻十分美妙。法國歷代君王寶座周圍都有猛獸的這種吼叫聲。不過，後人會給我公正的評價。我在這上面比他們花費少，用於獅、熊、象、豹等的費用，我節省得多。……往下唸吧！奧利維埃君。我們只不過說給我們的弗朗德勒朋友聽一聽。」

　　吉約姆．里姆深鞠一躬，而科珀諾爾，滿臉慍色，活像陛下談到的狗熊。國王卻沒有在意；嘴唇剛伸進杯裡呷了一口，隨即又趕緊吐出來，說道：「呸！這草藥湯真討厭！」正在朗讀卷宗的那一位繼續唸道：

　　「有個攔路搶劫犯在剝皮場牢房裡關押了六個月，等候著發落，為付其伙食，六利弗爾四索爾。」

　　「什麼？」國王打斷話頭，「餵養該絞死的東西！天啦！休想我會再給一文錢供這種飯食的。……奧利維埃，此事您去跟埃斯杜特維爾大人商量一下，今晚就給我做好準備，叫那個風流鬼與絞刑架結婚吧。唸下去。」

　　奧利維埃在唸到攔路搶劫者那條時，用大拇指做了個記號，跳了過去。

　　「付給巴黎司法極刑執行官亨利埃．庫贊六十巴黎索爾，該款項是奉巴黎司法長官大人之命，償付奉上述司法長官大人之命購買一把寬葉大刀，供因違法而被司法判處死刑者斬首之用，備有刀鞘及一件附件；同時已將處斬路易．德．盧森堡大人【註：十五世紀，法國元帥，因勾結英國人謀反而處決。】時開裂並損缺的那把舊刀修復和整新，今後可充分表明……」

　　國王插嘴說：「得了。我心甘情願降旨花這筆錢。這樣的開銷我不在乎，花這種錢我從不心疼。……往下唸吧。」

　　「新造了一隻大囚籠。……」

　　「啊！」國王雙手按住椅子的扶手，說道，「我就知道，我來這座巴士底總有什麼玩意兒的。……等一等，奧利維埃君。我要親自去看一看囚籠。我一邊看，您一邊給我唸好啦。弗朗德勒先生們，你們也來看看。很新奇的。」

　　話音一落，站起身來，倚在奧利維埃胳膊上，示意那個站在門口像啞巴一樣的人在前面帶路，又示意兩個弗朗德勒人跟在後面，遂走出了房間。

　　在小室門口，御駕又增加了披盔帶甲的武士和手擎火炬的瘦小侍從。主塔內部的樓梯和走廊都是從後牆開鑿而成的，王上在黑暗的主塔裡面走了一陣子。巴士底的總監走在前頭，下令給年老多病、彎腰曲背、邊走邊咳嗽的老國王打開各個小門。

　　每過一道小門，所有人都不得不低下腦袋，只有那個由於年老而佝僂的老頭除外，他的牙齒全掉光了，透過牙齦說道：「哼！我們都準備好進墳墓的大門了。過矮門，就得彎腰而過。」

　　末了，最後一道小門鎖上加鎖，重重疊疊，花了一刻鐘才打開。走過這小門，裡面是一間又高又寬的拱形大廳，藉著火把的亮光，可以分辨出正中有個鐵木結構的厚實的大立方體，裡面是空心的。這就是用來關禁國家要犯的有名囚籠之一，稱為國王的小姑娘。籠子側壁上有兩三個小窗子，窗上的粗大鐵柵密密麻麻，連玻璃也看不見了。門是一塊平滑的大石板，就像墓門那樣。這種門只能進，不能出。只是裡面的死者是個活人。

　　國王圍著這個小建築物緩步走起來，一邊仔細地察看，跟在他後面的奧利維埃卻大聲唸著帳單。

　　「新造一個巨大的籠子，梁木、方材、承梁均用粗壯的木料，籠長九尺，寬八尺，頂板與底板高七尺，榫接並用粗大的鐵螺栓鉚合，該籠子置於聖安東城堡作為塔樓之一的房間裡，籠內奉旨監禁原先關在殘舊囚籠裡的一個犯人。……這個新囚籠用了九十六根橫梁，五十二根豎梁，十根各為三圖瓦茲長的承梁；十七個木匠在巴士底庭院內勞作了二十天，砍削、加工、刨光這些木料。」

　　「相當好的橡樹心。」國王邊說邊用拳頭敲敲囚籠構架。

　　「……這個囚籠，」奧利維埃繼續唸道，「用去二百二十根粗大的鐵螺栓，每根八、九尺長，其餘的中等長度，還有用於固定螺栓的墊片，蓋火鍋和壓襯，上述各項共用鐵三千七百斤重；外加八根大鉚釘用來固定上述籠子，連同鐵抓和鐵釘，共重二百一十八斤，還不包括囚籠所在房間的窗戶鐵柵，房門上的鐵杠以及其他等等……」

　　「為了關一個沒幾斤重的人竟用了那麼多的鐵呀！」國王說道。

　　「……總共三百一十七利弗爾五索爾七德尼埃。」

　　「帕斯克上帝！」國王喊叫起來。

　　聽到路易十一這句粗魯的口頭禪，好像囚籠裡有個人醒了過來，只聽得鐵鏈叮叮噹噹撞著底板的響聲，有個好似從墳墓裡發出來的微弱聲音響起來：「陛下！陛下！開恩吧！……」只聽見說這話的聲音，卻看不見其人。

　　「三百一十七利弗爾五索爾七德尼埃！」路易十一接著說。

　　聽到囚籠裡發出來的哀鳴，所有在場的人不由得直打寒噤，連奧利維埃亦不例外。只有國王一個人好像沒有聽見。奧利維埃奉命繼續往下唸，王上冷漠地繼續察看囚籠。

　　「……此外，一個泥瓦工鑿洞安放窗柵，並因囚籠太重，其所在房間的地板難以支撐而得加固，共付二十七利弗爾十四巴黎索爾……」

　　囚籠裡又呻吟起來：

　　「開恩吧！王上！我向您發誓，謀反的是昂熱的紅衣主教大人，而不是我。」

　　「這個泥瓦匠夠狠的！」國王說道，「接著唸，奧利維埃。」

　　「一個木工製作窗子、床鋪、馬桶打洞等等，付二十利弗爾二巴黎索爾……」

　　那聲音繼續在呻吟：

　　「唉！王上！您不聽我說的話麼？我向您保證，給德．紀延大人寫告密信的並不是我，而是拉．巴律【註：十五世紀，法國昂熱的紅衣主教，因勾結英國人謀反而逃亡國外。】紅衣主教大人。」

　　「木工也夠貴的！」國王說道，「唸完了嗎？」

　　「沒有，陛下。……一個玻璃工安裝上述房間的玻璃，付予四十六索爾八巴黎德尼埃。」

　　「開開恩吧，陛下！我的全部財產都給了審判我的法官們，餐具給了托爾西大人，藏書給了皮埃爾．多里奧爾老爺，掛毯交給了盧西永的總管，難道這還不夠嗎？我是冤枉的。我在鐵籠子裡哆哆嗦嗦已十四年了。開開恩吧，陛下！您會在天國得到報答的。」

　　「奧利維埃君，」國王說道，「總共多少？」

　　「三百六十七利弗爾八索爾三巴黎德尼埃！」

　　「聖母啊！」國王嚷道，「這可真是貴得嚇人的囚籠啊！」

　　他從奧利維埃手中一把奪過卷宗，扳著手指自己計算起來，有時候查看文書，有時候仔細察看囚籠。這時，從囚籠裡傳出囚犯的嗚咽聲。這聲音在黑暗中是那麼淒慘，大家的臉孔變得煞白，面面相覷。

　　「十四年了！陛下！已經十四年了！從一四六九年四月算起。看在上帝的聖潔母親面上，陛下，就聽我訴一訴衷腸！在這整個時期裡，您一直享受太陽的溫暖。我呢，體弱多病，難道再見不到天日嗎？開恩吧，陛下！發發慈悲吧。寬容是君王的一種美德，因為寬宏大量可平息怒氣發洩。陛下，難道您認為，到了臨終時，一個君王由於對任何冒犯從不放過而會感到是一種巨大的快樂嗎？況且，陛下，我並沒有背叛陛下；背叛的是昂熱的紅衣主教大人。我腳上帶著沉重的鐵鏈，鏈頭還拖著個大鐵球，重得有悖常理。唉！陛下，可憐可憐我吧！」

　　「奧利維埃，」國王搖了搖頭說道，「我發現有人向我報價每桶灰泥二十索爾，其實只值十二索爾。您把這份帳單重新改一下。」

　　一說完，隨即從囚籠轉過身去，步出那個房間。可憐的囚犯眼見火把、人聲遠去，肯定國王走了。「陛下！陛下！」他絕望地喊道。房門又關上了，他再也看不見什麼，再也聽不見什麼了，只有獄卒吵啞的歌聲，在他耳邊迴蕩。

　　　讓．巴律老公

　　　再看不見了

　　　他的主教區；

　　　凡爾登大人

　　　一個主教區也沒有了；

　　　兩個一起完。

　　國王默不作聲，又上樓回到他的小室去，他的隨從跟在後面，都被犯人最後的呻吟嚇得魂不附體。冷不防陛下轉身問巴士底的總管道：「喂，那囚籠裡曾有個人是不是？」

　　「沒錯！陛下！」總管聽到這問話，頓時目瞪口呆，應道。

　　「那是誰？」

　　「凡爾登的主教大人。」

　　國王比任何人都心中有數。不過，明知故問是一種癖好。

　　「啊！」他說，裝出天真神態，好像是頭一回想起來似的。

　　「吉約姆．德．哈朗庫，紅衣主教拉．巴律大人的朋友。一個很好的主教！」

　　過了片刻，小室的門又開了，看官在本章開頭見過的那五個人走進去之後，隨即又關上。他們各自回到原來的位置，保持原來的姿態，繼續低聲談話。

　　國王剛才不在的時候，有人在他桌上放了幾封緊急信。他親自一一拆封，立刻一一批閱，示意奧利維埃君好像在王上身邊充當文牘大臣拿起羽毛筆，並不告訴他信函的內容，就開始低聲口授回覆，奧利維埃跪在桌前，相當不舒服，忙著筆錄。

　　吉約姆．里姆注意觀察著。

　　國王說得很低，兩位弗朗德勒人一點兒也聽不見他口授什麼，只有斷斷續續聽到難以理解的片言隻語，諸如「……以商業維持富饒地區，以工場維持貧瘠地區……」「讓英國貴族看我們四門臼炮：倫敦號、勃拉漢特號、布萊斯鎮號、聖奧美爾號……」「大炮是目前戰爭更合理的根由……」「致我們朋友布萊隨爾大人……」「沒有貢賦軍隊是不能維持的……」等等。

　　有一回，他提高了嗓門：「帕斯克上帝！西西里國王大人竟跟法國國王一樣用黃火漆密封信件，我們允許他這麼做，也許是錯了。連我那勃艮第的表弟當年的紋章都不是直紋紅底子的。要保證名門世家的威嚴，只有維護其特權的完整性。記下這句話，奧利維埃夥伴。」

　　又有一回，他說道：「噢！這封信口氣真大！我們的皇兄【註：指奧地利帝國皇帝馬克西米連一世，一四五九─一五一九。】向我們提出什麼要求呀？」他一邊瀏覽書信，一邊不斷發出感嘆：「當然，意志如此偉大、強盛，簡直叫人難以置信。可別忘了這句老諺語：最美的伯爵領地是弗朗德勒；最美的公爵領地是米蘭；最美的王國是法蘭西。對不對，弗朗德勒先生們？」

　　這一回，科珀諾爾同吉約姆．里姆一起鞠了一躬。襪商的愛國心受到了奉承。

　　看到最後一件信函，路易十一不由皺起眉頭，喊叫道：

　　「這是怎麼一回事？控告我們在庇卡底的駐軍，還請了願！奧利維埃，急速函告魯奧特元帥大人。……就說軍紀鬆弛；近衛騎兵，被放逐的貴族，自由弓箭手，侍衛對平民胡作非為。……軍士從農夫家裡掠奪其財富還嫌不夠，或用棍打鞭抽，迫使他們到城裡去乞討酒、魚、香料及其他許許多多東西。……國王知道這一切。……朕要保護其庶民，讓他們免遭騷擾、偷竊和搶劫。……以聖母的名義起誓，這是朕的意志！……另外，就說朕不喜歡任何鄉村樂師，理髮師或軍隊侍役，像王侯一樣穿什麼天鵝絨和綢緞，戴什麼金戒指。……這種虛榮浮華是上帝所怨恨的。……吾人身為貴族，也滿足於每一巴黎碼十六巴黎索爾的粗呢上衣。……那些隨軍侍役先生們，也完全可以屈尊嘛。就這樣頒詔下旨。……致我們的朋友魯奧特大人。……行。」

　　他高聲口授這封信，語氣堅定，說得時緊時慢。口授正要結束，房門一下子開了，又來了一個人，慌慌張張衝進來喊道：「陛下！陛下！巴黎發生民眾暴亂。」

　　路易十一的嚴肅面孔一下子緊縮起來；不過，他不安中所流露出來的某種明顯表情，儼如閃電轉瞬即逝。他克制了自己，冷靜而嚴肅地說道：「雅克夥伴，您進來得太唐突了！」

　　「陛下！陛下！叛亂了！」雅克夥伴上氣不接下氣地又說道。

　　國王已站起來，猛然抓住他的胳膊，抑住怒火，目光瞟著兩位弗朗德勒人，咬著雅克耳朵，只讓他一個人聽見，說道：「住口，要不然就小聲點！」

　　新來的人心領神會，戰戰兢兢地低聲敘說起來，國王冷靜地聽著。這當兒，吉約姆．里姆叫科珀諾爾注意看一看新來者的面容和衣著：毛皮風帽，短披風，黑絨袍子，這表明他是審計院的院長。

　　此人剛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向國王作了些解釋，路易十一便哈哈大笑起來，大聲說道：「真的！庫瓦提埃夥伴，大聲說吧！您幹嘛要這樣小聲？聖母知道，我們沒有什麼可向我們弗朗德勒好朋友隱瞞的？」

　　「可是，陛下。」

　　「大聲說！」

　　這位「庫瓦提埃夥伴」依然驚詫得說不出話來。

　　「到底怎麼樣，」國王接著說，「說呀，先生，我們心愛的巴黎城發生了平民騷動。」

　　「是的，陛下。」

　　「您說，這騷動是針對司法官典吏大人的？」

　　「看樣子是的，」這位夥伴結結巴巴地應道，他對王上剛才突如其來和莫名其妙的思想變化，依然摸不著頭腦。路易十一接著又說：「巡邏隊在哪兒遇到亂民的？」

　　「從大丐幫街走向兌換所橋的路上。我本人也遇見，是我奉召來這裡的途中。我聽見其中有幾個人喊道：『打倒司法宮典吏！』」

　　「他們對典吏有過什麼怨恨？」

　　「啊！」雅克夥伴說，「他是他們的領主。」

　　「當真！」

　　「是的，陛下。那是聖跡區的一幫無賴。他們是典吏管轄下的子民，對他不滿由來已久。他們不承認他有審判權和有路政權。」

　　「得啦！」國王說道，情不自禁地露出滿意的笑容，儘管他竭力掩飾。

　　「在他們對大理院提出的訴狀中，」雅克夥伴接著說，「他們聲稱只有兩個老爺，即陛下和上帝。我想，他們所說的上帝，其實是魔鬼。」

　　「嘿！嘿！」國王說。

　　他擦著雙手，他暗自發笑，臉上容光煥發。他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儘管他不時竭力裝出自若的樣子。誰也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連「奧利維埃君」也弄不明白。國王半晌沒吭聲，看上去若有所思，卻又喜形於色。

　　「他們人多勢眾嗎？」他突然問道。

　　「是的，當然，陛下。」雅克夥伴回答。

　　「有多少人？」

　　「至少六千人。」

　　國王情不自禁說了聲：「妙！」隨即又接上一句：「他們都有武器嗎？」

　　「有長鐮、長矛、火槍、十字鎬。各種很厲害的武器。」

　　對於這種大肆渲染，國王好像一點兒也不放在心上。雅克夥伴認為應該添上一句，於是說道：「若是陛下不立即派人救援典吏，可就完了。」

　　「要派的。」國王裝出嚴肅的樣子說：「好。一定要派。典吏大人是我們的人。六千人！都是些亡命之徒。大膽固然令人讚嘆，但我們感到氣惱。可是今夜朕身邊沒有什麼人。……明早還來得及。」

　　雅克夥伴又叫道：「立即就派，陛下！明早派的話，典吏府早遭搶劫許多次了，領主莊園早遭蹂躪，典吏也早被絞死了。看在上帝的份上，陛下！請在明天早上之前派兵吧。」

　　國王正面瞧了他一眼，說道：「朕對你說了，就是明天早上。」

　　他那種目光是叫人回嘴不得的。

　　沉默了一會，路易十一再次提高了嗓門，「雅克我的夥伴，想必您明白此事吧。往昔……」他改口說：「現在典吏的封建裁判管轄區如何。」

　　「陛下，司法宮典吏擁有壓布廠街，一直到菜市街，擁有聖米歇爾廣場和俗稱為『爐風口隔牆』的地方，坐落在田園聖母院教堂旁（這時路易十一抬了抬帽簷）。那裡府邸共十三座，加上聖跡區，再加上稱為郊區的麻瘋病院，還再加上從麻瘋病院到聖雅各門的整條大路。在這許多地方，他既是路政官，又是高級、中級、初級司法官，全權領主。」

　　「哎唷！」國王用右手搔搔左耳說道，「這可占了我城市的好一塊地盤呀！啊！典吏大人過去是這一整個地盤的太上皇了。」

　　這一次他沒有再改口。他一副沉思默想的模樣，繼續說道，彷彿在自言自語：「妙哉！典吏先生！您嘴裡咬著我們巴黎的好一大塊呵！」

　　霍然間，他暴跳如雷：「帕斯克上帝！在我們國家裡，這些自稱路政官的人、司法官、主宰者，動輒到處收買路錢，在百姓當中到處濫施司法權，各個十字路口都有他們的劊子手，究竟是些什麼樣的人？他們倒行逆施，結果使得法國人看見有多少絞刑架，就以為有多少國王，就像希臘人認為有多少泉水就有多少神明，就像波斯人看見有多少星星就以為有多少神。夠了！這真是糟透了，我討厭因而造成的混亂。我倒要弄個明白：是不是上帝恩典，在巴黎除了國王之外還有另一個路政官？！除了大理院還有另一個司法衙門？！在這個帝國除了朕還有另一個皇帝？！天理良心！法蘭西只有一個國王，只有一個領主，一個法官，一個斬刑的人，正如天堂裡只有一個上帝，我確信這一天終會來臨！」

　　他又舉了舉帽子，一直沉思著往下說，其神情和語氣就像一個獵手在激怒放縱其獵犬一般，「好！我的民眾！勇敢些！砸爛這班假領主！動手干吧。快呀！快呀！搶劫他們，絞死他們，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啊！你們想當國王嗎，大人們？幹吧！百姓們！幹吧！」

　　說到這兒，他突然打住，咬咬嘴唇，彷彿要捕捉已溜走了一半的思想，犀利的目光輪番注視著身邊的五個人，忽然用兩手抓緊帽子，盯著帽子說：「噢！你要是知道我腦子裡想些什麼，我就把你燒掉。」

　　隨後，他活像偷偷回到巢穴的狐狸那樣，用惶恐不安的目光留神環視四周：「管它呢！我們還是要援救典吏先生。可惜這時候我們這裡兵馬太少了，對抗不了那麼多民眾，非等到明天不可。明天要在老城恢復秩序，凡被捕獲者絞死勿論。」

　　「對啦，陛下！」庫瓦提埃夥伴說，「我開頭一陣慌亂，倒把這事忘了：巡邏隊抓住那幫人中兩個掉隊的。陛下要是想見這兩個人，他們就在那兒。」

　　「我要是想見他們！」國王大叫，「怎麼！帕斯克上帝！這樣的事你都忘了！快快，你，奧利維埃！去把他們找來。」

　　奧利維埃君走了出去，過了一會兒，帶進來兩個犯人，由禁衛弓箭手押解著。頭一個長著一張大臉，呆頭呆腦，醉醺醺的，驚慌失措。他衣衫襤褸，走起路來，屈著膝蓋，步態蹣跚。第二個面孔蒼白，笑眯眯的，看官已經認識。

　　五　法王路易十一的祈禱室─２

　　國王打量了他們一會兒，一聲不吭，隨後冷不防問第一個人：

　　「叫什麼名字？」

　　「日夫羅瓦．潘斯布德。」

　　「職業？」

　　「流浪漢。」

　　「你參加那十惡不赦的暴亂，目的何在？」

　　流浪漢望了望國王，搖晃著雙臂，一付呆頭呆腦的模樣。

　　這是一隻屬於那種畸形怪狀的腦袋，其智力受到的壓抑，儼如熄燭罩下的燭光。

　　「不知道。」他應道，「人家去我也去。」

　　「你們不是要去悍然攻打和搶劫你們的領主司法宮典吏大人的嗎？」

　　「我只知道，他們要到某人家裡去拿什麼東西。別的就不知道了。」

　　一個兵卒把從流浪漢身上搜到的砍刀遞交王上審視。

　　「你可認得這件武器嗎？」國王問道。

　　「認得，是我的砍刀，我是種葡萄園的。」

　　「那你認得這個人是你的同夥？」路易十一加上一句，一面指著另一個囚犯。

　　「不，我不認識他。」

　　「行啦。」國王道。隨即用手指頭示意我們已經提醒看官注意的那個站在門邊紋絲不動、默不作聲的人，又說：

　　「特里斯丹夥伴，這個人就交給您了。」

　　隱修士特里斯丹鞠了一躬，低聲命令兩個弓箭手把那可憐的流浪漢帶走。

　　這時，國王已經走到第二個犯人跟前，此人滿頭大汗。

　　「你的名字？」

　　「陛下，皮埃爾．格蘭古瓦。」

　　「職業？」

　　「哲學家，陛下。」

　　「壞傢伙，那你怎麼竟敢去圍攻我們的朋友司法宮典吏先生，你對這次民眾騷亂，有什麼要交待的？」

　　「陛下，我並沒有去圍攻。」

　　「喂喂！淫棍，難道你不是在那一夥壞蛋當中被巡邏隊逮住的嗎？」

　　「不是，陛下，是誤會，也是在劫難逃。我是寫悲劇的。陛下，我懇求陛下聽我稟告。我是詩人，夜裡愛在大街上行走，那真是從事我這行職業的人的悲哀。今晚我正好經過那裡，純屬偶然，人們卻不分青紅皂白把我抓起來了。我在這場民眾風暴中是清白無辜的。陛下明察，那個流浪漢並不認識我，我懇求陛下……」

　　「閉嘴！」國王飲了一口煎草湯，說道，「頭都被你吵脹了。」

　　隱修士特里斯丹走上前去，指著格蘭古瓦道：「陛下，把這一個也絞死嗎？」

　　這是他大聲說的頭一句話。

　　「呸！」國王漫不經心地應道，「我看沒有什麼不可。」

　　「我看，萬萬不可。」格蘭古瓦道。

　　這時候，我們這位哲學家的臉色比橄欖還要綠。看到王上那冷淡、漠然的神色，深知別無他法逃生，除非用感人肺腑的什麼言詞來打動聖上的心，於是一骨碌便撲倒在路易十一跟前，捶胸頓足，呼天喚地：

　　「陛下！萬望聖上垂憐容稟，陛下啊！請勿對我這微不足道的小人天威震怒。上帝的神威霹靂，是不會落在一顆萵苣上的。聖上是無比強大、威震四海的君主，請可憐可憐一個老實人吧，要他這樣的人去煽動暴亂，那比要冰塊發出火花還難！無比仁愛的聖上，溫厚寬容是雄獅和國君的美德。嗟呼！嚴厲只會嚇跑有才智之士；北風呼嘯，卻不能使行人脫去身上的大衣，太陽發出光芒，逐漸溫暖行人的膚體，方能使其脫下外套。聖上呀，您就是太陽！我至高無上的主宰者，我向您保證，在下不是流浪漢，不是小偷，不是放蕩之徒。叛亂和搶劫絕非阿波羅的隨從。去投入那爆發為騷亂的烏合之眾的，絕不會是我。在下是聖上忠實的子民。丈夫為了維護妻子的榮譽而懷有的嫉妒心，兒子為了孝敬父親而懷有的嫉惡如仇之情，作為一個善良的子民，為了聖上的榮光，應該兼而有之；他必須嘔心瀝血，滿腔熱情維護王上的宗室，竭盡弩鈍報效聖上。如有其他任何熱情使他不能自持的，那只能是瘋狂。陛下，這就是我的最高座右銘。因此，別根據在下的衣服肘部磨破了就判定在下是暴徒和搶劫犯。如蒙聖上開恩，陛下，我將早晚為陛下祈求上帝保佑，磨破雙膝也在所不辭。咳！在下不是腰纏萬貫的富翁，這是千真萬確，甚至有點窮困。然而並不因此而作惡多端。貧窮不是在下的過錯。人人明白：巨大財富並不是從純文學中就可取得，滿腹經綸之士並不總是冬天有取暖之火。唯有狡獪的手段能攫取全部的收穫，而只把稻草留給其他科學職業。有關哲學家們身穿破洞的外套，足足有四十句絕妙的諺語。啊！陛下！寬容是唯一可以照耀一顆偉大靈魂深處的光輝。寬容擎著火炬，在前面指引著其他一切德行。沒有寬容，人們就成了摸索著尋找上帝的瞎子。仁慈和寬容是同一的，仁慈博得庶民的愛戴，也就成了君王本人舉世無雙的衛隊。陛下如日照中天，光芒四射，萬民不敢仰視，在地上多留一個窮人，這對聖上又有何妨？一個可憐無辜的哲學家，囊空如洗，飢腸轆轆，在災難深淵中苟生，留著他又有何礙？況且，聖上呀！在下是個文人。偉大的君王無一不把保護文人作為他們皇冠上的一顆明珠。赫爾庫斯沒有輕視繆薩蓋特斯【註：繆斯女神的座椅。赫爾庫斯這個大力神曾替他拉車。】這個頭銜。馬西亞．科爾文【註：匈牙利國王，在位時間從一四五八年至一四九〇年。】寵愛數學桂冠讓．德．蒙特羅瓦亞爾。話說回來，絞死文人，這是保護學術的一種惡劣方式。亞歷山大若是下令絞死亞里士多德，那是何等的汙點呀！這一行為不會是顆美人痣，給他美麗的臉上更增添光彩，而會是一個惡瘤，將毀掉他美麗的容顏。陛下！我寫了一部非常得體的祝婚詩，獻給弗朗德勒公主和威嚴蓋世的王太子殿下。這不會是出自一個唯恐天下不亂的煽風點火者之手。陛下明察，在下並非一個蹩腳作家，以往學業優異，天生能言善辯。乞求聖上饒恕吧！陛下這樣做，就是為聖母做了一件善舉。在下向您發誓，在下想到要被絞死，就嚇得魂不附體。」

　　這樣說著，悲痛萬分的格蘭古瓦不停吻著國王的拖鞋，吉約姆．里姆低聲對科珀諾爾說道：「他在地上爬，這一招真絕。凡是國王都像克萊特的朱庇特，耳朵只長在腳上。」襪商可不管什麼克萊特的朱庇特，他臉上帶著憨笑，眼睛盯著格蘭古瓦，應道：「呃！千真萬確！我以為聽見掌璽官雨果奈向我求饒哩。」

　　格蘭古瓦住口了，氣喘吁吁，戰戰兢兢抬頭望著國王。國王正用指甲颳著緊身長褲膝部的一個汙斑。隨後陛下端起高腳杯喝起煎草湯來。而且，他一聲不吭，這種沉默叫格蘭古瓦心如刀割。國王終於瞧了瞧他，說道：「這傢伙真是吵死人！」隨後又轉向隱修士特里斯丹說：「唔！放掉他！」

　　格蘭古瓦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樂得驚呆了。

　　「放掉！」特里斯丹嘀咕道，「陛下不要叫他在籠子裡蹲一蹲？」

　　「夥伴，」路易十一接過話頭說：「你以為我們花費三百六十七利弗爾八索爾三德尼埃造的籠子是為了這樣的鳥人嗎？立即給我放掉這個淫棍。」（路易十一偏愛這個詞，連同帕斯克上帝，是表示他快活的基本詞兒），「你們用拳頭把他轟出去！」

　　「喔唷！」格蘭古瓦大嚷道，「真是一個偉大的國君！」話音一落，唯恐王上撤消原旨，連忙向門口衝去，特里斯丹相當不情願地給他開了門。兵士同他一起出去，在後面用拳頭狠狠捶他，攆著他走，這一切格蘭古瓦儼然作為名符其實的斯多噶派哲學家全都忍受了。

　　自從聽說反對典吏的叛亂以後，國王的情緒一直很好，這從各個方面都流露出來。這種異乎尋常的寬容，並不是無足輕重的一種跡象。隱修士特里斯丹待在他原來的角落裡，臉有慍色，就好像一隻看門狗，看得見人走過卻咬不著。

　　這時，國王興致勃勃地用手指頭在座椅扶手上敲打奧德梅爾橋進行曲的節奏。這是一位不露心境的君王，不過他掩飾痛苦的本領，遠遠勝過掩飾其喜悅。不論聽到任何好消息，這種喜形於色的表現，有時實在太過分了，例如：得知魯莽漢查理的死訊，他甚至許願給圖爾的聖馬丁教堂捐造銀欄杆；獲悉自己登上王位，甚至把傳諭安葬亡文也忘了。

　　「喂！陛下！」雅克．庫瓦提埃突然嚷叫起來，「陛下傳諭要我來看那種疾病，現在怎麼樣了？」

　　「啊！」國王說道，「我確實非常難受，我的夥伴，我耳鳴，老有笛音叫；胸痛，老是像火耙在刮。」

　　庫瓦提埃捏住國王的一隻手，以行家的神態給他按脈。

　　「科珀諾爾，您看呀！」里姆悄聲道，「他一邊是庫瓦提埃，另一邊是特里斯丹。這就是他的整個朝廷。一個醫生是給他自己的，一個劊子手給其他人的。」

　　庫瓦提埃給國王按脈，按著按著，神色越來越驚慌了。路易十一有點不安地注視著他。庫瓦提埃的臉色很明顯地陰沉下來了。這個正直的人沒有別的生財之道，唯一的就是王上龍體欠安了，他便使出全身解數大撈一把。

　　「啊！啊！確實嚴重。」他終於呢喃道。

　　「當真？」國王不安地問道。

　　「脈跳急速、間歇、有噪音、不規則。」醫生繼續說道。

　　「帕斯克上帝！」

　　「不出三天，這就會要他的命。」

　　「聖母啊！」國王叫了起來，「那怎麼治呢，夥伴？」

　　「我正在考慮，陛下。」

　　他讓路易十一伸出舌頭來瞧了瞧，搖搖頭，做了個鬼臉，就在他裝腔作勢的當兒，突然說道，「真的，陛下！我得稟告聖上，有個主教空缺，其教區收益權由王上代管，我正好有個侄兒。」

　　「我把我的收益職權交給你的侄子就是了，雅克夥伴。」國王應道，「可你得趕緊把我的心火治好才行。」

　　「既然聖上如此寬宏大量，」醫生接上一句，「想必對在下於聖安德烈．德．阿爾克街建造住宅，不會不願幫助一點。」

　　「嗯！」國王道。

　　「在下財力不濟了。」醫生接著說，「要是住宅沒有屋頂，那可真是太遺憾了。倒不是為了那棟房子，它很簡單，完全是平民住宅的式樣，而是為了佈置約翰．富爾博的那些畫，因為這些畫可以使護壁板賞心悅目。其中有一幅畫的是狄安娜在空中飛翔，可真是精采絕倫，神態那麼含情脈脈，那麼優雅動人，動作那麼天真純樸，頭髮梳得那麼齊整，頭上環繞月牙兒，胴體細嫩白皙，誰要是過分好奇觀看，都會受到誘惑。還有一個塞萊斯，也是一個絕色女神，坐在麥捆上，頭戴麥穗花冠，點綴著婆羅門參和其他花兒。沒有什麼能比她的眼神更充滿愛意，比她的腿更圓潤，比她的神態更高雅，比她的裙子更多褶襇的了。這是畫筆所能畫出來的最純樸、最完美的美人之一。」

　　「劊子手！」路易十一嘟噥著，「你有個完沒有？」

　　「在下得蓋個屋頂把這些油畫蓋起來，陛下，可是，雖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我卻沒有錢了。」

　　「蓋你的屋頂，要多少錢？」

　　「……一個銅屋頂，飾有銅像，鍍金，頂多不過二千利弗爾。」

　　「啊！這殺人犯！」國王叫道，「要是我的牙是鑽石的，他不拔我的牙才怪呢！」

　　「我可以蓋屋頂嗎？」庫瓦提埃問道。

　　「行！見鬼去吧，可你得把我的病治好！」

　　雅克．庫瓦提埃深深鞠了一躬，說道：「陛下，一帖消散劑就能使龍體大安。我們要在聖上腰部敷上用蠟膏、亞美尼亞粘土、蛋白、油和醋製成的大藥膏。陛下繼續喝您的煎草湯。陛下的康安包在在下的身上。」

　　一支發光的蠟燭會招引來的不僅僅是一隻小飛蟲。奧利維埃君，看到國王正在慷慨的當兒，覺得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也湊上前去，說：「陛下……」

　　「又有什麼？」路易十一說道。

　　「陛下，聖上知道，西蒙．拉丹大人死了嗎？」

　　「那又怎樣呢？」

　　「他在世時是王上的御庫司法長官。」

　　「那又如何？」

　　「陛下，他的職位空缺著。」

　　這樣說著，奧利維埃的高傲面容頓時由傲慢換成低三下四的神情。這是朝臣面部表情獨一無二的變換了。國王緊盯著他瞧了一眼，生硬地說：「知道。」

　　國王接著說道：

　　「奧利維埃君，布西科提督曾經說過：『賞賜只來自國王，大魚只在大海。』吾人看您跟布西科先生一脈相承。現在好好聽著。朕記性可好。六八年，朕讓您當了內侍；六九年，當了聖克魯橋行宮的主管，祿俸一百利弗爾圖爾幣（您想要巴黎利弗爾）；七三年十一月，頒詔熱若爾，封您為樊尚林苑的主管，替換了馬廄總管吉爾貝．阿克爾；七五年，封您為當魯弗萊．雷．聖．克魯森林的領主，代替了雅克．勒梅爾；七八年，頒發雙重綠漆密封詔書，恩賜您和您的妻子坐收聖日耳曼學堂附近的商人廣場的年利十巴黎利邦爾；七九年，封您為富納爾森林的領主，取代了那個可憐的約翰．戴茲；爾後，羅舍城堡的總管；爾後，聖康丁的總督；爾後，默朗橋的總管，您就此要人稱您為伯爵。理髮匠給人刮鬍子所交的五索爾罰金，其中有三索爾歸您，剩下的二索爾才歸朕。您原來姓『莫維』【註：法文原意為「壞人」。】，朕慨然應允把它改了，因為它太像您的尊容了；七四年，朕不顧貴族們極大的不快，授您五顏六色的各種紋章，讓您掛滿胸，像孔雀那般驕傲。帕斯克上帝呀，難道您還不知足？難道您撈的魚還不夠美妙不夠神奇的嗎？難道不怕再多撈一條鮭魚，您的船就會被牠擊沉嗎？夥伴，驕傲把您毀掉的？跟隨著驕傲接踵而來的，總是毀滅和恥辱。好好掂量掂量吧，閉上您的嘴。」

　　國王說這番話，聲色俱厲，奧利維埃滿臉不高興的表情又恢復了傲慢的神色。他幾乎高聲嘟噥道：「那好，王上今天是病了，這是明擺著的；什麼好處都賞給了醫生。」

　　路易十一聽到這唐突的話兒，非但沒有氣惱，反而露出幾分和顏悅色，接著說：「噢，朕倒忘了，還曾派您出使根特，作為駐瑪格麗特皇后【註：指奧地利帝國的皇后。】宮廷的御使。」接著轉向兩位弗朗德勒人添了一句：「一點不假，大人們，此人當過御使。」隨後又對著奧利維埃繼續說道：「喂，夥伴！別嘔氣啦，我們都是老交情了。天色已晚，公事也辦完了。快給朕修面吧。」

　　看官大概毋須等到現在才恍然大悟，認出奧利維埃君就是那個理髮匠，由於上蒼這個編劇高手的絕妙安排，使他在路易十一那漫長而血淋淋的喜劇中，扮演了那位可怕的費加羅角色。我們無意在這裡就這個稀奇古怪的角色進行一番闡述。國王的這個理髮師有三個名字：宮中人們客氣地稱他為「公鹿奧利維埃」，民眾稱他為「魔鬼奧利維埃」，而他真正的姓名是「壞人奧利維埃」。

　　「壞人奧利維埃」就在那裡一動也不動，正對國王生悶氣，

　　而且乜斜著眼睛瞄著雅克．雅瓦提埃，低聲嘀咕道：「行！行！醫生！」

　　「呃！是的，醫生。」路易十一接著說，性情好得出奇，

　　「醫生比你更有聲望吧。說來很簡單。朕的整個身家性命都掌握在他手裡，而你只有揪住朕的下巴而已。行啦，我可憐的理髮師，機會今後有得是。希佩立克國王【註：六世紀，古法蘭克人之王。】經常一隻手捋著鬍鬚，假如我像他那樣是個了不起的國王，那麼你還有什麼戲唱？你那份官差還能混得下去嗎？算了，夥伴，幹你的正事兒吧，快給我刮鬍子，去拿你必要的工具吧。」

　　奧利維埃看見王上決意想要開心，甚至連惹他生氣的法子也沒有，只好嘟嘟噥噥出去奉旨尋工具了。

　　國王站起來，走到窗前，突然激動異常，猛然推開窗戶，拍手叫道：「噢！真的！老城上空一片紅光！真是典吏府在熊熊燃燒。只能如此。啊！我的好人民！你們果然終於幫我來摧毀領主制度！」

　　話音一落，隨即轉向弗朗特勒人說：「諸位，過來看看，那不是一片紅色火光嗎？」

　　兩個根特人走近前去。

　　「是一片大火。」吉約姆．里姆說道。

　　「啊！」科珀諾爾接上去說，兩眼突然閃亮，「這使我想起了焚燒亨貝庫爾領主府邸的情景，那邊想必發生了一場大騷亂。」

　　「您這樣認為嗎，科珀諾爾君？」路易十一似乎與襪商同樣流露出歡樂的目光。

　　「真是勢不可擋，難道不是嗎？」

　　「我發誓！陛下！陛下的兵馬碰上去，也得損兵折將許多人！」

　　「啊！我那是另一碼事，」國王又道，「只要我願意！……」

　　襪商大膽應道：

　　「這次暴動要是像是我設想的那樣，就是陛下願意也沒有用，陛下！」

　　「夥伴，」路易十一說道，「只要我的御林軍去兩支人馬，加上一陣蛇形炮齊轟，那幫亂民根本就不在話下。」

　　襪商不顧吉約姆．里姆向他示意，看樣子橫下心來要與國王頂撞到底。

　　「陛下，御前侍衛也是賤民出身。勃艮第公爵大人是一個了不起的貴族，他壓根兒不把這幫賤民放在眼裡。在格朗松戰役中，陛下，他高喊：『炮手們！向這班下流胚開火！』他還以聖喬治名義破口大罵。可是司法宮夏爾納奇塔爾，手執大棒，帶領他的民眾，向英俊的公爵猛衝過去；同皮厚得像水牛般的鄉下人一交手，亮閃閃的勃艮第軍隊就像玻璃被石頭猛烈一砸，立刻暴裂成碎片，當場有許多騎士被賤民殺死了。人們發現勃艮第最大的領主，夏多居旺大人在一小片沼澤草地上同他的大灰馬一起被打死了。」

　　「朋友，」國王又說道，「您談的是一個戰役。現在這裡是一場叛亂。我什麼時候高興皺一皺眉頭，就可以戰而勝之。」

　　科珀諾爾冷漠地駁道：

　　「這是可能的，陛下。要是這樣，那是因為人民的時代尚未到來。」

　　吉約姆．里姆認為應當開口了，說道：「科珀諾爾君，您可要知道，跟您說話的是一個強大的國王。」

　　「我明白。」襪商嚴肅地回答。

　　「讓他說吧，我的朋友里姆大人，」國王說道，「我喜歡這種直言不諱。先父查理七世常說，忠言病了，我自己以為，忠言死了，根本沒有找到懺悔師。科珀諾爾君卻使我看清自己想錯了。」

　　說到這裡，路易十一遂親切地將手搭在科珀諾爾的肩上。

　　「您說，雅克君？……」

　　「我說，陛下，您或許是有道理的；貴邦人民的時代尚未到來。」

　　路易十一目光銳利地瞧了他一眼。

　　「那麼這一時代何時到來呢？」

　　「您會聽到這一時刻的鐘聲的。」

　　「是哪個時鐘，請問？」

　　科珀諾爾始終態度冷靜而憨厚，請國王靠近窗口。他說：

　　「陛下聽我說！這裡有一座主塔，一支警鐘，一些大炮，還有市民和兵卒。一旦警鐘轟鳴，炮聲隆隆，主塔轟隆倒塌，市民和士兵吼叫著互相殺戮，那個時辰就敲響了。」

　　路易臉色陰暗下來，若有所思。他沉默了半晌，隨後輕輕地用手拍打著主塔的厚牆，彷彿撫摸戰馬的臀部似的。他說道：「啊！不！你是不會如此容易倒塌的，是不是，我心愛的巴士底？」

　　他又猛然轉身朝向那個大膽的弗朗德勒人說：「您曾見過叛亂嗎，雅克君？」

　　「何止見過，我造反過呢。」襪商應道。

　　「造反，您是怎麼做的？」國王問道。

　　「啊！」科珀諾爾應道，「這並不很難。方法多的是。首先需要城市人心懷不滿。這是常有的事。其次是居民的性格。根特的居民生性容易起來叛亂。他們總是喜歡君王的兒子，而從來不喜歡君王本人。那好吧！假設某天早上，有人到我店裡來對我說：科珀諾爾老爹，如此……這般……，弗朗德勒的公主要想保全她的那班寵臣，大典吏要把鹽捐增加一倍，諸如此類。你要怎麼說都行。我一聽，把手頭的工作一撂，走出襪店，到街上大喊大叫：搶劫！隨時隨地都找得到破木桶的，我跳上去，想到什麼就大聲說什麼，把壓在心頭上的話全講出來；只要你是人民的一份子，陛下，心頭總壓著什麼的。於是大家聚集在一起，高聲喊叫，把警鐘敲得價響，解除士兵們的武裝拿來武裝平民，市場上的人也參加進來，於是就幹起來了！而且，只要領地上還有領主，市鎮上還有市民，鄉下還有農民，就總會永遠是這樣的。」

　　「那你們這樣造誰的反？」國王問道，「造你們典吏的反？造你們領主的反？」

　　「有時候是這樣的。看情況。有時也造公爵的反。」

　　路易十一走過去重新坐下，微笑著說道，「啊！在這兒，他們還只是造典吏的反！」

　　正在這時候，公鹿奧利維埃回來了。後面跟著兩個拿著國王梳洗用具的侍從；可是使路易十一震驚的是，另外還跟著巴黎司法長官和巡邏隊騎士，這兩個人看上去都神色慌張。滿腹牢騷的理髮師也同樣驚慌失措，不過內心裡很高興。他先發話：「聖上，請陛下原諒在下帶來不幸的消息。」

　　國王在座位上急忙轉身，椅腳把地板的墊席刮破了，問道：「什麼意思？」

　　「陛下，這次民眾暴亂不是衝著司法宮典吏而來的。」公鹿奧利維埃應道。他說這話時陰陽怪氣，就像將出拳猛擊而暗自高興那種模樣。

　　「那麼衝著誰呢？」

　　「衝著陛下。」

　　老國王一聽，一躍而起，身體挺直：「你給說說清楚，奧利維埃！你得給我說清楚！當心你的腦袋，我的夥伴，因為我以聖洛的十字架發誓，要是你在這種時刻撒謊，那麼砍斷盧森堡大人脖子的刀並沒有殘缺得連你的腦袋也鋸不斷！」

　　這一誓言令人毛骨悚然，路易十一以聖洛的十字架起誓，一生中只有二次。

　　奧利維埃張開嘴巴想要辯解：「陛下……」

　　「給我跪下！」國王粗暴地打斷他的話頭，「特里斯丹，看住這個傢伙！」

　　奧利維埃跪下來，冷靜地說道：「陛下，一個女巫被聖上的大理院法庭判了死刑。她躲進了巴黎聖母院，民眾想用武力強行把她劫走。要是在下說的不是實話，司法長官大人和巡邏騎士大人剛從暴亂的地方來，可以揭穿我的謊言。民眾圍攻的是聖母院。」

　　「真的！」國王面色煞白，氣得渾身直抖，低聲說道，「聖母啊！他們到聖母的大教堂圍攻聖母我慈悲的女主人！……起來吧，奧利維埃。你說得對。我把西蒙．拉丹的職位賞賜給你。你是對的。……人們襲擊的是我，女巫在教堂庇護下，教堂在我的庇護下。可我原來一直以為是反對典吏！現在才明白是反對我來的！」

　　於是，由於怒不可遏他顯得年輕了，開始踱起步來。他不笑了，神情可怕極了，走過來走過去，狐狸早變成了豺狼，似乎透不過氣，連話都說不出來。只見他雙唇在抽動，消瘦的拳頭緊攥。他猛然一抬頭，深凹的眼睛好似充滿光芒，嗓門像號角般洪亮，說道：「下手吧，特里斯丹！狠狠收拾這幫壞蛋！去，我的朋友特里斯丹！殺！殺！」

　　這陣暴怒發作之後，他又坐了下來，硬抑住怒氣，冷冷地說道：

　　「過來，特里斯丹！……在這巴士底，我們身邊有吉夫子爵的五十名長矛手，這抵得上三百匹馬，您帶去。還有夏托佩爾大人率領的御前弓箭手隊，您帶去。您是巡檢，您有您手下的人馬，您帶去。在聖波爾行宮有太子新衛隊的四十名弓箭手，您也帶去；您帶上全部這些人馬，火速前往聖母院。……啊！巴黎的平民老爺們，你們居然這樣作亂，竟敢與法蘭西王室較量，與聖潔的聖母較量，與這個公眾社會的安寧較量！……斬盡殺絕，特里斯丹！統統斬盡殺絕！一個也休想逃脫，除非送到鷹山去處決。」

　　特里斯丹鞠了一躬，應道：「領旨，聖上！」

　　停了一下，又說，「那個女巫，如何處置？」

　　國王對此思索了一下，應道：

　　「啊！女巫！……埃斯杜特維爾大人，民眾要拿她怎麼處置呢？」

　　「陛下，」巴黎司法長官答道，「在下設想，既然民眾來把她從聖母院庇護所揪出去，是因為他們對她免受懲處感到不滿，要把她抓去絞死。」

　　國王看上去沉思了一下，然後對隱修士特里斯丹說：「那好吧！夥伴，殺絕民眾，絞死女巫。」

　　里姆悄聲對科珀諾爾說：「這辦法可真妙，民眾因表達意願而得受懲罰，卻又按民眾的意願行事。」

　　「行，陛下！」特里斯丹應道，「不過，女巫還躲在聖母院裡，是不是該不顧避難所，進去抓她呢？」

　　「帕斯克上帝！避難所！」國王搔了搔耳朵說道，「這個女人必須絞死。」

　　說到這裡，彷彿靈機一動，計上心來，他衝過去跪在椅子跟前，摘下帽子放在座位上，虔誠地望著帽子上一個鉛護身符，合掌說道：「啊！巴黎的聖母呀，我的仁慈的主保女聖人，寬恕我吧，我只幹這一回。務必懲辦這個女罪犯。我向您保證，仁慈的女聖人聖母啊，是這個女巫，不值得您仁愛的保護。您知道，聖母，多少十分虔敬的君王為了上帝的榮譽和國家的需要，擅越了教堂的特權。英國的主教聖胡格，允許愛德華國王進入教堂去捉一個魔法師。我的先輩法國的聖路易【註：即路易九世，為路易十一的曾外祖父。】，為了同樣目的，侵犯了聖保羅大人的教堂；耶路撒冷國王之子阿爾封斯殿下，甚至侵犯過聖墓教堂。所以就請原諒我這一回吧，巴黎的聖母。我永遠不會再這樣做了，我要為您塑造一尊美麗的銀像，同我去年獻給聖埃庫伊斯聖母院的那尊一模一樣。阿門。」

　　他劃了個十字，站起來，戴上帽子，對特里斯丹說道：

　　「急速前往，我的夥伴。把夏托佩爾大人帶去。叫人敲警鐘。快把民眾鎮壓下去。把女巫絞死。就這麼說定了。我要您親自動手，做好行刑前的一切準備。您要親自向我報告。……來吧，奧利維埃，今天夜裡我不睡了。快替我刮鬍子。」

　　隱修士特里斯丹鞠了一躬，告退了。於是，國王揮手向里姆和科珀諾爾道別：「上帝保佑你們，我的好友弗朗德勒先生們。去休息一下。夜深了，天快要亮了。」

　　兩人退出去，由巴士底的隊長引路，到他們各自的臥室去。科珀諾爾對吉約姆說：「哼！這個國王老是咳嗽，叫我真膩煩！我見過勃艮第的查理醉醺醺的，可他也不像身染重痾的路易十一這樣壞呀。」

　　「雅克君，」里姆應道，「那是因為國王喝的酒不像喝藥湯這麼厲害麼！」

　　六　小刀在閒蕩

　　出了巴士底，格蘭古瓦像一匹脫韁的馬，飛快地沿聖安東街往下跑。到了博杜瓦耶門，他徑直向這個廣場中間的石頭十字架走去，在黑暗中彷彿能辨認出一個坐在十字架下臺階上身著黑衣、頭戴黑帽的男人的面孔，「是您嗎，老師？」格蘭古瓦說道。

　　黑衣人站起身來說：「死亡和痛苦呀！您讓我等得急死了，格蘭古瓦。聖日耳曼鐘樓上的報時人剛叫過凌晨一點半。」

　　「啊！」格蘭古瓦又說，「這不能怪我，得怪巡邏隊和國王。我剛剛撿了一條命！差一點點就要被絞死。這是我命該如此。」

　　「你什麼都差一點點。」黑衣人說道，「還是快走吧。你有口令嗎？」

　　「您不妨想一想，老師，我見到國王了。剛從他那兒回來。他穿著毛絨短褲。真是一次奇遇。」

　　「啊！廢話真多！你的奇遇與我有何相干？你有流浪漢的口令嗎？」

　　「有。放心。小刀在閒蕩。」

　　「好。不然的話，我們就進不了教堂了。流浪漢堵塞了各條街道。幸好，他們好像遭到了抵抗。我們或許還能及時趕到。」

　　「是的，老師。我們如何進聖母院呢？」

　　「我有鐘樓的鑰匙。」

　　「可我們又怎麼樣出來呢？」

　　「隱修院後面有一個小門，開向灘地，從那裡就到了塞納河。我拿來了小門的鑰匙，今早我在那裡繫了一條船。」

　　「我真是僥倖，差一丁點兒就被絞死了！」格蘭古瓦又說。

　　「喂，快點！走！」黑衣人說道。

　　兩個人遂邁開大步朝老城走下去。

　　七　夏托佩爾援救來了！

　　看官或許記得，我們丟開卡齊莫多不表時，他正處於萬分危急之中。這個老實正直的聾子，受到四面八方的進攻，雖然沒有喪失全部的勇氣，至少不再抱什麼希望能救出埃及姑娘，而不是救出他自己，他把自己生死置之度外。他在柱廊上狂奔亂跑。聖母院眼看就要被流浪漢攻陷了。突然，一陣巨大的馬蹄聲響徹鄰近的街道，只見火把如長龍，龍騎兵密密麻麻，橫戈伏鞍，浩浩蕩蕩衝向前來；那狂呼怒吼的嘈雜聲，宛如暴風驟雨，席捲廣場：「法蘭西！法蘭西！把賤民碎屍萬段！夏托佩爾援救來了！巡檢使！巡檢使！」

　　流浪漢們驚慌失措，連忙掉頭。

　　卡齊莫多聽不見喊聲，卻看到刀劍出鞘，火把通明，戈矛閃亮，整個騎兵隊，他認出為首的是弗比斯隊長；還看到流浪漢一片混亂，有的人驚恐萬狀，最勇敢的也慌亂不安。他從這意外救援中又重新鼓起勇氣，把已經跨上柱廊的頭一批進攻者扔到教堂外面去。

　　果真是國王的軍隊突然趕來了。

　　流浪漢英勇抵抗，拚死自衛。側面有從牛市聖彼得教堂街過來的敵人的進攻，尾部有從教堂前庭街過來的敵人包圍，他們被迫退到聖母院前，繼續攻打聖母院，而卡齊莫多還繼續守衛著。這樣，流浪漢們既是圍攻者，又是被圍攻者。他們正處在一種奇特的境地，後來一六四〇年著名的圍攻都靈之戰，亨利．達爾庫爾伯爵既圍攻薩瓦的托馬斯親王，卻又被勒加奈侯爵包圍封鎖，正如他的墓誌銘所言，既是都靈的圍攻者，又是被圍攻者。

　　這場混戰，鬼泣神嚎，如同馬太神父說的，狗牙狼肉。國王的龍騎兵其中弗比斯．德．夏托佩爾表現得挺好樣的窮凶極惡，毫不留情，亂砍亂殺，刀尖未刺死的，利劍再劈。流浪漢們，裝備極差，怒氣沖天用口撕咬。男人、女人、孩子個個奮不顧身，撲向馬背，衝到馬胸前，用牙齒和手指甲像貓似地緊緊抓住不放，有的人掄起火把猛戳弓箭手的臉，還有的人用鐵鉤狠刺騎兵的脖子，用力往下拉，被拖下馬的頓時碎屍萬段。

　　其中有個流浪漢手執一把明晃晃的長鐮，見到馬腿就砍，一直砍個不停。真是厲害極了。他帶著鼻音哼著一支歌，揮鐮不懈，收鐮不止。大鐮一揮，砍斷的馬腿在他的身邊四周的地上丟下一大圈。他就這樣在騎兵量密集的地方大肆砍殺，沉著冷靜，徐徐前進，就像一個莊稼漢開鐮收割麥田那樣晃著腦袋，均勻喘氣。他就是克洛潘．特魯伊甫。然而，火槍一響，他應聲倒地，再也沒有爬起來。

　　這時候，四周的窗戶又打開了。附近的居民們聽到王上的人馬的喊殺聲，也加入了戰鬥，各層樓房上彈如雨下，朝流浪漢們射來。前庭廣場上硝煙瀰漫，火槍射擊划出一道道火光，隱約可見聖母院的正面和破舊的中心醫院，以及從醫院屋頂窗洞上張望著的幾個蒼白消瘦的病人。

　　流浪漢終於敗退了。疲憊不堪，缺乏精良武器，遭到突然襲擊所引起的恐懼，從窗口射來槍彈，國王兵馬的肆意衝擊，所有這一切把流浪漢們壓垮了。他們突破了進攻者的防線，往四面八方逃散，前庭廣場上屍橫遍地。

　　卡齊莫多一刻也沒有停止戰鬥，突然看到流浪漢們潰逃，不由跪倒在地，舉手向天；隨後，欣喜若狂，如癲似醉，好像鳥兒一般飛速奔跑，爬上那間他曾那樣視死如歸、不許人進犯的小室。此刻他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跪倒在他剛再次搭救的那個姑娘面前。

　　進小室一看，裡面卻空無一人。

第十一卷　一　小　鞋─１

　　流浪漢進攻教堂時，愛斯梅拉達正在睡夢中。

　　不一會兒，聖母院周圍的喧囂聲越來越大，小山羊先驚醒了，驚恐不安，咩咩叫著，把愛斯梅拉達從睡夢中吵醒了。

　　她一骨碌翻身坐起，聽一聽，看一看，給火光和喧囂聲嚇壞了，遂一頭衝出小室，跑到室外看個明白。只見廣場上一片恐怖景象，那晃動的幻影，那混亂的夜襲，那在黑暗中隱約可見，猶如一大群青蛙那樣騰挪跳躍的醜惡人群，那烏合之眾的哇哇喊叫聲，那在黑暗中飛奔穿插的宛若夜間霧靄瀰漫的鬼火似的若干通紅的火把，所有這一切情景頓時使她覺得眼前是巫魔會的鬼魂正在跟教堂的石頭妖怪進行一場神祕的戰鬥。打從兒時起，她滿腦子就充滿了吉普賽部落的迷信思想，因此首先想到的是撞見了夜間才出沒的怪物正在興妖作法。於是，不由嚇得魂不附體，連忙奔回小室，躲在她那張破床上，縮成一團，尋求不像這樣駭人的一個惡夢。

　　然而，漸漸地，最初因恐懼而產生的疑團逐漸消失了；她聽到嘈雜聲不斷增大，又辨認出其它一些現實跡象，逐漸明白圍攻她的不是鬼，而是人。於是她的恐懼雖沒有增加，卻已經轉化了。她想可能是民眾叛亂，要把她從避難的地方搶走。但轉念一想，這樣一來，她始終對未來憧憬的生活、希望、弗比斯，可能再次化為烏有，想到自己是那樣軟弱無力，走投無路，無依無靠，被人遺棄，孑然一身，這種種想法和其他千百種憂慮，使她身心交瘁。她跪倒下去，頭伏在床上，雙手合掌抱著腦袋，惶恐不安，渾身顫抖。雖說她是埃及姑娘，偶像崇拜者，異教徒，此時也哭泣著祈求基督教的仁慈上帝的恩典，並向庇護她的聖母祈禱。這是因為，一個人即使毫無宗教信仰，但一生中也會有某些時刻，總要歸附於他身邊的廟堂所信奉的宗教的。

　　她就這樣在地上匍伏了許久許久，哆哆嗦嗦，其實顫慄多於祈禱，隨著狂怒群眾的喘息越來越逼近，她心寒意冷，對群眾的這種狂怒百思不得其解，他們暗中在策劃什麼，他們在幹什麼，他們想要幹什麼，這一切她全然不知，卻預感到這一切將導致十分可怕的結局。

　　正在這樣惶惶不可終日的時候，忽聽到跟前有腳步聲。遂轉頭一看，只見有兩個男人，其中一個提著一盞燈，剛走進她的小室。她不由發出一聲微弱的驚叫。

　　「別怕，是我呀。」一個她似曾相識的聲音道。

　　「誰？您是誰？」她問道。

　　「皮埃爾．格蘭古瓦。」

　　聽到這個名字，她放下心來，抬頭一看，果真是詩人。可是，他旁邊有一個從頭到腳被黑袍遮住的人影，一聲不吭，她頓感心驚。

　　「啊！」格蘭古瓦以責怪的口氣接著說，「佳麗倒先認出我來了！」

　　小山羊確實沒有等到格蘭古瓦自報姓名就認出他來了。

　　他一進門，小山羊就跑了過去，溫柔地在他的膝上擦來擦去，挨著他的身子蹭來蹭去，把他沾滿了白毛，因為牠正在換毛哩。格蘭古瓦也親熱地撫摸著牠。

　　「跟您在一起的是誰？」埃及姑娘低聲問道。

　　「放心好了。」格蘭古瓦應道，「是我的一個朋友。」

　　這時，哲學家把燈放在地下，在石板地上蹲下來，抱住佳麗，熱情地喊道：「啊！一隻溫雅的山羊，值得器重的大概是牠的潔淨，而不是牠的個子高大，而且像個語法學家，聰明，敏銳，有學問。來，佳麗你那些巧妙的戲法沒有忘記吧？雅克．夏爾莫呂大人怎麼來著？……」

　　黑衣人沒等他說完，走過去，狠狠推了他一下肩膀。格蘭古瓦站起來，說道：「真的，我倒忘了時間緊迫。……不過，尊師，這不成為一個理由可以這樣粗暴對待人呀。……我親愛的小美人，您有生命危險，佳麗也是一樣。有人要把您重新抓去吊死。我們是您的朋友，救您來的。快跟我們走。」

　　「當真？」她不知所措，大聲喊道。

　　「是的，千真萬確，快走！」

　　「敢情。」她結結巴巴說道，「可您的這位朋友為啥不吭聲呢？」

　　「啊！這是因為他父母生性古怪，養成了他沉默寡言的脾氣。」

　　她對這樣的解釋也只得將就了。格蘭古瓦挽起她的手，他的那個同伴撿起燈籠，走在前面。姑娘由於恐懼，暈頭轉向，任憑他們隨便帶著走。山羊跟在後面，蹦蹦跳跳，牠重新見到格蘭古瓦，真是歡天喜地，隨時把犄角伸到他兩腿中間，使得格蘭古瓦走起路來踉踉蹌蹌。這位哲學家每當差點摔跤，便說，「生活就是如此，絆我們栽筋斗的常常是我們最要好的朋友！」

　　他們迅速走下鐘樓的樓梯，穿過教堂。教堂裡一片漆黑，闃無一人，迴蕩著喧囂聲，形成一種可怕的對照。他們從紅門走進隱修院的庭院。隱修院也不見人影，議事司鐸們早就躲到主教府一齊做禱告去了；庭院裡空蕩蕩的，只有幾個嚇得魂飛魄散的僕役縮成一團，躲在黑暗的角落裡。格蘭古瓦他們向庭院通至「灘地」的小門走去。黑衣人用他隨身帶的鑰匙開了門。看官知道，「灘地」是一條狹長的河灘，向著老城的這一邊有牆圍著，它歸聖母院教務會所有，形成聖母院後面老城島的東端。他們發現這塊圍起來的灘地一片荒涼。這裡，那震天價響的喧囂聲已減弱了，流浪漢進攻的怒吼聲也比較模糊，不那麼刺耳了。順流的清風把灘地尖岬上那顆孤樹的枝葉吹得簌簌作響。然而，他們還是岌岌可危。主教府和教堂近在咫尺。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主教府內亂成一團。裡面的燈光如流星般從一個窗戶閃移到另一個窗戶，時時在主教府黑沉沉的龐大陰影上形成一道道光痕，就好比剛燒完的紙，留下一堆焦黑的灰燼，其中仍有火星閃爍，形成無數道閃動的奇異光流。旁邊，聖母院兩座巍峨的鐘樓，就這樣從背後望去，連同鐘樓基於其上的主教堂那長方形的中堂，襯托著前庭廣場上沖天的火光，其黑黝黝的輪廓，顯得格外分明，彷彿是希臘神話中獨眼巨人的火爐裡兩個巨大的柴火架。放眼四望，巴黎看起來在明暗混合中搖曳不定。林布蘭的畫中就常有這樣的背景。

　　那個持燈者徑直向灘地尖岬走去。那兒，緊靠水邊有一排釘著板條的木樁，被蟲蛀得殘缺不全，上面攀掛著一棵矮葡萄的幾根細細的藤蔓，看上去就好像張開五指的手掌。後面，就在這排木柵的陰影裡藏著一隻小船。那人做了個手勢，叫格蘭古瓦及其女伴上船。小山羊跟著他倆後面也上了船。那人最後才上船。隨即割斷纜繩，用篙桿一撐，船離開了岸邊；然後抓起雙槳，坐在船頭，拚命向河中間划去。塞納河在這地方水流湍急，他費了好大的勁才離開這老城島的尖岬。

　　格蘭古瓦上了船，首先是小心翼翼地把山羊抱在膝上，在後面坐了下來，而姑娘呢，由於那個陌生人使她產生了一種難以言表的不安心情，也過來坐下，依偎在詩人的身上。

　　我們的哲學家感到船在搖晃，遂高興得拍著手，吻了一下佳麗的額頭，說道：「哎呀！我們四個總算得救了。」緊接著，又擺出思想家一付莫測高深的神態說：「偉大事業的圓滿結局，有時取決於時運，有時取決於計謀。」

　　船徐徐向右岸蕩去。姑娘心裡怕得要命，一直悄悄觀察著那陌生人。他早已把燈籠的光線細心地遮蓋起來。黑暗中只能隱隱約約看見他坐在船頭上的身影，儼如一個幽靈。他的風帽一直耷拉著，臉上彷彿戴了面具似的：每划一槳，雙臂半張，甩動著黑袍的寬大袖子，就像是蝙蝠的兩隻翅膀。再說，他還沒有說過一句話，還沒有喘息過一聲。船上只有來來回回划槳的聲響，混和著船行進時激起千重浪的沙沙聲。

　　「拿我的靈魂起誓！」格蘭古瓦突然喊叫起來，「我們就像貓頭鷹一樣輕鬆愉快！可是我們卻默不作聲，活像畢達哥拉斯的信徒那樣緘默，或者像魚類那般沉寂！帕斯克上帝啊！朋友們，我倒真想有誰跟我說說話兒。……人說話的聲音，在人的耳朵聽起來，就是聽一種音樂。這話可不是我說的，而是亞歷山大城的狄迪姆說的，真可謂是名言呀！……誠然，亞歷山大的狄迪姆不是一個平庸的哲學家。……說句話兒吧，漂亮的小姑娘！您跟我說句話兒，我求求您。……對啦，您過去常常喜歡噘著小嘴，又可笑又奇特；您現在還常這樣嗎？我的心肝寶貝，大理院對所有庇護所都擁有任何的司法權，您躲在聖母院的小屋裡太冒險了，您知道嗎？唉！這無異於小蜂鳥在鱷魚嘴裡築窩呀！……老師，月亮又出來了。……但願我們不會被人看見！……我們救小姐是做了一件值得稱讚的好事，可是，我們要是被逮住，人家就會以國王的名義把我們吊死。唉！人類的行為都可以作兩面觀：人們譴責我的地方，恰恰正是讚美你之處。誰讚美凱撒誰就責備卡蒂利納【註：公元前一百零九─前六十二，多次起來反對西塞羅．凱撒開始曾參與其謀反。】。對不對，老師？您對這哲理的看法如何？我掌握哲學，就是出自本能，宛若蜜蜂會幾何學。……算了！誰也不理睬我。瞧你們兩個心情多麼糟糕！只好我獨自一個人說了。這在悲劇中叫做『獨白』。……帕斯克上帝！我告訴你倆，我剛才見到了路易十一，這句口頭禪是從他那裡學來的。……真是帕斯克上帝！他們在老城還是一直咆哮不已。這個國王卑鄙，狠毒，老朽。全身上下嚴嚴實實裹著裘皮。卻一直拖欠我寫的祝婚詩的酬金，今晚差點沒下令把我絞死，要是絞死了，我也就討不了債啦。他對賢良之士是個吝嗇鬼，一毛不拔，真該好好讀一讀科隆的薩爾維安《斥吝嗇》那四卷書。千真萬確！就其對待文人而言，他是個心胸狹窄的國王，暴行累累，極其野蠻。他好比一塊海綿，吸盡老百姓的錢財。他的聚斂有如脾臟，身體其他各部分越消瘦，它就越膨脹。因此，時世艱難，怨聲載道，也就變成了對君主的抱怨。在這個所謂溫和篤誠的君王統治下，絞刑架上吊滿了絞死的人，斬刑砧上濺滿了腐臭的血，監牢裡關滿了囚犯，就像撐得太滿的肚皮都快炸裂了。就是這個國君，一手奪錢，一手奪命。他是加貝爾夫人和吉貝大人的起訴人。大人物被剝奪了榮華富貴，小人物不斷倍受壓榨欺凌。這是一個貪得無厭的君主，我不喜歡這樣的君主。您呢，尊師？」

　　黑衣人聽任愛嚼舌頭的詩人東拉西扯，嘮叨個沒完。風緊浪急，他依然奮力與湍流拚搏。在急流的衝擊下，小船掉轉了方向：船頭朝向老城，船尾朝向我們今天稱為聖路易島的聖母院島。

　　「對啦，老師！」格蘭古瓦驀然又說，「剛才我們從那些狂怒的流浪漢中間穿過，來到堂前廣場時，您那個聾子在列王柱廊的欄杆上把個小鬼的腦袋砸得稀巴爛，法師大人是否注意到那可憐的小傢伙呢？我視力不好，看不清他是誰。您知道會是哪個嗎？」

　　陌生人不答腔，可他猛然停止了划槳，兩隻胳膊像折斷似地低垂了下來，腦袋耷拉到胸前，愛斯梅拉達聽到他一陣陣的嘆息聲。她不由得打了個寒噤：這種嘆息聲她曾經聽到過。

　　小船無人駕駛，一時隨波漂蕩。不過黑衣人終於振作起來，又抓緊雙槳，重新溯流而上。小船繞過聖母院島的尖岬，朝草料港的碼頭駛去。

　　「啊！」格蘭古瓦說道，「看呀，那邊就是巴爾博府邸。……喂，老師，瞧那片黑壓壓的屋頂，屋角千奇百怪，那兒上空，雲堆低垂，雲朵稀稀拉拉，汙穢不堪，月亮在雲裡就像被壓碎的雞蛋，蛋黃溢流。……那可是一座漂亮的府宅。有座小禮拜堂，拱形小屋頂，精雕細刻，裝飾富麗。頂上有個鐘樓，玲瓏剔透。還有一個花園，叫人賞心悅目，裡面有一個池塘、一座鳥棚，一道回聲廊，一個木槌球場，一座迷宮，一處猛獸房，許多花草茂密的小路，叫愛神維納斯都感到心曠神怡。還有一棵流氓樹，因為某位著名的公主和一位多情而才氣橫溢的法蘭西大司馬曾在這裡尋歡作樂，所以被稱為色徒。……咳！我們這些可憐的哲學家，我們比起一個大司馬來，簡直就像捲心菜和楊花蘿蔔比之於羅浮宮御園。可是，說到底，這又算什麼呢？人生，對於顯赫人物和我們這種人，都一樣是善惡摻雜，魚目混珠。痛苦總與歡樂相隨，揚揚格總與揚抑抑格相伴。……老師，巴爾博府邸的故事，有必要講給您聽。結局是悲慘的。那是在一三一九年，法國最長的國王菲利浦五世的統治時期。這個故事的含意是，肉體的慾望是有害的、惡毒的。鄰居的老婆，不管其姿色多麼誘人，逗得我們心頭上奇癢難忍，也不應老盯著她看。私通是十分放蕩的念頭，通姦是對別人淫慾的好奇。……呃喲！那邊吵鬧聲更響了！」

　　聖母院周圍的喧嘩聲確實更厲害了。他們傾聽著。勝利的歡呼聲可以聽得相當清楚。突然，教堂上上下下、鐘樓上、柱廊上、扶壁拱架下，許許多多火把齊明，把武士的頭盔照得閃閃發光。這些火把似乎正在四處搜尋什麼。不一會兒，遠去的這些喧嘩聲清晰地傳到這幾個逃亡者的耳邊，只聽見喊道：「抓埃及女人！抓女巫！處死埃及女人！」

　　那不幸的姑娘一下子垂下頭來，用手托住臉，而那個陌生人拚命划起槳來，朝岸邊划去。這時候，我們的哲學家正在暗暗思量緊緊抱住小山羊，悄悄從吉普賽女郎身邊挪開，她卻益發緊偎著他，彷彿這是她僅有絕無的庇護所了。

　　顯然，格蘭古瓦正處在進退維艱的極度困惑之中。他想，根據現行法律，小山羊再被逮住，就得被絞死，那可真是莫大的遺憾，可憐的佳麗！可他又思忖，兩個囚犯都這樣依附著他，這未免太多了：最後，還有，他那個同伴巴不得照看埃及姑娘吶。他左思右想，頭腦裡正在進行激烈的搏鬥，就像《伊利亞德》中的朱庇特【註：在《伊利亞德》，眾神中唯有朱庇特遲疑不決。】一樣，在埃及姑娘和小山羊之間權衡得失利弊。他噙著淚花，瞧瞧這個，瞧瞧那個，低聲咕嚕道：「把你們兩個全一齊救出去，我可沒有那個能耐！」

　　小船震動了一下，他們知道船終於靠岸了。老城那邊，始終喧囂不止，令人毛骨悚然。陌生人站起身，向埃及姑娘走了過來，伸手要挽住她的胳膊，扶她下船。她一把推開他，緊緊攥住格蘭古瓦的袖子，而格蘭古瓦一心照料著小山羊，幾乎一下子把她推開去。於是，她獨自跳下船去，心慌意亂，連自己要做什麼，要往何處去，全都茫然。她就這樣糊裡糊塗，木然地站了一會兒，望著流水出神。等她稍微清醒過來，發現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和陌生人一起待在碼頭上。看來格蘭古瓦趁下船之機，已經牽著山羊溜走了，躲到水上穀倉街的那片密密麻麻的房屋中去了。

　　可憐的埃及姑娘一看只有自己跟這個男人待在一起，不由得渾身直發抖。她竭力想要說話、要叫喊、要呼喚格蘭古瓦，舌頭卻在嘴裡動彈不了，連一丁點兒聲音也發不出來。霍然間，她發覺陌生人的一隻手擱在她的手上。這隻手冰冷而有力。她頓時上下牙齒咯咯直打冷戰，臉無血色，比灑在她身上的月光還慘白。那個男人一言不發，緊拽住她的手，邁開大步向河灘廣場走去。此時，她迷迷糊糊感覺到命運是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她再也無力抵抗了，任憑他拖著，他邁步走，她拔腿跑。這裡，碼頭的地勢是沿坡而上，可她卻彷彿覺得是沿著斜坡往下滑去。

　　她朝四下裡張望，卻不見一個行人。河岸一片荒涼，聽不到一點兒聲響，感覺不到有人走動，唯有塞納河一水之隔的老城那邊喊聲震天，火光通紅，在那陣陣高喊聲中，可以聽得見要處死她而嚷叫她的名字。除此之外，巴黎城在她周圍四處擴散開去，只見黑影幢幢。

　　然而，陌生人依然緘默不語，照樣急步前進，一直拖著她往前躦。她眼下行走的地方，在她記憶中想不起曾經到過。

　　在經過一扇亮著燈光的窗戶前，她奮力掙扎，猛然挺直身軀，使勁高喊：「救命呀！」

　　窗子裡面住著的那個居民聽到喊聲，打開了窗戶，穿著襯衣，提著燈，出現在窗前，愣頭愣腦地望了一下河岸，嘀咕了幾句她聽不明白的話兒，隨即又把窗板關上了。最後一線希望也熄滅了。

　　黑衣人一聲不哼，緊緊抓住她，越走越快起來。她不再抵抗了，緊跟著他，精疲力盡。

　　她不時集中一點力氣，問道：「您是誰？您是誰？」由於石板路上高低不平，跑得她氣喘吁吁，她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對她的問話，陌生人毫不答腔。

　　就這樣，他們沿著河岸走，來到了一個相當大的廣場。月色微明。這是河灘。只見廣場中央矗立著一個黑黝黝像十字架的東西，那是絞刑架。她認出了這一切，明白自己身在何處了。

　　那男子停住腳步，轉身向她，掀起他頭上的風帽。她一看，嚇得魂飛魄散，張口結舌，說，「呃！我早料到又是他！」

　　正是教士。他看上去並不像個活人，而是他的幽魂。這是月光映照的緣故，因為在月光下，我們看任何事物，都像見到其幽靈似的。

　　「聽我說，」他開口道。這種陰鬱的聲音，她好久沒有聽到了，不由得顫慄起來。他繼續往下說，語氣急促，斷斷續續，氣喘吁吁，說明他內心驚惶不安，顫震動蕩：「聽我說，我們就在這裡了。我有話要對你說。這是河灘廣場。這裡就是一個終點。命運把我倆彼此交給對方。我即將決定你的生死；你即將決定我的靈魂。你看，這兒是一個廣場，現在是個黑夜，越過斯時斯地，便什麼也看不見了。因此你要好好聽我說。我要對你說的……首先，別向我提起你的弗比斯。（他說這話時，就像一個片刻也不能安靜的人那樣，來回走動，並拖著她跟他走。）切勿跟我談他。聽見了嗎？你要是說到這個名字，我不知道會幹出什麼事來，但肯定是極其可怕的。」

　　說罷，他像個恢復其重心的物體，又靜止不動了。儘管如此，她的話語依然透露出其煩躁不安。他的聲音也越來越低了。

　　「別這樣轉過臉去。聽我說，這是一件生死攸關的事情。首先，事情的來龍去脈是這樣的……這一切都不是鬧著玩的，我向你發誓。……我說什麼來的？提醒我一下！啊！……大理院做出了判決，要把你送上斷頭臺。我剛把你從他們手中救了出來。可是他們正在追捕你，你看！」

　　他伸出手臂指向老城。確實，搜捕看上去還在繼續，喊叫聲越來越近了。在河灘廣場的對面，刑事長官府邸的塔樓那邊，人聲嘈雜，燈火通明，可以看見許多士兵舉著火把，在河對岸跑來跑去，喊聲不斷：「埃及女人！埃及女人在哪裡？絞死！絞死！」

　　「你看清了吧，他們正在追捕你，我並沒有欺騙你。我呀，我愛你。別開口，最好別說話，如果只是想對我說你恨我，我已經橫下一條心來，絕不再聽了。……我把你剛救了出來。……先讓我把話說完……我完全可以搭救你，現在就看你願意不願意。只要你願意，我就能夠做到。」

　　說到這裡，他猛然頓住。接著又說：「不，要說的不是這回事。」

　　話音一落，他拔腿就跑，也攥著她跑因為他始終沒有鬆開她的手臂徑直向絞刑架跑去。他指著絞刑架，冷冷地對她說：「在我和它之間抉擇吧。」

　　她掙脫出他的手中，一下子撲倒在絞刑架下，擁抱著那根陰森可怖的支柱。接著，把秀麗的臉蛋轉過半邊來，瞧了教士一眼，宛如跪在十字架腳下的聖母。教士依然一動也不動，手指頭一直指著絞刑架，始終保持著這一姿勢，儼如一尊雕像。

　　埃及少女終於對他說道：「它叫我厭惡的程度，還遠不如你呢。」

　　聽到這話，教士只好慢慢放開她的胳膊，垂頭喪氣，盯著地面上的石板，說道：「要是這些石頭會說話，準會說這兒有個多麼不幸的人啊！」他繼續往下說。少女跪在絞刑架前，長髮低垂，遮沒全身，憑他去說，不加理會。這時候，他的語調哀怨而溫柔，與他面容的粗暴和高傲，恰好形成痛苦的對照。

　　「我，我愛您。啊！這可是千真萬確的呀！這燃燒著我心靈的烈火，卻一丁點兒也沒有表露出來！咳！姑娘，日以繼夜，是的，日日夜夜，這火在我心中熊熊燃燒，難道一點兒也不值得垂憐嗎？這是朝朝暮暮，日夜眷戀的愛情，我可以告訴您，這是一種酷刑的折磨！……噢！可憐的孩子！我的痛苦太多啦！……我得說，這是值得同情的事。您看，我跟您講話，柔聲細氣，真希望您不要再這樣厭惡我。……說到底，一個男人鍾愛一個女人，這並非他的過錯！……啊！我的上帝呀！怎麼！您竟永遠不能原諒我嗎？您一直對我懷恨在心！這可就完蛋了！正是因為如此，我才變壞了。您瞧！連我自己都厭惡自己！……您甚至連看都不看我一眼！我站在這兒跟您說話，站在死亡線上膽顫心驚！而您大概另有所思！……特別不要對我談起那個軍官！……什麼！我真想撲倒在您膝下，什麼！我真想吻一吻……不是吻一吻您的腳，那樣做您是不會同意的，而是吻一吻您腳下的泥土！什麼！我真想像個小孩那樣痛哭一場，我要從胸膛裡掏出的不是言詞，而是我的心肝，我的腑臟，好向您表明：我愛您。然而，這一切都無濟於事，這一切！……可是，您靈魂中只有深情和寬容，別無其他；您充滿柔情密意，整個人兒溫馨、善良，仁慈、嫵媚。咳！可您只對我一個人刻毒！啊！何等的晦氣啊！」

　　說到這裡，他用手摀住臉。少女聽到他在哭泣。這是破天荒頭一遭。這樣站立著，哭得全身抖動，真比跪下來哀求還更可憐，還更情切。他就這樣哭了好一陣子。

　　「罷了！」他頭一陣眼淚流過之後，繼續說道，「我找不到什麼話可說的了，本來倒是想了許多要對您說的話兒。現在我渾身顫抖，顫慄不已，在關鍵的時刻撐不住了，覺得我們被某種至高無上的東西緊緊裹住，於是我說起話來結結巴巴了。啊！要是您不可憐可憐我，也不可憐可憐你自己，我馬上就會倒在地上喪命。我們切勿把對方都置於死地。若是您知道我多麼愛您，那該有多好！我的心是怎樣一顆心啊！咳！我不顧一切，背離任何德行！我不顧一切，自暴自棄！身為飽學之士，卻拿科學開玩笑；身為貴族，卻給自己的姓氏抹黑；身為教士，卻把彌撒書當做枕頭；我的所作所為，是在給我的上帝的臉上吐唾沫！但這一切全是為了你，你這迷惑人的巫女！這一切也是為了使自己更配得上進入你的地獄！可你並不要我這下地獄的罪人！啊！讓我把一切都傾吐出來！還多著呢，還有更駭人聽聞的，呵！更駭人聽聞！……」

　　他說到最後幾句時，模樣兒看起來完全精神錯亂了。停頓了片刻，又自言自語似地接著往下說，不過聲音卻很大：

　　「加恩，你把你弟弟怎麼了？【註】」

　　【註】典故出自《聖經．創世紀》。加恩和亞伯是兩兄弟，加恩種莊稼，亞伯放牧。兄弟倆為了感謝上帝的恩典，各自準備了最好的供品，祭獻上帝。上帝為了考驗加恩的品德，故意讚賞亞伯的祭品。加恩十分嫉妒，隨乘其弟弟不備，用石頭將他砸死。小說中克洛德這句話原是上帝質問加恩的話。

　　又是一陣沉默，隨後又說：「天主啊！我是怎麼待他來的呀？我收留他，我哺育他，我餵養他，疼愛他，崇拜他，可我把他殺害了。是的，天主啊，剛才就當著我的面，在您屋子的石頭上，他的腦袋被砸爛了，而這都是由於我，由於這個女人，由於她的緣故……」

　　他眼神驚恐不安。嗓音越來越微弱，機械地翻來覆去說了好幾遍，每遍都間隔相當長，就彷彿一口大鐘的餘音延綿不絕：「……由於她……由於她……」隨後，他的舌頭再也發不出清晰的聲響，卻只見他的嘴唇一直翕動不已。突然，他兩腿一軟，像什麼東西一下子垮下來似的，一頭栽倒在地，腦袋埋在雙膝之間，一動也不動。

　　少女把腳從他身下抽了出來，這樣微微一動，他清醒過來。他舉手慢慢撫摸了一下凹陷的雙頰，驚愕地望了好一會兒他那沾濕的手指，呢喃地說：「怎麼！我哭了！」

　　話音一落，他猝然轉身對著埃及少女，臉上焦慮的神色難以言表，只聽他說道：

　　「唉！您就這般冷冰冰地看著我哭泣！孩子啊！這滴滴眼淚是熔漿，你可知道！對你所恨的人，死活都不能打動你的心，難道這竟是真的？你情願眼睜睜看著我死，而且還在一旁歡笑。啊！可我呀，我卻不願看著你死！說句話，只要說句寬恕的話兒！用不著說你愛我，只要說聲情願就行了，那樣我就可以救你了。要不然……嗬！時間不停在流失，我以一切最神聖的東西懇求你，你不要磨蹭，等我重新變成頑石，就像這同樣需要你的絞刑架一樣！好好想一想，我手裡掌握著我倆的命運：想一想，我精神失常了，這太可怕了，我可以棄之一切於不顧，我們腳下就是萬丈深淵，不幸的人兒，我將跟著你墜下這深淵去，永無終期！說句好話吧！一句！只要一句！」

　　她張開口要答腔。他趕忙跪倒在她面前，畢恭畢敬地聆聽她的話語，說不定從她口中說出來的是一句情意纏綿的話語。她卻說：「您是個殺人犯。」

　　教士瘋也似地把她緊緊摟住，縱聲大笑起來，那笑聲令人毛髮悚然。他說道：「那又怎樣，是的！殺人犯！我非得到你不可。你不要我做你的奴隸，那你將得到我做你的主人。我一定要把你弄到手。我有個巢穴，我要把你拖到那裡去。你將跟我走，也只得乖乖跟我走不可，要不，我就把你交出去。美人兒，你只有兩條路可走：要麼死，要麼屬於我！屬於這教士！屬於這叛教者！屬於這殺人犯！從今夜起，你就屬於我，聽見了嗎？來！盡情歡樂吧！來！吻我吧，你這瘋女人！要麼進墳墓，要麼進我的床幃！」

　　由於淫穢的念頭，由於狂怒，他眼睛裡閃閃發光。色狼的嘴唇印紅了少女的嫩頸。她在他的懷抱中拚命掙扎，他滿口白沫的吻著她。

　　「不許咬我，你這魔鬼！」她嚷叫起來，「唔！你這可惡的臭僧侶！放開我！我要揪下你醜惡的花白頭髮，大把大把地扔到你臉上！」

　　他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隨後鬆開她，神情憂鬱地望著她。

　　她覺得自己勝利了，繼續說道：「我告訴你，我屬於我的弗比斯，我愛的是弗比斯，弗比斯才漂亮呢！而你，神甫，你老啦！你是醜八怪！滾開！」

　　他吼叫一聲，如同一個不幸的人被燒紅的鐵烙印了一下。

　　他咬牙切齒說道：「你死定了！」她看到他可怕的目光，想要逃走。他一把抓住她，拚命搖晃，將她推倒，攥住她秀美的雙手，把她在地上拖著，急步向羅朗塔的轉角跑去。

　　一到那裡，他轉過身，問她：「最後一次問你，願不願屬於我？」

　　她使勁應道：「不！」

　　於是，他大聲嚷道：「古杜爾！古杜爾！埃及女人在這兒！你報仇吧！」

　　姑娘感到手肘猛然被人抓住，一看，是一隻從牆上窗洞口伸出的瘦骨嶙峋的胳膊，像一隻鐵手把她牢牢抓住。

　　「抓緊！」教士道，「她就是逃跑的埃及女人，別鬆開她。我去找捕快，你就要看見她被絞死啦。」

　　作為回答這些帶血腥味話語的，是從牆內傳出來一陣發自咽喉的朗笑聲：「哈！哈！哈！」埃及姑娘看到教士向聖母院橋的方向跑去，那邊傳來了馬蹄的嘈雜聲。

　　少女認出了凶惡的隱修女，嚇得直喘氣，竭力掙扎，扭動身子，痛苦和絕望地蹦了幾蹦，可是，隱修女用一種聞所未聞的力量死死抓住她，骯髒、瘦削的手指深深掐進她的肉裡，並在周圍合攏起來，彷彿這隻手是被鉚接在她的胳膊上。這甚至不單單是一條鐵鏈，不單單是一個枷鎖，不單單是一道鐵環，而是從牆上伸出來的一隻有思想、有生命的大鉗。姑娘精疲力竭，癱靠在牆上，這時，死亡的恐懼攫住了她。她想到人生的美好，想到青春、天空的景色、大自然的千姿百態，想到愛情、弗比斯、以及消逝的和臨近的一切，想到告發她的教士，就要到來的劊子手、矗立在那裡的絞刑架。這時，她覺得恐懼感逐漸升高，一直伸到了頭髮根。她聽到了隱修女淒慘的笑聲，低聲對她說道：「你就要被絞死啦！」

　　她有氣無力地轉向窗洞口，透過鐵柵，看到麻衣女惡狠狠的面孔，說：「我對你怎麼了？」她幾乎像死了一般。隱修女沒有答腔，只是用一種歌唱、憤怒和嘲弄的腔調嘟噥起來：「埃及娘兒！埃及娘兒！埃及娘兒！」

　　不幸的愛斯梅拉達又耷拉下腦袋，披頭散髮，知道自己與其打交道的並不是一個人。

　　突然，隱修女大嚷起來，彷彿過了老半天埃及少女的問話才傳到了她的大腦裡：「你對我怎麼了？你說！……啊！你對我怎麼了，你這埃及婆娘！那好！聽著。……我有過一個孩子，我！你明白嗎？我有過一個孩子！一個孩子，老實跟你說！……一個漂亮的小女孩！……我的阿妮絲，」她魂不附體，在黑暗中吻著什麼東西，接著說：「那好！你可知道，埃及娘兒？有人搶走了我的孩子，偷走了我的孩子，吃掉了我的孩子。這都是你幹的。」

　　姑娘一隻小羊羔一樣應道：「哎呀！那時我也許還沒出生呢！」

　　「啐！不對！」隱修女又說道，「你準出生了。你是其中的一個。她要是活著，也該你這麼大了！就是這樣！……我在這裡已經十五個年頭了，我受了十五年的苦，祈禱了十五年，十五年來不斷把頭往牆上撞。……我告訴你，是那些埃及婆娘把她偷走的，你聽明白了嗎？是她們用利牙把她吃掉的。……你有沒有心肝嗎？你可以設想一下，一個玩耍時的孩子，一個吃奶時的孩子，一個睡覺時的孩子，那是什麼模樣兒！何等天真爛漫呵！唉！正是這樣一個孩子，他們把她搶走了，殺害了。慈悲的上帝全清楚！今天，輪到我了，該我來吃埃及女人的肉了。啊！要不是鐵柵擋住，我要狠狠地咬你幾口。我頭太大了，伸不過去！可憐的小寶貝！是在她睡著的時候！話說回來，即使她們搶走時把她弄醒了，她哭叫也沒有用，我那時並不在家！啊！埃及婆娘們，你們吃了我的孩子！現在就來看看你們的孩子的下場吧。」

　　於是，她哈哈大笑，或者說是咬牙切齒，在這張憤怒的臉上，兩者一模一樣。天開始破曉，灰白色曙光隱隱約約照著這一場面。絞刑架在廣場上益發清晰了。另一邊，向聖母院橋那個方向，可憐的女囚彷彿聽到騎兵的馬蹄聲越來越逼近了。

　　「太太！」她蓬首亂髮，魂不附體，恐懼若狂，跪下雙膝，合掌叫道，「太太，可憐可憐吧。他們來了。我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您的事。難道您願意看我慘死在您眼皮底下嗎？您心腸好，我深信不移。這太可怕了。放我逃走吧。鬆開我！行行好！我不要這樣死去！」

　　「還我的孩子！」隱修女說道。

　　「行行好！行行好！」

　　「還我的孩子！」

　　「鬆開我，看在上天的面上！」

　　「還我的孩子！」

　　再一次，少女精疲力竭，全身骨頭像散了架，一下子癱倒了，目光已在模糊，就像一個垂死的人那樣。她結結巴巴地說：「呃！您找您的孩子。我，我找我的父母。」

　　「還我的小阿妮絲！」古杜爾繼續說道，「你不知道她在哪兒？那你就死吧！……我來告訴你，我當過妓女，有過一個孩子，人家把我的孩子搶走了。……那是埃及女人幹的。你現在可明白了，你得去死。當你的埃及母親來要你回去時，我就告訴她：『你這個母親，就看那個絞刑架吧。』……要不你就還我的孩子。……你知道我的小女兒在哪兒？瞧，我指給你看。那是她的小鞋，她唯一留下來的東西。你知道同樣的一隻在哪兒，要是你知道，就告訴我，哪怕是在世界的另一頭，我也會膝行去找的。」

　　她這樣說著，用伸在窗洞外面的另隻手臂指著小繡鞋給埃及姑娘看。這時，天色已明，可以看清鞋的形狀和顏色。

　　「把小鞋給我看看。」埃及姑娘顫慄著說，「上帝啊！上帝啊！」同時，她用空著的一隻手，連忙打開戴在脖子上那隻飾著綠玻璃片的小袋子。

　　「去！去。」古杜爾嘟噥著，「掏你什麼魔鬼的護身符！」突然，她打住話頭，渾身顫抖，用一種發自肺腑的聲音，大喊一聲：「我的女兒！」

　　原來埃及姑娘剛從小袋裡掏出一隻一模一樣的小鞋。這小鞋上縫著一張羊皮紙，上面寫著讖語：

　　　當同樣的一隻小鞋重新找到

　　　母親就會伸出雙臂將你擁抱

　　在疾如閃電的一瞬間，隱修女已將兩隻鞋作了對比，讀了羊皮紙上的文字，歡天喜地，把容光煥發的臉孔貼在窗洞口鐵柵上，放聲喊道：「我的孩兒呀！我的孩兒呀！」

　　「媽媽！」埃及姑娘應道。

　　此情此景，這裡我們就不打算描述了。

　　牆和鐵柵橫在她們二人之間，「啊！這牆！」隱修女叫道！

　　「啊！看得見她卻不能擁抱她！你的手！你的手呢！」

　　少女把手臂伸進窗洞裡面去，隱修女撲向這隻手，將嘴唇貼在上面，沉浸在這親吻中，就這樣呆著不動，不再有別的生命跡象，唯有啜泣使她的背部不時起伏。然而，她在陰暗中靜靜地淚如泉湧，宛如滂沱的大雨下個不停。可憐的母親，十五年來心中的辛酸苦楚，化作淚水一滴滴滲透，匯集成又黑又深的舊井，這時洶湧澎湃，全傾瀉在這隻可愛的手上。

　　突然，她直起身來，把披在額頭上的花白頭髮往兩邊撩開，一聲不吭，比母獅子還兇猛，用雙手狠命搖撼小屋窗洞上的鐵柵。鐵柵紋絲不動。於是，轉身到屋角去，找來一塊平日化為枕頭的大石板，使出渾身的力氣，用勁向鐵柵砸去，只見火花四濺，一根鐵條給砸斷了，又砸了一下，攔住窗洞口的那古老的十字鐵柵完全掉了下來。這時，她用手把鐵柵生鏽的殘段短截，一一弄斷，統統拔除。有時候，一個女人的雙手也具有超人的力量！

　　不到一分鐘的工夫，通道便打通了，她攔腰抱住女兒，把她拖到小室裡來，喃喃說道，「來！讓我把你救出深淵！」

　　等她女兒進了小室，便輕輕地把她放在地上，隨後又把她抱起來，彷彿這始終是她的小阿妮絲，緊緊摟在懷裡，在狹小的小室裡走來走去，陶醉了，瘋顛了，興高采烈，又是叫，又是唱，對女兒又吻又說，有時候放聲大笑，有時候淚流滿面，所有這一切都交織在一起，而且興奮若狂。

　　「孩兒啊！我的孩兒！」她說道，「我找到女兒了！她就在這裡。仁慈的上帝把她還給我了。嘿，你們！你們大家都來看呀！這裡有沒有人看見我又找到了女兒呀？我主耶穌啊，她長得多俊！我仁慈的上帝呀，您讓我等了十五年，只是為了把這樣一個美人兒還給我。埃及女人並沒有把她吃掉！這是誰胡說的？我的小乖乖！我的小寶貝！吻我一下吧！那些好心的埃及女人！我喜歡埃及女人。……確實，就是你。怪不得你每次打從這裡經過，我的心就怦怦直跳。可我把這錯當成仇恨！原諒我，親愛的阿妮絲，原諒我吧！你覺得我很凶狠惡毒，是不是？我是愛你的。……你脖子上的小黑痣還在嗎？我們看一看。是的，還在。啊！你真漂亮！是我給了你這雙大眼睛，小姐兒。親一親我，我多麼愛你呀！別的母親有孩子，我才不在乎哩，現在我壓根兒不把她們放在眼裡。讓她們過來看就是了。這是我的孩子，看看她這脖子，這雙眼睛，這頭秀髮，這隻手。像她這樣秀麗的人兒，你們找來給我看看！哦！我敢說，這樣的人兒，會有許多人鍾愛她的！我哭了十五年，我的美貌姿色盡都離開了我，全到她身上去了。吻一吻我吧！」

　　她滔滔不絕還給她說了許許多多荒唐的話兒，其語氣聲調說有多美就有多美：她弄亂可憐少女身上的衣服，把她的臉都羞紅了；用手摩挲她那絲一般的秀髮，還吻她的腳丫、膝蓋、額頭、眼睛，一切都使她這個做母親的心醉神迷。少女任她愛撫，不時以無限的溫柔，悄悄地一再喊道：「媽媽！」

　　「你看，我的孩兒，」隱修女接著說，說一句就吻一下。

　　「你看，我會好好疼愛你的。我們將從這裡逃出去。我們就會很幸福的。我在我們家鄉蘭斯繼承了一點產業。蘭斯，你知道嗎？啊！不，你不知道，你那時太小了！你四個月時長得漂亮極了，要是你知道就好了！一雙小腳丫多逗人喜歡，有人好奇，從二、三十里外的埃佩奈趕來看呢！我們就要有一塊田地，一座房子。我要你睡在我床上。上帝呀上帝！這有誰會相信呢？我找到了我的女兒！」

　　「噢！母親！」少女激動不已，但終於有了力氣說話了。

　　「埃及女人早就對我說過了。我們當中有個心地善良的埃及女人，一直像奶媽一樣照料我，去年去世了。是她把這個袋子掛在我脖子上，常對我說：『小寶貝，留神把這個精巧的東西保存好。這可是個珍寶呀！憑著它，你將來有一天可以……找到你的生母。這無異於把你的母親隨身帶在脖子上。』她真是未卜先知，這個埃及女人！」

　　麻衣女又把女兒緊緊摟在懷裡，「過來，讓我親親你！你說得多可愛。等我們回到了故鄉，就把這雙小鞋拿去教堂給聖嬰穿。這一切我們都得感謝仁慈的聖母。我的上帝呀！你的聲音多麼甜美呀！你剛才跟我說話時，就像一曲音樂那麼好聽！啊！我主上帝呀！我的孩子找到了！這樣離奇的故事，難道可信嗎？人是不會平白無故就死的，我並沒有因為高興就送了命。」

　　隨後，她又是拍手，又是大笑，又是喊叫：「我們就要過幸福日子啦！」

　　就在這時候，小屋裡迴響著兵器的撞擊聲和奔馳的馬蹄聲，這馬蹄聲似乎從聖母院橋馳來，從河岸上越來越近了。埃及少女惶恐不安，一頭撲進麻衣女的懷抱裡。

　　一　小　鞋─２

　　「救救我！救救我！母親！他們來了！」

　　隱修女頓時臉色煞白。

　　「噢，天啊！你說什麼？我卻忘了！他們追捕你！那你幹了什麼呢？」

　　「我不知道，」不幸的孩子應道，「可是我被判處了死刑。」

　　「死刑！」古杜爾好像遭到雷打電劈，打了個趔趄。接著，目光定定地盯著女兒，緩慢地又說：「死刑！」

　　「是的，母親，」少女失魂落魄，應道，「他們要殺死我。他們正要抓我來了。那個絞刑架就是為我準備的！救救我！救救我吧！他們到了！救救我！」

　　隱修女半晌紋絲不動，好像變成了一塊石頭。接著她搖了搖頭，深不以為然，並且突然縱聲大笑，又恢復了她原先那種嚇人的狂笑聲。只聽見她說：

　　「嗬！嗬！不！你所說的只是一場夢。啊！是的！這怎麼可能呢，我失去了她，長達十五年之久，然後找到了她，卻只有短短的一分鐘！現在他們又要把她從我身邊搶走！如今她長大了，水靈靈的，跟我說話，愛我，而正在這個時候，他們卻要來把她生吞活噬，就在我這個當母親的眼皮底下！啊，不！這種事是不行的。仁慈的上帝是不會允許這樣做的。」

　　這時候，馬隊似乎停了下來，只聽見遠處有個人說：「從這邊走，特里斯丹大爺！教士說的，到老鼠洞可以找到她。」

　　馬蹄聲又響起來。

　　隱修女一下子站起來，悲痛欲絕，大聲喊叫：「快逃！快逃！我的孩子！一切我全想起來了。你說得對。是要你的命！可怕呀！該死！快逃！」

　　她將腦袋探出窗洞口，很快又縮了回來。

　　「留下！」她低聲說道，語氣簡短而陰鬱，痙攣地抓住半死不活的埃及姑娘的手，「留下！別作聲！到處都是兵，你出不去。天已大亮了。」

　　她的眼睛乾澀，像火在燃燒。她半晌沒有說話，只在小屋裡走來走去，不時停下來，揪下一把把花白頭髮，又用牙齒咬斷。

　　忽然，她說道：「他們過來了。我去跟他們說說。你躲在這個角落裡。他們不會看見你的。我就跟他們說你逃走了，是我把你放了，真的！」

　　她本來一直抱著女兒，這時把她放在石屋的一個角落裡，從外面是看不見的。她讓她蹲著，小心翼翼地把她安頓好，不讓她的手腳露在陰影外面；還把她烏黑的頭髮披散開來，遮住她的白袍子，把她遮蓋得嚴嚴實實的；還在她面前擺上唯一的傢具，即水罐和權當枕頭用的那塊石板，以為這兩樣東西就可以把她掩蓋住。安頓就緒後，她放心多了，這才跪下來祈禱。天剛亮，老鼠洞裡還有許多地方依然是陰影重重。就在這時，教士那惡魔似的聲音在小室近旁喊道：「這邊走，弗比斯．德．夏托佩爾隊長！」

　　聽到這個名字，聽到這個聲音，蜷縮在角落裡的愛斯梅拉達不由得悸動了一下。「別動！」古杜爾說道。

　　話音一落，就聽見人聲、刀劍聲、馬蹄聲一片嘈雜，在小屋周圍停住了。母親一下子站起身來，跑去站在窗洞前，將它堵起來。她看到一大群全副武裝的人，有的徒步，有的騎馬，排列在河灘廣場。指揮他們的人剛一下馬，就朝河灘走來。「老太婆，」這個人說道，凶相畢露，「我們正在搜捕一個女巫，要把她絞死；聽說，她在你這裡。」

　　可憐的母親竭盡所能，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應道：「您說些什麼，我不太明白。」

　　對方又說：「上帝腦袋呀！亂彈琴，那魂不守舍的副主教胡扯些什麼？他在哪兒？」

　　「大人，」一個兵卒說，「他不見了。」

　　「喂喂，瘋老婆子，」指揮官接著說，「別騙我，有人把一個女巫交給你看管。你把她怎麼了？」

　　隱修女不便全盤否認，免得引起懷疑，遂用一種真誠而又生硬的口吻應道：「要是您說的是剛才有人硬塞給我的那高挑個兒的姑娘，我可以告訴您，她咬了我，我只好鬆開手。就是這樣，別再打擾我啦。」

　　指揮官大失所望，做了個鬼臉。

　　「休想騙我，老妖怪！」他接著說道，「我叫隱修士特里斯丹，我是國王的老朋友。隱修士特里斯丹，你明白了嗎？」他望著周圍的河灘廣場，又添上一句，「在這裡，這可是一個擲地有聲的名字。」

　　「即使你是隱修士撒旦，」古杜爾又萌發了希望，答道，「我也沒有別的話跟你說，我也不怕你。」

　　「上帝腦袋呀！」特里斯丹道，「你這個嚼舌頭的老太婆！啊！巫女溜跑啦！往哪兒跑？」

　　古杜爾漫不經心地應道：

　　「從綿羊街，我想。」

　　特里斯丹轉過頭，向他的人馬打了個手勢，叫他們準備重新上路。隱修女鬆了一口氣。

　　「大人，您得問問老巫婆，她窗洞上的鐵欄杆怎麼拆成這樣子的？」一個弓箭手突然說道。

　　聽到這個問題，可憐的母親心裡又焦急萬分，可她並沒有失去清醒的頭腦，遂結結巴巴應道：「過去一直就是這樣子。」

　　「呵！直到昨天，那些鐵柵還是個漂亮的黑十字架形，很虔誠的樣子。」那個弓箭手又說。

　　特里斯丹斜眄了隱修女一眼。

　　「我看這老婆子慌了陣腳。」

　　不幸的女人覺得，一切取決於她能否泰然自若，於是把生死置之度外，冷笑起來。做母親的都有這種力量。她說：

　　「呸！這傢伙喝醉了。一年多以前，有輛載石頭的大車，尾部撞到了窗洞上，把鐵柵撞壞了。我還把駕車的罵得狗血噴頭！」

　　「一點不假，我當時在場。」另一個弓箭手插嘴說。

　　現實中到處總有一些無所不知的人。這個弓箭手所作的意想不到的證詞，鼓舞了隱修女的勇氣。對她來說，這場盤問就像踏著刀刃的吊橋越過萬丈深淵那樣艱險。

　　然而，她註定要經受有時候滿懷希望、有時候驚惶失措這兩種情緒不斷交替的熬煎。

　　「要是大車撞的，撞斷的鐵條應當是向內拐的，可這些斷鐵條卻是向外倒的。」頭一個弓箭手又發難。

　　「嘿！嘿！」特里斯丹對這個兵卒說，「你的鼻子倒真靈，比得上小堡的調查官。……老婆子，快快回答他的話！」

　　「我的上帝呀！」她陷於絕境，不由得喊叫起來，聲音裡不由自主地帶著哭聲，「我向您發誓，大人，確實是大車把鐵柵撞斷的。那個人說曾親眼看見，這您是聽到的。況且，這跟你們要找的那個埃及女子又有什麼相干？」

　　「嗯！」特里斯丹吟哦了一聲。

　　「見鬼！」那個受到巡檢大人誇獎而得意忘形的弓箭手又說。

　　「鐵條的斷痕還全是新的！」

　　特里斯丹點了點頭。隱修女一下子臉無血色，「您說說看，大車撞的，有多久了？」

　　「一個月，也許半個月，大人。我，我記不清了。」

　　「她開頭說一年多。」那個弓箭手指出。

　　「這裡面有蹊蹺。」巡檢大人說道。

　　「大人！」她喊道，身子一直貼在窗洞前，戰戰兢兢，深怕他們疑心，把頭伸到小室裡來張望，「大人，我向您發誓，這個柵欄的確是大車撞壞的。我以天堂眾聖天使的名義向您起誓。如果不是大車，我情願永遠下地獄，我就是大逆不道，背棄上帝！」

　　「你發誓倒挺起勁的呀！」特里斯丹說道，並帶著審問的目光瞧了她一眼。

　　可憐的女人覺得自信心越來越消失了，已經到了胡言亂語的地步，驚恐地意識到自己所說的恰恰是不該說的。

　　就在這節骨眼上，有個兵卒喊叫著跑來：「大人，老巫婆撒謊。巫女並沒有從綿羊街逃走。封鎖街道的鐵鏈整夜都原封未動的拉掛著，看守的人也沒有看見有人通過。」

　　特里斯丹的面容越來越陰沉下來，他質問隱修女道：「這，你作何解釋？」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還竭盡全力頂住：「大人，我不知道，我可能搞錯了。我想，她其實過河去了。」

　　「那是對岸。」巡檢大人說道，「並沒有什麼明顯的跡象說明她情願回到老城去，老城那邊到處正在搜捕她。你撒謊，老婆子！」

　　「再說，河兩岸都沒有船。」頭一個兵卒又說。

　　「她可能游水過去。」隱修女寸步不讓，反駁道。

　　「女人也會游水嗎？」那個兵卒道。

　　「上帝腦袋呀！老婆子！你撒謊！你騙人！」特里斯丹火冒三丈說道，「我真恨不得把那個巫女擱一邊，先把你吊起來。只要一刻鐘的刑訊，也許不得不一五一十道出真情來。走！跟我們走。」

　　她如饑似渴，緊緊抓住這些話不放：「隨您的便，大人。幹吧！幹吧！刑問，我情願。那就把我帶走。快，快！馬上就走吧。」她嘴裡這麼說，心中卻想著：「這期間，我的女兒就可以逃脫了。」

　　「天殺的！」巡檢大人說道，「真是好胃口，竟要嘗嘗拷問架的滋味！我真不明白這個瘋婆子想幹什麼。」

　　這時有個滿頭花白的巡邏隊老捕快從隊伍中站出來，對巡檢大人稟告：「大人，她確實瘋了！假如說她讓埃及女人溜走了，那不能怪她，因為她並不喜歡埃及女人。我幹巡邏這行已經十五年了，天天晚上都聽見她對流浪女人破口大罵，罵不絕口。要是我沒有弄錯，我們追捕的是帶著小山羊跳舞的那個流浪女，那正是她最痛恨的了。」

　　古杜爾振作一下精神，說：「最恨的就是她！」

　　巡邏隊眾口一詞向巡檢大人作證，證實老捕快所說的話。

　　隱修士特里斯丹，看見從隱修女口裡掏不出什麼東西來，已不再抱什麼希望，便轉過身去；隱修女心如火燎，焦急萬分，看著他慢慢向坐騎走去，只聽見他咕嚕道：「好吧，出發！繼續搜尋！不把埃及女人抓住吊死，我絕不睡覺！」

　　但是，他還猶豫了一會兒才上馬。他就好像一隻獵犬，嗅到獵物就藏在身旁，不肯離開，滿臉狐疑的表情，朝廣場四周東張西望。這一切古杜爾全看在眼裡，真是生死攸關，心撲通撲通直跳。末了，特里斯丹搖了搖頭，翻身一躍上馬。古杜爾那顆緊揪起來的心，這才如石頭落地。自從那隊人馬來了以後，她一直不敢瞧女兒一眼，這時才看了她一下，低聲說道：「得救了！」

　　可憐的孩子一直待在角落裡，連大氣也不敢出，動也不敢動，腦海裡盤桓著一個念頭：死神就站在她面前。古杜爾和特里斯丹唇槍舌劍的交鋒情景，她一丁點兒也沒有放過，她母親焦慮萬狀的每一言行，都在她心中迴響。她聽見那根把她懸吊在萬丈深淵之上的繩子接連不斷發出斷裂聲，多少次彷彿覺得那繩子眼見就要斷了，好不容易終於得到了喘息，覺得腳踏實地了。就在這當兒，她聽到有個聲音對巡檢說：

　　「哦！巡檢大人，絞死女巫，這不是我這行伍的人的事兒！亂民已經完蛋了。我讓您獨自去做吧。想必您會認為我還是回到我隊伍去為好，免得他們沒有隊長，亂了套。」

　　這聲音，正是弗比斯．德．夏托佩爾的聲音。埃及少女一聽，思緒翻騰，難以言表。這麼說，他就在這兒，她的心上人，她的保護人，她的靠山，她的庇護所，她的弗比斯！她一躍而起，母親還沒有來得及阻攔，她已經衝到窗洞口，大聲喊道：「弗比斯！救救我，我的弗比斯！」

　　弗比斯已不在那兒。他策馬剛繞過刀剪街的轉角處。可是特里斯丹卻還沒有走開。

　　隱修女大吼一聲，撲向女兒，一把掐住女兒的脖子，死命把她往後拉，就像一隻護著虎仔的母虎，再也顧不了那麼多了。然而，為時已晚，特里斯丹早已看見了。

　　「呵！呵！」他張口大笑，上下兩排牙齒的牙根裸露，整張臉孔活像齜牙咧嘴的惡狼，「一隻捕鼠器逮著兩隻耗子呀！」

　　「不出我所料。」那個兵卒說。

　　特里斯丹拍了他一下肩膀，說：「你真是一隻好貓！」接著又加上一句，「來呀，亨利埃．庫贊在哪兒？」

　　只見一個人應聲出列，衣著和神色都不像是行伍中的人。

　　他穿著一件半灰半褐的衣服，平直的頭髮，皮革的袖子，粗大的手上拿著一捆繩索。此人總與特里斯丹形影不離，特里斯丹總與路易十一形影不離。

　　「朋友，」隱修士特里斯丹說道，「我猜想，我們搜尋的那個巫女就在這裡。你去給我把這東西吊死，你帶梯子來了沒有？」

　　「柱子閣的棚子裡有一架。」此人應道。接著又指著石柱絞刑架問道：「我們就在那刑臺辦事嗎？」

　　「是的。」

　　「嚯嘿！」那人接著說，並放聲大笑，笑聲比巡檢的還要凶蠻，「那我們就不必走許多路了。」

　　「快！你過後再笑吧。」特里斯丹說道。

　　且說隱修女自從特里斯丹發現她女兒，原先滿懷希望破滅以後，一直沒有開過口。她把半死不活、可憐的埃及少女扔回洞穴裡的那個角落，隨即返身又到窗洞口一站，兩隻手就像獸爪似地撐在窗檯角上。她就以這樣的姿勢，凜然地環顧面前的所有兵卒，目光又像原先那樣凶蠻和狂亂。看見亨利埃．庫贊走近山屋，她頓時眼睜怒目，面目猙獰，把他嚇得直往後退。

　　「大人，要抓哪一個？」他回到巡檢面前，問道。

　　「年輕的。」

　　「好極了。這個老婆子好像不好對付。」

　　「可憐的帶山羊跳舞的小姑娘！」巡邏隊老捕快說。亨利埃．庫贊重新挨近窗洞口。母親橫眉怒目，他嚇得低下眼睛，畏畏縮縮地說：「夫人……」

　　她立即打斷他的話，聲音低沉而憤怒：

　　「你要什麼？」

　　「不是要您，而是另一個。」他應道。

　　「什麼另一個？」

　　「就是年輕的那個。」

　　她搖著頭叫道：「沒有人！沒有人！沒有人！」

　　「有人！」劊子手接著說，「這您很清楚。讓我去抓那個年輕的。我不想跟您過不去，您！」

　　她怪異地冷笑了一聲，說道：「哎呀！你不想跟我過不去，我！」

　　「把那個人交給我，夫人；這是巡檢大人要我這樣做的。」

　　她好像瘋癲似的，反覆說過來說過去：「沒有人！」

　　「我說就是有！」劊子手回嘴道，「我們大家都看到了，你們是兩個人。」

　　「那最好就瞧一瞧吧！」隱修女揶揄地說道，「把頭從窗洞口伸進來好了。」

　　劊子手仔細看了看母親的手指甲，不敢造次。

　　「快點！」特里斯丹剛部署好手下人馬，把老鼠洞圍得水洩不通，自己騎馬站在絞刑架旁邊，高聲嚷道。

　　亨利埃再次回到巡檢大人的跟前，模樣兒真是狼狽不堪。

　　他把繩索往地上一扔，一副呆相，把帽子拿在手裡轉過來轉過去。問道：「大人，從哪兒進去？」

　　「從門唄。」

　　「沒有門。」

　　「從窗戶。」

　　「太小了。」

　　「那就打大些，你不是帶鎬子來了嗎？」特里斯丹說道，怒氣沖天。

　　母親一直警惕著，從洞穴底裡注視著外面的動靜。她不再抱什麼希望了，也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麼，但絕不願意人家把她的女兒奪走。

　　亨利埃．庫贊從柱子閣的棚子裡去找來絞刑時墊腳用的一隻工具箱，還從棚子裡拿來一架雙層梯子，隨即把它靠在絞刑架上。巡檢大人手下五、六個人帶著鶴嘴鋤和撬杠，跟著特里斯丹向窗洞走來。

　　「老婆子，快把那個女子乖乖交給我們！」巡檢聲色俱厲地說道。

　　她望著他，彷彿聽不懂似的。

　　「上帝腦袋！」特里斯丹又說，「聖上有旨，要絞死這個女巫，你幹嘛要阻攔？」

　　可憐的女人一聽，又像往常那樣狂笑起來。

　　「我幹嘛？她是我的女兒。」

　　她說出這個字的聲調，真是擲地有聲，連亨利埃．庫贊聽了也不禁打個寒噤。

　　「我也感到遺憾，可這是王上的旨意。」特里斯丹接著說。

　　她可怕地狂笑得更厲害了，喊道：「你的王上，跟我何干？老實告訴你，她是我的女兒！」

　　「挖牆！」特里斯丹下令。

　　要鑿一個夠大的牆洞，只要把窗洞下面的一塊基石挖掉就行了。母親聽見鶴嘴鋤和撬杠在挖她那堡壘的牆腳，不由得怒吼一聲，令人心驚膽顫，隨即在洞裡急得團團直轉，快如旋風，這是類似猛獸長期關在籠子裡所養成的習慣。她什麼也不說，兩眼炯炯發光。那些兵卒個個心底裡冷似寒冰。猝然，她抓起那塊石板，大笑一聲，雙手托起，向挖牆的那些人狠狠擲去。但由於雙手發抖擲歪了，一個也沒有砸到，石板骨碌碌直滾到特里斯丹馬腳下才停住。她氣得咬牙切齒。

　　這時候，太陽雖尚未升起，天已大亮，柱子閣那些殘舊蟲蛀的煙囪，染上了玫瑰紅的美麗朝霞，也顯得悅目了。此刻正是巴黎這座大都市一清早就起來的人們，神清氣爽，推開屋頂上天窗的時候。河灘廣場上開始有幾個鄉下人，還有幾個騎著毛驢去菜市場的水果商販陸續走過。他們看見老鼠洞周圍麋集著那隊兵卒，不由得停下了片刻，驚奇地察看了一下，隨即逕自走了。

　　隱修女來到女兒身旁坐了下來，在她前面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她，目光呆定，聽著一動也不動的可憐孩子一再喃喃唸著：「弗比斯！弗比斯！」拆牆似乎在進展。隨著它不斷的進展，母親不由自主地直往後退，把女兒越摟越緊，直往牆壁上靠。突然，隱修女看見那塊石頭（因為她一直守望著，目不轉睛地盯著它）鬆動了，又聽見特里斯丹給挖牆的人打氣鼓勁的聲音。從某個時候起，她就身心交瘁，這時振作起精神，大叫起來，說話的聲音有時候像鋸子聲那樣刺耳，有時候結結巴巴，彷彿嘴上擠壓著萬般的咒罵，一齊同時迸發出來一樣。只聽見她喊叫：「嗬！嗬！嗬！真是壞透了！你們是一幫強盜！你們果真要絞死我的女兒？我告訴你們，她是我的親骨肉！噢！膽小鬼！噢！劊子手走狗！豬狗不如的兵痞！殺人兇手！救命！救命！救命！他們就這樣要把我的女兒搶走嗎？所謂仁慈的上帝，到底何在？」

　　於是她像一頭豹子那樣趴著，口吐白沫，目光迷離，毛髮倒豎，衝著特里斯丹咆哮著：

　　「走近些，過來抓我的女兒吧！我這個女人告訴你，她是我的女兒，難道你真的聽不懂嗎？你知道不知道，有個孩子是什麼意思？唉！你這豺狼，難道你從來沒有跟你的母狼睡過？難道你從來沒有狼崽嗎？要是你有崽子，你聽到牠們嗥叫時，難道你就無動於衷，不覺得肚子裡在翻騰嗎？」

　　「使勁撬下那塊石頭，它已經鬆動了。」特里斯丹說道。

　　好幾根撬杠一起掀起那塊沉重的基石。前面說過，這是母親的最後屏障。她撲了上去，使勁想頂住，用指甲緊抓那塊石頭，可是那麼巨大的一塊石頭，又有六條漢子拚命撬著，她哪能抓得住，一脫手，只見它順著鐵撬桿慢慢滑落到地上。一看見入口已打通，母親索性橫倒在洞口前，用身體去堵塞缺口，雙臂扭曲，頭在石板上撞得直響，嗓門由於精疲力竭而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喊道：「救命呀！救火！救火！」

　　「現在，去抓那個女子！」特里斯丹說道，始終無動於衷。

　　母親瞪著兵卒，樣子叫人望而生畏，他們寧願後退，也不想往前一步。

　　「怎麼啦！」特里斯丹嚷道，「亨利埃．庫贊，你上！」

　　沒有一個人跨前一步。

　　特里斯丹罵道：「基督腦袋！還算是武士！一個娘們就把你們嚇得屁滾尿流！」

　　「大人，您把這叫做一個娘們？」亨利埃說道。

　　「她長著一頭獅鬣！」另一個接著說。

　　「行啦！」特里斯丹又說，「洞口夠大的，三個人一起進去，就像攻打蓬圖瓦茲時的突破口一樣，趕快了結，死穆罕默德！誰先後退，我就把他砍成兩段！」

　　巡檢和母親都是咄咄逼人，兵卒們夾在中間，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終於橫下心來，向老鼠洞進發。

　　隱修女見此情景，猛然跪了起來，撥開垂在臉上的頭髮，兩隻擦傷的瘦手一下子又垂落在大腿上。於是，淚水奪眶而出，大滴大滴的淚珠順著面頰的皺紋撲簌簌往下直淌，如同沖刷出河床的湍流一樣。與此同時，她開口了，可是聲音那樣哀婉，那樣溫柔，那樣順從，那樣令人心碎，叫特里斯丹周圍那些連人肉都敢吃的老禁頭聽了，不止一個在揩眼淚。

　　「各位大人！各位捕快先生，請聽我一言！這件事我非向你傾訴不可。這是我的女兒，知道嗎？是我從前丟失的小不丁點兒的親骨肉！請聽我說吧。這事說來話長。你們想想，諸位捕快先生我是很熟悉的。從前，由於我生活放蕩，孩子們常向我扔石頭，那時候捕快先生們一向對我都是很好的。你們明白嗎？當你們知道底細以後，你們會把我的孩子給我留下的！我是一個可憐的賣笑女子。是吉普賽女人把她偷走的。我甚至把她的一隻小鞋一直保存了十五年。喏，就是這隻鞋。她那時就這樣小的腳。在蘭斯！花喜兒！苦難街！這一些你們可能全曉得。那就是我。那時候，你們還年輕，正是美好的時光。那時日子過得多麼輕鬆愉快。你們會可憐可憐我的，是不是，各位大人？吉普賽女人偷走了我的女兒，把她藏了十五個春秋。我過去一直以為她死了。想想看，我的大好人們，我還以為她死了呀！我在這裡度過了十五個年頭，就在這地洞裡，冬天連個火取暖都沒有。這，可艱難呀！可憐的親愛的小鞋！我呼天喚地，慈悲的上帝終於聽到了。昨天夜裡，上帝把我的女兒還給我啦。這真是仁慈上帝顯示的奇蹟呵！我的女兒並沒有死。你們不會把她抓走的，我深信不疑。再說，要是換上我，我二話不說，可是她，一個十六歲的孩子啊！她來日方長，讓她見見天日吧！……她有什麼對不住你們的地方呢？一點也沒有。我也沒有。我只有她這點血脈了，我已經老了，她回到我身邊，這是聖母恩賜給我的福份，你們要是能設身處地地替我想一想，就好啦。再說，你們大家都是大好人！你們本不知道她是我的閨女，現在你們知道了。啊！她是我心頭上的肉呀！巡檢大老爺，我寧願我的肺腑被捅上一個大窟窿，也不願看見她手指頭擦破一點皮！看您的樣子是個和善的大老爺！我對您說的這一切，已經把事情的底細向您解釋清楚了，難道還會有假？啊！您也有母親，大人！您是長官，就求求您把我的孩子留下吧！您看，我跪著求您，就像祈求一個耶穌基督那樣！我並不向任何人乞求什麼，我是蘭斯人，各位老爺，我有一小塊田地，是我的舅舅馬伊埃特．勃拉東留給我的。我並不是叫花子。我什麼都不要，只要我的孩子。啊！我要留住我的孩子！仁慈的上帝，他是萬物之主，不是平白無故就把孩子還給我的。國王！您說王上！就是把我的小女兒殺了，這並不能給他增添許多樂趣！況且國王是仁慈的！這是我的女兒！她是我的女兒，是我的！而不是國王的！也不是您的！我願意走開！我們願意走開！說到底，無非是兩個過路的女子，一個是母親，一個是女兒，讓她倆過去不就得了！放我們過去吧！我們是蘭斯人。啊！你們都是好人兒，捕快老爺們！我喜歡你們大家。你們請別抓走我的愛女，那是不行的！難道這是完全做不到的嗎？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她的手勢，她的聲調，她吞泣飲淚的傾訴，合掌絞扭的動作，令人傷心的微笑，淚水盈眶的目光，痛苦的呻吟，辛酸的嘆息，撕心裂肺的慘叫，顛三倒四和語無倫次的訴說，所有這一切，我們不想細表了。她不再作聲了，隱修士特里斯丹緊蹙眉頭，那卻是為了掩飾他虎視眈眈的眼睛中滴溜直轉的一顆淚珠。然而他克制了這種軟弱心腸，口氣生硬地說了一句：「這是王上的旨意。」

　　接著，他俯身湊近了亨利埃．庫讚的耳邊，悄悄說道：

　　「趕快幹完了事！」這位威風凜凜的巡檢或許覺得，連他自己也心軟了。

　　這個劊子手和捕快們闖進小屋裡。母親沒做任何的抵抗，只是向女兒爬過去，奮不顧身撲上去。埃及少女看所見兵卒走近來，死亡的恐懼使她振作起來，高喊：「媽媽！我的媽啊！他們來了！快保護我呀！」其聲調的悲愴難以言表，「來了！我的心肝寶貝！媽來保護你！」母親應道，聲微氣弱，一把將她緊緊摟住，拚命吻著她。母女倆就這樣躺在地上，母親伏在女兒的身上，此情此景，實在催人淚下。

　　亨利埃．庫贊把手伸到少女漂亮的肩膀下面，把她攔腰抱住。她一感覺到這隻手，「呃」了一聲，便昏死過去。劊子手也情不自禁地眼淚直淌，一大滴一大滴地灑落在少女的身上，他要把她抱走，拚命想把母親拉開，可是，母親可以說雙手緊扣住女兒的腰間，抱得那樣緊，要分開她是不可能的。亨利埃．庫贊只得把少女拖出洞穴，順帶著把在少女的身後的母親也拖了出來。母親同樣緊閉著眼睛。

　　這時候，太陽冉冉升起，廣場上已聚集了一大群人，遠遠望著這邊在石板地面上拖著什麼東西向絞刑架走去。因為這是特里斯丹行刑的方式，他有一種癖好，不許看熱鬧的人靠近。

　　周圍的窗戶空無一人。只是遠遠可以望見聖母院鐘樓頂上一個俯臨河灘的窗口，在晨曦的映照下，有兩個身穿黑衣的人影，似乎在向這邊張望。

　　亨利埃．庫贊拖著母女倆，來到絞刑架腳下停了下來。心中不勝憐憫，連氣都喘不過來。他把絞索套在少女那令人愛慕的脖頸上。不幸的孩子一觸到那可怕的麻繩，抬起眼睛，看見頭頂上方石頭絞架伸著那好似瘦骨嶙峋的臂膀，不由得搖晃了一下身子，迸發出撕心裂肺的喊聲：「不！不！我不！」母親一直把頭埋在女兒的衣裳裡面，魂飛魄散，一聲不響；只看見她渾身直發抖，只聽見她拚命吻她的孩子。劊子手趁機急速鬆開母親緊緊抱住女犯人的雙臂。或許由於筋疲力盡，或許由於心如死灰，她任憑劊子手擺佈。於是，劊子手把少女扛在肩上，這可愛的人兒，身子優美地折成兩截，垂落在劊子手那寬大的頭顱上，接著，劊子手踏上梯子，往上攀登。就在此刻，蹲在石板地上的母親一下子瞪大眼睛，神色駭人，不喊不叫，陡然一躍而起，如同猛獸撲食，向劊子手猛衝過去，狠狠咬住他的一隻手。真是快如閃電。劊子手痛得哇哇直叫。人們跑上前去，好不容易才把他那隻血淋淋的手從母親的牙齒中間拔了出來。她一直默不作聲。人們狠狠推開她，只見她的腦袋耷拉下去，重重地砸在石板地上，再把她拉起，她又倒下。原來她已經死了。

　　劊子手始終沒有放下那個姑娘，隨又攀著梯子繼續爬上去。

　　二　美麗的白衣少女

　　卡齊莫多發現小室裡空無一人，埃及姑娘不見了，就在他保護下被人劫走了。這一看，把他氣得雙手直扯自己的頭髮，驚慌和痛苦得直跺腳。緊接著，在教堂上下奔跑，到處尋找他的吉普賽姑娘，向每個牆角狂呼亂叫，石板地上盡是他灑落的紅頭髮。恰在此刻，御前弓箭手們正以勝利者姿態進入聖母院，也在搜尋埃及姑娘。卡齊莫多幫助他們尋找，可憐的聾子，壓根兒沒有想到他們惡毒的用心。還以為埃及姑娘的敵人是流浪漢哩。他親自給隱修士特里斯丹帶路，到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去尋找，給他打開一個個祕密門道，打開祭壇的地板夾層和聖器室的暗室。假如不幸的姑娘還在教堂裡，他準會把她交出去的。特里斯丹為人是不會輕易善罷甘休的，這時也由於一無所獲，疲憊不堪而洩氣了，卡齊莫多於是獨自繼續尋找。他數十次、上百次地把教堂找了一遍又一遍，從高到低，從縱到橫，上上下下，狂奔亂跑，喊喚嚷叫，嗅嗅聞聞，東張西望，到處搜尋，把腦袋伸進一個個洞裡，把火炬舉到一處處穹拱下，悲痛欲絕，瘋瘋癲癲，就是一隻雄獸失去其母獸，咆哮不已，喪魂落魄，也不過如此。最後，他認定，確信她已不在教堂裡，一切全完了，有人把她從他手裡偷走了，才慢慢順著鐘樓的樓梯往上爬。就是這座樓梯，在他搶救她的那天，他攀登時是何等狂奮，何等得意呀！如今再經過同樣的地方，卻腦袋低垂，沒有聲音，沒有眼淚，幾乎連呼吸也沒有了。教堂重又冷冷清清，再次墜入往常的死寂。弓箭手們早已離開了教堂，到老城追捕巫女去了。這廣大的聖母院剛才還被圍得水洩不通，人聲鼎沸，現在只有卡齊莫多獨自一人留在裡面，隨又向小室走去，埃及姑娘在他的保護下曾在那裡睡了好幾個星期。他一邊走著，一邊想著，說不定就能看見她又在小室裡。拐過俯臨低處屋頂的柱廊，瞥見那間斗室及其小窗和小門，隱伏在一個大拱扶垛下，儼如一個鳥巢藏在樹枝下，可憐的人，頓時勇氣全消，連忙倚在一根柱子上，才沒有跌倒。他想像，她也許已經回來了，說不定有個善良的守護神把她送回來，這間小屋如此幽靜，如此安全，如此迷人，她是不可能不待在裡面的。他不敢再向前邁進一步，生怕自己的幻想破滅了。他暗自想道：

　　「是的，她或許睡得正香，或許正在祈禱，還是別打擾她吧。」

　　臨了，他鼓起勇氣，踮起腳尖向前走，望了望，走了進去。空無一人！小室始終是空的。不幸的聾子慢慢在室內轉圈，掀起床墊，仔細察看，好像她會躲在床墊與石板之間似的。隨即，搖搖頭，呆若木雞。霍然間，他狠狠用腳把火炬踩滅，沒有說一句話，沒有嘆息一聲，急速一衝，拿頭往牆壁猛撞，一下子暈倒在石板上不省人事了。

　　等他甦醒過來，隨即撲倒在床鋪上打滾，狂熱地吻著姑娘睡過的餘溫尚存的地方，彷彿快要斷氣似的，好一陣子躺在那裡一動也不動。然後翻身起來，汗流如注，氣喘如牛，神志不清，把腦袋瓜往牆上直撞，那節奏的均勻有如他敲鐘時的鐘錘那決心之大有如一個人執意要把頭顱撞碎。末了，再次跌倒在地，精疲力竭。他屈膝爬出室外，在房門對面蜷縮著，一副驚慌失色的姿態。他就這樣待了一個時辰，一動不動，眼睛定定地盯著那空寂的小室，就是一個頹然坐在空了的搖籃和裝了死嬰的棺材之間的母親，也不如他那樣神情陰鬱，思緒交錯。他一言不發，只是每間隔一段長時間，不時發出一聲嗚咽，全身猛烈抖動。然而，這種沒有眼淚的嗚咽，恰似夏天沒有雷聲的閃電。

　　似乎就在此刻，他痛苦地搜腸索腹，尋思有誰這樣出人不意地劫走了埃及姑娘，這時才想起了副主教來。他想起，只有堂．克洛德一個人才有一把通往小室的樓梯門道的鑰匙；還想起副主教曾經兩次在夜裡企圖要對埃及姑娘胡作非為，頭一回是卡齊莫多自己幫了他的忙，第二回是他加以制止了。

　　他還聯想到其他許許多多細節來，頃刻間疑團頓消，副主教搶走了埃及姑娘，那是毋庸置疑的了。然而，他對這位教士是那樣的畢恭畢敬，對此人感恩戴德，忠心耿耿，滿懷敬愛，這種種情感在他心中根深蒂固，甚至就在此時，嫉妒和絕望的利爪都奈何不得的。

　　他想著此事是副主教做的。若是換上任何別的人做的，卡齊莫多準會感到不共戴天的憤恨，非用鮮血和死亡不足以洩憤，如今卻是克洛德．沸羅洛，可憐聾子內心的這種憤恨就化作不斷增長的痛苦。

　　正當他的思想這樣集中在教士身上時，晨曦把扶拱垛塗上了灰白色，卡齊莫多忽然看見聖母院頂層，在環繞半圓形後殿的外欄杆的轉角處，有個人影在走動。這個人影朝他這邊走來。他一眼認出來了：正是副主教。克洛德的腳步，莊重而緩慢，他走著，眼睛並不朝前面看。他向北邊鐘樓走去臉孔卻轉向另一邊，朝著塞納河右岸，而且頭昂得高高的，好像竭力想越過屋頂觀看什麼東西似的。他的這種側斜的姿勢就像貓頭鷹：牠飛向某一點，卻瞧著另一點。教士就這樣從卡齊莫多頭頂上方經過而沒有看見他。

　　這幽靈突然出現，把聾子驚呆了，渾如木雕泥塑一般。聾子看見他鑽進北面鐘樓的樓梯門道里，看官知道，從這座鐘樓上可以看得見河灘廣場，即如今的市政廳。卡齊莫多遂站起身來，跟蹤副主教去了。

　　卡齊莫多爬上鐘樓的樓梯，僅僅是想弄明白教士為何要爬上樓去。話說回來，可憐的敲鐘人，他，卡齊莫多，究竟想幹什麼，想說什麼，想要什麼，他心中全然無數。他滿腔怒火，也滿懷畏懼。副主教和埃及姑娘在他內心裡水火不相容，正在互相撞擊。

　　他來到了鐘樓的頂上，先小心翼翼地察看了教士在哪裡，才從樓梯的陰影裡出來，走到了平臺上。教士背朝著他。鐘樓平臺的四周環繞著一道透空雕刻的欄杆，教士伏在向著聖母院橋的那面欄杆上，聚精會神地向外城眺望。

　　卡齊莫多躡手躡腳地從他身後走過去，看看他這樣聚精會神在張望什麼。教士是那麼全神貫注望著別處，連聾子從他身邊走過去都沒有聽到他的腳步聲。

　　巴黎，尤其是此刻的巴黎，在夏日黎明時分的清新霞光映照下，從聖母院的鐘樓頂上眺望，景色真是燦爛多彩，絢麗迷人。這一天，可能是在七月裡。晴空萬里，幾顆殘星，疏疏落落，漸漸熄滅，其中有一顆光亮奪目，正在最明亮的天際升起。旭日噴薄欲出，巴黎開始活躍起來了。東邊鱗次櫛比的無數房舍，映著無比潔白和純清的晨曦，其萬般的輪廓顯得格外分明。聖母院鐘樓的龐大陰影，逐漸從這個屋頂移到另一個屋頂，從這廣袤的城市的一端移到另一端。有些街區已經人聲、嘈雜聲可聞。這兒一聲鐘鳴，那兒一聲錘響，遠處大車滾動的嘈雜碰擊聲。在這片屋宇的表面上，已有零零落落的炊煙裊裊升起，好似從巨大火山口的縫隙中冒出來的一般。塞納河流水，在一座座橋拱下，在一個個小島尖岬處，泛起重重波紋，銀白色的漣漪，波光閃爍。城市四周，縱目向城垣外遠眺，只見雲霧中隱約可以分辨出那一溜無際的平川和連綿起伏的山丘。萬般喧鬧聲，在這座半睡半醒的城市上空飄蕩消散。晨風吹拂，從山丘間那羊毛般的霧靄中扯下幾朵雲絮，只見這朵朵雲絮隨風掠過天空，向東飄去。

　　教堂廣場上，有幾個拿著牛奶罐子的老大娘，看到聖母院大門前那殘破的奇怪景象和沙岩裂縫間那兩道凝固的鉛流，驚訝異常，指指點點。這是昨夜騷亂所留下的痕跡。卡齊莫多在兩座鐘樓中間點燃的柴堆早已熄滅。特里斯丹也派人清掃過廣場，把死屍扔進了塞納河。像路易十一這樣的國王，總是很注意在大屠殺之後，迅速把現場地上沖刷乾淨的。鐘樓欄杆外面，恰好在教士停下腳步的那個地方下方，有一道石頭檐槽，雕刻得奇形怪狀，這在哥德式建築物上是屢見不鮮的，從這檐槽的裂縫中長出兩株美麗的紫羅蘭，鮮花盛開，在曉風吹拂下，搖搖曳曳，活像兩個人兒在彼此逗樂，相互問候。鐘樓上空，高處，浩渺的天頂上，傳來啁啾的鳥鳴聲。

　　但是，對這良辰美景，教士什麼也不聽。在他這種人心目中，什麼清晨呀，鳥兒呀，花朵呀，全不存在。他置身在這景象萬千的廣漠天際之中，唯有聚精會神地凝視著某一點，別的都視而不見了。

　　卡齊莫多心如火燎，急想問他把埃及姑娘弄到哪裡去了，可是副主教此刻似乎魂飛天外。顯而易見，他正處在生命激烈動蕩的時刻，即使天崩地裂，也感覺不到的。他兩眼始終緊盯著某個地點，呆立不動，默默無言，但這種沉默，這種靜止，卻有著某種令人生畏的東西，就是粗蠻的敲鐘人見了也不寒而慄，不敢貿然造次。不過，還有另一種打聽的方式，那就是順著副主教的視線，看他在看什麼，這樣一來，不幸的聾子的目光便落在河灘廣場上了。

　　這樣，卡齊莫多看見了教士在注視什麼了。在那常備的絞刑架旁邊已經豎起梯子；廣場上聚集了一些民眾，還有許多兵士。有個漢子在地上拖著一個白色的東西，這東西的後面又拽著一個黑乎乎的東西。這個漢子走到絞刑架下停了下來。

　　那裡發生了什麼事，卡齊莫多沒有看清楚。這並不是他的獨眼沒能看得那麼遠，而是一大堆兵卒擋住他的視線，無法看清一切。再說，此刻，旭日東昇，地平線上霞光萬道，巴黎的一切尖頂，諸如尖塔、煙囪、人字牆，都沐浴在光的洪流中，彷彿全一齊燃燒起來。

　　這時候，那個漢子開始爬上梯子，卡齊莫多這一下子看得一清二楚了。那個漢子肩上扛著一個女子，一個身穿白衣的少女，這個少女的脖子上套著一個繩結。卡齊莫多認出來了：這是她！

　　那個漢子就這樣爬到了梯子的頂端，站在上面調整了一下繩結。這邊，教士為了看得更清楚，爬上欄杆跪了下來。

　　突然，那個漢子用腳後跟猛地踹開梯子，已有半晌連氣都透不過來的卡齊莫多，頓時看見那不幸的孩子吊在絞索的一端，離地有一丈兩尺高，左右晃動，而那個漢子蹲坐著，把兩腳踩在她的肩膀上。絞索轉了幾轉，卡齊莫多看見埃及姑娘全身可怕地抽搐了幾下。教士他呢，伸長著脖子，眼睛圓睜，眼珠兒快要跳出來似的，凝視著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對：那個劊子手和那個少女，即蜘蛛和蒼蠅。

　　就在這慘絕人寰的最恐怖一剎那，教士臉色鐵青，猝然迸發出一聲魔鬼般的獰笑，這只有當人已非人時方能發出這種笑聲。卡齊莫多聽不見笑聲，卻看出來了。這個敲鐘人在副主教背後後退了幾步，霍然間，瘋狂地向他猛撲過去，用兩隻巨掌從教士的後背狠命一推，把堂．克洛德推下了他正欠身俯視的深淵。

　　教士大叫一聲「該死」，隨即掉了下去。

　　他往下墜時，他原來所站的地方下邊那道檐槽，恰好把他擋了一下。他趕緊伸出雙手，垂死掙扎，一把拚命抓住。正當他開口要喊第二聲時，猝然看見頭頂上方，欄杆邊緣上，正探著卡齊莫多那張可怕的復仇的面孔。他於是不作聲了。

　　他下面就是深淵。一摔下去有兩百多尺深，而且底下是石板路面。在這可怕的處境中，副主教沒有說半句話，沒有呻吟一聲，只是使出聞所未聞的力氣，攀住檐槽扭動著身子，拚命想再爬上去。可是他的雙手在花岡石上找不到攀附之處，雙腳在黑溜溜的牆壁上劃了一道道痕跡，卻踩不到什麼支撐點。凡上過聖母院鐘樓的人都知道，就在頂層欄杆的下方，恰好有塊石頭隆突出來。可憐的副主教就在這凹角上掙扎，逐漸精疲力竭。他面對的不是陡峭的牆壁，而是在他腳下向後傾斜的牆壁。

　　卡齊莫多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把他從深淵中拖上來，可是他連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凝望著河灘，凝望著絞刑架，凝望著埃及少女。聾子雙肘撐在欄杆上，就在副主教剛才站過的地方，目不轉睛地死盯著此刻他在世界上唯一的目標，紋絲不動，無聲無息，就像遭雷打電劈似的。他那隻獨眼在此之前還只流過一滴眼淚，這時卻默默地淚流如河。

　　這當兒，副主教上氣不接下氣，禿腦門上大汗淋漓，指甲在石頭上摳得鮮血直淌，膝蓋在牆上磨得皮肉綻開。他聽見掛在檐槽上的身上道袍，隨著自己的每一晃動，撕裂聲咯啦咯啦直響。更加倒楣的是，這道檐槽的末端是一根鉛管，在他身體的重壓下漸漸彎了下去。副主教感到這根鉛管慢慢彎曲。這可憐蟲心想，一俟雙手疲軟，一俟道袍撕碎，一俟鉛管彎曲，他必定墜落下去，想到這裡，心驚膽顫，肝腸寸斷。有幾回，他魂不附體，望著身下十尺左右的地方，有個因雕刻起伏不平而形成的狹小平臺，於是他從悲痛的心靈深處乞求上蒼，讓他在這兩尺見方的平臺上了結此生，哪怕他還可以活上一百年。還有一回，往身下的廣場，往身下的深淵望了一眼，連忙抬起頭來，雙目緊閉，頭髮也直立起來。

　　這兩個人都默不作聲，真有點叫人毛骨悚然。副主教就在卡齊莫多身下若干尺處，這樣可怕地垂死掙扎著，卡齊莫多則痛哭流涕，緊望著河灘廣場。

　　副主教看到自己每次一震動，他唯一僅存的脆弱支撐點便搖晃得更厲害，遂打定主意不再動彈了。他就這樣懸吊在那裡，抓牢檐槽，幾乎大氣不出，連動也不再一動，唯有腹部還機械地痙攣著，儼如一個人在睡夢中覺得自己往下墜落時所體驗到的那樣。目光無神，驚恐地直翻白眼，睜得老大。然而，漸漸地，他支持不住了，手指頭在檐槽上滑動，感到雙臂越來越痠軟無力，身體益發沉重，支撐著他的鉛管本來就已彎曲，這時分分秒秒都一點一點地往深淵彎斜下去。他往下看去，真是觸目驚心，圓形聖約翰教堂的屋頂小得像一張折成兩半的紙牌。又一個接一個地望著鐘樓上那些毫無表情的雕像，一尊尊都像他一樣懸吊在深淵上空，可是它們並不為自己存亡有半點恐懼，也不為他生死有絲毫的憐憫。他的周圍一切全是石頭的，眼前，是張開大口的石頭妖怪；下面，最底下，是鋪著石板的廣場；頭頂上，是哭哭啼啼的卡齊莫多。

　　教堂廣場上聚集著一些看熱鬧的人，三五成群，平心靜氣地竭力猜想，這個如此別出心裁尋開心的瘋子到底是誰。他們說話的聲音一直傳到他耳邊，清晰而尖細，只聽見他們說：

　　「他不跌得粉身碎骨才怪哩！」

　　卡齊莫多一直哭個不停。

　　終於，副主教氣得發狂，嚇得半死，明白一切全是徒勞的。但他還是盡其餘力，作最後一次掙扎。他吊在檐槽上把身子一挺，雙膝猛力推牆，雙手摳住石頭的一道縫隙，拚死拚活，總算向上攀緣了一尺左右。但是，這一猛烈的掙扎，使得他賴以支撐的鉛管一下子彎垂下去，道袍也一下子裂開了。於是他感到身下失卻了依託，什麼也沒有，唯有兩隻僵硬和乏力的雙手還抓住什麼東西，不幸的人遂把眼睛一閉，手鬆開檐槽，掉了下去。

　　卡齊莫多看著他往下墜落。

　　從這麼高的地方摔下去，是難以垂直往下墜的。副主教向空間拋落下去，先是頭朝下，雙臂伸開，然後旋轉了幾下。風把他吹到一座房子的屋頂，不幸的人骨頭撞斷了，可是還沒有死。敲鐘人看見他還拚命想用手扣住山牆，但山牆的剖面太陡峭，再說他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只見他像塊脫落的瓦片，急速從屋頂上滑落下去，摔在石板地面上彈了一下，就在那兒，再也不動了。

　　卡齊莫多於是再抬眼望著埃及姑娘，只見她的身子遠遠懸吊在絞刑架上，在白衣袍下面，微微顫抖，那是臨終前最後的顫慄。接著，又垂目俯視副主教，只見他橫屍在鐘樓下面，已不成人形。這時，他泣不成聲，凹陷的胸脯鼓起，說道：

　　「天啊！這就是我所愛過的一切！」

　　三　弗比斯成親

　　就在當天傍晚時分，主教的司法官們來到教堂廣場，將副主教支離破碎的屍體從石板地上抬走，卡齊莫多卻從聖母院失蹤了。

　　這件奇聞軼事，眾說紛紜。但有點看法是一致的，大家毫不懷疑，按他倆之間的協約，卡齊莫多即魔鬼帶走克洛德即巫師的日子已經來到了。大家推測，卡齊莫多攝走克洛德靈魂時，先砸爛其肉體，就像猴子吃核桃，先要把核桃殼敲碎。

　　為此，副主教沒有葬入聖地。

　　次年，一四八三年八月，路易十一命歸黃泉。

　　至於皮埃爾．格蘭古瓦，他煞費苦心，終於救下了小山羊，並在悲劇創作上成就斐然。他在嘗試過星相學、哲學、建築學、點金術、各種荒唐不經的行業之後，看樣子又回到悲劇上面來，因為悲劇是一切荒唐中最荒唐的了。這就是他所謂的造成一個悲劇的結局。不妨請看，他在戲劇方面的成就，早在一四八三年，御庫帳目上就有這樣的記載：「鑒於約翰．馬爾尚和皮埃爾．格蘭古瓦，即木匠和劇作者，於教皇特使大人蒞臨之際，製作和創作了在巴黎小堡上演的奇蹟劇，安排了角色，各按該劇所需穿著打扮，同時搭起所需的戲臺，為此，特賞賜一百利弗爾。」

　　邦比斯．德．夏托佩爾也造成一個悲劇性的結局：他成親了。

　　四　卡齊莫多成親

　　上文提到，在埃及姑娘和副主教死去的那天，卡齊莫多無影無蹤了。確實從此沒有人再見到他，也沒有人知道其下落。

　　愛斯梅拉達受刑的那天夜裡，收屍的差役將其屍體從絞刑架上解下來，並按常規，移屍鷹山地窖。

　　鷹山，如同索瓦爾所言，乃是「王國最悠久、最華美的絞刑臺」。就在聖殿和聖馬丁兩個城郊之間，約距巴黎城垣三公里處，離古爾第耶幾箭之遙，有個微微隆起的小山丘，坡平地緩，但方圓幾里之內均可望得見；山頂上有座建築物，形狀古怪，很像克爾特人的大石圈，那裡也殺牲獻祭。

　　大家不妨想一下，在一座石灰石的山崗頂上，有一座平行六面體的粗大建築物，高十五尺，寬三十尺，長四十尺，有一道門，一排外欄杆，一個平臺；平臺上矗立著十六根粗糙的大石柱，每根高三十尺，從三面環繞著支撐它們的平臺，排列成柱廊形，柱子頂端之間架著堅實的橫梁，橫梁上每間隔一段距離懸掛著一條條鐵鏈；這些鐵鏈上都吊著一個個骷髏；在附近的平原上，豎立著一個石十字架和兩個較小的絞刑架，看上去彷彿從樹幹上生長出來的兩個枝椏；在這一切之上，天空中一直有烏鴉在盤旋。這就是鷹山。

　　十五世紀末，這座始自一三二八年的可怕的絞刑臺，已經斑駁不堪，橫梁被蟲蛀蝕一空，鐵鏈鏽跡斑斑，柱子長滿青苔。方石砌成的牆基，接縫已經完全開裂，無人涉足的平臺雜草叢生。這座龐大的建築物襯托著天空，其剪影實在可怖，尤其是夜間，當微明的月色照著那一個個頭顱白骨，或是當晚間寒風把鐵鏈和骷髏吹得輕輕作響，並在陰暗中搖來晃去時，那真叫人毛骨悚然。這座絞刑臺設在那裡，就足以使周圍成為陰森森的地獄。

　　作為這座醜惡建築物基礎的石頭平臺，底下是空的。裡面挖了一個寬宏的地穴，用一道破舊的鐵柵門關閉著，扔在這裡的不僅是從鷹山鐵鏈上解下來的遺骸，而且還有巴黎各常備絞刑架上所有不幸被處死者的屍體。在這地下堆屍處裡，多少屍骸，多少罪行，一同腐爛；世上許多偉人和許多無辜者先後一個接一個來到此地，留下了他們的屍骨。上至第一個在鷹山首遭慘禍的正人君子昂格朗．德．馬里尼【註：法國國王美男子菲利浦的寵臣，後以瀆職和行巫罪名在一三一五年被絞死於鷹山。】，下至最後一個在這裡被害的另個正人君子科利尼海軍元帥【註：因遭王太后卡特琳之忌恨，一五七二年被暗殺身亡，再移屍鷹山進行絞刑。】。

　　卡齊莫多神不知鬼不覺消失了，我們對此所能發現的一切只有如下而已：

　　在結束這篇故事那些接連不斷發生的事件之後大約兩年或一年半，有人到鷹山地穴裡來尋找兩天前被絞死的公鹿奧利維埃的屍體【註：於一四八四年三月二十一日被處死。】，因為查理八世恩准他移葬於聖洛朗【註：聖洛朗教堂在聖馬丁城郊高地上。】，埋在比較善良的死者當中。就在那些醜惡的殘骸中，人們發現有兩具骷髏，一具摟抱著另一具，姿勢十分奇怪。這兩具骷髏中有一具是女的，身上還殘存幾片白色衣袍的碎片，脖子上掛著一串用念珠樹種子製成的項鏈，上繫著飾有綠玻璃片的小綢袋，袋子打開著，裡面空無一物。這兩樣東西不值分文，劊子手大概不要才留下的。緊抱著這一具的另一具骷髏，是男的。只見他脊椎歪斜，頭顱在肩胛裡，一條腿比另一條短。而且，頸椎絲毫沒有斷裂的痕跡，顯然他不是被吊死的。因此可以斷定，這具屍骨生前那個人是自己來到這裡，並死在這兒的。人們要把他從他所摟抱的那具骨骼分開來時，他頓時化作了塵土。